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隔壁少年出墙来》作者:二月载尘   文案:   疫情期间被关许久,某一天听到一首歌,脑海就有了这个故事。(这篇文快要结束了)   终于在周一开会的时候,瑟瑟发抖的背着领导传完了。   1.这篇文我只花了30天的时间,从提笔到写完,全凭一口气,连卡顿都没有。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想到哪就写到哪,文笔不好莫怪。“负重前行”就是我想要表达的。   2.我文案写的那首歌就是,不靠谱组合《遥远的你》,开口跪,你们可以去听听。   还有《风徐梦来》是一首歌的名字,是个逗比的中医老师写的词,百度里搜索配的是hai军MV。   3.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可爱会看到这里,但是还是很感激评论区几个捧场王,天天捧我,让我不是纯爱发电。   4.我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补哪里,我要去追随大大的脚步了(生活所迫)。   而你们是社会主义的金砖,未来是属于你们。愿你们上班的没上班的,都能抱好这块金砖。   5.最后!最后!(我可能又要变成没得感情的机器)。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鲁迅 《热风・随感录四》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北陆、言禾 ┃ 配角:言念、徐来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春和景明,隔壁少年出墙来。 第1章 与禾书   与禾书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2月4日 除夕 天气阴   白露为霜   你是人间归途   千里冰封   你是心之所向   北陆回晋陵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这一个多星期他很忙,忙到没有闲暇去想自己为什么在接到晋陵军事大学政治学院的邀请时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在那一刻扼住了他的喉咙。   北陆在北方待了八年之久,深受雾霾和沙尘暴等恶劣天气的影响,再加上他身子骨本来就比较薄弱,回来一个多星期晋陵湿润的空气让他越发适应不了,咳嗽不断加重,晨起因过敏性鼻炎导致的鼻音也更加浓厚,就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劲。   胸口总是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越是想要把它搬开,它就越往下沉,夜里睡觉更甚。   今早起床时,他可能用力过猛,胸口一阵针刺样的疼痛,随后呼吸更是不畅了。他给学校里安排工作的干事告了个假,就独自往附属的医院去了。   学校这段时间刚放寒假,留校的大多数都是值班人员,军事院校管理本来就很严格,他一路从四号楼的宿舍楼下来也没碰见几个人。   他一路走走停停,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随着季节的变化枯了,地上散落着黑黑小小的果实,一不小心踩到能听见细微的爆裂声音。   北陆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一张隽秀的脸上被口罩遮的就只剩下一双有些迷惘的眼睛,厚重的头发有些发黄,刚刚盖住浓郁的眉毛,裸露在寒冬里的冷白皮微微泛着红。   ―军事大学基础医学院   北陆本来有些发散的眼神,在略过那几个字的时候似乎有了焦点。   那几个烫金色的大字在萧条的深冬里,熠熠发光。   懒散的阳光透过稀稀松松的树的间隙,将那几个字照进了他的心底。   忽的,他本来就刺痛的胸口一紧。   一些琐碎的影子像是被筛子筛过一样,浮在他的眼前。   在京都的第三年,徐来联系到了北陆。用联系似乎也不恰当,因为徐来在京都的四年,只找过北陆两次,两次都不欢而散。   两次都跟言禾有关。   第一次见面没有老朋友的热泪盈眶。   有的只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虽然这仇恨似乎是徐来单方面的,而且跟他好像也没直接关系,但是他就是气不过。   有次在地铁上他恍惚看着那个身影特别像北陆,后来他在人民日报报上看到他的文章才知道真的是他。   他找到北陆,问他跟言禾怎么回事,他也不答。   两个人坐在小酒馆里,徐来叨叨说了许多言禾那段时间抽风的事情。   北陆也只是静静的听着,最多说一句“然后呢?”   徐疯子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气不过,狠狠的揍了他一拳。   “然后呢?还特么然后,然后就是言禾再也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北陆默默的屏蔽掉别人疑惑的眼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用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有还手,说“别告诉他,你见过我。”   徐来听闻猛灌了一口酒:“言禾去晋陵军事大学基础医学院学医去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大爷竟然换了身皮囊,正儿八经的当起了医生。”   第二次是徐来决定毕业回晋陵前一天,他在北陆学校的图书馆门前截住了他。   只说了句“我不知道你和言禾之前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这么决绝,我只知道他那两年过的一点都不开心。”   徐来或许是期望北陆能说点什么,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只有一句“别告诉他,你见过我。”   这次,北陆听闻言禾的不开心,抓着书本的手指泛着白,他抿了抿薄薄的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有些话走到了喉咙口又生生的被一股苦涩逼了回去。   最终,他下意识的拢了拢手里的那本书,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气的徐来直跳脚,在他背后狂骂不止。   其实北陆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让他更不开心”。   “咳咳”一阵寒风从北陆修长的脖颈一路灌进他透风的胸口,刺激性的引起他干咳,他把黑色大衣衣领立起来,迈开沉重的双腿往附属医院方向踱去。   国内的医院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人满为患,更何况是这种特级的医院更是比肩接踵。北陆顺着服务大厅分诊台小姑娘的引导,艰难的挂上了号,看着手里这张挂号单,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然他自动忽略了他个人气质给他带来的运气,比如刚才那个分诊的小姑娘在一群大爷大妈中第一眼看到了他,并及时解决了他的诉求。   他顺着地上红红绿绿的导向指标找到了诊室所在的区域,就诊区域的人一点都不比门诊的人少。   北陆向来不喜人多的地方,便找个靠近窗户的通风口,倚着墙站立着。怕听不见叫号器叫号,他只一只耳朵塞着耳机。   耳机里放着的是《远方的寂静》,这首纯音乐总是能够安抚他杂乱的心灵。   “北陆!你怎么都没看见我?”   高三有次北陆在操场上带耳机听音乐背书,言禾在他身边跑过了两次他都没抬头理他,第三次言禾直接伸手摘了他一侧的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听了没两秒钟就又塞回来了北陆耳朵里。   “酸腐。”自说自话完,兀自跑自己的步去了。   北陆笑着看他跑的飞快的身影,他知道没有两句英文的时间,他又会从自己身旁经过,掀起一阵阵风。   那风轻飘飘,夹裹着言禾身上特有的快乐,慢慢的落在北陆的脚尖上,连带着他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后来他在京都大学的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的走,走的仿佛都没有尽头,身后经过一个又一个的人。   可那些都不是言禾。   言禾今日照常上门诊,不过在经历了因为自己长的帅,而导致本来就人满为患的门诊客流量直线上升,他现在基本都是带口罩,因为他实在不能理解那些装病的姑娘脑子死机编出来的荒唐理由。   为了个人的安全起见,他觉得还是伪装一下比较好,虽然这种效果收效甚微。   每次上门诊言禾都觉得自己要送去半条命,各种情况都有,有的时候被病人胡搅蛮缠的心窝窝都是火,还不能爆发,只能咬牙切齿的扯出难看的笑容继续服务。   今天依旧是这样,还好有一扇门能稍微阻断外面的嘈杂,要不然他本来就已经被一夜值班搞得心力交瘁的心脏非要爆炸不可。   23号!北陆!   当叫到北陆名字的时候,他还在愣神,也不怪他没听见,整个走廊里都是病患,声音喧嚣早就盖过了叫号器,直到一个带着口罩漂亮的小姑娘扯着嗓子叫唤时,他才慢悠悠的从人群里挤到诊室门口,礼貌性的敲了三声门推门而入。   而此时诊室里的言禾听到那个破音的北陆名字时,整个人都散发出来不对劲的气势,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原本在病历本上写的很顺畅,忽然像是内芯断了层似的,卡在了那里。言禾手下再一用力,只听“啪”一声,笔断了。吓得当前这个病人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言禾赌气似的,把手里的笔想扔进垃圾篓里,哪知道用力过猛甩到了诊室雪白的墙上,又弹到了刚被消毒液拖过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顿时笔被摔的四分五裂,雪白的墙上也被洒出来的墨水溅得星星点点。   言禾头都没有抬,从白大褂上侧口袋里又摸索出一只笔继续写,也许是新换笔的缘故,后面写的字迹明显笔前面的要深很多。他给这个病人开好药,细声细语的把注意事项都交待了一遍,看着这个病人转身出门。   此时再也无法忽视诊室里的北陆。   窗户后面的光从纱窗透了进来,斑斑点点照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打了一层光晕。   “叫什么名字?”他顺手接过北陆的病历本,看着封面上熟悉的几个字,他用生疏而又客套的,服务态度百分百的官方语气询问着。   北陆没想到八年没见,是这样的场景。   他是医生,他是病人。   中间隔着的是如此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言禾的声音从来都不似大提琴那般浑厚低沉,他有着夏日阳光一样的热烈,尤其他兴高采烈时,都会有着张扬而向上的尾音。   从进门的那刻开始,北陆整个人都像是漂浮在水里,拼命的想要游上岸,可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在言禾开口的那瞬间完全沉了下去,掀起了惊涛骇浪,拍的他头晕目眩。   他似乎有些喘不上气,他把口罩往下巴一拉,露出口鼻用力的吸气,也许是用力过猛,他薄薄的唇都泛着紫,在冷色白皮的衬托下更加的明显。   他用手撑着桌子的台面,顺势坐在了言禾面前的四脚方凳上。   手指的关节以及指甲都泛着一圈的灰白。   “北...陆”他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言禾撇了一眼他撑在桌面的手,北陆不露痕迹的把手缩进了桌子下面,说实在,北陆真的不想言禾看到自己这副病怏怏的模样。   “哪里不舒服?”言禾依旧疏离的声音透过鼻子下的纱布口罩一层层的传到了北陆的耳朵里。   “心口疼...”北陆极力隐忍着的声音此刻有点变了调。   “症状持续多久了?”言禾低头在病历本上刷刷的写着,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写的比以往其他病历都认真。   以往他的字迹潇洒又任性,甚至曾经被病人传到网络上,被广大网民评为“最狂野的病历”。   “一个多星期。”北陆顺着言禾的问话答着,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说。   言禾,我心口疼八年了!   这个声音甚至想要突破唇齿的束缚,一跃而出,但最终在北陆密封的喉咙处拐了几个弯,最终落到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继续滋生,像水草一样不断疯长。   “之前有过这个症状没有?心口疼是什么性质的?呼吸怎么样?”言禾见他紧拧着眉头,心里窝火,一口气问了他三个问题。   北陆到底还是那个北陆,就算再过个几年,他的脑子还是一样可以并行处理很多事情。他一边忍受着生理还有心理上的各种不舒适,一边还能清晰准确的回答,作为病人应该回答的东西。   “之前没有过,心口总是抽疼,呼吸很费力。”   言禾没有任何预兆的拉过北陆放在膝盖上的手。   温暖有力的手指碰触到北陆冰凉的指甲时,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流向他的整个手掌,最终扩散到他每个缺氧的细胞。   北陆一愣,想要回抽,被言禾按住看了几秒又放开了。   放开的那一霎那,失落涌上心头。   北陆想要的似乎更多。   “你这指甲都泛白,”说着言禾又瞥了一眼他的嘴唇,“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明显是缺氧的症状。”   病历本写的差不多,言禾又在电脑上啪的敲了一顿。   北陆思绪万千等着他下诊断,谁知他突然把自己的椅子往北陆边上挪了挪,“把衣服掀起来。”   “啊”北陆惊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凑过来的脸,近在咫尺,连隔夜新冒出来的胡子碴都清晰可见,北陆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血色。   “啊什么啊?”说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就往北陆胸口贴去。   北陆才反应过来,医生都是要望闻问切的。他把套在衬衫外面浅灰色的毛衣掀到脖子下面,言禾拿着听诊器微微侧弯着身体往前倾,那一头黑色的短寸头发就在北陆的眼皮子底下,隐约还能透过发根看见头皮。   言禾上下左右听了好几遍,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最后他拿下听诊器的耳塞,一脸严峻的说“直接去住院部13楼办住院,我给那边打电话。”   北陆听他这么说,也知道情况严重了,一言不发拿着病历本,转身关上了门。   “你他妈怎么没把自己病死。”   门合上的那一刻,里面言禾有些暴躁的声音飘了出来。   这才是言禾好看皮囊下的本色。   北陆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周遭人悲群咻,他却只顾欣忭。 第2章 说似谁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2月13日 初九 天气阴   这人世   凄风苦雨   荆棘载途   但至少能够遇上你   我竟也觉得甘之如饴   北陆因为自发性气胸住院了。他从踏进这13楼住院部就被流水线作业安排的明明白白。   护士站漂亮的护士帮他处置各种入院流程,他只默默的跟在她身后机械的应着她的吩咐。   她戴着蓝色医用口罩,因为忙碌额前的碎发都凌乱的贴在脑门上,没有空打理。她的嘴巴从见到北陆开始就没有停歇过,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重复着很多注意事项。   “小孙护士,住院的注意事项,比如茶水间的使用,你五分钟前就已经提醒过了。”北陆在刚接触到她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工号牌。   孙新露,一个好听的名字。工号牌上的她留着齐刘海,稚气未脱,跟眼前这个叽叽呱呱的形象还是有点出入。   有些奇怪,以往北陆是很少注意别人,因为他大多数时候觉得他们跟自己无关。   但今天自从走进了这一层楼,他竟然觉得这里的充满各种奇怪味道的空气,都特别亲切。   北陆心想这个小孙护士是不是也这样喋喋不休跟言禾讨论过病人。   “啊,是嘛?!哈哈哈”孙新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记住了就好啊,有什么需要即及时告诉我,别紧张。”   “我不紧张。”北陆淡淡的说。   北陆从小对待人和事情都是这样,事不关己,缩手袖间,事有关己,云淡风轻。   言禾以前还老嘲笑他活得跟快要飞升的和尚似的。   小孙护士交待的差不多了,把言禾送到床位上就准备忙其他的了。   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问“你是我们小言医生什么人啊?”   北陆刚准备把床重新铺整一下,抓着被角的手一顿,“外面走廊里的铃响了。”北陆提醒她。   “啊~”孙新露没等到他的回答,飞快的出门,抬头看铃立马朝另一个方向疾走过去。   孙新露刚才看北陆身影好似晃了一下,看的也不真切,以为自己忙的晃眼了。   中午刚过十二点北陆已经换好了医院特有的蓝色竖条纹病号服,躺在了循环消毒过多次已经有些微微泛黄的白色床单上。   走廊里人声鼎沸,治疗车滚过地板发出的声音,护士急切的声音,以及呼叫铃永远都在嘶吼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北陆耳旁打圈,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最终都钻进了他有些错乱的神经里。   “北陆,隔壁班的姑娘又来给你送吃的了。”言禾课间上了躺厕所,就被隔壁班的班花拉住,塞了一大包吃的在怀里,十分不好意思的嘱咐言禾,让他顺带着给北陆。   北陆修长白净的双手捧着思想政治教育课本,头都没有抬,“你有那功夫,不如学学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是如何从空想到科学,从理论到实践的。”   言禾顺手拿过一包零食拆开来就吃,“我可没这闲情逸致。自从你这尊闪着社会主义光芒的金佛出现在我们学校以后,都没人给我送吃的了。”   北陆用食指轻挑开一页纸,翻看到下一页,后背就势靠在言禾堆成的书堆上。   言禾好不容易立住的火影忍者漫画书,不出意外的倒了。   坐在后排的言禾恶趣味横生,伸出右脚,从桌子下面踹了北陆一脚。   “言禾!”果然北陆一直崩着的脸顷刻间黑了,他怒转过头,咬牙切齿的说“你的脚刚踩过厕所的地...”   “哈哈哈”言禾笑的前仰后附,连校服外套上的金属搭扣都随着他大幅度的呼吸,而发出清脆的响声。   “唉唉唉”可惜言禾还没笑够,被言禾喷了一脸吐沫星子的徐来一把把言禾的头勾住,把他校服的衣领从后面拉出来,盖住了他的头,“让你满嘴喷,看我不捂死你。”   两个人扭打成一片,连着教室里的各种吵闹声都定格在了他的记忆里。   就连书本目录最后一页的那句话都变成了他脑海里的神经突触。   回看走过的路,比较别人的路,远眺前行的路。   北陆十六岁以前的路大抵都是悲伤的,不太顺畅。   可自从十六岁遇见言禾以后,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路也顺畅了许多。   一个午觉睡得北陆昏昏沉沉,病房里的空气本来就不流通,他的鼻音更加严重。   隔壁床的病人手术已经下来了,麻醉还没过,床周围围了一大群家属吵吵闹闹。   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显示这个病人暂时平安无事。   孙新露中间进来换盐水的时候,把一大群家属都劝了回去,只留了个人陪床。   她见北陆背对着隔壁床侧睡着,便走过去把中间的围帘拉了起来。   看他半睡半醒,露出半张慵懒的脸,便索性叫醒了他。   “待会你别乱走,会有跟组的医生来找你签字。”她还体贴的帮他掖了掖被子。   “嗯。”北陆浓重的鼻音混着特有的低低沉沉的嗓音,让孙新露的心跳都差点露了半个节拍。   北陆还在纠结着是继续躺着还是起床活动一下,进了医院吸了氧气,又补了一觉,他精神状态比早上好了不少,胸痛的症状暂时没有得到缓解,但呼吸顺畅了许多。   正在他犹豫之时,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北陆右手拉着床栏借力坐了起来,向他点了个头示意。   “你还好吧,23床北陆先生,我是实习医生小程。”他带着一副与他年龄不相符厚重的黑框眼镜。   “还行。”北陆被窝里的双腿蜷起来支在床上,右手手心搭在左手手背,放在支起的膝盖上。   “这里有几份知情同意书需要你签一下字。主要是手术风险和麻醉风险等,手术前都需要仔细了解一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从X片上来看,问题不严重,你别太紧张。”说着,小程医生翻开夹在腋窝下的蓝色病历牌递到北陆面前。   北陆一手接过病历牌一手按下自动笔,“我不紧张。”   一天之中有两个人当他的面告诉他不要紧张,可他真的不紧张,可能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个病人,说什么他们都会认为这是自我安慰。   他这一天真的算得上紧张的事情便是推门而入,见到八年后的言禾那一刻。   可那时候没人告诉他不要紧张,他只能像一只孤兽一样,独自舔舐自己不能示人的伤口。   北陆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无非是把最严重的情况都摊到台面上来说,毕竟这世上没有百分之一百不出错的事情。   就如他的人生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了偏航,而且还偏的那么离谱。   所有人事情在北陆看来就只有有和没有的关系,发生了以后谁还关心概率问题,概率只是做给普通人看的。   签好了字以后,北陆把笔夹在病历牌里还给了小程医生。   “你得好好感谢一下我们言禾医生。”小程医生把笔塞回白大褂上衣口袋里顺口说着。   北陆听到他口里的言禾名字时,原本想躺下去的身体又坐直了,洗耳恭听。   “本来是没有床位了,但是言禾医生去求了我们师兄,是我们组上让出来的位置,而且像你这种小问题一般也很难请到我们主任操刀,他可花了不少功夫,把你安排在了明天主任的第一台手术上。”   北陆似乎已经听不见小程医生说的什么了,他本来扶着床栏的右手紧紧握着,连骨关节都泛着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无力感铺天盖地席卷了他,他手里一直有根线操纵着他自己的人生,可他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去掌控。   原以为八年的时间够久了,久到能够让一些事情变得无证可循,沧海都能变桑田,怎么就言禾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烂了根,怎么剜都剜不清,反而是长了触角,游离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言禾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像是一种吗啡类的药,可镇静,能止痛,会抑制呼吸,最重要的是长期使用会成瘾,一旦戒断再触碰,只能听天由命,世事都不及此。   北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程医生,只是松了手,躺了下去,咳嗽似乎加重了,他钻进被窝屏住气,上排牙齿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嘴唇,慢慢咳嗽。   小程医生见他裹着被子咳嗽的都有些颤抖,只叮嘱别大力咳嗽,以免增加更多空气进胸膜腔。   小程医生觉得他反应有点奇怪,正常病人如果听到医生这么尽心,基本都是感激涕零,哪有他那样的面无表情。   他经过护士站时看见孙新露,一把拉住她,“23床的病人你多注意一下,我怎么感觉他情绪不怎么对?”   “哪里不对?”孙新露拍掉了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我看就你最不正常。”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孙新露基本已经陷入了北陆的俊秀的五官里,一年到头难得收治一个这么赏心悦目的病人,只顾着冒星星眼了。   言禾好不容易处理了门诊病人的问题,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快步向医生办公室走去,脚下像是生了风似的。那白大褂被他穿出了风衣的感觉,里面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有些歪,但配他挂在嘴角的坏笑刚刚好。   言禾不苟言笑的时候看着一身正气,五官棱角分明,一双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睛仿佛能看进别人的心里,军事基础医学院的那几年额外的体能训练,让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穿什么衣服都有种言禾特有的气质―粗犷健壮又优雅,连肤色都黑的刚好。   可他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时刻透露出他的不正经,他那稍厚的上嘴唇跟下嘴唇一张一合能说出花来,把整个心胸外科的护士哄的开开心心,都抢着跟他搭组。   他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的大门,后脚还没收进来,屁股就已经沾上了门口的滑轮座椅,呲溜一下就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迅速打开电脑,调出了北陆的病程录,仔细的查看了起来。   言禾内心依旧愤愤不平,可具体恨什么呢?八年时间他也没理明白。他只想把他搓扁捏圆,踹自个儿口袋里,这样才保险。   要不然哪天他又长脚,一声不吭地走了。   头两年,言禾确实生他的气,气他的不辞而别,更气他的不守承诺。   诓骗了他来了军事基础医学院活遭罪,自己却不知道躲哪个角落里悠然自得。   后几年他慢慢想明白了,也许北陆有自己的路要走,干嘛非要跟自己捆绑在一起。   可他心里就是没来由的有恨。   见到北陆那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死样子,他心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北陆要是鲜衣怒马荣归故里,他倒是能恨的有出处。   他一副受虐模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连骂都骂不出口,更别提以前在心里把他鞭尸几百遍的念头了。   言禾也头痛,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的夜班后遗症,反正脑海里一蹦出北陆两个字,他就头痛。   这种痛吧,止痛药都治不好。就像脑子里额外长出来的东西,潜移默化的侵袭了周围的其他脑组织,手术都清不干净,连根拔起基本两败俱伤,不轻不重可能毫无效果,反而会刺激它成倍数生长。   所以言禾后来连北陆这两个字提都不提。 第3章 浅情人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2月14日 情人节 天气阴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很真实   却无法挣脱   梦里的世界白亮亮   没有太阳   有的只是你如夏花一样灿烂的笑   言禾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像自发性气胸这种情况不严重的,只需要局麻下放一根胸管,胸腔闭式引流,一个星期左右就能自行恢复。以他的专业素养,这种小的操作他以前一天能做好几个。   可到北陆这,他犹豫了,甚至他还舔着脸给周主任打电话求助。周主任把他狠狠的骂了一顿,这种小手术自己都搞不定,趁早卷铺盖滚蛋。   但言禾向来脸皮比城墙厚,就算脸红都要半小时后才能显现。   周主任耐不住他的死缠烂打,最后还是碍于情面勉强答应了他。谁让这小子脑子机灵,讨人喜欢。   就当卖他个人情,以后叫来加班,冲锋陷阵他也没理由拒绝。   北陆昨天晚上一直迷迷糊糊没怎么入睡,隔壁床的病人半夜麻醉的劲过了,疼的翻来覆去,医院病床腿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擦出吱吱的声音。   在注意安全的绿色地灯的映衬下,整个夜都显得冰凉凉。   北陆睡眠本来就浅,稍微有点动静基本就是一夜无眠。   他索性披了件衣服起床,隔壁床家属是一个憨憨的中年妇女,见他起来格外不好意思,连声说扰了他的觉。   北陆轻声说“没事。”便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病房没有白天那么喧嚣,挂在走廊顶上的电子钟指向了凌晨三点半,那红色的光线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的亮。   值班的护士裹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趴在护士站,头上顶着的护士帽歪在了一旁。   北陆放轻脚步从护士站前面经过,护士站的正前方墙上贴着科室简介。   言禾那张寸头的中二照片就贴在第四排第一个―主治医师,下面那行小字,寥寥数语就把言禾的求学经历都概括了,字里行间都彰显着言禾的优秀。   北陆盯着那张蓝底的照片出神,照片上的言禾眼睛雪亮,嘴角上扬露出标准正经的笑容,鼻挺如峰,硬朗的下颌线和微抬的下巴勾勒出了他的英气,十分逼人。   北陆嘴角也不自觉的浅浅一笑,那笑容还未完全弥散到他的眼底,就硬生生的被身后的人打断了。   那从心底升上来的一丝丝的愉悦,转瞬即逝,想抓都抓不住。   “大半夜不睡觉做神仙哪!?”言禾今日又跟同组的同事换了个大夜,这样他就能多休几天。   他最烦上夜班,夜里最困的时候还得出来巡病房,尤其手术的病人,后半夜发生意外情况的最多。   他刚到护士站查看今天标红的手术后病人牌,就看见北陆跟个雕塑似的立在这里,也不知道看什么看的那么入神。   更深露重,医院集中供暖的空调长年都要报修,走廊里的寒气本来就重,言禾见北陆这样火蹭蹭的往上冒,开口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火。   北陆缓缓的转过身,怔怔的望向他,言禾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身上的白大褂随意的穿着,衣领都翻在外面。   “现在去睡了,小言医生。”北陆抬脚慢慢的从言禾身边掠过。   言禾见他面上还是万年一个表情,真想砸开他的脑壳,看看他脑子里的神经回路到底绕了多少圈。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北陆。”言禾有些咬牙切齿,他一向拿北陆没办法,他不主动问,北陆就不会主动说,可往往就算他主动问,北陆也不会主动说。   北陆已经跨出去的脚在落地前还是愣了一下,空气仿佛有巨大阻力一样,他用尽力气才让自己重新站稳。   微驼的背对着言禾,北陆一张脸满是落寞,连飘进言禾耳朵里的声音都凉彻心扉。   “没什么好解释的。”北陆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大拇指拼命按压着中指关节。   胸膜腔里意外进入的空气刺激着北陆的五脏六腑,他一顿猛咳。   言禾本来被北陆气的要当场发作,哪成想面前的人咳的跟筛子一样,他急忙上前想帮他拍背。   北陆感受到背后即将涌来的温暖,他右手捂住胸口往前倾,大步迈开,逃也似的进了病房。   走廊里就剩一脸想要发飙的言禾和听见动静一脸迷糊的小护士。   她抬头就看见小言医生要吃人的模样,传言夜里上班的医生到后半夜脾气都容易暴躁。   果然是真的。她内心腹诽着。   她连忙把今天手术后的病人都抄好给小言医生,生怕他动怒。   北陆躲在病房门后面,透过门上预留的玻璃看着言禾离开的身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向病床走去了。   天渐渐破晓,朦朦胧胧的,整个病房又恢复了昨天的喧嚣。   好不容易有点睡意的北陆被管床的护士叫醒了。   “23床北陆”今天这个小护士反复核对着北陆的身份信息,并不断叮嘱他很多注意事项。   事无巨细,不管本末。   北陆见她朝气澎湃也没打断她的工作,只是微闭眼凝神屏气。   言禾清晰透亮的声音从一片嘈杂里准确的分离了出来。   北陆突然像是有了精神一样,本来眯着的眼睛微张,顺着声音望去,可惜玻璃外面来来回回没有一个是他。   “今天给12床办出院,出院该带的药我都开好了,晚点你们跟家属交待清楚。”言禾一早上把今天要流转床位的信息都理了出来,该出院的都已经开好医嘱,正在护士站交待。   北陆被推进了手术室。   头上的无影灯打在他的胸前,身边来来回回人都穿着一样的浅蓝色手术服,戴着一样的医用口罩,还有一样的消毒水的味道。   北陆心想着言禾穿这样的衣服,他一定能够认出来。   就这样,他眼底略有笑意地睡了过去。   站在他头侧的护士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拿下了吸笑气的面罩,所有的手术人员都开始准备。   这时手术室的门“滴”一声从外面自动打开,言禾换好手术衣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手术床上的北陆。   “哟!这不是我们帅气逼人的小言医生么?今日怎么都成劳模了?”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护士边整理着手术用物,边开玩笑。   “我看您最近是又变美了,夸起我来都这么动听?”言禾笑嘻嘻的回应她。   “哈哈哈,就你嘴最贫。”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打电话,我以为是哪个天仙让你费这么大劲呢?”主任戴好手套转个身让后面的人寄好手术衣的带子。“怎么还亲自过来了,难道不相信我!?”   “哎呦,主任您可别损我了,您可是我们科的活字招牌。”言禾说着走到监护仪边上看数据。   “我啊只是下了班,孤身一人没事可干,来观摩一下,这也是学习进步的机会嘛。”   “还孤身一人?上赶子找你的姑娘多到数不清,还没挑着啊?呵呵呵。”   “这不都没您漂亮嘛”言禾站在北陆的另一侧,北陆现在整个人都被手术单盖好了,只露出一块锁骨下的皮肤,已经消好了毒,褐色的碘伏消毒液将他白色的皮肤染成了黄色。   没有被波及的锁骨白的发亮,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根白色的羽毛被细风拂过,轻轻颤抖,在言禾心里挠痒痒,挠得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挪开了眼。   主任找准位置轻车熟路的拿手术刀,在北陆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这个动作言禾做过很多次,第一次觉得那把刀像是划在自己皮肤上似的。   原来这就是感同身受,如芒在心。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主任说着话手也没停,不一会跟食指一样粗的管子就放进了北陆的身体里。   “一个朋友。”言禾别开头,敛起笑容。   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重要到北陆不声不响离开时,言禾都觉得世界都了无生趣。   “那这个朋友份量不轻啊,你这前前后后操了不少心。哈哈哈哈”   北陆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周遭似有一堵密封的墙,手术室里器械发出的清脆的响声在里面无限放大,产生的回音也混杂在其中,他无力睁开眼,更无法动弹逃离。   他去世的妈妈,未曾见过几次面的爸爸,过世的外公都在围着他,对着他不断的耳语。   窒息感如潮水一样疯狂席卷了他。   直到那个清楚明晰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他一直缺失的安全感才慢慢的将他,从溺水的境地里托起。   可下一秒,那个声音消失了,他拼命地想要往那个声音靠近。   还是越来越远。   最终他沉了下去,一动不动。   “北陆!北陆!”一双温暖的手轻拍着他的脸颊,把他从梦里叫醒。   北陆转动了一下眼珠,适应周围的环境,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的叫着。   言禾紧张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他口干舌燥,嗓子干的冒火,试图开口说话,却发现发出的声音又粗又沉。   言禾见他嘴唇上下开合,立马打断了他,“你刚醒,少说话。”   说着把手里的吸管塞进他嘴巴里,“稍微喝点水润一下喉咙。”   生病的人内心都脆弱,北陆也一样,也是凡夫俗子。   脆弱的就想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   言禾的脸在近旁放大,温热的呼吸呼在北陆脸上。   言禾从来都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喜怒永远都挂在脸上,不管多少年,他还是那个言禾。   那个如烈日一样炙烤着北陆的言禾。   他驱赶了他世界里的阴霾,温暖了他冰冷的心,推着他走入了这个纷繁芜杂的人世。   北陆多想这也是一个梦。   永远都不会醒的梦。   北陆醒了一会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麻药的劲还没完全退。   他疲惫不堪,似乎要把以前少眠的觉都补回来。   言禾见他一切都正常,便嘱咐了管床的孙新露帮她留心一下。   自己去值班室冲了把澡换了身衣服,他拿起手机给徐来拨了通电话。   没几声那头就接通了,徐来那高八度的男声就传了过来,“我们小言医生工作时间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您不要悬壶济世了么?”   “滚,能不能说人话,不能说我挂了。”言禾拿毛巾把头发随便擦了擦,穿着浴室拖鞋的脚还未擦干,就抬起一脚在另一个裤腿上擦了两下,连袜子都没有穿就直接塞进了鞋子里,另一只脚也重复了这样的动作。   “别别,您有事吩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徐来打趣道。   “这一个星期,你每天派人给我送一日三餐,三餐标准合理搭配,不油腻不刺激易消化,最好是汤类为主。”言禾一本正经的在脑海里搜刮术后饮食注意事项。   “小言医生,麻烦你搞清楚好嘛,我是开火锅店的,火锅店!”徐来实在没明白言禾搞什么。   “你特么做还是不做,火锅店都是餐饮类的有啥区别。”   徐来高中毕业后去了京都念大学,但是大学四年毕业后不顾京都的当官老爹给他安排好的工作,非要回晋陵自主创业。   他在市中心开了名为“风徐梦来”无比文艺的火锅店,骗了不少文艺青年的情怀。   别说,这两年生意还挺红火,火锅店被他打理的有模有样的,甚至在其他几个区也开了分店。   “你别急眼啊,就我们这钻一个被窝的交情,我不会也得给您搞出来不是。嘿嘿嘿”徐来大笑。   “赶紧的,废话怎么那么多!我不跟你说了,我这忙着呢,挂了。”言禾没好气的回他,一天到晚都没个正形。   虽然言禾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这不影响他照样损徐来。   言禾出值班室之前,经过穿衣镜,又特意回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这破镜子怎么把人照的这么丑,以前怎么没发现,赶明有空赶紧把它换了。   言禾用脚带上门,往病房走去。 第4章 复何言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2月15日 初九 天气阴   我的眼睛为你下着雨   心却为你撑着伞   言禾匆匆忙忙换好衣服,从走廊里穿过时,被病人家属拉着寒暄了好几句。他依旧笑如春风一样客套着。   不远处电梯廊的电梯打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海军冬服的人走了过来,袖章上一线一星,手里还提着果篮和鲜花,他径直从言禾边上经过往护士站那边走过去。   言禾估摸着是来探望病人的,也没太在意,他用专业的口吻安慰病人家属。   “您好,护士小姐,请问北陆是住在哪一床?”那海军来的干部看着护士站忙碌的人,等了一会,才插空问话。   言禾听他问北陆,不自觉的回头向他看去。病人家属见他似乎有事,表示万分感谢后也走开了。   北陆在晋陵,按道理来说不会有熟识的人。言禾有点疑惑的向他的方向迈开腿。   “北陆,23床!”埋头在一堆事情里的护士抬头礼貌性的告诉了他,刚好看见他身后的言禾,便把这事情推给了言禾。   “是我们言医生的病人,您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问他。”   “您好!”海军干部转身客气的问好,“您叫我小何就行。”   “您好,我是北陆的管床医生,免贵姓言。”   言禾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放开。   “言医生,北陆的身体状况如何?”小何一脸真切问。   “一切安好,我们科室是院长科室,您放心。”言禾脸上也挂着医生招牌笑容。   “那就好!谢谢您!”   “都是应该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是我们医学院的院训,呵呵呵。”   “原来您也是我们学校出来的啊,果然看着就气宇轩昂。”小何一听就明白原来是校友。   “谈不上,对了,北陆是你什么人?”言禾三言两语终于绕到了最想问的话题上。   “北陆老师哪是我什么人哪,他是我们学校思政教研室新聘的老师,过完年才办的手续。刚给他安排好没几天,他就打电话过来说住院了,最近这一周刚好我轮值班,就代表我们学校来看看他。”   言禾思忖着,又问“我们现在也可以外聘老师了么?”   “这个说来话长,北陆老师年轻有为,思想很有见解,他的观点很新颖独特,他发的很多篇论文,连业内教授都赞不绝口。年前光华大学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大家都以为他会选光华,哪知他自己打电话过来说愿意来我们学校就职。”小何讲到这无限光荣,连鼻尖上刚冒出来的痘痘都在跳跃。   言禾一直都知道北陆优秀,高中上学那会儿他就耀眼的让周围的人黯淡无光,包括言禾自己都觉得,他考上医学院都是沾了北陆智慧的光芒。   但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他的优秀,言禾怎么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有种自家地里的大白菜长得好不好,不需要外来人评价的错觉。   “那你知道原因么?”   小何皱了一下眉头,说“他自己没说,但接他电话的干事说,他好像说是为了一个人。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   为了一个人!?   言禾听见这句话,后面小何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终于点燃了引火线,“辍泵白呕鹦牵“嘭”一声炸了,炸得他灰头土脸,无所遁形。   高考已经结束后的几天,言禾怎么约北陆,北陆都不肯出来。   言禾早就应该知道的,可是他不愿意去想啊,固执的觉得北陆就是考完试压力释放的过快,突然适应不了而已。   他过了这缓冲期就还是以前的那个北陆。   直到那天他看到盛斐然和北陆一起坐在茶馆里。   安静的如一幅泼墨画。   夏天的阳光一向很强烈,照在马路对面的言禾脸上都火辣辣的疼。   可同样的光线过了个马路,穿过一层玻璃,洒在他们身上那么温和。   言禾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无处安放,道两旁树干上的知了不安分的叫唤着,叫得他心烦意乱。   “言医生!言医生!”小何见他发愣,叫了他两声。   “啊,病人的情况你们不用担心。”言禾回过神来,顺口就说。   小何见他神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轻快,眉眼之间染上了一层阴郁,以为他还有其他操心的事情,本来附属医院的医生几乎都是高压状态,他拿好手上的果篮和花,“那言医生,您先忙,我去看看北陆老师。”   说着便迈开脚准备走。   言禾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们学校的盛斐然老师最近都还好嘛?”   “盛老师啊,她最近没值班,但下个学期安排她去当教员,带新训团。”小何听言禾提起盛斐然,不自觉的多说了几句,毕竟盛斐然是出了名的美女,关键还是单身,甚至他有一刻觉得是不是言医生也心里挂念着她,“我们盛老师声名远播啊,一直单着身。”   最后还给了言禾一个眼神,大概是你自己揣摩吧。   言禾却没有这心思去揣摩小何的眼神。   盛斐然以前高中就美的毫无攻击力,一双丹凤眼没有原本的犀利,被她浅浅的酒窝衬得格外柔和,高中不知道多少男生被她不经意的一瞥,就陷入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望困境中。   后来高中毕业后,盛斐然和言禾一起进了军事院校,只不过去的系别不同,盛斐然的爸妈都是这所学校的高知,理所当然的受爸妈的影响,大学毕业她就直接留校,学校考虑到她外在形象和专业素养等综合因素,最终把她派去了外事办。后来每年的新生动员大会上,她都会代表优秀教员做开场词,因为她的声音温柔婉转似夜莺。   这些都是徐来那个二傻子说的。这也是他放弃京都的好工作回晋陵的原因。   言禾一想到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他就头疼,怎么人与人之间关系这么复杂。高中一毕业,大家怎么都不愿意在原来的位置上好好待着,都想跨出脚边的那个圈,试图向这个世界彰显他们已经长大,无需忌惮那些束缚与规矩。原本看似平衡无可瓦解的关系,瞬间就四分五裂,粘都粘不回去。这个过程冷漠甚至残忍,逼着他们一个个光速一样成长。   病房里,北陆已经转醒了。   麻药的劲已经过去了,胸口动刀的地方疼的很,他都不敢大幅度喘气。   小何来了没待几分钟就回去了,没怎么打扰他。   只是告诉他叫他不用担心,学校那边暂时也没开学,让他安心养病。   基本都是场面上的人情世故,本来也不擅长。   刚好借由着病态的身体,嗯嗯的应和着,反倒是省了不少你来我往的俗套。   只是海军干部拿来的一大束的满天星,可是害苦了北陆。   他可能只是被医院门口卖花的老板强力推荐,才捧了一大束满天星过来,但是他不知道北陆过敏性鼻炎,接触这些花粉类,都疯狂的打喷嚏。   言禾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北陆强忍着喷嚏,眼睛憋的有些红,北陆的眼睛严格上属于凤眼的一种,极细长,往内里勾,眼尾却是往上翘,他总是似睁非睁的,眼睛里的光彩逼人,却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言禾走到床头柜前,把那束满天星收走了,北陆憋着的那个喷嚏最终还是打了出来,连着胸管都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气泡。   终于舒了一口气,北陆转动着眼珠子看言禾把花送到护士站又转身进来坐在他身边。   北陆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他半个人全摊在靠背椅上,翘着二郎腿,掏出手机,玩着游戏。   中间还时不时因为队友太菜而怒骂几句。   北陆余光瞥到他因游戏而往下瞥的嘴角,下意识的想要看更多,便不自觉的转过去半个头。   言禾一直玩手机的头还是没抬,“我有那么好看吗?”   北陆一惊,连监护仪上的心跳显示都加速了,发出了红色的灯预警,好一会才恢复正常,他连忙把头转开,小声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   言禾瞄了一眼监护仪,又继续低头玩游戏,但没几次他就又挂了。徐来在线狂弹对话框。   “你个鸟人”   “搞什么幺蛾子”   “心思都不在”   “还打什么游戏”   “赶紧回姥姥家去”   言禾骂了一句“滚蛋”,气得把游戏关了。   北陆听着他这熟悉的骂人腔调,心里头的那些复杂情绪都顺着他漏气的胸腔散了出去。   “谢谢你!言医生!”北陆不知道说什么,搜肠刮肚就想出来这个。   “谢谢你”三个字带着鼻音从北陆的喉咙口冒出来时,言禾就已经想炸毛,“言医生”这疏离的客套话带点沙哑的意味再次蹦出来时,言禾已经被邪火烧得想弄死床上的人。   言禾啪得一声把手机拍在了床头柜上,说出口的话酸溜溜“没想到我们大才子还是个痴情人。”   北陆没明白他的无厘头。   “你回晋陵是因为盛斐然吧?!”   北陆看着他那盛怒的脸,微微叹了一口气,也不解释,闭着眼睛佯装睡觉。他没想惹他生气,有些事情不说都不清,更何况再揉进人的主观因素,更是理不清。   言禾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等病好了,他回学校去,也见不上几回了。   言禾见他这副样子似乎默认了,更是恼怒。   这些年言禾跟盛斐然在一个学校里,盛斐然对他是什么心思他不是不能感觉得到,可中间横亘着北陆和徐来,他就算在学校里碰见了她,也只是点头示意。   他能跟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谈笑风生,对酒畅饮,对盛斐然不行。   不说自己从来都把她当朋友一样看待,就说徐来这个哥们那一腔深情,他都只能装作看不见她眼底的情意。   言禾拍在桌子边上的手机响了,不停的震动着,眼看就要震掉地上了。他拿起来,按通了电话,说话的语气都是带着火,“言念,怎么了?”   电话那头言念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哥这个阴晴不定的脾气,依旧甜甜的说“今天星期五啊,晚上要去奶奶家吃饭啊,我就提醒你一下,其他没什么事情。”   “知道了。”言禾挂了电话,也不看北陆,怕再看一眼他那张万年僵尸脸,自己忍不住冲上去撕烂。   “我晚上回去吃饭,你这我待会交待管床的护士。”说完他起身就走。   手刚转动到门把手,他又低声说“晚上我再过来。”   闭着眼睛的北陆,长长的睫毛颤抖,鼻子一酸,一股滚热的眼泪在他心头流淌。 第5章 兮往年   言禾我是北陆   2008年8月23日 处暑 天气阴   秋日   至此而始   月上梢头时   一个少年   踩着一方星河   满目星光翻墙而来   抖落一身的桂花香味   笑看着我   夜幕刚刚拉下,外面灯火阑珊。   言禾出了病房,去医院车库取了车,驾着白色的车挤进了骈阗的车流里。   这拥堵的晋陵中路段犹如他的思绪,在夜色的掩护下,毫无章法。   他一路恼怒地骂着身边随意乱穿的行人,一路走走停停勉勉强强,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驶完平时十来分钟的路程。   他刚下车,蹲家门口的臭弟弟就晃着肥硕的身体,摇着尾巴慢悠悠“汪汪”地向他打招呼。   言禾走过去蹲下来,伸出略有粗糙的手轻柔的摸着它的头。   “臭弟弟,没想到你都这么老态龙钟了。”   它呼呲呼呲的喘着气,张着嘴巴,眼珠子转到一旁去,似乎不想搭理他。   言禾叹了口气,“你想北陆么?”   院子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他的脊背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片身影。   一阵凌清的寒风吹过,臭弟弟抖了抖身上的毛,自顾自的走到门口趴在自己的领域里,一动也不动。   言禾站起身来,将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下面,竖起了衣领。   刚才被冷风吹落的几片桂花树的叶子,静静地躺在他的脚旁。   他慢慢地抬起头,望着院子里的灯火通明。   以及隔壁的漆黑寂静。   院子里那颗有些年龄的桂花树在冬天萧瑟的季节里,也逃不过花蕊落败的命运,只剩满树的有些干枯的树叶。   树干上还有几只红彤彤的小灯笼应着刚刚过去的春节气氛,一看就是言念那个小丫头片子挂的。   桂花树一半生长在言禾奶奶家的明媚热闹里,一半隐没在隔壁北陆外公家的冷清荒凉里。   半明半灭。   似乎半生半死。   初三升高一的那年,言禾跟言念被忙着做生意的爹妈送到了奶奶家看管,刚从部队退下来的爷爷对言禾有着很高的期许,自然管教就更加严格,他几乎把自己在部队里的那些铁一样的纪律复制到了言禾的身上。   言禾苦不堪言。   但是言禾从来不是能够消停的主,天生反骨。   那天晚上,徐来约他一起去外面的网吧打游戏。   言禾晚上趁所有人都睡着了,自己反锁了房门,从二楼的窗户爬到围墙上,为了避开门口的那只看门狗,他决定踩着院子里的树,从隔壁翻出去。   哪曾想,他刚踩上树干,还没跳进隔壁院子里,就看见萧条的院子里站着的北陆。   那是他第一次见北陆。   月色下那个清冷的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睥睨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开了。   言禾以为至少他对看着像是翻进自己院子的人,保持一下警惕之心。   但是没有,北陆像没看见他似的。   那个被凉凉的月色笼罩的北陆,一句话也没有。   言念从巷子口跟爸妈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言禾站在路灯下发呆。   挺立的身形站在那里,脸色的表情阴暗沉静。   一人一狗,都悄无声息。   这是她很少见到的言禾,毕竟言禾在她心里的形象一向是暴躁,而且暴躁的。   “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进去。”毕竟是自己亲哥,言念热络的上前抱着他的一只胳膊,亲昵的问。   “参悟人生行不行?!”言禾回身,换上嬉皮笑脸的面孔。   言母刘美芳女士笑盈盈,“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你什么时候能找个女朋友,我就谢天谢地了。”言父言绍谦一脸严肃。   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他是真的没法管教。   言禾单拎出来也是优秀的,虽然整天给人感觉吊儿郎当的,但他当医生也当得有模有样的。   言禾从小学习看着没怎么用劲,可成绩还是过得去。   言父要挑刺,唯一让他不满意的就是,到了婚配年纪连个正经的女朋友都没有。   倒是花边新闻不少。   今天这个小姑娘追到医院去,非他不嫁,明天那个小姑娘跑到言绍谦跟前来叫公公,弄得他头都大了。   这几年言绍谦的医疗器械公司生意越来越大,也分不出更多的时间来管他。   “我这一点小事情,哪需要爸您这大老板挂心,还是多花点心思在生意上好给我们言念攒嫁妆。”言禾背后推了一下言念,把言念推到他爸身边去。   言念直跺脚,追着言禾跑“怎么就知道拿我当挡箭牌,我从小替你背的锅卖了都够嫁妆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吵吵闹闹的走进了院子。   最终所有人都按例在星期五晚上坐在了言奶奶家的餐厅里,一大家子的人围着餐桌。   好不热闹。   有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有晚辈对长辈的深厚祝福。   欢聚一堂,幸福安康。   只是热闹的背后,言禾却想着自己的心事。   关于北陆的。   好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家庭围餐餐桌上,言禾的奶奶跟他说起了隔壁新来的那个孩子。   言禾那时候不明白奶奶眼里流露出来的叫心疼的情绪。   只怪他自己当时年少。   不懂北陆的凄凉人世。   北陆十六岁以前是在很远的城市上学,直到他妈妈生病去世,他才辗转几个亲戚回到了他外公家。   北陆的爸爸具体是做什么的谁也不知道,言禾唯一知道的是他爸爸姓陆,北陆是跟他妈姓。北陆的外公跟言禾的爷爷以前是晋陵这边驻地的战友,隶属于海军分管,所以两个人后来离退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组织上把他们分到隔壁隔,也就是现在他们住的上下两层的连一起的院子。   北陆的妈妈以前是军分区文工团的,唱歌好听,人也漂亮。北陆就是遗传了他文工团妈妈的冷白皮,在男生中显得特别扎眼。有次出去演出,北陆妈妈就被他爸爸迷住了,回来不顾他外公的反对,跟着他爸远走高飞。可是北陆外公去系统里找他爸,竟然查无此人。   直到过了好几年,北陆都已经出生,北陆外公才知道原来那个姓陆的小子是国安部的,只是知道的已经晚了。因为他已经失踪无处可查。   北陆外公去到他妈妈的城市里,看到自己以往高傲的女儿仿佛老了很多,没有了往日的风采,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带着北陆孤苦的活着。   他气的心疼的直骂,要带她回晋陵,可她执意不肯,说那姓陆的还会回来的。   直到死的那天,她还在盼望着等待着,最终也没闭上双眼。   “言禾,你怎么不动筷子啊,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奶奶慈祥的笑容在言禾眼前。   他利索的拿起筷子,“哪能啊,奶奶做的红烧肉世上无敌。”说着大口大口吃饭。   “你慢点,”言禾妈妈边说边给他夹菜,“最近医院是不是很忙啊,前几天我碰见徐来,他还跟我说你打电话给他叫他给你送饭。”   “咳咳咳,”言禾一听这,刚塞进嘴里的饭菜差点喷出来,心想,徐来这个小子嘴巴一点都不牢,老是像邀功似的跟他妈汇报自己的动态。   “最近就是想换个口味罢了。”言禾低头继续扒拉着饭。   “我待会就回医院有事情。”   言念心下一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饭就好好吃,拨什么拨?”言父严肃的说。   言念立马坐正。   她得赶紧把他哥大腿抱紧,他可是她的大金主啊。   “言禾可真是越来越忙,好不容易星期五回来,都不在家住。”奶奶直叹气。   “奶奶,我在家陪着您。”言念应着她。   “言禾你这医院这么忙么,晚上还得回去。”言父有些不悦。   “最近病房病人多,很多病人都是挨到春节过后来看病。”言禾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孩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管这么多干嘛,”赵女士白了言父一眼,对着言禾却笑眯眯说,“医院工作忙归忙,自己多注意身体。”   饭后,言父言母陪着老太太看电视去了。   言念非要送言禾出巷子口。   晚上的温度降了下来,连树影都看着透心凉。   一路上言念不断跟言禾说着自己喜欢的二次元世界,言禾也静静的听着,不似以往那样总打击她。   “言念,你想北陆吗?”言禾缓缓的踩着巷子里年久的地砖。   有的地方缝隙已经很大,踩上去发出咯噔的声音。   他抬头望向桂花树上红灯笼,那小小的一簇红色,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射出小小的火焰。   言念突然被他这么一问,愣住了。   刚才那句话仿佛不是他问出口的。   因为很久没有从他的嘴里说出北陆的名字,记得有一次言念不小心说了一句关于北陆的,被他吼得一个星期都躲着他。   言念理了理自己的空气刘海,还翘起嘴巴吹了吹,“想啊,怎么不想,北陆哥是多温柔的一个人啊。”   言念心里的北陆是温柔的,因为他跟自己的暴躁亲哥不一样,他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虽然话不多,但都轻轻柔柔。   她印象里关于北陆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言念,言禾呢!?”   言禾那两个字从他薄薄的嘴唇溢出来,无比的温和,他低低沉沉的嗓音说其他事情都基本没有什么情绪。   但言念总能从他叫言禾的两字里听出起伏。   总归是跟别的不一样。   不一会两人就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你又缺钱了?”   “嘿嘿…”言念一脸无辜,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你那工作能不能养活你自己,把自己兴趣熬成了职业,后不后悔?”   言禾知道她又要去看漫展。   言念刚毕业没多久,她那兜比脸干净。不敢开口跟爹妈要,只要她开口肯定又是一顿数落。   本来赵女士就不同意她找的这个工作,可也熬不住言念挑担子一头热。   临走时言禾给她转了点钱。再三叮嘱她多注意安全,及时汇报自己行踪,别跟乱七八糟的人说话。   言念这个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漂,圆圆的脸,可爱的很。言禾虽然经常怼她,但是对于她的个人人身安全还是十分在意。   等他再回到病房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北陆床边,缓缓的坐下。   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北陆,他细心的把床帘拉起来,又把他露在外面的脚捂进被窝里。   他搬过椅子坐在他床旁,也没心思玩手机。   盯着北陆露在外面的半个手背愣神。   北陆的手指甲修剪的平平整整的,好看又圆润,不像他总是没时间修,还老喜欢自己手啃,啃得奇丑无比。以前上学时他一看北陆修手指甲,就死皮赖脸的去蹭,非逼着他给自己也修好看一点。   北陆也总是一脸嫌弃,但最终还是给他修剪。   北陆的手指很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翻书写字的时候很有力道,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跟他人一样。   可远观可近看,却无法模仿。   因为北陆独一无二! 第6章 难将息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02月16日 十二 天气阴   我想   地球大概是圆的   我跌跌撞撞   浪宕人世   最终又与你相遇   却误了心期   北陆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夜的觉,隔壁的病人夜里的响动也没吵醒他。   言禾跟护士站那边拿了个躺椅陪了一夜。   那个半米宽的躺椅被一米八的大高子翻来覆去了一夜,早晨竟然还安然无恙。   只是各个关节连接的地方一躺上去就吱吱呀呀响不停。   北陆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孙新露今天当班,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情况一切正常,今天有护工会推去楼下做个检查,看一下恢复情况。”   “嗯”北陆稍微侧了一下身,缓解自己麻药过去了以后伤口处的撕拉疼痛。   他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饭盒。   孙新露把床头给他稍微摇起来,把床头桌给他摆好位置,打开了饭盒,叮嘱他细嚼慢咽,吃完坐一会再躺下去。   满满的一碗飘着香味的小米粥,还有几样别致的小菜。   北陆看着心头一暖。   那粥的香味飘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还未恢复血色的手,缓缓地勺了一勺。软糯的米汤润滑着干涩的喉咙,黄黄的点点米粒映地他眼底一片微茫。   言禾不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他从小就是个贵公子,有富裕的家庭条件,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生活。   虽然他看着大大咧咧,但是心细得很。   北陆的需求也总是被他探知着。   言禾也总是乐意被需求着。   言禾一大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主任的电话叫走了,今天本来上门诊的医生来的路上出交通事故,现在人还在交警大队。   主任知道他最近都在病房,第一个就给他夺命连环call。   言禾答应的条件是让主任腾一个单人病房给他。   他已经受不了北陆隔壁床的家属夜里磨牙的声音。   他走时事事都交待了孙新露。   北陆被推着去楼下做检查的一会功夫,回来东西都整理好,给他安排到了一个单人病房。   他知道除了言禾,不会有其他人。   这两天补觉太多,他现在就算躺床上,也丝毫没有睡意,单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也基本被隔绝在了外面。   北陆感觉自己又与这个世界脱轨。   十六岁以前他喜静,喜欢一个人,喜欢孤僻地做所有的一切。   他有自己的世界,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可十六岁以后,他却一不小心适应了言禾在他的世界里肆意的翻滚吵闹。   从此他便成了一个矛盾体。   他一面继续喜着静,一面又喜着言禾的闹。   在京都的八年,他周遭满是人声鼎沸,他却只顾悄然无言,惟见彷徨!   中午和晚上的饭菜,北陆都独自享受着徐来的爱心餐。   虽然两人都不知道。   如果要是让徐来那个疯子知道,估计他会往里下□□。   弄死北陆是徐来以前好长一段时间的念头。   北陆是无所谓的。   他躺床上看着窗外面的天由明亮到灰再到黑,整个城市被一张黑色的布罩慢慢罩了起来,城市里很少见到耀眼的星星。   北陆躺床上透过厚重的玻璃更是瞧不见。   他瞧着瞧着也没意思了。   只能半仰着继续看天花板,在想之前这张病床上的人躺在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言禾门诊的事情忙完就到病房来,调了今天北陆的检查片子看。   “小言医生,最近这是要把自己种在科室里啊!”接孙新露班的护士打趣他。   “嘿嘿嘿,不是知道我们漂亮的李护士今晚当班嘛,来陪你。”言禾平时油嘴滑舌,开起玩笑来她也当不得真。   “呸!你找不着女朋友就坏在你这张嘴。”李护士顺手把治疗车上推给言禾,“1床北陆,你自己的病人,今天检查情况很好,尿管可以拔了,东西都给你备好了。”   “好嘞!”言禾看过CT报告,一切正常,肺压缩比例10%,再隔两天胸管也能拔了。   “我叫了奶茶和KFC,你们值班的吃啊,奶茶可是最近很火的奈雪,排了很长时间的。”   “你可算了吧,就你我还不知道,拿得黄牛号直接插队的祖宗。”李护士继续损他。   “我真是一片真心错付,可怜哪。”言禾推着治疗车,像是满脸忧伤的样子,往走廊尽头走去。   “好啦,知道我们小言医生人帅又贴心,谢谢啦!”   李护士充满笑意的声音一直从护士站穿过走廊,传进了北陆房间里。   走廊里治疗车滚轮在地面上摩擦出轻快的声音,越来越近。   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着北陆的心跳。   曾经这个人,一声不响,走遍了北陆的万千世界。   咔擦一声,门把手被从外面转开。   北陆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一粒石子,激起小小的浪花,很快又恢复之前的安静,只余一圈圈水纹晕散开来。   无边无际。   言禾挺拔的身影和小小的治疗车很快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北陆忘记收回自己的眼神,直直的对上那双明澈的眼睛。   “等很久了!?”言禾单手把车拉到北陆的床边,他欠身凑近北陆,盯着他的眼睛,戏谑一笑。   北陆眼底来不及掩藏的一丝慌乱被言禾尽收眼底。   言禾刚洗完澡,脸上还余留的淡淡的剃须水的清新味道,一不留神就窜进北陆的鼻腔里。   沁人心脾。   北陆慌忙转过头,修长好看的脖颈一览无余。   “我以为来的是护士。”北陆不深不浅地说。   脖颈间的喉结随着他的声音上下滑动了几下,又恢复到平静呼吸的位置。   言禾把目光下移。   北陆的喉结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没有显得特别突兀,显现的刚刚好,他一般正常说话时挪动位置幅度都不大。只有他内心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时候,才有较大的上下跳跃。   就比如刚才。   以前上学时那会,言禾就特别喜欢惹他,不断去试探他的情绪节点。   每每他面上依旧如死水一样平静,他隐忍的情绪总能被言禾捕捉到。   “我现在可是我们科公认的模范医生。”言禾继续逗他,“下了班还得陪床。”   言禾一向是个心特别大的人,尽管他之前恨不得掐死北陆。   可是现在他也挺满足他们俩的这种医患关系。   他是医生,他是病人。   最起码还能有联系。   不像之前,走的悄然无声,断的一干二净。   言禾把治疗车上的东西都摆好位置,自己戴好口罩。   北陆自从手术下来,就一直带着留置导尿管,今天检查情况很好,白天间歇性夹管也没什么不良反应,是应该把尿管拔了。   本来白天就应该有跟组的医生来操作,但是奈何医院人手一向不够,连实习医生都是紧缺资源。   这不等言禾下了门诊过来,这边都还没忙完。   只能委屈他来做这些小事。   之前李护士跟言禾说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哪里违和或者别扭的。   等他准备好一切站在北陆床旁时,他才发觉为什么医院有很多操作都要亲属回避,甚至很多有名的主刀手都对自己亲人下不去手。   真的是太尴尬了。   言禾清了清嗓门,“咳咳,那个,你这个尿管可以拔了。”   北陆恍然明白言禾为什么站在他床边踟蹰了好几分钟。   他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他从手术后一直穿着病员服,下半身为了方便留置尿管,连条裤衩都没穿。   “要不明天换个人?”北陆想想还是开口跟言禾说。   被子下面他双腿不自觉的并到一起。   以前言禾夏天在北陆家复习功课时,他洗完澡总是赤条条的,裹个浴巾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有次,言禾连毛巾都没有拿,直接就走到房间里,被北陆狠狠地骂了许久还不解气。   那时候言禾还觉得北陆脸皮薄,他跟徐来还经常出去游泳,不也没什么。   “呦,没想到这么多年脸皮还没练厚啊。”言禾突然来了兴趣,他一把抓住被角,作势就要去掀他的被子。   北陆连忙捂住盖在自己腿上的被子,脸色都成了猪肝色,在病房白色的光线下尤为明显。   一直努力想要沉淀下去的心情,被他搅得翻腾不已。   他不是听不出言禾的声音里的轻佻之意。   言禾骨子里的痞他比谁都知道。   北陆死抓住被子,怒目切齿一字一顿地蹦出两个字“言!禾!”   言禾见他面上已经要挂不住了,慢悠悠的松开自己的手,轻踢一脚治疗车,将车推到了靠墙的位置。   要是让李护士知道他这么粗暴对待科室东西,估计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随后他将自己随意的摔进了沙发里,那沙发硬生生承受这么大体积的身躯,连反弹的余力都没有。   言禾似笑非笑地望向北陆,“北陆先生,作为你的主治医师,刚才的行为是在拒绝治疗吗?”   北陆松开自己抓得生疼的手指,有点颤抖,他缓了大概有五秒钟,才发出冷清的声音,“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是嘛?那是什么意思?”言禾故意疑惑似的问。   他头顶上那盏壁灯在他脸上打了一圈的阴影,他伸出右手,轻柔自己的额头,缓解一天的疲惫。   嘴角却一直噙着玩味的笑。   “没什么意思。”北陆躺在床上,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声调。   他在被窝里转了一个身,裹紧了被子,故意不去看言禾。   只留一个蜷缩在病床上的背影给言禾。   言禾脸色慢慢也沉了下来,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望着北陆的后脑勺,怎么都有一种沉寂后的沉重感。   以前北陆也有心思,心思也深沉得能把他整个人吞没。   但那时候言禾至少能够暂时扫除他脸上的阴霾。   而现在的北陆,整个人都是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   言禾这两天精神紧绷,工作节奏一直很快,他仰卧在病房的单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没一会就眯着了,发出了轻微的呼声。   北陆一直背对着他,想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背后言禾平缓的呼声响起,他才慢慢又翻了个身,缓解自己的已经压得发麻的半个胳膊。   他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言禾,他鼻翼随着呼吸极轻的扇动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微弱的光线在他刚硬的下颌线下形成一层的阴影。   他从来都没什么心事,永远都是快乐的。   就连睡着了他的表情都如此温暖和煦。   言禾压在头底下的胳膊有些不自在,他窝在沙发里的身躯重新调整更舒适的睡姿。   他朦胧着双眼,就看见北陆刚刚闭上的双眼里转瞬即逝迷乱的眼神。   那眼神言禾背着光看不真切。   有沉溺,有隐忍,还有炽热!   言禾迷迷糊糊的突然问了一声,“北陆,你想我吗?”   病房里长久的沉默,安静的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都在那瞬间发生了变化。   一个声音在问出这句话以后就变得有些急促,好久才恢复正常。   还有一个声音短暂的停滞后,伴随着浅浅的叹气声,还有一个似有似无的“嗯”才归于平静。 第7章 忆心头   言禾 我是北陆   2008年09月22日秋分天气阴   命运微妙的边   转折   我和那个翻墙的少年   不期而遇   他说   他在等我同路   北陆来到晋陵外公家,才发现他还是没有任何本质的改变。   他还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因为他外公已经去世,独留了一栋院子给他。   周遭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一样。   他从来不会有任何期望,就算有也不会把这个可笑的意识形态放在别人身上。   直到言禾的出现,北陆的世界才出现毁天灭地的变化。   他即使在异乡隔了很多年,他都清晰的记得那天,那天翻墙而入的少年。记得那天晚上的树梢上挂着的明月,空气中的桂花很香很香,还有那个温暖的可以融化一切世间炎凉的笑容。   那个少年叫―言禾。   开学的第一天。   北陆,言禾!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并出现细微的偏差。   本来按身高排,个子稍矮点的徐来是要坐北陆言禾前面,但是徐来跟言禾交情好的能穿一条裤子,非要找北陆换。   身高跟言禾不相上下的北陆就坐在了言禾前面。   为了表示感谢,徐来还特意主动跟北陆示好。   北陆连正眼都没瞧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书本里。   那本书叫―柏拉图的《理想国》。   这还是言禾偷看到的。   言禾在北陆身后,轻拍他的肩,北陆怔了一下,旋即往前稍微倾斜身体,言禾的手便落了空。   北陆摘下耳机,只少许转动了一下头,那圆润白皙的耳廓在自然光线的照射下,有些许细小的绒毛,薄薄的耳垂对着言禾。   依然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言禾打破这样怪异的气氛,笑嘻嘻地说“那个,同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言禾。言语的言,木字多一瞥的禾。”   “嗯。”北陆只是应了一下就继续看自己的书,没再理他们两个。   北陆从小就没有朋友,对于朋友这种社会生物,他一概都不太需要。   他喜欢独来独往。   言禾叫他想跟他解释一下自己那天翻墙的原因,也希望他不要跟爷爷奶奶说,但是见他这种脾气,估计一年他都不会跟他们说上话。   就这样他们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学期。   北陆也没怎么跟他们说几句话。   就连名字都是老师点名时,言禾记住的。   北陆旁边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原来安排的那个同学随爸妈出国了。   言禾和言念还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他偶尔晚上还会翻墙出去找徐来。   北陆外公家的二楼总是亮着一盏灯。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坐在那。   那盏灯总是能亮一夜。   有的时候言禾回来的时候看见灯还没灭,他就故意往墙上砸石子,看看北陆会不会探出头来。   然而一如既往的,北陆没有理会过言禾。   后来言禾也觉得没劲,大抵觉得北陆就是这样无趣的一个人。   北陆在房间看书的时候,也总听见那OO@@的声音,见怪不怪。   就连那砸在墙上又反弹到院子里的石头,到第二天北陆才会一脚踢到墙根下。   只是有次言禾不小心踩空落进了他的院子里,发出了很大的动静。   他哎呦的一声惊叫,以及落地发出像是冬瓜砸地上闷重的声音。   让北陆不自觉心头一松,他一晚上因为解题而微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外面臭弟弟冲破天际的咆哮声吵醒了沉静的夜。   原本隔壁漆黑的院子也亮起了灯。   言禾爷爷气的脸色铁青,看见一只落在桂花树树下言禾的鞋子,站在院墙这头对着言禾拼命的骂。   那意思大概要打断他的腿。   而摔在树下的言禾顾不得跟爷爷顶嘴,不停的揉着自己的屁股,还好北陆外公家院子墙下面是一个没人打理的小菜地,都是松软的泥土。   要不然言禾摔下来可不是只是简单的屁股疼。   北陆大概是不想听他爷爷再这么骂下去,起身拉开那老旧花纹的窗帘,推开有些生锈的窗户,扔给言禾一本本子。   “这是你要的课堂笔记。”说完也没看言禾,又冷冷地把窗户关上了。   那窗台上积攒地厚重的灰被带的飞起落在北陆的卷子上,呛得北陆咳嗽了两声。   言禾连忙捡起地上的本子,理直气壮的隔着墙壁跟他爷爷叫喊,“我来跟同学借笔记,怕走正门吵醒臭弟弟。”   他爷爷气的拐杖在地上都砸出砰砰地声响。   他奶奶在一旁一直紧张的念叨,“我的乖孙子,摔到哪里没啊,赶紧回来让奶奶看看啊。”边说还边扯他爷爷,“你要是再骂,他不回来怎么办?”   赶紧找台阶给他们爷俩下。   他爷爷气呼呼地开门关门进屋去了。   言禾又再次翻墙回了家。   只是晚上的游戏又要泡汤了。   屋内的北陆无奈的摇摇头。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第二天,言禾特地早早地在北陆家门口等他。   言禾以前上学的早上从来没有在巷子口碰见过北陆。   因为北陆一直都是最早到学校的那个,他似乎从不睡早觉。   连星期六星期天都能很早的听见他家大门开合的声音。   北陆一早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言禾睡眼惺忪一脸哈欠似睡非睡的坐在他家门口。   晋陵中学蓝白拼接的校服被他垫在了水泥地上。   裤脚一只高一只低,白色球鞋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据北陆所知,言禾家庭富裕,他怎么就能把自己弄成像个泥里滚的人。   身上整天挂着伤,鞋带永远都系的不对称,校服永远都穿不服帖。   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   他一看见北陆出来就立马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早餐递给他。   递过来的早餐还冒着热气,北陆原本不想接。   可是勾住塑料袋的那个食指还缠着胶布,伤口渗出的血,印染在表面。   他一脸真挚。   北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修长的手,接过来。   晨晖中一缕慵懒的光线,缠绕在言禾的身上。   软软的,暖暖的。   言禾迎着晨光,满眼笑意的说“一起走。”   北陆眼底似有一种淡淡的白光与这缕光线交接。   最终落在了他心上。   早晨的阳光又暖又柔。   言禾推着车跟在北陆身后。   北陆右肩上挂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自顾自的听着早间新闻。   言禾踩着他落在地上的欣长身影。   一前一后。   慢慢地走。   北陆最近睡眠质量好了不少,等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床上时,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旁边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还未恢复的褶皱。   又一个实习医生推门进来,穿着跟言禾一样的白大褂,衣服右上方写着附属第一医院。   言禾一早就逮住一个跟组的实习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晚些时候去帮北陆把尿管拔了。   再把胸管也夹闭,让他下床活动活动。   而他自己这两天都被主任抓走顶坑去了。   北陆穿着病号服,拔了尿管,虽然还带着胸管,但也是一身轻松。   饭后。   他晃悠悠地,百无聊赖的在走廊里散步。   晃着晃着他就晃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往里探了半个头。   言禾正埋头一堆病历里,办公桌上乱糟糟一片,水杯的盖子只半个盖在上面。   水已经没了热气。   他袖子撸到胳膊肘,白大褂依然随意的穿着,还好衣领还是平整的。   窗外面的光线折射在玻璃上最终落在他右手腕的表盘上。   发出绿油油的光。   他手腕处的青筋微微凸着,一直向上延伸,最终隐没在强有力的胳膊里。   他脸上满是烦躁,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刚巧一个病人家属去办公室找他,他抬头时看见北陆露出来松软的半个头。   立马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   随后便又换了个医生招牌脸对着家属。   北陆见他忙碌也没进去。   就算进去他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挺满足。   他又在走廊里随意的晃了两圈,不经意从办公室门口经过,还是能瞥见言禾快要崩溃的表情。   孙新露瞧见他晃了好一会,便提醒他刚恢复,运动要劳逸结合,便催着他回病房休息。   跟孙新露要了支笔和一张A4纸,北陆就又踱步回病房,半躺在床上。   他一直有写笔记的习惯,可今天提起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他笔落下去的时候,眼前浮现八年后言禾英俊的轮廓。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纸上不断勾勒延伸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胸口有一种情绪像是洪水找到了出口,倾泻而下。   四处漫延。   他最终在白色的纸上落下几个字。   言禾!   好久不见!   在京都的那几年,那一个个睡不着的深夜,北陆总是爬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模仿言禾的字迹,写着言禾的名字,每写一笔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上划拉一下。   一次又一次。   一笔又一笔。   一刀又一刀。   最终,他写的言禾跟言禾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连那潇洒的禾字一撇都学得没有半分出入。   最终他心上的伤口也是愈合又裂开又愈合。   疼得麻木地像是别人的。   言禾忙好一切抬头已经下午六点多。   他拿着徐来派人送来的餐盒,回到了病房。   他以为北陆还会像上次那样等着他的脚步声,再装作无所事事一样。   云淡风轻。   可是他放轻动作进来时,就看见北陆半躺在床上。   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被子稀松的盖在他胸口的地方。   他睡梦中眉头也没有舒展,浓重的眉毛都要挤在了一起。   平时上扬外翘,总是不愿意看人的眼角也安静的耷拉着,眼角几条细纹反倒平添了不少成熟。   他的鼻子不似言禾一样高挺,却也挺立的刚刚好,稍微有一些宽的鼻翼让他更加有真实感。   都说鼻宽的人有福气,怎么倒北陆这,他福气就这么薄呢?   言禾轻轻的碰了一下他鼻头,心里思忖着。   随后他的眼光就落在,不远处滑落在窗台下面的那张纸。   言禾缓缓迈开腿走过去,向右后撤开半步,蹲下去捡了起来。   那纸上画着言禾白天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样子。   那上面言禾却是嘴角噙着笑的。   言禾心想,白天我要是有笑才怪。   好久不见!   言禾!   言禾久久盯着那最后两字。   月光朦胧的在眼前摇晃。   他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巷子口。   小巷又深又长,   他推着车,   踩着他的影子,   风绕过他,   拐进他的心里。 第8章 不得语   言禾 我是北陆   2008年11月07日立冬天气阴   北风往复几寒凉   未妨惆怅是清狂   言禾这两天确实忙的脚不沾地,事情就像新生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来一茬,似是没有尽头。他也没顾上北陆。   他知道北陆很喜欢看书,就给他搜罗了基本他应该能看得懂的书,给他解闷。   北陆一年看的书没有365本也有300本,什么类型的都有,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他还喜欢做笔记,那些笔记都是他的宝贝。以前语文老师每每都感慨他的作文的深度,历史老师更是惊叹他的知识储备。   这些都是言禾学不来的。   一是言禾没有那耐心坐在那看半天书不动,小时候他妈送他去学画画,一个小时的课程,他没有一刻是能闲得住,最后老师的评语都只能说孩子活泼,建议选择适合他的兴趣。言禾妈妈赵女士只能做罢。   二是言禾压根对这些巨作不感冒,他宁愿蹲街边的小书店看乱七八糟的小人书。也不愿意正儿八经的去解读那些字里行间之外的意思。   北陆一早就在枕头下面发现了几本书,摆在最上面的一本是著名教授的 “思考中国三部曲”系列之一《中国震撼》。   北陆拿过这本书随意的翻着,心思却漫无目的地飘远了。   这些天言禾白天基本上都在忙工作,说真的他的工作量还真的是大,每天都处于焦头烂额临近崩溃的状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要说以前的言禾,北陆是不相信他能把如此繁琐冗杂的工作做好。   以前上学时,言禾总是躲在北陆后面,他自己搭好的书墙里看杂七杂八的书,或者直接闷头睡大觉,课堂上基本是没在状态。   他对待很多事情也没什么耐心,基本能过得去就行。   连最重要的学习,他也是七分靠天赋,二分靠运气,还有一分靠北陆的课堂笔记。   北陆就那一次在早晨看见过蹲他家门口的言禾,后来就基本没看见了。   言禾照样还是睡自己的大觉。   等到实在不得不起才急匆匆得起床,随便扒拉两口早饭应付了事,然后踩着自己的酷炫自行车,飞也似的往学校方向窜去。   踩着铃声的最后一秒钟落座。   而北陆往往已经坐在教室四十分钟。   有次半道上言禾的自行车链子掉了。   他将车扔在修车铺,一路狂奔。   等他落座的时候,铃声也是敲到最后一秒。   背后,言禾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身上还裹挟着他奶奶做的葱油饼的味道。   和少年大量运动后散发出来的青春洋溢的气息。   一直到第一节 课结束才散去。   高一上半学期的大半都快要过去,北陆跟言禾还有徐来还是相安无事的关系。   只是言禾借课堂笔记的次数多了一点。   北陆记录课堂笔记更加认真了一点。   徐来那张大圆脸更加圆润了一点。   还有语文代表盛斐然往他们那跑的次数也多了一点。   言禾还是爱捉弄徐来,他们俩个永远不能和谐愉快的平心静气说话。   他们俩的对话似乎总是爱问候对方祖宗。   北陆有次被他俩逗乐,发出轻微的嗤笑声。   被言禾听到了。   于是他欺负徐来的同时,又多了一项―捉弄北陆。   北陆面上还是冷冷地,没什么表情。   北陆爱干净,言禾就故意把下雨天的伞挂课桌前面,北陆为了不碰到雨伞,一整天都绷直了身体,都不靠近椅背。   北陆爱看书,他就趁课间北陆上厕所往他书里夹小人书插画。北陆看见了那些粗线条,随意勾勒的画都揉成团扔掉。   北陆作文写的好,言禾就把北陆的要在全校做演讲的稿子换成情诗。北陆捏着被偷换的稿子,站在台上目光扫向言禾,自己肆意发挥。   有的时候,北陆也恼火,但是他不擅长跟人吵架,更学不会像徐来那样肆无忌惮的骂他。   最终他只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言禾!”   后面就没有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   骂他无聊,言禾就会整出更无聊的事情惹他。   骂他无耻,言禾就会有更无耻的事情等着他。   总之,北陆不知道怎么应对他。   所以只能选择任他胡作非为,他自岿然不动。   反倒是徐来,高一上学期接近尾声时,他突然变得有点安静,也不跟言禾胡来,整天对着镜子唉声叹气。   徐来,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寓意之深刻,清风徐来,哪知道他个二货简直是疯子,每次出现都是龙卷风一般。他有个在京都当官的爹,那时候计划生育管的严,只能过给他大伯,从小就被扔在晋陵这个地方野生长,他亲妈虽然一直跟后面伺候着他,可他天生就是反骨。跟言禾简直臭味相投。两个都是二世祖。   言禾对自己小兄弟这般模样,就心里有数,一看就知道思春了。   具体是思谁,他也不关心,他心大的很,他只关心外面书店里火影更新了没,要是更新了放学得抄最近的路去抢。   北陆也基本不关心,不过他能看得出来,盛斐然每次到后面来收卷子时,言禾一朝她翻白眼,说“没做,不交。”徐来就立马精神抖擞,从不做作业的他双手把卷子捧给她。   末了,还用胳膊肘捅捅言禾,“你怎么能不配合我们课代表工作呢?”   言禾逮过他就一顿揍,下一个课间徐来胡乱的把言禾的卷子填了一下,按着言禾的手签了名字,屁颠屁颠的送言禾的卷子。   那时候的日子枯燥,无味,没趣。   但每个人的心底都蠢蠢欲动。   就像一直埋在土里不见天日的种子,一旦哪天冲破了最后的束缚,便一发不可收拾。   肆意疯长。   言禾在办公室还在写着永远都写不完的病历。   办公班的护士过来跟他商量今日可以出院的病人,让他看看哪些要特别交待的,没有就赶紧把医嘱都开完,好流转。   言禾写病历的右手都有点颤抖,他双手捂住脸,死劲的搓了一把,然后甩了甩了头昏脑胀的脑袋,“我感觉我自己要贡献在这岗位上了。”   “您放心,我铁定排在您前面。”办公室的护士无奈的跟他说,这病人一波又一波,她前面都要忙疯了。   言禾接过她递过来的待办理出院病人名单,挨个在电脑上点着。   北陆!   不说他都要忘记了,北陆的胸管也拔了,人也恢复的差不多。   待医院也没什么作用,需要回去静养。   他在电脑上点着的手,有点犹豫,脑子在思考着一些事情。   上次来探望北陆的海军干部好像说,给北陆安排了宿舍。但学校现在是放假期间,各项生活措施都还不方便,他一个人回学校去也不方便,万一再有点什么事情也没照应。   他外公家的院子好久没有人住,这个季节老房子更不适合休养身体。   “小言医生,怎么了?”她见他犹豫着什么,打断他的思考。   言禾忙说,“没什么?”   双手迅速的在电脑上敲打,把所有人的医嘱都开完。   办公班的护士连忙感谢。   言禾扶住自己的额头,一脸疲惫,依然笑着问,“1床北陆那边出院是谁负责去宣教?”   “哦,好像是孙新露。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言禾整个人往后仰去,舒展自己的身躯缓解疲劳,“没什么,出去看见她,告诉她我找她有事,谢谢!”   “好的,那我先去忙了。”   不一会儿,忙得脚上恨不得要踩风火轮的孙新露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言禾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发笑,“我说你能不能稳一点,整个人都要飘了。”   “哎呀,您有事找我就快说,别磕碜我了。”   言禾向她招了一下手,孙新露凑过头来,言禾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便挥了挥手让她忙去了。   孙新露把北陆的出院都办好时,拿着宣教本子就去病房找北陆。   临近中午,北陆正躺在沙发上晒太阳,外面晴空万里。   冬日温暖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言禾送的那本书,黑色的封面,摊开在他脸上。   他听见有人走过来,但那个脚步急促,不是言禾的。   言禾走路虽然有的时候也急,但大多数时候是轻快的。   门把手转动。   北陆拿下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倒扣在沙发上,慢慢坐了起来。   孙新露进来时,就看见北陆整个人身上都罩着金色的光芒,眉骨被蓬松有些泛黄的头发盖住,一双眼睛似睁不睁,看不清情绪。   跟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碰见的北陆。   完全不一样。   那天走廊里的自然光线不算亮堂,可他的一双眼睛却似流波带星,月明玉映。   “北陆先生,最近身体恢复的不错啊。”孙新露搬过床头凳,走过去坐在他不远处。   “还行,不似之前那样总胸口疼。”北陆抚平卷起的书角,把书页折起一角合好,顺手摆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您的出院手续我都帮你办好了。”孙新露说着把出院小结一类的物品都递给他。   北陆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也该出院了。他接过孙新露递过来的东西,未仔细看就搁在书上放好。   “费用我们小言医生都垫付了,他说您一个人楼上楼下跑不方便,让您晚点直接给他就行。清单我也都夹好放您的小结里了。还有就是像您这样的情况,建议您出院以后,最好不要独居,身边有个人照顾最好,有什么特殊情况及时来医院就诊。”   孙新露说话从来都不带停顿的,有什么都一次性说完。   北陆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   只是他前两天在病房里晃悠的时候,没看见墙上的出院健康宣教里有那最后一条啊。   他心下了然,但也没点破。   孙新露出来后,赶紧小步跑了。   内心腹诽着言禾。   北陆在房间里听着她的小碎步声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午后。   言禾把手里的工作都交接好,给主任打了电话,死活要了两天假。   说再不给假他就打辞职报告,回家继承他爹的家产去。   主任真的拧不过他,最后批了两天假给他,让他保证如果人手不够,叫他他必须到岗。   言禾立马对天发誓,夸下海口,万死不辞。   言禾到病房里帮北陆把随身的物品都收拾好。   给他带了一整套新的衣服让他换上。   “我知道你爱干净,这些衣服都是新洗的。”言禾还在收拾着床头柜里的东西。   翻得惊天动地。   北陆不紧不慢一件一件穿着衣服,衣服上还有新洗过的味道。   他目光移至言禾忙碌的身影,不知道怎么开口。   言禾反倒是先开口,“我仔细想过,学校安排的宿舍还有你外公家都不适合养身体,我市中心还有一套公寓,平时不怎么住,待会我送你去那边。反正你住院的费用也是我出的,等你好了你一起还我。我每天工作很辛苦的,爹妈又扣扣我零钱,言念还时不时从我这拿钱去砸她的漫展,我比你想象的穷多了。”   北陆被他一连串的话逗乐了,发出轻微的笑声。   言禾翻东西的身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自己的动作,但明显比之前要放轻了许多。   北陆缓慢拉上外套的拉链,站在言禾身后望着他故意忙碌的身影,薄唇微启,迟疑了几秒,才说“谢谢!”   言禾就知道他嘴巴里也蹦不出其他什么字眼。   就勉强受用这两个字。   北陆原本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说,言禾!   你就不怕我见色起意! 第9章 何所喜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2月19日元宵晴   十里月淡,   寥落星河,   言笑晏晏,   灿如白昼。   在医院期间,北陆跟言禾说话的次数也不多,大多数都是言禾先开口,北陆应着他。   然后就是很长久的沉默。   再然后又是言禾开始没话找话聊。   北陆继续应着他。   接着沉默。   如此循环往复,倒也和谐。   言禾也不提他想问的那些话,似乎北陆就像一个离开的多年的朋友,又回来了,他应尽地主之谊款待他一样。   其实,言禾就是这样自我安慰,自我麻痹。   说恨怎么能不恨,自己现在过的糟糕忙碌没有头绪的生活,有一大半是因为北陆。   可有些事情在心底放久了,哪天艳阳高照,拿到太阳下暴晒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   他怕晒完之后,就灰飞烟灭,再也没法收藏。   没法在睡不着的夜晚,反复拿出来痛恨。   他就像种植在荒凉之地的水杉树一样,露在地面上的那部分就算风吹雨打也向阳而生,生长笔直,而埋在地底下那部分终日得不到阳光,不停的向黑暗的深部延伸,不断地汲取所有,最终形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一旦两部分分崩离析,就陷入绝境,死路一条。   北陆随身的东西也没几件,言禾收拾好,跟病房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北陆往地下车库去。   言禾穿着一身的休闲装。灰色的运动裤,黑色的短款羽绒服。他左手塞裤兜里,右手拎着北陆的包。   跟在后头的北陆,包的严严实实,走之前言禾还特地拿了个医用口罩给他,他身上穿了件CANADA GOOSE的长款羽绒服。整个人就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羽绒服帽子的毛太长,一直扫他的睫毛,他只能尽量低着头跟着言禾的脚步。   言禾那双花里胡哨的AJ晃得北陆眼睛疼,也得亏这大胆的配色还有言禾大胆的穿着,北陆才能在拥挤的电梯里知道言禾就在身边。   而他没有跟丢。   一路跟言禾打招呼的人不少,一看就知道言禾平时在医院里人缘不错。   等走到地下车库言禾那辆车跟前时,北陆额头上已经出了细细的一层薄汗。   脸色也恢复不少血色,泛着色泽。   言禾刚想发动车,就瞥见北陆正努力屏气想拉手边的安全带,言禾微侧过身,先他一步伸出左手,帮他把安全带拉过来系好。   狭小的空间里,言禾半个身体差点覆在北陆身上,他冻得有些冰凉的耳尖,从北陆捂住伤口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北陆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碰巧手背又不经意从言禾试图抬起的脸颊上擦过。   那麦色皮肤触之如初春刚苏醒的风轻拂过水面。   激起一阵阵细小的涟漪。   车内的空调温度这时候刚好升上了,出风口对着北陆。   他的脸顷刻间红了。   还没等北陆反应过来,言禾又顺手帮他把羽绒服的拉练往下拉了拉。   才真正坐好,开始发动车。   “车内空调温度才升上来,衣服别往下拉太多。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尽量别做大的跨胸的动作,能别着胳膊就别着胳膊。”   言禾略显粗糙的手,慢慢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出了地下车库。   “好。”北陆趁车转弯,言禾头往左边看后视镜时,才小心地微转头。   只来得及瞄到言禾蓄著的一头短寸头发和浓郁的眉尾。   他就收回了目光。   言禾似有所觉,但他也没转头看他,继续专心开着车。   北陆假装闭目养神。   言禾的公寓离医院不远,离北陆的学校更近。   只是这交通实在太拥堵,路上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拐到小区,在小区门口都堵了十几分钟。   也难怪,言禾的公寓坐落在晋陵北长街,与最繁华的南长街一条马路之隔。   闹中刚好取静。   而且从外面看,又符合最近流行的新中式审美,低调而奢华。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从后面排着队进小区的车就能看出来。   他们好不容易才停好车上楼。   北陆以为言禾公寓会乱成一锅粥。   但是推门进来却窗明几净。   言禾笑着说,“我昨天叫家政才来扫过。你放心。”   北陆换上拖鞋从玄关走到客厅,这套公寓一百多平,装修的很简约,除了一个卧室以外,其他功能区都尽收眼底。   开放的厨房,开放的客厅,开放的游戏厅。   还有一个封闭的玻璃展柜。   里面有各种各样手办和高达模型。   可展柜的第一层却只有当年北陆送的鸣人和佐助。   言禾后来想凑一整套的,可是买回来觉得那些似乎都有些碍眼,就转手都送给了徐来。   北陆孤清的眼神直直地望着那透明的玻璃展柜,他突然开口,“火影忍者结局了吗?”   言禾深邃的眼里藏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坏笑,“结局了,博人传都出了。”言禾怕北陆听不明白,又跟着补充了一句,“博人是漩涡鸣人和日向雏田的孩子。”   高一上学期结束,那个寒假里。   北陆放寒假要么闷家里看书,要么去市图书馆看书。   总之,他没什么其他兴趣爱好,言禾看见他的时候他大多数是在看书或者去看书的路上。   刚巧寒假才开始。   言禾那天出门刚好在门口碰见锁门的北陆。   他想都没想,反正北陆也是要去看书,不如拉着他一起去外面的书店。   市图书馆的书多无趣啊。   于是他打车带着北陆和言念一起去了学校旁边的书店。   言念一路上就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言念,北陆是见过几次面的。   一般都是在放学的路上打过照面。   话虽然说的不多,但北陆对她的声音印象深刻。   因为她跟自己打招呼时软软糯糯的,甜的像校门口棉花糖的味道。   但当她被言禾气的跳脚,声音却极具穿透力。   北陆有次被她尖叫吓得都塞起了耳机。   他心想,言禾怎么连言念都欺负!   学校旁边的书店里好的书不多,大多数都是辅导作业的,以及各大名校导师的模拟卷。   比如黄冈中学模拟卷。   简直风靡一时,卖到脱销。   北陆转悠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什么想看的,外国文学翻译版本不如市图书馆的精致,国内著作的版本都比较过时。   实在无趣。   反倒是言禾和言念两个人扎堆在所谓的社会文学那块。   那一小圈的地上全是年轻的学生,他们捧着各式各样的书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的忽视禁止喧闹的标致,而忍不住捧腹大笑。   北陆悄悄走到言禾后面,想看看他看什么这么有趣。   哪知北陆还没走近言禾,言禾就自己笑得往后仰,一头向后撞到了北陆的小腿上。   他见北陆过来连忙拉着他的手,跟他讲解剧情,可是火影忍者前因后果太长,言禾越讲越乱。   北陆也听得一头雾水。   他随手拿起摆在书架上的漫画书,那个封面上画着鸣人和佐助。   随意翻开看一眼,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没有升级打怪,有的只是他们俩个日常对话。   “我们没在交往....”   .........   .........   那一天北陆没明白火影忍者的人物关系。   因为当他忍不住拿手里那本书,问言禾,“佐助和鸣人还有感情线?”   言禾笑得更凶了,却没有回答他。   北陆静躺在沙发上,看着厨房很少下厨却还在试图忙着的言禾。   他心里复杂情绪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他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挺软弱的。他软弱到自我逃避。   用面无表情掩饰自己可能的一切弱点。   他从小就觉得,他的自我封闭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浮生未歇,他如浮萍,遇之言禾,差点忘记了孤单。   言禾一踏进家门,就忙忙碌碌不停。在厨房噼里啪啦地猛操作一番。   他吹着有节奏的口哨,袖子撸到胳膊肘,在灶台那边忙活。   也许是许久未用的原因,他连火都打了几次才开。   生疏的连锅放在哪里都翻箱倒柜才找到。   可是他还是一一把所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北陆在客厅沙发上躺着,一直没闻出来他到底烧的什么。   只知道他忙的不轻。   各种各样的声响不绝于耳。   直到言禾端着热乎乎的碗小步跑过来,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双手连忙捏住耳尖缓解滚烫的余温。   “今天元宵节,我没叫徐来送饭过来,外卖送过来就糊了。昨天家政阿姨来的时候我让她特地在楼下买的宁波手磨汤圆。”   言禾递给北陆一个白色的汤勺,蹲在茶几边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巴巴的望着北陆。   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眼睛里满是童真,焕彩生辉。   让人下一秒就能陷进去。   北陆伸手接过汤勺,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手都有些颤抖,碗里的热气缭绕,他眼前迷蒙一片。   可碗里的汤圆个个饱满,雪白雪白如珠玉似的,在客厅水晶灯的映射下散发着色泽。   北陆不自然的吸了一下鼻子,说出口的声音沉沉的,略有鼻音,“一起吃。”   言禾继续看着北陆,也不起身,“我第一次下,好多个都糊底了,我待会泡包泡面就好。”   北陆心里顿时波翻浪涌,一口汤圆入口,没来得及品什么馅,他就借着烫的借口,别过脸,连眼睛都不敢眨,微抬起头,大声喘着气,让呼气声音盖过自己的哽咽声。   言禾见他烫,连忙起身,“烫,你就冷冷再吃,我去泡面。”   还好他走了。   北陆听见他拖拉着进厨房的声音,才慢慢转过头。   他眼里隐忍的情愫浓厚的如墨一样,沾上他心里的泪,迅速弥散开来,他想收都收不回来。   因为已经印染至全身的脏腑经络,肌腠皮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佐助和鸣人就是我自己看的时候随便想想的,婊要打我!!! 第10章 今夜半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2月20日 夜半 天气阴   这么浅近的伤口   却越来越艰深   夜半,万家眠。   北陆睡意全无。   卧室的墙上那盏壁灯,把房间衬得昏黄,只留墙上的一圈光影。   圆形的灯管,正中心灰暗的地方却有一个木质的平台,上面安静的躺着一个大雄。   他悠闲的翘着二郎腿,左手随意的搭在脑后。   似乎在等哆啦A梦。   就这样安静的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北陆心想这个设计师估计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北陆平躺在松软的床上,他只占了床的小半。   还有大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蓬松枕头。   新换的,被熨烫的很平整的被套依然有大半平坦的铺着。   枕套上似有似无的,残留的洗衣露的味道,时不时狡猾的溜进北陆的鼻腔。   跟言禾身上的味道一样。   清新且干净。   晚间,赵女士打过几个电话来催言禾回家吃饭,言禾都不耐烦的拒绝了。反倒是徐来的一通电话让他欣喜了几分。   他让北陆早早地上床,给他留了盏灯。   就自己待游戏厅,跟徐来一起约战去。   外面不时传来言禾暴躁的怒吼。   “徐老板,你特么不是人民币玩家么?怎么今晚钱没充够啊,被人家吊打这么惨。”   徐来那头不知道回了什么,言禾愤怒的拍桌子。   “你个二货,脑子里是不是装的都是火锅的汤底。”   北陆估计他跟徐来两个人又在游戏上扛上了。   徐来又被他骂得够惨。   不过,徐来应该也习惯了。   他们俩的相处模式无非就是你骂我我骂你,然后还是卿卿我我好兄弟。   北陆在卧室百无聊赖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实在躺不住,也睡不着,他便披了件厚外套,想去客厅倒杯水。   他拖着拖鞋,从木质的地板上滑过发出轻微的闷重声,起床时稍微用了点力气,伤口的地方有些撑开,他便只一只胳膊套进了衣袖,另一只尽量抱胸,外套松垮垮的耷在肩上。   “咳咳”他微弯腰,一手握拳放在嘴唇边,屏气慢慢咳嗽。   他打开卧室的门,外面亮堂堂的光线窜了进来。   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等他适应过来,才循着声音看到背对着他的言禾。   他双耳戴着耳机,整个人赤脚蹲在椅子上。电脑上的游戏人物不断走位,他骨节有力略粗糙的手,敲打着键盘,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响亮的声响。   他刚才急匆匆洗了澡,头发也没吹干,擦头发的干毛巾还一长一短的挂在脖子上。   而两只拖鞋被他甩的东一只西一只。本来整齐的客厅里,散落着他换下来的衣物。   夜色凉薄如水。   显示器暖色调的光线勾勒出言禾刚硬的下颌线。   北陆倚靠在门框上,无声无息的看着他。   听着动静想象言禾此时脸上丰富的表情。   他一定是英气的眉毛都拧巴在一起,平时黑亮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总是放荡不羁坏笑的嘴角,此时几乎摆出最别扭的角度。   在京都,北陆时常会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勾勒言禾的脸。   有的时候他在图书馆看书,看着看着言禾的影子就会在书页上跳动,书本散发的恬淡的味道里都夹杂着他的愉悦。   有的时候他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走着走着言禾就像夏天的树影,一直给他遮阴纳凉,连燥热的空气都仿佛被他带走。   可那时候的言禾都不如眼前这个爆着粗口的他来的那么鲜活真实。   那么让北陆挪不开眼。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深夜寒气逼人,北陆忍不住又小声断断续续咳嗽。   他尽量别过身体,侧过身,发出最小的声音。   但言禾还是听见了。   游戏里正好音乐声音转调,他摘下耳机。   转过头,拧巴的眉毛还没舒展开来。见北陆站在那里不知道待了多久,一身的寒气,咳嗽个不停。   他嗖的一下,光脚就从椅子上跨了下来。   没两步就奔到北陆跟前。   一把抓住北陆有些冰的手,气急败坏的说,“大半夜你站在这里要死啊!”   言禾略有粗糙的大拇指指腹覆在北陆凉凉的手背上,无意识的摩挲,那温热的触感,似细细麻麻的电流一般,一直窜至他的心尖。   他的心忽的乱了节奏。   默默地狂跳不止。   他低头望向言禾光着的脚。   客厅不似房间,铺的全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就算有地暖,这半夜光脚常人也受不了。   “地上凉。”北陆稳了稳自己的心跳。   言禾松开他的手,蹦跳着去找鞋。   “你还知道凉。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言禾在沙发处找到自己的两只鞋,快速套脚上,没好气的回他。   又拿起沙发上的厚毯子,大步走到北陆面前,给他裹好。   一只长臂从北陆头顶扯了过去。   北陆呼吸一滞,言禾稍厚略性感的唇齿就在他眼底。   北陆身高跟言禾差不多,只是言禾天生就是大骨架,看着就比北陆壮实不少。   言禾稍踮起脚,毯子从北陆的身后绕了过去。   他高挺的鼻尖从北陆脸上微微略过。   北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的理智告诉他该抗拒着,可内心却总是舍不得。   他贪婪的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他的心底就像是有一个火山口,一直在冒着泡。   终将有一天万劫不复。   好在言禾只是给他裹了层毯子,便松开手。   “你这几年就是这么作践自己的啊。”言禾继续揶揄着他。   北陆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他握着玻璃杯的手,似还残留着他指腹的余温。   “你难道不睡觉?”   言禾听着这话,嘴角立马换了个意味不明笑,“原来你在等我...睡觉!”   他故意拉长了语句,最后两个字还特地加重了语气。   他坏笑的看着北陆。   北陆端起水杯轻抿了一下,就将水杯放回原处。   也不答话。   径自回屋去了。   只有言禾知道,北陆看着面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是他刚才握着水杯的手抖了。   北陆躺在没什么热气的被窝,双脚还是冷冰冰的。   他体质从小就偏寒,四肢总是捂不暖。   一到冬天就是手冷脚冷。   他妈怀他的时候营养没跟上,生的时候又早产,养他的时候更是条件艰苦。   但北陆从没怨过她。   她那么漂亮高傲的一个人为了他,把自己熬成那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模样。   他心里一直是感激的。   言禾刚游戏突然掉队,还没来得及跟徐来说。   徐来催命的电话就来了。   “我说,我的好哥哥,您这是赶着去温柔乡么?你知不知道我损失有多重。”   “你特么下次给个预告行不行?”   徐来那头都差拿根绳子吊了。   言禾这边却气定神闲。   “你哥哥我,不陪你了,有人等我睡觉。”边说边瞄卧室房门。   他故意找北陆的不自在。   “woc!”徐来一顿乱骂。   言禾没等他骂完就掐断电话。   北陆在卧室里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是头疼。   徐来那破嗓门简直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破。隔着客厅走廊还有卧室的房门,那高亢的嗓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也不落。   言禾那痞子样也是一如既往的痞。说出口的话总是没个正经。像一记软绵绵的拳打在北陆心上。   连反驳的都没法反驳。   言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北陆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侧着身蜷缩在一侧,给他预留了很大一块位置。   言禾快速掀起被子,北陆后背好不容易聚攒的一点热气,顺着他的动作逃窜了不少。   后背凉飕飕。   没过几秒,他身后的床陷了进去。   一个温暖的身体钻进了被子里。   一股热气朝北陆涌去。   北陆后背绷直,往床边上挪了挪,两人中间留了一个很大的空隙。   言禾见他别扭的越挪越远,都快钻床底下了。   好像自己是洪水猛兽。   避之而不及。   他索性直接将脚,从被窝里面伸到,北陆蜷缩在一起的双脚那里。   一个用力就将他冰碴子一样的双脚勾了过来。   同时伸出手一个大力把他差点摔下床的身体,拉到了中间。   北陆脑袋轰得一声,就像有烟花在他脑海里炸开一样。   满屋子暗淡的物品仿佛顷刻间都耀眼争光。   让他天旋地转。   言禾温热的呼吸呼在他的颈间。   轻轻的。   一下又一下。   酥酥麻麻的。   有着言禾特有的气息。   北陆颈间的搏动突突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撑开细白的皮肤,迸发出来。   言禾炙热的双脚熨帖着他冰冷的脚心。他就像突然从天寒地冻的季节里一下子到了,赤日炎炎的夏日,全身的冰都在慢慢的融化。   这过程是漫长久远的。   结果却是欢喜又仿徨。   他欢喜这烁玉流金似火一样愈见光阴。   他仿徨会再次跌入那岁暮天寒催景长的孤寂。   言禾知他身体还未恢复,手下的力道也没太重。   一个不留神,北陆绷直的上半身稍微往另一侧挪了挪。   好不容易等呼吸平稳了,他才缓缓开口,却冒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客厅的灯没关。”   “嘿嘿嘿。”墙上的那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有限,言禾俊朗的五官都埋在黑夜里,可笑声却流露在整个卧室里。   他笑里轻轻语。   “给你留的灯。” 第11章 无声处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1月20日 大寒 天气阴   日月既往,   时间白马,   不可复追,   忽然而已。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寒假里。   接近年关,雪终于还是下了,虽然不大,却也在晋陵覆盖了薄薄的一层白衣。   北陆外公家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房间的空调更是年久的泛黄,连外壳都几乎看不出原本到底是白色还是黄色。   吹出来的风都是冷的,没有一丝暖气。   “咳咳咳”北陆在内里多加了一件衣服,但是坐在窗前看书的时候,他还是嗓子发痒,不断的咳嗽。   手脚更是冰凉,来回搓都搓不热。   北陆感叹,晋陵的冬天怎么比他之前待的县城还要冷。   赤骨的寒风不停的往他骨缝里钻。   房间似乎四处都漏风。   到了下午,北陆就彻底扛不住了,只能合上书,哆哆嗦嗦躺进被窝。   脸上火辣辣的冒着火,身子却冷的发抖。   唉!北陆重重的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发烧了,但他也没什么力气,冷的只想到被窝里暂时暖和一下。   迷迷糊糊睡到接近下傍晚,直到言禾那叫魂似的声音把他吵醒。   可外面的天被雪照的发白,北陆抬头都以为天亮了。   午饭过后,言禾奶奶叫言禾帮他爷爷把露在外面的水管上的雪扫落,用厚布把管子包裹起来,要不然等雪化开,结了冰,天气更冷,这种老化的管道非冻裂。   这种老房子设计的时候基本水管都裸露在外面,一到冬天最冷的时候,多少家水管都被冻裂,没得水用。   言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不要做作业做什么他都乐意。   家里的电视被言念一直霸占着,外面下着雪根本出不去。   他屁颠屁颠爬上爬下,没费多少事就弄完了,院墙上留下一串他的脚印。   他踩着桂花树树干,一蹬脚又翻进隔壁院子里,他不用动脑子想都知道北陆不会干这种活。   他像是炫耀似去找北陆。   北陆家院子里的门没上锁,言禾在门口叫了两声北陆,但没人应他,他便径自推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   他以为北陆不应他,是因为不想搭理他。   反正北陆不搭理他的时候多了,他也不在乎他应不应。   只管自己做不做。   他就图个乐呵。   哪曾想,他一脚踏进冷冰冰的房间里,就看见脸颊上两坨高原红似的北陆,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北陆房间整理的干干净净,临近窗台的老式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英语书。   平时北陆总戴的耳机也随意的放在一旁,那两根耳线交织在一起,垂在书桌的边缘。   而北陆没什么生气似的躺在床上。   北陆听见言禾上楼的噔噔声音,但他实在没力气起床。   只待言禾走进了,才从被窝里虚弱的探出半个头,一脸垂死挣扎状地望着他,嘴唇干裂的都翘皮,往日里总是不怎么看人的眼睛,更是冷清,窗外白皑皑的光线在他长长睫毛下,凝聚了厚重的阴影。   “咳咳咳。”北陆睡了许久,积聚在胸腔里的浊气急需排解出来。   他剧烈的抖动着。   “你慢点。”言禾急忙上前帮他把被子拢拢好,顺着他的背帮他顺了两下。   平时见他就想逗他的心思也没了。   “你先躺躺好,我一会就来。”言禾给北陆倒了杯水放床头,就又急吼吼的走了。   院子里不一会就传来翻墙的声音。   还有他踩树干时,抖落的枝头雪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北陆却听的十分清楚。   不一会,院子里又嗦嗦一阵响,不过“哎呀”一声,言禾没注意从院墙上滑了下来,摔进了院子。   北陆躲在被窝不禁想笑,一扫脸上的阴霾。   他怎么就这么爱翻墙。   言禾又冲了进来,他身上还有刚才摔落时,不小心沾的雪,还没来的及拍净。   翻墙时不小心蹭落在头发梢的雪已经化开,一头的湿气。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种药,端过水杯,递到北陆眼前。   捧着药的掌心被冻的通红,手指上还有灰色的痕迹。   北陆自从他踏进这屋子,他的目光就一直雾霭霭的。   他原本就只想这么睡个一天一夜,以往他生病也是这样硬扛过来的。实在扛不过去就随便弄点药吃吃就行。   言禾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给你送药你还嫌弃”。   他嘴上虽然说着,另一只手却在后背蹭了蹭,把药换了一只手递给北陆。   北陆实在没力气跟他斗嘴,挣扎着从被窝里起身,也没伸手,直接把头伸过去,舌头稍微一卷就吞了他手心的药。   “你是属狗的吧,怎么跟我家臭弟弟一样,爱舔手心。”言禾顺手把水递给他。   北陆那带着一丝热气的嘴唇边缘擦过言禾的掌心。   热热的,滑滑的。   一点都不像臭弟弟那样黏糊糊的。   “刚才不是嫌我手脏么?”言禾还是不肯饶他。   “我有说过一句话么?。”北陆重新钻回被窝,继续把被子裹好,好出汗。   言禾还没来的及继续跟他理论,楼下院子外的大门就被拍响了。   “哥,你给我开门,我搬不动了。”院外,言念戴着手套围巾,把自己围的厚厚的,就剩两个大眼珠子不停的往二楼瞄。   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太阳。   言禾又噔噔的下楼,跑过去把东西接了过来。   言念也屁颠着跟着进来。   “你来干什么?”言禾见她跟了进来,没好气的说。他刚才翻墙回去的时候,就看见言念抱着暖水袋,烘着小太阳。   想想北陆真的是可怜见的。   就叫言念把小太阳拿过来送给北陆。   “使唤我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言念气呼呼的手插腰对着他说。   “赶紧回去看电视,要不然我待会回去就拔了信号。”   言禾抱着小太阳蹭蹭的上楼,理都不理她。   言念生怕回去看不了电视,她那恶毒的哥什么都能做出来。   转身就带上大门回去了。   北陆听着院子里两兄妹的对话,毫无例外的言念又落了下风。   他在被窝都不禁想笑着摇头,奈何他现在头重的仿佛灌了铅,连转动一下都费力。   言禾抱着小太阳上了楼,见北陆已经钻进被窝里,也没打扰他,连放小太阳的动作都放缓了。   他找了排脱线板,把取暖器找准位置,对着北陆床脚。   就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北陆吃了药,身上出了不少汗,睡梦也不踏实,迷迷糊糊总感觉窗外有动静。   那动静无限放大在他耳旁,还伴随着言禾那一惊一乍的声响,最后在他黑蒙蒙的眼前和言禾的笑重叠在一起。   天气渐渐暗沉了下来,不过也比以往的稍亮一些。   院子外面的那盏路灯还孜孜不倦的工作着。   北陆真正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他烧退了不少,苍白的脸上还是病态的模样。   之前高烧没什么食欲,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反倒是饥肠辘辘。   他起床走到厨房想随便应付一口。   却发现厨房灰白色格子的瓷砖台面上放着一盘生的水饺。   北陆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空气里还有一丝生面的气息。   厨房里没什么热气,他咳嗽声不断,他想去把窗户关上。   苍白的手刚刚摸到那有些生锈的把手,窗台上落的雪还静静的躺在那。   而原本应该是落满雪的管道却被厚厚的布包裹。   那布看着像是言禾不穿的衣服剪的。   丑得很漂亮。   他原本暗沉的眼睛里似有流光,窗外被路灯映照的雪,仿佛融化成了春季。   北陆默默的坐在冷冰冰的餐厅吃着那盘热乎乎的饺子。   氤氲的雾气里,言禾那冒冒失失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眼前。   “你怎么醒了啊。”言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个吃着饺子,“早知道刚才我奶奶叫我端来时,叫她直接给你煮了。”   “嗯。”北陆不敢直视他亮晶晶的眼睛,低着头只顾吃着饺子。   饭后北陆稍微洗漱了一下就又钻进被窝,房间里不似之前那么冷。   北陆以为言禾来看一眼他就走,哪曾想,他脱了外套直接也钻进了他的被窝。   北陆怔怔得望着他。   “你别看我。”言禾边脱衣服边说,“我奶奶怕你夜里再烧,死活叫我过来,她也不怕我被传染,到底谁是他亲孙子。”   言禾絮絮叨叨的说着,脚还不老实,在被窝里往北陆那边伸。   “言禾!”北陆烧的嗓子发出的声音都干哑。   言禾闹腾了一会便沉沉的睡去。   半夜言禾起床上厕所时,见房间角落里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灯,那灯与整个房间的装修很违和,明显是北陆后放那里的。   他小便回来后哆嗦着走过去,想把灯灭了。   哪想他手刚伸过去,被窝里一直闭着眼睛的北陆却突然发出清晰的声音。   “别关。”   言禾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连忙跳着躲进被窝里。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怕黑?”   北陆翻个身,后背朝着他,不想理他。   谁知言禾本来睡意朦胧被尿憋醒,又被他一吓,睡意去了大半。   自顾自的说着,“怪不得我以前偷偷溜出去回来,总是看见你房间有灯亮着,还一直以为你头悬梁锥刺股呢?感情是你摆的障眼法罢了。”   “我为什么不能怕黑?”北陆背对着他,言禾却平躺着,那清透的声音一直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的穿梭。   “啊?!”言禾没料到北陆会正儿八经的回答他,他只不过也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睡觉一直都不关灯,之前是因为我妈生病,我怕夜里要起来才开着灯。后来来了这里,空荡荡的屋子静得慌。”   北陆说完这么长的话就陷入沉默。   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北陆说这么长的话。   言禾才知道有些人表面上坚忍似迎着寒凉风霜而生。   其内里也祈望温润雨露。   诚如北陆。   有些东西在孩童时代丢失了,长大以后就再也找补不回来了。   北陆有几次强制性的熄灯后,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   后来他索性放弃了抵抗,就着地灯的光亮睡觉。   所以他一直少眠。 第12章 烟花繁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1月25日 除夕 天气阴   我在冻土里   根朽枝枯   绚烂的烟花   却温柔地   捧起我低低的心   言禾好不容易跟主任死磕来的两日休息,他只享受了一天,还是睡到日上三竿。   等他胡子拉碴的起床时才发现北陆已经安静的坐在客厅。   看着无聊透顶的新闻。   电视里那个几年不变的主持人,用永远不变的声音播报,最刻板的内容。   言禾不禁感叹,北陆还是那个北陆。   不愿意跟周公歇足。   他很好奇北陆那个变态的生物钟是如何修炼的。   明天关了他的闹铃!看他还起得来么,还能这么气定神闲的听着这最烦躁的音调。   言禾腹诽着。   北陆见他醒了也没转头,只是用余光瞥着。   一身藏青色睡衣胡乱的穿着,系带随便的打了个结,领口的扣子半扣不扣。   睡意朦胧的半张着眼去倒了杯水。   “早饭已经冷了。”北陆听着他咕噜咕噜的喝水声音,实在不能想象他平时难道就是生活的。   家政阿姨整理好的房间,经过他晚上的洗礼已经满是狼藉。   北陆早晨起得早,想去厨房弄点吃,打开冰箱才发现连颗菜心都没有,一冰箱的各种各样的饮料。   他叹了口气,把房间又稍微收拾了一下,最起码客厅里能坐的下个他。   还好早上八点多徐来派人送的餐来了。要不然北陆都要准备自己下去买。   “哦,那你吃了没?你吃了就行。”言禾放下水杯,到处找自己的袜子。   “袜子我扔洗衣机了。”北陆看着他低头跪地上找袜子,领口露出大块浅麦色的肌肤,随着他翻的动作,似有似无的向下延伸,隐约可以看见他结实的胸线。   北陆盯着他厚实的胸腔,昨夜自己后背那壮实有力的心跳声似乎又“砰砰”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一直像翻滚的海浪一样,在北陆的心岸上不断冲击着。   一浪比一浪高。   一次比一次大。   最终冲毁了他的心防。   那是离言禾最近的地方,可却是世上最遥远的路途。   北陆执着在原点。   他别开眼,挥散自己刚升上来的欲望的气息。   重新又摆正了身体,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里的男主持人嘴巴一开一合。   说的什么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电视里似乎晃着的都是言禾那板寸头。   言禾想要关北陆闹铃的想法最终没有实现。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吃上热乎乎的午饭。   还没好好享受徐来的爱心。   他那24小时不能关机的手机就拼命地叫唤着。   挂完电话的言禾,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好看的脸上几近扭曲。   他胡乱的扒了两口饭,就套着衣服出门了。   那催命的电话又叫加班。   说是病房收了一个疑似禽流感的病人,医院紧急集合开会,抽调人员成组。   本来科室人手就急缺,只能把休息在家都呼叫过来。   这二十四小时的工作,随时随地都要待命,永远没有休息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言禾走在楼下都想仰天长啸。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何时还。   北陆站在窗前,看着他快步走到街道旁,扫了个共享单车,飞奔似的窜得没了人影。   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不拉拉链的少年,满头大汗,踩着单车,衣服随风飞扬,从北陆身旁经过。   掀起一阵阵风,稍带起北陆额前细碎的发。   耳畔还有他叫北陆,发出的张扬而又欢快的尾音。   一直挠着他的耳廓。   挠得他发痒。   言禾走了之后,空荡荡的房间又只剩下北陆。   寂寥一人。   电视还在吵吵的放着。   北陆拿过言禾昨晚披在他身上的毯子,搭在腿上,整个人慵懒的窝在言禾家的浅灰色沙发里。   他微闭着眼睛。   言禾那真切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   不停地在四周窜来窜去。   午后和煦的阳光一不小心,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就住了进来。   它悄悄越过他好看的眉骨,轻轻抚平他额头的皱纹。   一不留神就铺满了他平静的脸。   言禾到医院参与病人的病情会议讨论。   被安排从明天起直接进隔离病房。   会议讨论了两小时,无非就是各种方案以及医务工作者们应该注意的事项。   等到所有工作都安排妥当之后。   就散了会。   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来接替今天临时上的那组人。   这是主任在会议结束后跟他说的话。   言禾心想,这临床一线工作可真操蛋。   天天都卖命给了医院。   关键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他玩游戏耳机的钱。   可他愤愤地骂着,实际却也愤愤地做着。   做的也还不错。   最起码在他们主任眼里属于年轻有为的那一类。   他就是这样,表面上一副饱食终日的混吃等死模样,可真正事情来了,他又“宵衣旰食”。   他一面得过且过,一面又时不我待。   言禾从医院主楼晃悠悠的走出来,没高兴去骑车。   这个点是晚高峰的第一峰。   就算踩滑板都不一定从医院拥堵的门口穿出去。   他绕到医院的北门,决定从后面的十子巷走回去。   十子巷里的这一片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吃。   言禾想起来这里的有家面馆不错,老板娘都做了好多年了,还上过晋陵十佳市民榜单。   那段时间来吃这碗面的人络绎不绝。   等言禾挨着路边好不容易走到店门口,才发现已经排了很长很长的队。   他踮脚从队尾扫向队首。   唉!只能默默排着队。   他掏出手机,想给北陆发个消息,又想想估计他看见也不一定回。   就连手机号码还有微信他都是趁他不注意自己存的。   那个头像点进去黑漆漆一片。   简直太符合他的暗黑审美。   他的衣服永远三种颜色,黑色居多,灰色其次,最后藏青。   以前高中的时候,校服里面套的永远都是这三种颜色。   他像是永远都穿不腻。   高一上学期的那个春节。   除夕。   言禾怕北陆一个人太孤单。   临近中午就翻墙去找北陆。   北陆一个人坐在窗前,外面张灯结彩的节日气氛,与他仅隔了一扇窗。   却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北陆看着言禾矫健的身姿落进了院子。   他现在的动作越来越娴熟。   北陆下意识的摘下耳机,转过身想等着他上楼。   可当那脚步声靠近时,他却又忽得带上耳机,立马坐直了身体,盯着书本。   佯装在看书。   殊不知耳机都慌忙中带反了。   他却没有发现。   “北陆!”言禾大步跨进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大过年的,你怎么还看书?”   北陆慢慢摘了耳机,转过头看着他。   “有事?”   “有有有!天大的事情,你快换件厚衣服跟我走。”   说着言禾就去拉他的胳膊,胡乱的把他的书本都合起来。   北陆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从衣橱里随便拿了件衣服套上。   言禾把不小心弄掉地上的笔捡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北陆一身黑。   “我说我的好北陆,今天除夕唉,能不能喜庆点。”   他绕过床打开衣柜,清一色的黑灰藏。无奈的关上门,拉着北陆的胳膊就下楼。   北陆走路一直都慢慢悠悠,不急不忙。被言禾拉着一路小跑进了言禾奶奶家的院子。   脸颊竟然都有点冒着热气。他不露痕迹的撇开言禾的手。   礼貌的跟院子里的人打招呼。   言禾的妈妈连忙笑眯眯的走过,“哎呀,你看看人家这小伙子长得多俊俏,听说成绩很好。”   “妈,你怎么这么嗦?赶紧进厨房帮奶奶去。”言禾知道他妈下一句肯定是“你个小兔崽,能不能跟人家学学。”然后就是各种问学习方法之类的。   他赶紧把他那唠叨的老妈支开。   言禾的爸爸倒是成熟又稳重,北陆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轻点了一下头,便进屋陪爷爷下棋去了。   反倒是言念乐呵呵的跑了出来,头上带着两只兔耳朵的帽子,跑一路颠一路,可爱的不得了。   “北陆哥,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哥要把我使唤坏了。”说着还嘟嘴朝他哥做鬼脸。   “言念,你个小丫头,你以为你就没事呢吗?”   言禾说着跑进屋子里拿了一叠红彤彤的纸出来,往言念怀里一塞。   “我负责爬上爬下贴,北陆负责把对联摆正,别给弄反了,你就打小工。”   说罢,自顾自的就搬凳子踩高,等着他们俩递过来贴。   那是北陆第一次贴那么多春联,以往他只会在大门上随便贴一下,反正他跟他妈以前都不爱过春节。   因为实在没什么人气。   孤儿寡母过春节反倒徒增悲凉。   言禾和言念反正都是吵吵闹闹都不停歇,他说一句她再说一句。   循循环环,往往复复。   那场景竟然比书本好看百倍。   直近中午他们才勉勉强强又把北陆家里的都贴好。   北陆挑来挑去也没挑到适合他家的,反倒是言禾一股脑把他家里里外外所有的门都贴满了福。   还笑着说“我的福运都给你。”   北陆心里却冒出了一句。   言禾之福,可得永年!   饭桌上,北陆有些别扭的穿着言禾的新衣服,那红彤彤的颜色衬得他皮肤细白,整个人也像是发着光一样。   言禾非逼着他穿这衣服,说过年不能穿黑色,容易触霉头。   过年图一个开门红。   那是北陆第一次过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春节。   有人。   有爱。   有福气。   还有言禾奶奶的压岁包。   岁随年欲增,悲与离渐忘! 第13章 夜调瑟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2月21日 子时 天气阴   平静无奇的夜晚   不断向前延伸   一深一浅   我绕过它   找到了你   困倦的阳光已经慢慢沉睡。   十子巷越来越深。   言禾挤在一群大妈中间,特别明显。   他挺拔的身躯一不小心,就被后面的大妈拨到了面摊的边角里。   于是他撅着屁股,伸着长长的脖子,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周围的热闹的声音。   “帮我把面和汤分开装。”言禾想着这个点走回去,面要糊了。   但是这里比肩接踵,人影绰绰,实在无奈。   “唉唉,不要那个猪脚,那个猪脚没挑干净,唉唉,也不要那个,那个太肥。”言禾眼睛瞪圆了放大嗓门喊着。   老板娘抬眼笑望着他,脸上却也没一丝恼人的表情。   “小伙子,你这是给女朋友买吧,这么矫情。”说着又重新给他挑了一个猪脚。   哈哈哈哈哈,人群里也爆发出一阵笑声。   “您这猪脚面远近闻名,我不得挑一个好点的么。”   言禾也不正面回答她,嘴角衔着仿佛永不会消失的笑。   北陆可不矫情么?!吃东西慢条斯理...等等!人家说的是女朋友。   言禾反应过来。   他那老脸被一群大妈围着笑竟然挂不住,仿佛自己刚才的心思被她们偷窥了似的。   拿着打包好的东西赶紧溜走了。   一个午觉睡得北陆精疲力尽。   以往他几乎中午眯个半小时下午精力基本就能恢复。   怎么一回到了晋陵就一直睡怏怏的。   要不是报社的编辑那边给他打电话,问他稿约的事情,他估计能睡到下傍晚。   他坐在沙发里头昏脑胀,不停的用左手拇指和中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生病生得差点忘记有个稿子要交。稿子还在笔记本里,那天走的时候也没带。   还得回学校一趟。   北陆想着言禾中午急匆匆的被叫走了,估计要忙到晚上。   他似乎想起来从见面到现在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留过。   也不知道以前他上学的号码还用着没。   虽然那一串的数字北陆铭刻在心,但北陆最终也没拨出去。   他在言禾打游戏的书桌上留了个字条。   便自己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言禾吹着口哨一路小跑着进了家门。   可一进门整个客厅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卧室的门敞开着。   四野阒然。   玄关处的声控廊灯在沉寂片刻后也自动熄灭。   黑暗里只余言禾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好一会儿才听“啪”一声响。   廊灯又恢复了明亮。   言禾把手里的东西重重的拍在鞋柜上。   转身甩门而出。   他一个人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   只觉得胸口似有一张无形的网,一直束缚着他。   纵横交叉。   无法挣脱,也无力挣脱。   他坐在小区楼下的廊凳上,藏在灌木丛里的夜灯,发出昏暗暗的光线一直缠绕着他。   他又想起了北陆走的那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忽得就没了精神气儿。   他试图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挥散,自己身上的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感。   可是那像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根深蒂固。   暮色轻寒,星光稀疏。   北陆到学校取了东西就又折了回来。   言禾披着清冷的夜色,孤单的身影就那么直直的落进了北陆的眼里。   北陆呼吸一滞。   胸口翻涌上了一股心酸。   他捂着胸口忍不住轻声咳嗽的声音,却惊扰了沉思的言禾。   不远处的言禾,漆黑的瞳孔像是被墨侵染了一般。   他旋即直起高大的身躯,身上的落寞一扫而光。   他大步走到北陆跟前。   “你去哪不知道说一声么?身体还没恢复就乱走,不怕伤口长不好么?不是一向记性好的不得了,怎么连这点注意事项都记不住。到时候恢复不好留下后遗症是不是还得怪我医术不精?”   言禾恼怒的一股脑带着火气把所有话都说了出来。   其实他心里只想说一句。   你回来就好!   可他看见北陆那一副咳嗽不断病态模样,还到处乱跑。   跑也就罢了,还不说一声。   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只是回去拿个东西。”北陆恢复了平静,把掖在腋下的笔记本露出来给他看看。   “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比你自个儿身体还重要啊。”   言禾见外面天气太凉,便一把接过北陆的笔记本。   自顾自的边走边说。   北陆默默的跟在他后头,听着他越来越无厘头的问话。   不禁轻笑出了声。   “言禾!你还是没变。”   言禾听见笑声,气大概也去了大半,知道开起了玩笑。   “是嘛!我觉得我变帅了。”   北陆知道他消了气,便也不应他。   只一路跟着他的身影。   直到回到了家。   进门就看见鞋柜上放着的那碗面。   他心头一酸。   估摸着言禾那急性子连客厅都没进去,怎么会看见自己留的字条。   他换好鞋子,拎着那碗面走进了客厅。   解开袋子摊开在茶几上。   他蹲在地毯上,望着那碗已经糊在一起的面。   心绪却再次翻涌上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片冬季,那里绝无人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个人骑着单车,在上面留下辙痕。   言禾去房间换了外套,出来就看见北陆准备吃那碗已经冷掉的面。   连忙上去抓住他的手。   “饿了,也不能吃冷的。我去给你热一热。”   北陆冷冰冰的手,被他握在手心,瞬时就一股暖流包裹了他。   他淡淡的说,“不冷。”   “真是毛病。”言禾也不理他,把刚充好的暖手宝塞到他手里。   就进厨房热面去。   那暖手宝还是言念有次来给落下的。   言禾站在厨房边热着面边内心吐槽着。   怎么自己明明是大爷?现在反倒成了长工。   这厨房以前就是个摆设,一年都进不来半回。   这都进多少回了。   以后还得了?   以后?!   言禾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下,北陆这是身体没好住在这里,说白了还是被自己诓来的,等开学他也得去上班。   估计他还是得走吧。   想到北陆又可能会走,他心头的那股失落感又特么翻滚了出来。   就像锅里的那面汤,不断翻滚着,想要溢出来。   可他心底还夹杂着另一种莫名的情愫。   在北陆回来以后就彻底的溢得他心间到处都是。   他却不知道因为什么?   北陆坐在客厅地毯上吃着言禾热过的面。   言禾也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来。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话,而北陆也只是“嗯”的答着。   实在答不了了,北陆才悠悠开口。   “食无言。”   “得得!要按你想法,中国的酒桌文化都是怎么来的?多少生意都是酒足饭饱谈成的。”   “言禾!我吃面,你吃什么?”北陆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没人送饭来。   其实他就是想岔开他的话题。   就言禾那个德性,那话题他能洋洋洒洒一整篇歪论。   比北陆写的时评还精彩。   言禾像是又找到一个新的方向似的,立马坐到了沙发上。   “你别提那个龟孙子,就徐来那个二货,说是今天店里忙,一忙就给忘记了,让我看着办?我怎么办?我先办了他......”   北陆笑着把剩下的面推到他面前。   “你不嫌弃就吃我剩下的。我也吃不完。”   “搞得我养不起你似的。”言禾一听这话就忽得从沙发上又跳了下来。   养!?言禾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北陆听着他的话,修长的手一顿,又不露痕迹的把面端了回来。   言禾偷瞄着北陆,见他神色正常。   心头一松。   赶紧去掏手机给自己点份外卖去。   饭后。   北陆坐在沙发上把改好的稿子如约发了出去。   现在这种正规的报纸,稿子几乎都要来回改好多次,别看就千把个字,连一个标点都不能出错。   言禾帮他把浴室的暖气都打开,衣服也都收罗好放了进去。   见他合了笔记本,才嬉笑着说。   “来,我伺候老爷洗澡。”   北陆吓得差点把笔记本摔掉了地上,连忙清清嗓子,正声说,“我自己可以。”   言禾意味深长,不怀好意的看着他端着的一本正经的脸。   “就你那随便擦擦的,也能叫洗澡。”   北陆这下真的端不住了。   他磨磨蹭蹭不知道想什么。   言禾知他一向正经的跟老古董似的。   以前的时候,夏天天太热,言禾经常只穿大裤衩子在他眼前晃,他都要勒令他好好穿衣服。   而他自己从来不露上半身。   乃至下半身。   不像徐来那个疯子,恨不得什么都不穿才好,脸都丢地上随便踩。   想到徐来他就来火。   “快点的,你那伤口沾不了水,我今天特地跟采购中心那边联系,拿的进口防水敷贴。”言禾站在浴室门口叫唤着。   怎么这么扭捏?!   像是被他强迫似的?   北陆听着知道他故意捉弄自己,脸色才慢慢恢复正常,换了居家的衣服才慢吞吞挪了进去。   哪知道言禾直接裹着个大浴袍站在里面等他。   一脸坏笑。   见他进来,便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上衣。   北陆被他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贴在凉冰冰的墙上。   冷色调的皮肤在背后暗色的瓷砖映衬下,显得更加细白。   薄薄的耳垂此时被通红的脸颊波及。   冷艳得不可方物。   狭长的眼睛里都是慌乱,再也没有往日的不可一世。   却像有磁场一样,吸引着言禾试探。   而言禾那硬朗的五官在北陆眼前放大,硬挺的眉骨下,一双漆亮的眼睛充满了坏笑。英气的剑眉给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硬朗。   刚棱有力的轮廓在浴室氤氲的雾气里,像地心引力一样,不断吸引着北陆。   他脖颈间的喉结随着他的话语上下不断滑动着。   北陆伸出去想要推攘言禾的那双细长的手。   最终抚摸上了它。   硬硬的手感顿时惊醒了两个人。   “woc!”言禾放开北陆的衣服,把敷贴往他怀里一塞,就立马推门出去了。   他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打开窗让冷风吹散自己一身的燥热。   而北陆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狼狈的模样。   不禁苦恼不堪。   头顶的浴霸灯光刺得他心口疼。言禾萦绕在他心头的热久久不肯散去。   深夜。   两人各怀心事。   相背无言。 第14章 夜雨时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2月18日 雨水 天气阴   我被泼过这世上最冷的冰   我也淋过这世上最暖的雨   言禾自那天早上走之后,北陆已经几天没看见他。   具体的说是他几天没回来了。   他临走之前订了一冰箱的生鲜蔬菜。说是要跟徐来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北陆也就听听,他们俩割袍都不知道割了多少回了。   没几天游戏一对上,什么事情都没有。   他走之前再三叮嘱北陆,自己不要收拾家里,会有家政阿姨定时来打扫。   冰箱里的菜自己想动手就做,不想动手就叫外卖,还怕北陆不清楚地址,帮他设置地址才发现他连外卖的APP都没有。   简直活得不像新世纪的青年。   那手机上也都是各大新闻消息APP居多。   一个无聊打发时间的都没有。   充其量能娱乐的估计还是系统自带的运动健康。   他拿着他那手机,发誓等有空回来一定给他换个功能最强大的手机,给他下满各大娱乐APP,看他用不用。   最后把手机递给北陆的时候才慢悠悠的说,“我手机号码已经帮你存好了,虽然知道你记性好,手机通讯录从来不存人名字,只存你脑子里。”   后面一句话仿佛是酝酿了许久。   “但还是怕你会忘记,所以我擅自帮你存了。”   “嗯。”北陆也只是默默的答了他一句。   北陆握着手机,看着那一串长眠于自己心上的熟悉的数字。   慢慢随屏幕暗淡了。   原来他不曾换过。   原来他那些年忍不住想要拔出去的号码都是能找到他的。   只是自己固执的以为断了一切。   其实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一场无望罢了。   田下有心,为之Z矣!   玄关处言禾穿好了鞋,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   “我上次趁你不注意加你微信,你难道没发现!?”   “我一般不看。有重要事情直接电话。”   北陆确实不怎么用,跟QQ一样,他很少上线。   他还是喜欢以前最直接的方法。   电话讲得比较清楚。   言禾真想大吼一声,他前两天把自己那微信名字特意换成了真名,还把头像又换成了丑成狗似的板寸照,还天天朋友圈打卡,敢情人家压根就不看。   真是一腔深情付诸东流啊!   言禾这个星期都进隔离病房,手机基本是锁柜子里。   只有下班或者中间解决问题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前两天言禾不把手机揣身上,就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他总怕北陆找他找不到。但是吧,每当打开手机,条条蹦出来的消息里没有一个是北陆的。   他就憋不住了。   第三天,他中午午饭时,就主动给北陆发了条信息。   而且还是老掉牙的信息。―你吃饭了没?   一直到他吃完饭去病房手机都半天没什么动静。   好不容易“叮”一声响,连忙拿起来却发现还是条垃圾短信。   转手就拉黑,加入黑名单。   到晚上下班时,他再次打开手机,才发现北陆只回了他一个“嗯”。   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言禾在值班室冲好澡之后,给他老妈赵女士报备了最近的行程,又关心了一下言念的情况。   放下手机,盯着值班室那只露一点空隙的黑漆漆的窗户,沉思了没多久,就又发了条信息给他。   又是老掉牙的信息―干嘛呢?   他像是知道北陆不会立马回他似,发完就把手机顺在衣服兜里。   走到病区前面去。   想打发一下时间分散一下自己的心思。   他到底还是怕自己失落。   可越不想什么,心思就越一股脑全往那一处奔去。   在嘈杂的病区环境里,他兜里那破手机连发来的推送信息声音都清清楚楚。   刚走到护士站,就看见她们一群值小夜的护士围一个人惊呼。   “哇!这个软欧包要排很久的队唉!”孙新露连忙拿了一个。   “给我一个。”旁边另外一个小姑娘也连忙凑上去。   “都有,都有!”被围中间的那个气质非凡的姑娘温婉的说。   “盛斐然!?”言禾惊讶不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斐然一头黑色的微卷发散在她肩上,听着言禾的声音,她款款的转过头。   嫣然一笑。   “哟!这不是我们帅气的小言医生么?这么敬业,这么晚还在啊?”   “我什么德性你不知道?”言禾一手插口袋,走到护士站,扫了眼她,其他小护士都拿着东西散开了。   只剩下孙新露坐镇。   “我们有个老院长住在这里,刚好跟我爸妈都认识,所以陪他们过来瞧瞧。”她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也不理会言禾言语里的熟悉和疏远。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而已。   只是不甘心。   她一直以为他们上同一所大学,总是有机会的。   可是没想到他会在学校里跟很多漂亮的小姑娘打情骂俏,却唯独对她彬彬有礼,从来不僭越。   他以往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大多数都不长久。   她想她在他心里也许是特别的,所以她庆幸,他对她们也许根本没有用心。   她见过他用心的时候。   因为那时候的他笑起来,眼角上扬,黑色的瞳孔如黑曜石一般,连星河都灿如白昼。   有次北陆不小心把画着言禾睡觉模样的画,误夹进了作业本。   旁边就写了这样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不懂,还觉得北陆不愧是北陆,形容的那么恰当。   她不知道她窥探的是另外一个人,不能示人的心思。   当她好心把画还给北陆时,北陆冷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捏着纸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泛着白。   直到高考结束最后那场考试的晚上,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在KTV嗨唱到半夜,有的醉得不醒人世,包括言禾。   她半道去上厕所回来时,透过KTV厚重的门,却看见微醺的北陆轻轻印在言禾额角的吻。   一刹那,她整个人大惊失色,她一把拉住陪着她的徐来。   抱着他的胳膊,声音颤抖的说,送我回家。   自此,他们几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偏差。   再也回不到原点。   就连她一直认为的原点也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原点。   言禾从学校毕业后,她也逼自己忘记,可年前她在车站等人,看见言禾开车送他爸去车站。   他下车的那一瞬间。   她就明白,有些人她是忘不了的。   言禾那干净的笑容大概是世上最纯净的东西。   他从车上下来那修长挺拔的身形,被阳光一直萦绕着,与记忆里篮球场上那一跃而起充满活力的身形重叠。   晚上爸妈说是要来探望病人,她原本是有其他事情,可是听说在言禾的科室。她还是来了。   没想到还真的遇上了他。   依旧是那个熟识却又疏远的言禾。   没有一丁点改变。   “听说我们小言医生魅力不减当年啊,好多小姑娘都追到医院里了。”盛斐然笑意盈盈。   “是嘛,我这不还单着么?”言禾靠在护士站,伸手过去向孙新露要今日的重病人大致情况。   “哎呀,我们小言医生那可是医院的传说,他刚上门诊那会儿,有好多小姑娘连痛经都去排队找他看。”孙新露接着揭露言禾。   言禾刚想说她,兜里的手机铃声却响了。   他原本一手拿着重病人情况表,一手在兜里胡乱的摸手机。   好不容易摸到,一看是老古董。   老古董是他给北陆的备注名。   他立马抬起了在资料上扫着的眼睛,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盛斐然,继而又打断了孙新露的话。   “就你话多,以后我写自传,叫你来给我丰富内容。”   孙新露乖乖的闭上了嘴,吐了吐舌头,头都缩到护士站后面去了。   “喂!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言禾接通电话,声音都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盛斐然看着仿佛就那一瞬间,这一晚上躲起来的星星都住进了他的眼睛里。   “下雨了?”言禾突然转过头望着盛斐然,像是求证的似的。   他眼睛里的温柔都还没来得及转换就那样望着她。   她知道那不是对着她的。   她心疼的点点头。   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言禾的声音继续响起,可好像再也跟她没有关系了。   “下雨了,就把窗户都关好,晚上睡觉开客厅大灯。”   ......   北陆站在落地窗前已经好久了。从毛毛细雨一直到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都没挪动一下。   “言禾!下雨了!”北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拨通电话。   拨通电话之后却只说了这样一句稀松平常的话。   那些年北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很多。   他心底大概只有一个声音,言禾我喜欢你,你却不知道。   最终他到挂了言禾电话,他都只有嗯和好的。   再也没说其他。   北陆喜欢阴沉沉的天,这样心情低沉的人也就多一些。外面要是下雨,只要雨不是特别大,他都不爱撑伞。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   有次言禾见他下雨天都没有撑伞,小跑了几步跟上他,给他撑伞,顺势搂住了他的肩,北陆僵了一下,随后便放松了。   到教室北陆却发现言禾大半的肩头都湿漉漉的,反倒自己身上没怎么湿。   从此他更爱下雨天。   还有那个会为他撑伞的少年。 第15章 如明烛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2月26日 酉时 天气阴   你不言   我不语   细想从来   人生莫不如是   煎心且衔泪   这两日学校也已经开学,学校安排工作的干事特地联系北陆,询问北陆身体健康情况。   考虑到他身体还未好彻底,教务处安排课程的老师,将他的课程又往后挪了一个星期。   北陆将好在家多休了几天。   伤口这几日长得不错,缝线的地方已经愈合。   可吸收黑色缝线每日伴随着伤口的微痒,脱落几根,没几日就完全脱落干净,露出约两厘米左右的伤疤。   那伤疤长在北陆左锁骨下第二肋间隙,覆在白白的皮肤上,红色新生的组织坑坑洼洼突出皮肤表面,着实有些丑陋。   北陆看着这伤疤却想起言禾下巴那浅浅的一道白色印子。   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言禾妈妈说言禾小时候也爱翻墙爬树,有次他踩着足球,去扒拉别人家的墙头,哪知道扒的那块砖是块松动的,手上一用劲踩着球的脚一滑,整个人都摔了下去。   下巴刚好磕在砖的边角上。   磕出来一个血窟窿,血流的整个胸口都铺开了,他那脸上像是有两张嘴一样,就那样他还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原来言禾从小就皮实。   北陆想到这,竟然觉得自己胸口的那伤疤也没那么碍眼了。   最起码他身上有着跟言禾类似的伤。虽然过程不一样,但结果总归是一样的。   随着时间的迁移,它总会慢慢变淡,成为他心上浅浅的一道印记。   那是跟言禾有关的陈迹。   只是哪有像言禾那般还能微笑着一点都不疼,明明疼得龇牙咧嘴,痛彻心扉。   只是言禾习惯用微笑来掩饰,而北陆习惯用漠不关心来遮掩。   不一样的方式,却是一样的目的。   只愿自己在意的人少一点烦恼罢了。   北陆这两日精神恢复的也不错,家里他能收拾的就稍微收拾一下,其他的都等家政阿姨上门来整理。   外面的天气不是特别好,阴雨绵绵不断。   空气里湿气很重,他偶尔开个窗通风,吹进来的空气都是湿答答的,一点都不清新。   他索性关了窗,把空气净化器打开,调到最舒适模式。   才觉着室内的空气怡人了不少。   连着他一直厚重的鼻音都减轻了不少。   午饭后,他打开笔记本接收邮件。上次改好的文章也过审了,不出意外下个星期就能登出去。   不过他也不是特别关心这些。他在京都这些年,除了外公留给他少许的钱财还未用完之外,他通过其他多个途径也赚了不少钱。   这个社会发展很迅速,知识似乎也成为了可以变现的一种方式。   他不仅养活了自己,也攒了不少钱。当然他平时花费也很少。   一年四季,他的衣柜里总是每个季节就那么几件衣服。   但总有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跟那几件清一色的暗色调衣服格格不入。   静静的叠好放置在柜子里。   北陆不喜新,不喜旧,不喜闹,却只喜言禾。   他正接收邮件打开学校这个学期给他安排好的课程表,趁这段时间把课件准备好。   虽然他一向不怎么爱准备这些,他对着空白的PPT也能讲。   但现在基本都与时俱进,没有PPT估计学生们连个重点都没有,难道让他们上课对着枯燥的思政老师发呆么。   所以他把要讲的内容都简单的概括好,简单的做了几页。   他正插好U盘准备拷课件。   这时候外面的电子锁发出了滴滴的声音。   北陆还好奇这个点言禾怎么会回来。他向门口投去一丝希翼的目光。   哪知道当那扇棕色的大门打开时,门内门外两个人都惊诧不已。   徐来平时那大喇叭一样的嘴巴做成了O型,手里抱着的大纸箱差点摔落地上,还好他一脚撑在了门框上抵住了重量。   北陆就在他打开门的那刹那,眼里流露出的憧憬转瞬即逝,就连那几秒的惊诧也很快被平静遮盖。   “什么鬼?”徐来搬着箱子好不容易才恢复语气,走了进来。   把箱子重重的扔地上。   被岁月所偏爱的肚子滚圆的喘着气。   北陆偏过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拷贝情况。   “我是北陆。”声音淡淡的。   “我特么当然你知道你是北陆,不会我前段时间送的饭都进了你小子的肚子吧。”   徐来用脚把地上的箱子踢着往厨房挪。   “我比你大。”北陆拧着眉看着他的动作,对他叫自己“小子”还是不乐意。虽然知道这是他口头语,但他还是要提醒他。   还有他这么搬东西,箱子在地砖上摩擦,待会还得重新拖地。   “得得,你们都是大爷,就我一个小人行了吧?”徐来终于把东西弄进了厨房。   “你俩不是掰了么?趁我不注意什么时候又好的?”徐来说起话来比言禾还不上路子。   他边把箱子里的东西挨个往冰箱里摆,还特地挑了一只大个的走地鸡扔在厨房水池里。   北陆不搭理他这话,继续自己的事情。   “你倒好,叫我不要跟他说,自己反倒又钻回了他的狗窝,得!就我里外不是人。”   “我不会说。”北陆想起他们两个之前在京都闹的不愉快,鼠标的光标在界面上都忽得改变了轨迹,绕了一下才找到目标文件。   “你是不会说,你那嘴巴一般人撬不开,可我保不准哪天酒喝高了,就秃噜嘴了,要是知道我揍了你,他不跟我玩命。”徐来把东西都整理好,脱了外套扔到北陆坐的沙发上。   北陆身体闪了一下,怕他扔不准,扔自己身上。   又转身进了厨房,撸起袖子,拎起水池里的鸡开始拾掇起来。   北陆静静的坐在客厅沙发里忙着自己的事情,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声音也没影响他。   徐来那大嘴巴确实是管不住,以前上学时他就是八卦之王,学校里哪里有消息他都知道,不管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   这几年他能管住嘴没漏真的是不容易。   徐来不一会儿从厨房里过来,整个房间都飘散着一股香味。   “言禾昨天给我打电话叫我今天送点新鲜的肉过来,以为他这一个星期在医院都饿瘦了,大清早我自个儿跑到农家去逮的这跑地鸡。”   徐来说着往沙发上一趟,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着。   他怕他跟北陆聊着聊着就尴尬。毕竟北陆这个人时常把天聊死。   他永远都跟你不在一个世界里,除了有一个聪明的脑袋好看的脸,全身上下都没一个是徐来能看顺眼的地方。   话少,又闷,还无趣。   这就是徐来对北陆的评价。以前上学时,他们爱看的比赛,爱打的球,甚至爱看的姑娘,他都不爱。   整天挂着副耳机,感觉自己在拍MV似的。   从凡夫俗子中穿过,烟火气儿却片刻不沾身。   一副清冷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的模样。   席卷了他们整个高中多少小姑娘的心房。   也就言禾那没心没肺的,别人不搭理他,还天天把那脸凑到跟前去。   不过也好在有言禾,要不然他高中想抄北陆作业连门都没有。   每每言禾抄得起劲的不得了,徐来就把那圆乎乎的脑袋伸过去沾光。   “听说,你喜欢盛斐然!?”徐来躺在沙发上,斜着眼睛望着北陆。   北陆一直不怎么爱看人的眼睛终于肯看他了,只淡淡的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就转过去继续自己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听说?听谁说?你这八面玲珑能力还是有增无减啊。”   徐来刚才仔细瞧了北陆那狭长的眼睛,眼神里除了鄙夷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这一天忙里忙外的,怎么就给了他个这么糟心的眼神!?   言禾那个小子,下次看见他非弄死他!   “我猜的。”徐来愤愤愤不平。   “看来你不仅是耳听八方,而且还多了个随意杜撰。”北陆心知徐来不会是那种爱拐弯抹角的人,他说的听说,基本是真的听说的。   徐来外号徐疯子,因为他真的人来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不过看他现在这体态,京都体育大学四年白念了。   现在他只剩下头脑简单。   因为四肢已然快要退化。   “谁说我编的?是言禾...”徐来听着北陆的话蹭的从沙发上蹦起来,话说一半,发现好像说漏嘴了。   连忙偏过脸去,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又转过头来,笑脸相迎。   “你别管谁说的?就说有没有吧?”   北陆听着他半截的话,大概是心里有数了。   原来言禾一直以为自己当年走是因为一个不想干的人。   突然就明白了那天在医院,言禾那句“痴情人”的酸溜溜的话了。   北陆想到这,心里头的酸意简直都要覆盖住了脑门。   平时爱拧的眉毛拧的更深了。   徐来看他那表情,却急眼了。盛斐然喜欢言禾,他是知道的,要再加上北陆,哪还有他徐来的位置。   “我说您倒是说个话。”   “没有。”北陆语气平稳的说。顺手把笔记本电脑更新关机,拔了U盘。   双手握紧枕在脑后头,也躺在沙发里。   徐来知道北陆虽然不爱说话,但大多数时候他开口说的话不会是假的。   本来他听酒后言禾说的什么,北陆因为盛斐然走的就不是特别理解。   可是现在徐来更不理解了啊。   那北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也许真的是像言禾说的。   他那样的人,闪着光芒,晋陵这样小的城市怎么能装得下他。   他也许是追寻更大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这么操蛋的言禾和徐来,有的是真正志同道合能听得懂他话的人。   那个世界里,他会笑,会哭,甚至会骂人!   可是言禾却不知道。   他以为的世界里,北陆煎心且衔泪。 第16章 映清酒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4月20日 谷雨 天气阴   风带着我的影子   走了那么远   忽的有一天   它把我放在狭长的谷底   徐来这个人身上缺点多得数不过来,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做饭的手艺确实不错。   这得益于他以前总逃课,到各个小吃街去搜罗吃的。   晋陵已经拆掉的小吃坊,没有他没吃过的。   关键他还总喜欢跟老板唠嗑,自来熟,久而久之老板都认识了他。   没一会的功夫,徐来已经做了几个像样的菜。   那跑地鸡烧出来的汤香飘四溢,连北陆闻着都觉得格外的香。   快接近傍晚,言禾还没下班。   按时间算算,今天应该是要结束了,他应该要放两天假了。   徐来给他拔了电话,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他索性把饭菜都摆好,叫北陆先吃饭,别等他。   等他回来,再给他热热。   徐来怎么着都感觉自己像言禾家的后厨。   得了!现在又加上一个难伺候的北陆,他怎么都感觉自己畅想的美好未来遥遥无期。   徐来把用生姜温好的黄酒也都倒好。   叫北陆洗手吃饭。   北陆把徐来弄乱的客厅又重新整理好,他总是见不得眼前东西乱摆乱扔。   以前言禾上学时候的书桌总是乱糟糟的,北陆课间要是得空也总帮他整理。   理着理着,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时候言禾总在北陆后面叫。   “北陆!你把我的英语书收拾放哪了?”   “北陆!我的笔呢?”   “北陆!明天考试,帮我把笔袋也理一下。”   ......   北陆把徐来弄脏的地重新拖了一下,才把手洗干净。   缓缓的拉开凳子,坐在餐桌前。   而徐来已经把所以餐具都摆好,连黄酒都给北陆倒上了。   “我不喝酒。”北陆望着玻璃杯里冒着热气的酒。   “怎么还嫌我这酒不够档次,是不是去把言禾藏的好酒给你撬了你才肯喝。我这是黄酒,放了生姜温的,不伤身,冬天喝去去寒气。”   徐来说着先给北陆盛了碗鸡汤。   “你先喝碗鸡汤暖暖胃。”   北陆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接过碗,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热气缭绕的餐厅里,白色的光线也变得温馨起来,连照在黄酒杯壁都无比温暖。   北陆薄薄的唇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柔柔的红色。   北陆心里想着,这些年言禾那生活过得可谓是一团乱,也得亏还有徐来不嫌弃他那暴躁的脾气,还屁颠屁颠填饱他的胃。   “谢谢!”北陆头也没抬,还依旧慢慢的喝着汤。   只是声音比之前徐来进门时要亲和了许多。   一杯黄酒下肚,徐来整个脸都通红。本来就细小的眼睛此时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透过这细细的小世界,他方才感觉北陆那声音虽然不是很真切,但他似乎不是想要谢自己这顿饭。   算了,反正北陆这个人心思沉的很,他的话基本对徐来来说就是废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关键徐来属于比言禾还神经大条的,听不懂就不听,我自有我乐趣。   “别光喝汤,那不是说什么,一笑泯恩仇吗?你端起这杯酒,从此我徐来还认你这个哥们!”   徐来又一杯黄酒下去,虽然没醉,但黄酒那劲头大啊,冲得他脑壳晕。   北陆看着他穿着高领的脖子,都觉得是那毛衣领把他勒得满脸通红。   “你要是不喝,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徐来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几杯酒下肚,基本说话已经有点飘了。   兄弟!?   这两个字在北陆心里似是激起了千层浪。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   时至暮春,暖意渐渐带来一春天的桃红柳绿。   学校举行篮球比赛。   言禾带着徐疯子他们一起对抗高二部。   北陆原本对这些团体活动都不怎么感兴趣。   虽然言禾之前跟他说了,但他似乎也不是特别想去。   他不喜人多的地方。   但下午北陆刚好路过篮球场,看到阳光下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不自觉的走过去围观。   他才刚走近人群。   哇!人群中爆发一阵的欢呼声,好多女生都花痴脸一样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北陆,就连高二部的拉拉队都向他投去了目光。   春天的阳光懒洋洋的铺了北陆一身,他左腋夹着一本厚厚的红色英语字典,右耳塞着一根黑色的耳机线。   晋陵中学的校服被他穿得简约又有气质。   修长的腿踏着暖风一步一步走过来。   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身影,连被风不小心吹散的蒲公英都围绕在影子里。   北陆却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离言禾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言禾也看见了他,趁着空隙的时间跟他对了个眼。   北陆像是知道似的,对着他点了点头。   而北陆耳机里放着的却是昨晚,言禾告诉他的那首《直到世界的尽头》。   高二部的人一看是北陆。   为首的那个男生恨恨的说“娘不拉几的小白脸。”   话还没说完,头就被球砸了一下。   “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   徐来看言禾给别人一记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加入战斗。   少年的打斗从来都不需要太多理由。   有的只是冲动,血性,和义气。   最后演变成了高一队和高二队的打架斗殴。   连从来不打架的北陆都直接将自己手里的字典,砸向了那个从后背突袭言禾的人。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跟别人打架。   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   对于北陆也参战真的是痛心疾首。   言禾妈妈来了,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有爱有恨的母爱,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归是跟他们不一样。他从他妈那里得到的最多的就是严厉。   哪知道言禾妈妈看到北陆也在,立马痛骂自己的儿子,一直跟教导主任说,是自己儿子不好,北陆一向是个好孩子。   就这样,言禾妈妈恨铁不成钢把言禾里里外外都训导了一遍。又里里外外把北陆夸了一遍。   连教导主任都觉得好像北陆才是她亲儿子一般。   回教室的走廊上。   言禾一直问北陆今天打架威风不?   北陆理都不理他。   他就一直追着问,徐来却肿着脸回答。   “能不威风!”   言禾提起脚就踹,徐来风一样的就跑回了教室。   “你不回答也行,以后打架我罩着你,反正徐来总叫我好哥哥!以后你也这么叫。”确实徐来那个二货每次被他打怕了,就叫我的好哥哥求饶。   言禾这么说也没错。   没想到北陆一直走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我比你大!”北陆似眯着眼睛看着言禾。   “又没大多少,就那么几天又不作数,再说你打架有我厉害么?”   言禾挺直了身板拍着胸脯说。   北陆望着阳光下言禾被人打肿的眼角。   狼狈不堪,却透着纯真善良。   突然间轻声笑了。   “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妹,虽然月份比你大了几月,但你既然想要当我哥,那就随了你吧。”   说完自己就径直走了。也不理会走廊里高兴的言禾。   他那时心里却想有个人罩着的感觉也不错。   至少没那么孤单。   想到这里,北陆一直握着酒杯的手抬起来,猛得把一杯黄酒都灌了下去。   想要浇灭心中的哀愁。   “我的好哥哥!你这么喝法一会酒劲就直接冲破你的天灵盖,你慢点喝。”徐来见他喝酒那架势,一看就是新手。   徐来的一句好哥哥,仿佛勾破了北陆心中的千丝万缕。   随意从哪处抽一根,都是无穷无尽,还死命缠绕着其他根根,越扯越乱,错综复杂。   最终绕成了一团死结。   言禾回来时,就看见两个已经醉卧在沙发里的人。   北陆一脸醉意的半睁着狭长的眼睛,看不清黑色的瞳孔,但眼里却流淌着火一样的情愫。   两侧脸颊绯红,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嘴唇也被酒精浸染上一层红色。   薄薄的耳垂被波及似沁上一层粉胭脂。   平时冷白色的皮肤此时在微弱的灯光,散发着异样的光泽。   言禾慢慢走过去。   却觉着今晚客厅的空调怎么这么热。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才发现那股子遍及全身的火是从某一处迸发出来的。   他眸色一沉。   他死命踹了一脚烂醉如泥的徐来,哪知他本来半躺在地毯上,这样变成全躺了。   那一脚踹在他庞大的身体上完全没有反应。   “你特么灌了多少酒?”言禾有些恼火。   不知道恼他还是恼自己。   他随意找了件衣服给徐来搭在身上,便想一脚跨过去,看看北陆怎么样。   谁知他脚还在徐来上方,却被徐来忽得抱住了小腿。   他一个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刚好摔在北陆身上,还好他立马用手撑住了上半个身。   可是北陆却被这动静弄得半醒。   他半睁着迷离的眼睛,看着上方近在咫尺的言禾。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抚摸上了他的头发。   硬硬的头发在他掌心划过,激起一阵阵电流,他细白的皮肤上引起不小的战栗。   言禾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知道北陆喝醉了。   他腾出一只手,想拨开北陆一直摩挲着他头发的胳膊。   哪成想北陆双手一个用力就将言禾整个人搂在怀里。   言禾大半个身子压在北陆身上,他的头窝在北陆颈肩上,动也没敢动。   北陆微侧过头,在言禾脸颊上轻轻一点旋即放开了。   言禾整个人绷直了,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   耳旁却响起北陆悲伤的声音。   “对不起!” 第17章 能几度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7月07日 小暑 天气阴   夏日墨黑的天空   被你捅了个窟窿   露出一个模糊的泡影   带我去流浪   有了徐来跟言禾两个天天吵吵闹闹的日子。   北陆一向无聊的学习生涯竟然第一次觉得过的如此快。   一眨眼高一下个学期都快要接近尾声。   天气过了六月份,燥热的暑气油然而起。   面对即将到来的暑假,言禾和徐来已经满满当当的开始各种计划。   反正他们俩个一天到晚也没个正形。言禾比徐来唯一的好就是,他不管怎么混他的学习成绩还是能看得过去。而徐来就比较惨,成绩基本稳住班级后三分之一。   而面对即将进入的高二文理分科,别人都是家里慎重考虑。   他们却如此随意。   言禾连爸妈都没汇报自己填了理科,而徐来文科理科对他来说都没区别,反正都一样,索性就选了理,这样还能跟言禾一起打游戏。   而北陆也选了理科。   虽然他文科很擅长,但理科也不弱,没必要纠结。   面对班主任的苦口婆心,北陆也郑重的说,这是他慎重考虑后的结果。   班主任也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做罢。   暑假里,言禾和言念还住在他爷爷奶奶家。   言念嫌外面天气太热,基本都不怎么出门。   而言禾不一样,三天两天翻墙进进出出。   北陆外公家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有几根滕慢慢地快要攀爬到北陆经常坐的窗户口。   北陆一打开窗户,就能看见那几片墨绿色的叶子在燥热的空气里蔫了吧唧的。   这天下午,北陆照常坐在窗户口看书。   又瞧见言禾穿着大裤衩子,耷拉着拖鞋,从墙头翻了进来,不过他没有从另一头翻出大门外,而是从他家院子里打开了大门,徐来晃悠着身体走了进来。   两人鬼鬼祟祟的对视了一眼,呲溜一下就窜上了二楼。   北陆见他两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回头望着他们俩个。   谁知他们俩个把鞋子一甩就摔倒在北陆床上。   抱着手机挤在一起看。   “你们两个不热?”北陆很是不解的看着这两个人。   哪知道言禾忽得脱了自己上衣T恤,露出自己精壮的上半身。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热。”   说着还踹了一脚徐来,让徐来离他远一点。   徐来在床上滚了一下,也把衣服脱了。   让电风扇对着自个儿吹。   北陆见他们两个简直是听不懂人话,他说的明明是这么热的天,他们两个头挤在一起看手机,就不热吗?   谁让他们直接脱衣服的。   北陆赤红着脸抱着书,看也不看他们两个那一副清凉的上半身,跨过地上散落的拖鞋,径直换了一个房间。   隔壁言禾跟徐来两个人笑得震耳欲聋,扰的北陆心头也是一热。   他捧着的书也没了兴趣。   哪知他们俩个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电影看到吃晚饭都没有结束。   言禾索性站在北陆二楼的窗户,对着自己院子里叫唤。   “我在北陆家复习功课,不回去了。”   吵得门口的臭弟弟一阵乱嚎,不得清净。   徐来直接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连说辞都跟言禾一模一样。   还非得拉着北陆,叫北陆给他做个证。   北陆,徐来妈妈是知道的,家长会上班主任都夸不尽。   徐来妈妈竟然那刻觉得自己儿子能交上北陆这样的朋友,学习成绩肯定有希望提升。   北陆瞧着这两个活祖宗,真的是抬头望着逐渐变暗的天。   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过有徐来在,他们晚饭都有着落,徐来下的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似乎都比北陆自己做的好吃。   夏天的夜晚,虽然没了白日里的艳阳高照,但是却也像蒸笼一样,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热气。   晚饭后徐来收拾好碗筷,就自己跑去巷子口卖瓜大叔那里挑个大西瓜。   言禾天生热骨,吃了饭全身都冒着汗,他索性把大裤衩子都脱了,北陆进来的时候看着他就穿着一条小裤,拿着电风扇对着自己拼命的吹。   “言禾!”北陆阴沉着脸,一字一顿地叫着言禾的名字。   言禾结实的胳膊拎着电风扇,靠近肩甲处的皮肤与胳膊泾渭分明,额头处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硬朗的脸颊,慢慢流到下颌处。   他稍厚略带有男性气息的嘴唇一直呼出热气。   那热气似乎被风扇吹到了隔着他几步的北陆身上。   “大家都是男的,害什么羞?”言禾听着北陆那生气的语调,回头揶揄他。   “莫不是,北陆公子对小爷我这身体感兴趣。哈哈哈哈”   言禾看着北陆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   那大笑让拎着西瓜回来的徐来,以为言禾又把暂停的电影偷看了。   气的就想拿西瓜砸他。   晚上言禾和徐来霸占了北陆原来的大床。   北陆只能自己到隔壁房间去睡小床。   北陆枕着凉枕,但脸上还是热得火辣辣的。他刚冲完凉水澡的身体,睡在凉席上吹着风扇还是觉得热。   窗外面的虫儿们一声声和唱,房间里的地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   窗户露出的那一小方天空里,星星像是言禾的眼睛似的对着屋里的人眨啊眨。   隔壁吵闹的声音一直伴随着北陆入了梦。   阴云散开,   一夜旖旎。   北陆埋在被窝里的头似是炸裂一般。他揉揉自己的脑袋,晃了晃想恢复片刻的清明。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伸出手摸到摆在床头柜上的表。   一看都已经要接近中午,猛然惊起。手机上的闹铃怎么也没响?   他疑惑的挣扎着起床,他平素为数不多的晚起,竟然也有一次是因为酒。   他苦恼的摇摇头。   果然酒精容易麻醉人。   他慢慢走到窗前,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昨晚有些片段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   原本已经有些情醒的头脑似乎又痛了。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刚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刺眼的光线就撞了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伸出右手想要遮挡。   一双厚实的手就从脑后伸了过来,给他眼前蒙上一层阴影。   “没想到你也会晚起。”言禾昨晚一整夜就没睡踏实。   一早起来叫家政过来把昨天他们弄的烂摊子收拾了。   徐来那货在地毯上睡了一夜还没起。   反倒是平时最懒得言禾起得最早。   北陆被言禾突然发出的懒懒的带着困倦的声音吓了一跳。   言禾下巴上清新的剃须水的味道挠着北陆脆弱的神经。   他想起了昨夜他印在言禾侧脸颊的吻。   突然无地自容,不知如何自处。   那或许是个梦。   北陆清了清嗓音,但发出的声音还是沉沉的,像大提琴一样在房间里萦绕。   “睡过了。”他不露痕迹的绕过言禾,想往卫生间走去。   哪知道言禾却转了个身,倚在飘窗那,语气流氓似的说,“哦,睡过......什么了?”   北陆本来稳重的脚步,不小心被自己扔床尾的衣服绊了一下。   慌不择路的走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就剩言禾一个人的笑声。   客厅里躺地上一夜的徐来终于醒来了。   他那睡成鸡窝似的头发遭言禾一顿数落。   “麻烦你把我家客厅地毯的钱给我。”言禾翘着二郎腿,不自觉的抖着。   徐来眯着眼睛,还迷糊着。   “啊,什么?”   言禾受不了了,直接又踹了他一脚,他才真正恢复正常。   “你狗日的,又踹我!”   徐来光着脚,就反踹回去。   “把你那猪脚挪开。”言禾一下子蹦到了沙发上,离他远点。   徐来气呼呼的去找自己的鞋子穿上,却想起家里好像还有一个人。   “北陆什么时候回来的?”   言禾听他说这个,却不正面回答他的话,没好气的说,“你好意思说么?他身体开刀还没恢复,你给他灌什么酒?等你下次落我手上,我天天不给你输药,就给你灌酒。”   徐来火冒三丈,“怎么他就这么好待遇,我就这么大反差。”   “滚犊子,赶紧洗漱完做饭去,我从昨晚饿到现在。”   言禾确实是从昨晚饿到现在,本想下来班回来吃的,哪知道下了班回来就看见醉得一塌糊涂的两个人。   后来的后来,也就没什么心思吃饭。   北陆是喝醉了,还不知道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   可是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还特么做了一夜的梦,起来大清早换小裤。   想到这他虽没喝酒却头痛的不得了。   “饿了,自己不会做么?就知道使唤我。”   徐来边说还边往卫生间去。   这时候北陆已经拾掇干净,他看见徐来,朝徐来打了个招呼,便又进房间去了。   “我上次抢的鞋子我看是没人要了。”言禾故意拿徐来开刷,来缓解自己心头的一丝尴尬。   他仿佛是怕北陆会窥探自己的那点意外的小心思似的。   “好好,小言公子,您可坐等开饭就行。”徐来又乐呵乐呵的走了。   没半个小时,徐来已经把饭都做好。   三个人坐在餐桌围着吃饭。   但都各有心事。   徐来关心他那鞋什么时候能拿到。毕竟很难抢的。也就言禾有本事能抢到。   北陆想着的是昨天残留的片段到底是梦呢还是梦呢?   而言禾更苦恼,他恨不得把自己扔冰窖里冷静冷静。   徐来见大家都闷头吃饭,想调节一下气氛,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自己还没说就先嘻嘻的笑了起来。   那小眼睛眯得已经没了边。   “我说我昨天喝醉了酒,竟然梦见你们两个大男人抱一起,你们说搞笑不?”   ......   ......   忽然餐厅里徐来一声尖叫。   言禾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下脚就是对着徐来的小腿猛踹。   北陆顿着的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下筷。   北陆和言禾突然一起出声。   “吃你的饭!?”   而后又是一阵沉寂的尴尬。   “徐来你好意思说,自己昨天抱着我猛啃,我还没找你要损失费,这年往我这里送的东西到年底我都不结账,你自己承担。”   言禾继续损着徐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   他也不知道这心为什么那样的默默的狂跳不止。   也许是为了自己也不曾知道的情愫,甚至是不愿被他所探知的小小的渴求。   他埋头吃饭又偷瞄北陆,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飘起来的心才沉了下去。   北陆见言禾那慌张的语气故意跟徐来斗来斗去。   他味同嚼蜡。   他面上一片沉寂,心里却一阵鼎沸。 第18章 如梦令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8月23日 处暑 天气阴   命运   随意的扯了两根线   一根彩色一根灰色   它想织起一个梦幻的泡影   美丽又易碎   高一下学期的暑假里,有些东西似乎发生了改变。   就像太阳刻在了大地上,生命破土而出,迸发出无数的鲜活。   言禾依旧没心没肺似的整日没个消停的时候,只是这个暑假他跟徐来仿佛找到了新的根据地,常赖在北陆家里。   北陆像他们俩的保命符,让他们更加有恃无恐。   以往暑假他们俩个总是终日不见踪影,不是在巷子里蹲角落偷看人家姑娘裙底,被人家追着打,就是在街头巷尾跟人家踢球起冲突,更或者是跑到游戏厅去整日玩游戏。   这个暑假却是安静的不正常。像是跟以前的他们立起了分界线。   只有北陆知道,他们俩时时刻刻也没有在原地停留,他们的快乐流走在一部手机上。   在周围人都还在用着翻盖手机或低端智能机的时候,徐来从他京都的老爸那里要了一部高端智能机。   那个暑假,他们用昼和夜的颠倒来挥霍着自己的青春。   而北陆似乎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他有时候听着他们俩的欢笑,他会偶尔愣神,血液里的脉搏那一刻跳动出不一样的波动。   又或者他们俩胡闹,乱脱衣服的时候,他平时不怎么爱聚焦的眼睛,也会深隐的变幻着,直至透出哀哀的样子。   北陆的生活也因他们两个而变得有色彩了许多。   他不再一个人打发无聊的时间,他也会被他们俩个拉着一起斗纸牌,只是没两把他们俩就不爱跟他玩了。   他觉得他们两个就似彩色的线一样,慢慢的混着他这跟灰色的线,被命运不断的编织。   它想要织起一个梦幻的泡影。   美好又易碎。   快乐的时光总是易逝,很快就已经到了八月底。   徐来跟言禾两个又进入了另一个疯魔的时刻。   就是面对一堆空白的卷子没日没夜的抄着。   偶尔言禾还死不要脸的叫北陆帮他一起抄。   北陆也会学着言禾的样子,往他身上扔东西,只是他下手是极轻的。   最多再加上一个词“滚!”就这个还是学着言禾的。   他学的可一点都不像。   骂出口的语气都是轻柔含蓄的。   哪有一点言禾的愤恨。   徐来每每都要嘲笑他,北陆也不理他,只顾看着自己的书,有时候嫌烦了,就躲到隔壁去。   外墙上的爬山虎还在快乐的延伸,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待入秋也要开花了。   那时候言禾再翻墙进去,身上又会有好闻的桂花香味儿。   不断流穿在北陆的世界里。   刚开学那会儿,班主任想把北陆调个位置,怕后面那两个祖宗天天影响他。   哪知北陆自己却说,“言禾爷爷让我看着他点。”   班主任只得做罢,他只好把徐来那个搅屎棍给调开。   让北陆跟言禾成了同桌。   哪知道还没一天,徐来就自己跑去威逼利诱,把他们俩后面的那个同学给换走了。   就这样他们三个又勉强坐一起。   而言禾又以新的姿势时常呈现在北陆面前。   比如上课窝在书里面睡觉,只剩一个后脑勺,又比如整张歪曲流着口水的脸对着北陆。   北陆有的时候也好奇,他怎么能总这么无忧的睡着。   可也在他突然被老师提问的时候,偷偷告诉他答案,让他免受苛责。   甚至有次言禾不经意间枕着北陆的胳膊睡了一节课。   那节课讲的什么,从来不走神的北陆也忘记了。   只记得言禾那暖暖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的摩触感。   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似是没有终点。   他虽背对着没有露脸,可他却像从白色的雾霭里,慢慢清晰的浮现在教室的黑板上。   北陆伸出自己手里的笔,用笔轻轻的摩挲着他黑亮的头发。   一下一下。   直至笑从北陆心底像粉色的风信子花开一般,应许给岁月的芬芳终于绽放了。   言禾自那日徐来走后,就总感觉单独跟北陆待一起,气氛不似以往轻松。   北陆正静静坐在客厅看书写文章,那敲在键盘的手,白皙又修长,圆润的指甲白里透着红。落在键盘上发出的轻快的声音,似抓手一下,一直刺挠着言禾纠着的心。   言禾想起那晚那手也似这样,覆在他硬硬的头发碴上,刺得他头皮发麻。   忽然北陆转头去找自己放旁边的那摞文件。   言禾偷瞄他的眼神慌乱的没处安置,赶紧撇开脸。   他拿着的遥控器都颠倒了。   北陆顺手端起放茶几上新泡的清咖,微撅唇缓缓摇头,轻轻呼气,想吹散飘在表面的些许糖沫。   言禾却见他侧对着落地窗,逆着光,那抿一小口印在杯壁的唇瓣,似乎又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而言禾那一刻却很想尝尝,那消融在北陆味蕾的清咖涩味。   是不是甜腻到不可言说。   蓦地,言禾意识到自己内心有些荒唐的想法,他扔掉自己手里的遥控器,站了起来。   提了提自己的睡裤,逃去了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自己发烫的脸。   北陆一直察觉到言禾的不正常。   他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无边的心也翻上翻下。   但他也没有说破,只顾不断找事情做着,不让自己闲下来。   电脑页面上半天也没写出个有逻辑的东西。   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在不恰当的时间里让他们彼此,处于更加难堪的境地。   他甚至欢愉自己那天借着酒劲的胡作非为。   那蜻蜓点水一般的碰触让他为之动容,让他心底滋生出更多更热烈的渴求。   却是不能被言禾所探知的。   他把它继续默默滋养在心底深渊处。   渺小又无声。   言禾冷静了一会,走出了卫生间。看也没敢看北陆就自己随便换了件衣服,走出了家门。   身后那门嘭一声关上,言禾才觉着自己燥热的心稍微冷却了一点。   可他刚才关门的时候,好像还有一声微弱的叹气声被流动的空气带了出来。   言禾大概觉得自己魔怔了。   他给北陆发了条信息,意思是医院有事,我先去忙,晚饭冰箱里都有,你自己热热之类的。   而北陆再他关上门之后,也躺在了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有叹气。   叹气是他常有的动作。   他总感觉心里头有东西,需要他重重的叹长了气才能排出去。   然而每次重复这个动作之后,换来的是沉默再次落在他孤寂的心野上。   贫乏且荒芜的空旷之地,一览无余。   只有一颗埋在土里早应该腐烂的种子,冲破藩篱,长出了最绚烂的花。   在永远阴沉的地方,随着心波而摇曳。   言禾去徐来市区的火锅店里,却发现这个市口上,门口排了好长的队。   他走进去的时候,门口一对一对小情侣真是碍眼。   他知道这个点徐来也不会在楼下大厅,径直去二楼的办公室找他。   店里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是言禾,都客气的跟他打招呼。   他也不似平常一样跟他们嬉笑怒骂,只是随口应着。   他推门进去,徐来正翘着二郎腿跟那刷视频,也不知道刷到什么好看的,笑得那肚腩都乱颤。言禾见他那副笑也来气。   走过去,踢了他一下。   “哎呦,我的好哥哥,这什么风把您吹了?这不才见没几天吗?又想我了?哈哈哈哈哈。”   “滚,给我去整点吃的,我这心里头难受。”言禾也不想跟他废话,要是徐来废起话来,可比言禾废多了。   “得了,你等着,我去整点小酒,我们喝两口。”   徐来给前面大厅的孟梦拨了电话,没五分钟她就送东西过来了。   给他们俩在办公室里摆好了一切,才笑着说,“今天可委屈我们言禾小哥了,下次来可提前跟我说,我早早准备。”   “没事没事。”言禾看着冒着热气的锅说。   “你先去吧,有事我叫你。”徐来挥挥手。   “有事我吩咐徐来,你忙你的,别管我们。”言禾瞪了一眼徐来,转头笑着对她说。   孟梦当初和徐来一起开这个店的时候,算是志趣相投。   徐来有钱,孟梦有想法,一拍即合。只是现在店越开越大,孟梦倒还是那副朴实的样子。   她不算太漂亮,但放在人群里也打眼,就是皮肤黑了一些,但人性格好,做起事情来也是有条不紊。   说实话,这个店要是缺了她还真不一定开长久。   “好嘞,你们好吃好喝着,我先去忙了。”孟梦走后,言禾又从桌子下踢了徐来一脚。   “我说,我觉着她挺好的,你也该考虑考虑。”言禾今天不知道吹了哪门子邪风竟然当起了月老。   “得了吧你,你自己天天还当和尚,好意思说我。”徐来站起来给他倒了杯酒。   “我那是太多挑不过来。”言禾接过酒杯,一小口酒下肚火辣辣的,他微蹙额。   夹了口菜压了压心头的火。   “哪天把你挑剩下的给我。”言禾知道他说的是盛斐然,便也不接他的话。   再说盛斐然今非昔比,是学校行走的招牌,他都高攀不上。   是啊,能跟她相匹配的人回来了。哪还有他们凡夫俗子什么事情。   言禾竟然涌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沧桑感了。   酒过三巡。   言禾却是想起来一件事情似的,蓦然盯着徐来说。   “你亲我一下试试。”   “我日,你特么什么癖好,不会喜欢我吧。”徐来立马端着酒杯抱着自己的胸,作可怜状,那杯里残留的酒洒在他的毛衣上。   言禾眯着眼睛看着徐来那副样子,他摇摇头,连想象都不敢想象徐来要是亲自己。   他自己都想把自己打晕了。   他猛摇摇头,就端着酒杯跟徐来继续喝。   都说一醉解千愁,可怎么每次醉了,惆怅就越来越浓呢。   浓的他心头的往事都化不开,北陆总是在这时候静坐在他的容光里。   用他深悲的倦眼让他清醒。 第19章 薄暮起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09月23日 秋分 天气阴   忽离忽遇   平分秋华   一半热烈   一半忧郁   北陆身体已经恢复的很不错了,再隔一个月到医院去复查一下基本没什么问题。   胸口上的疤颜色也在慢慢变化,只是肉眼还看不出而已。   他从三月月始的第一天便去学校报道。   三月也是春季的第一个月,万物都开始从冬季的倦怠里恢复自己原来的欲望。   北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漫步在初春的校园里。   春日的太阳总是比人还懒散,总是躲在厚重的云里。   那淡黄色的光线若即若离跟着北陆的脚步,将他修长的腿照得笔直。   时常有穿着作训服的学生,排队成列一板一眼的昂首挺胸走着。   军事院校果然跟地方上的不一样,学生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热情。   通向教学楼的侧道上,都落满了冬季衰败的枯叶,而春风却从它旁边悲伤的走过,想带走一地的萧条。   北陆又在军事基础医学院门口驻足了好一会儿。   高二上学期的学业越来越重,北陆看课外书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言禾上课能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这倒不是他思想觉悟有多高,而是班主任的严厉令他发指。   黑板上右侧写着距离高考还有多久,对言禾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对徐来来说基本是看不见的。   然而对北陆来说却是有用的,他想着这黑板上的时间走到了尽头。   言禾还会不会这样肆意的流穿他的世界,他洋溢的气息还会不会盖过他的呼吸。   直到有一次言禾问北陆将来最想去干什么,北陆想了一节课也没想出来。   课间的时候,北陆对着一搭卷子说,“我最羡慕医生,可却当不了医生,我见不惯生离死别。”   北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脸上却被阴郁笼罩着。   言禾看着他落寞的侧脸,想起了之前一个雨夜,北陆也是这样的一个语调跟他说。   “我妈最后去世的时候眼睛是我帮她闭上的。”   那时候的黑夜掩盖了他的神情,大抵应该是和刚才那句话一样的吧。   窗外的阳光透过玉兰树的间隙,在北陆脸上抛下一道更深的黑暗。   言禾有些心疼的望着那个他不曾一起经历的北陆。   “那我去当医生吧,去当你最羡慕的那种人。”   北陆在卷子上写的手顿了一下,原本想要写自己的名字,却一不留神写了言禾。   “把你卷子给我。”北陆把自己做好的卷子给言禾,一把拉过他还没来得及抄的空白卷。   北陆原以为的一句玩笑话,谁知道言禾当了真。   还无比认真的在这条愁惨的路上跌跌撞撞。   北陆在基础医学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的铃声响。   他才慢慢走向教室。   北陆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是对于讲自己擅长的东西,他也可以开口说许久。   大学的教室基本都是阶梯式的,不像高中,还得两个人挨着坐那么近。   北陆刚进教室,班里的女生都发出惊叹。北陆全身都透露着的忧郁冷淡气质,一双修长的腿两步就跨上了讲台,台阶的高度将他的身材衬更加挺立。他随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露出修长的脖颈。黑色的半高领毛衣边缘刚刚覆盖他的喉结。   他一开口说话随着声音若隐若现。   “同学们好,我是北陆。”说着他拿粉笔在墨色的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白皙的手在墨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干净。   他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一般。坐在最后排的小米无心翻书,她掏出画纸,刷刷在纸上画着。她今天晚上能交绘画稿了。她之前一直苦于没有好的形象,北陆拯救了她。   她虽然是政治学院的学生,可画画却是她毕生的追求。   只是上课手机不能拿,他们管的严,不仅有纠察,还有360度无死角的摄像头,一旦发现直接截图通报批评。   要不然她早就拿手机拍下来发朋友圈了,毕竟别人家的思政老师都是有点地中海,而她的却如此养眼。   等课间一定偷拍一下。小米暗自想着。   北陆一向对女生的目光免疫,更或者说他只对言禾的目光有所感觉。   电教员帮他把课件打开,却发现课件只有短短的五页。   “我上课你们随意,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管我,听不懂的可以反复问。”   北陆这前半段话是言禾说的,他说他想象中的老师就该是这样的。   北陆站在讲台上平淡的说着,虽然后面有纠察,而且纠察的脸似乎变黑了。但他自顾自的讲着自己的课。   他讲中国的发展却不照本宣科,虽然他根本没得宣。但他切入的角度就很新颖,每当他看见他们眼里迷茫的眼神,他都会停顿一下并且反问道,“是哪里听不懂?”   那嗓音缓缓的,充满了神奇的魅力,学生们听了一整节课却没有走神。连纠察老师都听入神了。   唯一没听的,估计就是一直躲在角落里画画的小米。   课间休息的时候,北陆讲了一节课也没停,胸口稍微有些不适。   他走过讲台靠窗的休息区,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闭着眼睛养养神。   耳旁却传来前几排学生的喧闹。   比如班里哪个女生漂亮,隔壁哪个女生说话声音好听........等等。   北陆脑海里却想起了有关盛斐然的言禾。   高二上学期分科以后。   盛斐然去了文科班,从此跟他们隔了一个长长的走廊。   但她经常会绕道从北陆他们班走廊经过。   每次经过总会有男生会勾头去追寻那抹身影。   言禾有次值日时他扫走廊,盛斐然从他面前经过时,言禾却突然叫住了她。盛斐然眼睛里霎时绽放出光芒。   她以为他看到了她塞在他书里的信。哪知道言禾却低声凑近她说,“喂,你裤子。”   没等盛斐然反应过来,言禾就把自己扔在窗户台上的校服给了她。   盛斐然脸都红透了。   拿起那沾满汗水的衣服系在自己的腰上就跑了。   身后教室里起哄了一大片。   “滚滚!”言禾拿着拖把扬起来想要打那群勾出头的家伙。   北陆带着耳机,教室的嘈杂吵得他手下的笔,不知道怎么落下去。   他撕掉才写的那页纸揉成团,重新落笔,平时写的英文流畅优美,而那次他写的笔笔都如汉字一般。   落笔有力。   连那节课上,言禾被老古板纠出来回答问题,北陆都懒得理他那一直拽他衣服的手。   言禾被罚站了一节课。   好不容易等下课,他又屁颠屁颠的跑回了座位上。   “北陆,你竟然也不会答那道题。”言禾心真的大到宇宙都能容下。   北陆看着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故意一拉甩开他。   “我是嫌你那手拖过地没洗,不想回答。”北陆继续把下节课要上的书本翻好。   “我洗了,不信你闻。”言禾以为他真的生气自己没洗手就拽他,把手伸过去非要他闻。   哪知北陆躲闪的太快,一个没注意整个人摔落在地上,连着想拉他的言禾都一起被惯性摔倒了。   背后徐来堆的乱七八糟的书,全部砸到了言禾的身上。   “woc!徐来,你个龟孙子,你完了。”还没睡醒的徐来还不清楚状况就被言禾拖过来一顿乱揍。   北陆在言禾扑过来帮他挡住书本的那一刻,他之前心里头那股子酸涩的味道就无影无踪。   他摔倒后下意识撑住言禾滚烫的胸膛,那里炙热的心跳盖过了这世上所有的阴云。   他的眼睛,像极了夏日的天空。   北陆四个课时的课上下来,大家情绪却很高涨。   以往他们是巴不得老师说再见,但是当北陆说这节课结束时,班里的学生却发出了“啊”一样的叹息声音。   北陆嘴角似乎有些笑意。   “你们这是首因效应,以后就习惯了。”   有个胆大的女生却站起来提问。   “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全班爆发出惊叹的鼓掌声,毕竟这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北陆原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抬起的脚走了。   听了这个问题,他站住了脚。   声音清晰的说,“我有喜欢的人!”   “那一定很漂亮吧!?”   北陆没有正面回答她,但是嘴角挂着一整节课都没有出现的笑容。   那薄薄的嘴唇微启,声音无比虔诚。   “他很好!”   说完,伴随着学生们的惋惜声走出了教室。   日来年往。   言禾就是用他满身的,好的不能再好的俗事俗物,打动了他。   小米下课后慌里慌张的跑回宿舍,赶紧把自己的绘画稿传给了言念修改。   还在赶稿子的言念,随着叮咚一声,她在电脑上接受了小米传来的文件。   她眼前一亮,整个大脑都蒙了。像是习惯了黑夜的眼睛突然适应不了眼前的光明。   北陆!?   她赶紧打电话给小米,小米虽然是个学生,但是她们两个在一次漫展上认识,因为共同的喜欢,所以很快成为了好朋友。   “喂!你有他照片吗?”言念一接通电话,就直接问了出口。   小米才下课还好奇她怎么知道是照着真人画的。   虽然经过了她的加工和美化,和北陆还有一些出入,但言念还是能认出来这就是北陆。   那个隔壁家的北陆!   “没有。”小米如实回答,“下课他走太快,我没来得及。”   言念后来弄明白了,她问了小米的课表,决定下次去蹭堂课上上。   可是言念心里头却想,到底要不要告诉自己的亲哥呢?!   北陆下了课继续漫步在校园里,他今天就这几个课时的课,办公室里的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除了早上照面的时候互相问候了一下。   其他基本都是埋在自己的工位上,要么改稿子,要么改课件。   他想想还是在校园里逛逛比较适合他。   言禾这几日也忙的很,回来的次数也不多,大多数都是在医院里渡过,偶尔发过来的信息,也还是他百忙之中抽空发的。   自从那日醉酒之后,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变化,又似乎没有。   一切貌似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有些生根发芽的东西,破土前也总是宁静的,它会遮住太阳照亮的大地,突然有一天撕裂。   自此就算浮生瞬息,也可万寿无疆! 第20章 少年吟   言禾 我是北陆   2009年12月24日 平安夜 天气阴   一双透亮的眸   凝集黑夜的露珠   写尽世间最动听的话   余生平安   言禾今日门诊结束的早,病房里又来了几个新的轮转医生。   刚上临床,他们有无处挥霍的激情和力气。   等言禾到病房时,他们已经积极的把要整理的病历都分门别类归置好。   言禾下了班赶紧冲了把澡就驾车离开科室,他怕下一秒主任就出现在他面前。   惨无人道的叫他留下来加班。   还是先跑为妙。   可他驾着车,漫无目的在街上晃。   那车随着下班后的车流不断漂泊着,最终却停在晋陵军事大学旁边的大道上。   北陆这两天也开始上课,偶尔也留在单位宿舍不回言禾那里。   而言禾基本常住医院,就算回去也基本是在黑夜白昼中颠倒。   他清醒着见北陆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   他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平,一个人在车水马龙的喧嚣里沉思。   在黄昏渐渐暗沉的黑幕里,北陆刚刚走出校门,就看见言禾的车在不远处。   他的心响应着这一刻城市的热闹,眼睛里流露出了一小簇的微焰。   他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抬起脚就往那边走去。   他微弯起左手食指,轻轻的扣了扣车窗。   言禾差点眯着,听着这声音,他半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的薄膜看见北陆被暗淡的街灯笼罩的脸。   比他记忆里那张疲倦又寡淡的脸似乎多了一些暖意。   他从外面似乎看不见里面,他把手罩在前额,微睁大眼睛想看仔细。   言禾却故意凑近。   原来北陆的眼睛也这么好看,黑色的瞳孔里有着被夜色浸染的暗淡。   微薄的嘴唇总是厌世一般,不爱多说几句话,但唇线却漂亮的想要人倾听。   言禾笑了,像从前一样。   他缓慢的摇下车窗。   “嗨!帅哥!要搭车吗?”他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   北陆原以为他只是把车停在这里,人可能去忙了,哪知道他就躲车里。   这么久才回应他。   他双手插进口袋,稍微挺直了身体,冷着嗓子说,“只是想提醒你,军事重地,停久了要被审查。”   言禾就知道北陆嘴里吐出来的话多半是,不怎么入耳的。   “呦!原来你这是关心我啊!看来小爷我魅力还是有的。”   言禾手肘靠在车窗边上,拇指和食指托着脸颊,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睛里满是笑意。   道两旁的梧桐树下,昏暗的路灯散出微弱的光线围绕着北陆。   他眼睛里有着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期盼。   他不搭理言禾的玩笑话,迈开笔直的腿,从车头绕了过去,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言禾驾着车重新涌入到车流里。   眼前的街景慢慢退却到身后最远的尽头。   北陆上车就睡觉,等车稳当当的停在徐来门口的长方形框里,他才慢悠悠的半睁开眼睛。   “风徐梦来”四个字在热闹的夜色里,蒙蔽了来来往往人们的眼睛。   言禾一手插裤兜里,一手食指绕着车钥匙晃,吹着有节奏的口哨,踮着脚走进了店里。   北陆默默的跟在他后头。   这个饭点,店里人来人往,孟梦正在大厅里里里外外张罗。   见言禾过来也连忙上前。   “言禾小哥,今天包间没有了,你看你们是想去二楼单独给你们整,还是将就着大厅。”   言禾本来想说,去二楼,北陆喜静。   哪知道一直默默跟言禾后头的北陆,却悠悠开口道,“就大厅吧,热闹。”   孟梦刚才就瞧见言禾身后的北陆,静静的像一副画似的,哪知道开口这嗓音,顿时让她觉得周围热闹的人群都静止了。   那声音缓缓的,低低沉沉的,不似言禾那么张扬,更不是徐来那么焦躁,让她一直焦灼的心慢慢也随着他沉了下来。   她开口说出来的话也自然而然慢了下来。   “那行,我给你们找个靠窗的地方。”   “哎呦!我说我们孟大老板,也看人下菜啊,看见长得好看的,说话都这么亲和。”徐来笑嘻嘻背着手晃了过来。   离着老远就看见鹤立在人群里的两人。   徐来那平时不怎么灵光的脑袋,那一刻脑海里闪现的却是,看着还挺般配。   “去你的,我平时说话有那么凶吗?”孟梦见是徐来过来了,心知他开玩笑,便也顺口怼他。   北陆倒不怎么在意他们,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稍显安静一些的地方,靠里坐了下来。   言禾也大大咧咧的就着北陆边上落座。   孟梦前面忙闲聊了一会就走了,就只剩徐来忙里忙外伺候这两人。   这两人都是大爷,落座了以后动都不会动。   火锅的锅底还在慢慢沸腾着,徐来去后厨切了新鲜的水果果盘端了上来。   放在他们俩人面前。   “新鲜的烟台大苹果,嘎嘣脆,尝尝!”徐来直接拿了块扔嘴里,含糊着说。   北陆倒是开口说声谢谢却没动手。   言禾那大爷的自顾自的吃着,还把盘子往自己边上挪了挪。   “瞧你这劲,没吃过似的。”徐来膈应言禾。   “赶紧的把羔羊肉涮起来,我都饿死了。”言禾催着他。   火锅一边的红油锅底已经彻底沸腾,而另一边的三鲜锅底才偶尔冒个泡。上方的雾气腾腾一直围绕着北陆,他的眼神在这氤氲里也显得特别迷散。   那个平安夜大概是北陆人生第一次过所谓的圣诞节。   言禾总是撩乱在他眼前。   晚自习铃声一响,学生都如被困了很久的倦鸟似的,立马生龙活虎般飞快的出笼。   北陆每次都等他们走的差不多才慢悠悠的收拾东西。   言禾跟徐来每次都是最先冲出教室,疯一般去车棚取了车就往校门口的店飞奔而去。   他们俩也不想去挤放学的人潮,北陆也不愿意。   但是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式。   一个慢悠悠,总披着教室最后的黑暗而走。   一个急冲冲,总踩着夜晚的喧闹而疯癫。   最后,北陆总会凝立在街旁的店门口等着他们俩。   他知道他们不会走。   他也知道,言禾会等着他。嬉笑着说,怎么总跟个老年人似的慢吞吞。   然后一起飞快的踩着单车。   回家。   今晚上外面的街道似乎热闹了许多,来来往往许多的学生都积聚在店里精心的挑些什么,就连平时总隐匿在角落里的店都挤了不少人。   言禾远远的望见了树影下的北陆,他打了个手势叫他等一会,他被挤在最里面都出不来。   北陆望着他眼睛里的夜色的露珠,也学着他打了个手势。   北陆估计他们俩个还能有一会,他找了个人最少的店也进去逛了一会,店里暗淡无光,但门口的圣诞树却发出亮眼的光芒。   北陆在店里随意的逛着,却没想到碰见了言念那个小丫头,初中部比他们高中部早半个小时打铃,就是防止他们拥堵,哪知道他们在学校不拥堵,却在校外不约而同。   言念跟北陆打了招呼,继续挑着手里的东西。   一个佐助一个鸣人,到底买哪个呢?都买了零钱就不够花了?她拧巴着眉权衡着,北陆见她犹豫,想帮她一起买了。   谁知道她同学又发现了另外好看的,赶紧叫她过去。   小女生的心思总是难琢磨。   北陆看着她放下的两个人偶,脑海里却想起上次的那本书。   他默默拿起来,盯着它们凝视了许久,最后去前面帮言念的东西一起付了款。   北陆从初中开始就会往一些杂志社或网站寄稿件,他平时的零花钱大多数也是从这里来。   等他们俩从店里出来,言禾正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跟徐来互损。   北陆慢慢朝树影下嬉闹的人走去,他的脚步都有些漂浮。   就像踩在云端似的,或许这是他第一次送别人东西。   担心送的不是他喜欢的,更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只知道自己伸到他跟前的手有些微抖。   他吞了吞喉咙,声音因寒冷而微颤。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就都买了。你看着挑。”   言禾从自行车后座蹦了下来,一把接过来,笑着说,“都要!都要!”   “他喜欢的是小樱,因为身材好。”徐来骑着车说了这句话就跑了,他知道马上言禾就要来踹他了。   果然言禾一跃上了自行车跟着他后面就追。   北陆静默了一会,才缓缓骑上车,循着他们两个的声音去了。   晚上快要过零点时,北陆才迷糊着要睡着,却听见院子里一阵OO@@的声音。   没一会他就听见上楼的声音,他知道除了言禾没其他人。   他今天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也没起床,就埋头在被窝里。   言禾蹑手蹑脚推门进来,站定了一会,见北陆没反应,就悄悄的走到他床头,把手里的一个小盒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刚想走,就听见北陆沉沉的声音。   “你是做贼吗?”   言禾吓了一跳,连忙手捂着胸口,顺着自己被吓跳的心,一手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你说你真是还装睡,冷死我了,快让我捂捂。”言禾晚上给爷爷奶奶还有言念都送了平安果,只穿了睡衣,从外面翻了一圈冷死了。   北陆见他进来也没说话,反正他爷爷奶奶已经习惯言禾早晨从他家墙头翻回去。   每次理由都是晚上在北陆做功课太晚了。   北陆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沉默了许久,才背对着他说,“我不吃苹果。”   那声音里满满都是凄凉。   “平安夜,吃一口寓意着平平安安。”言禾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爱吃罢了,反正他平时不爱吃的东西很多,准确的说是他爱吃的没几样。   食物在他眼里也仅仅是填饱肚子而已,没有其他特别意义。   北陆深深地闭着眼睛,夜风从没关严实的窗户,漏了进来。   北陆的心冷了一夜。   早晨起床时,北陆打开那个盒子,里面飘出来一张纸。   上面言禾的字都要飘出纸的边缘。   “愿你余生,平平安安,活到99!”   简单直白又老土的话,让北陆大清早冷了一夜的心渐渐回暖。   隔壁臭弟弟伴随着言禾奶奶的叫声,又犬吠起来。   言禾连眼睛都没睁开轻车熟路的,从院子里踩着桂花树翻了回去。   北陆站在老旧的窗户后面,盯着他消失的背影。   言禾!惟愿你余生无恙! 第21章 似寒灰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06日 惊蛰 天气阴   惊蛰始   未闻雷   不见雨   却见你   徐来店里生意是不错,北陆他们来的时候大厅还空余了几桌,就这一晃的功夫,门口还排了不少人。   北陆平时吃饭话也不多,一桌子就余言禾和徐来两张嘴叨个不停。   他们整张桌子在大厅里还特别亮眼,频频有人往这里偷瞄。   后面隔了一桌的,一桌子的女生欢笑声不断,那眼神差点都种在北陆他们这一桌了。   火锅的热气让北陆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冷白色的皮肤上也多了层浅浅的红晕。乍一看,真是个清冷的男子。   言禾热骨,出了一身的汗,早把外套脱了,虽然穿着薄绒线衫,但他精壮的身材也不掩,更添了层男性气息。   徐来一向自我感觉之良好,反正以前上学的时间他们俩个就是行走的灯源,走到哪女生的目光追随到哪里。   北陆是一向无视这些,而且刚上高一那会儿,有大胆的女生故意接近他,都基本被他的冷漠给吓走了。   有女生给他写情书,他扔了的多,有次实在受不了,他拿红笔把人家辛苦写的信,从头到尾批注了一下,红彤彤一片。   而言禾不一样,他热情似骄阳,不过他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他眼里只有玩没别的其他。   有女生给他塞信什么,他基本也不看,胆大的故意接近他,都被他的流氓气质吓跑了。   “唉!你说我们高中也是风云人物,怎么到现在都还单着。”徐来眯着眼睛去捞龙利鱼。   言禾先他一眼看见,打落他已经捞出来的,给北陆夹上。   “请注意说辞,是我们,没有你。”言禾瞥了眼低头细嚼慢咽的北陆。   照他吃火锅的速度,等菜都涮完,他还没吃几口。   “我也是收到情书的好嘛!”徐来边吃边说,火锅吃的他满头大汗,他也就现在胖了一些,以前也很风光。   徐来是收到过一封情书,而且还是夹错的情书。   盛斐然写给言禾的。   那时候她慌里慌张的往言禾桌上的书里一夹,根本没仔细看过是谁的书。   言禾和徐来的书经常互用,北陆也只能根据书角的翻卷程度分别。   言禾的书角翻卷程度小一点,因为北陆经常帮他理,习惯性的会把卷起的书角压一压。   徐来的基本属于放养状态,能找着书就不错了。   徐来意外的拿到了一封放错的信,他也自私的以为,时间久了会不会真的变成他的。   可他忘记了,时间虽然是流动的,人心甚至可以随时变的。   但有些短促之间发生的韵律,会在流动的时间长河里,弹奏成亘古不变的哀伤。   他们都如是。   言禾时不时往北陆碗里夹点菜,煮太老的不给,刚下锅的不夹,肥肉太多的肥牛留给徐来。   北陆面前都堆成了小山。   他只默默吃着,也不应和他们两个。   “北陆,你在京都.......”徐来的话还没说完,北陆就被辣椒呛了一下猛咳。   言禾赶紧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北陆忧忧的看了眼徐来,徐来隔着热气慢半拍的才想起来,他说什么不好提什么京都,赶紧低头吃肉。   言禾却在那一刻脑子里转了个弯,刚想看看弯弯后面是什么,北陆就一顿猛咳,他就给忘了。   是什么来着?!   哦,对!徐来为什么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言禾,你上次家里给介绍的姑娘呢?又黄了!?”徐来重新找了个话题缓解一下气氛。   北陆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继续。   白开水寡淡无味。   “事业心太重,不合适。”言禾没看北陆,埋着头吃自己的饭。   “得了,你这不合适的理由用了多少年了,还好用哪!你家二老就没点应对措施。”   “他们要是能应对了我,早把姑娘安排我床上去了。”   言禾说到这的时候,却想着这段时间跟北陆同床共枕,他想着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感觉都不是滋味。   他内心又被自己这种龌龊的心思给狠狠鞭策了一把。   “你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你比我们俩不容易脱单。”言禾给了徐来一个嫌弃的表情。   “你少拿话噎我,我可是纯情好少年。”徐来想着得亏他妈去北京找他爹了,要不然他一天好日子都没得过。   后桌一个姑娘喝了些酒,微醺。她端着酒杯慢慢朝北陆他们这桌走来。   后面都是起哄的声音。   店里的音乐竟然还适时的放着《小幸运》。   徐来见有漂亮姑娘走来,他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   那姑娘站定在他们桌子旁边,脸颊通红的举着酒杯,对着坐在里面的北陆说,“与你相遇,好幸运。能认识一下吗?”   本来徐来的店就主打文艺贩卖情怀,来的基本都是年轻男女多一些,一看这情形,都纷纷起哄。   北陆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吃着有些冷了的菜。   言禾笑看着北陆怎么应对这场面。虽然他心里包缠着一丝不得劲。   那感觉总像捉迷藏似的,时不时的冒出来,扰得他心乱如麻。   “我有喜欢的人!”北陆见那姑娘还不肯离去,借着酒劲站在他们这桌好一会儿了。   实在影响他继续吃饭。   才缓缓开口。   他一直低着头,前额的碎发有些遮住了的眼角,他微抬起目光,看似瞥着一眼那姑娘。   眼神却从言禾笑着的俊朗侧脸扫过。   那姑娘掩面败退似的跑走了。   只剩徐来再后面应景一般的叫着,“哎哎!我还单着呢!”   引得哄堂大笑,气氛才热烈了起来。   孟梦倒是离着老远白了他一眼,刚才北陆要是再不开口,她都打算过去给人家姑娘台阶下了。   这哥仨儿,言禾和徐来她都是了解的,人家姑娘站那,他们能让人家姑娘开开心心离开。   这北陆第一次见面就冷冷的,全身都透着股禁欲气质,还真是个难缠的主。   好在他最后还是开口了。   唉!这世界的情哪,还真是如墙上写的那句话。   情不知道所起,一往情深!   北陆的那句话却砸在了言禾的心上,他的心空就像忽然炸了一个雷,没来得及躲避就倾盆大雨。   空荡的高地上无一处可幸免。   他嘴角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只是换了副模样。   吃进嘴里的东西都乏味的很。   “你喜欢谁?”徐来一脸好奇,却忘记了横在北陆和言禾之间的盛斐然。   “骗人的。”北陆不敢去看言禾的样子,他当着他的面说喜欢。   以这世间最蹩脚的方式。   他以为的不是他认为的。   晚上的月亮和星星又结伴逃跑了,就剩下黑漆漆的天空,独自神伤。   北陆躺在床上,又盯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大雄。   壁灯一直把它最亮的光给了他,却没发现围绕成圈后。   他只能隐没在孤寂的黑暗里。   哆啦A梦一直没有来,那个他生命里最亮的光芒消失了。   言禾到阳台上回了赵女士的殷切问候后才回房间。   推门进来时看见北陆正盯着墙上的壁灯。   他一直想问,却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索性就又不问了。   这世间很多事情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最后恶性循环。   “一直盯着不怕眼睛不好。”言禾钻进了被窝,离着北陆还有点距离。   北陆见他上床,便翻了个身对着他。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爱吃苹果?”黑暗隐藏了北陆的眼睛,把他白天不敢流露的全都包裹起来。   “你不爱吃的很多,我难道要一个个问吗?”言禾平躺着,也没仔细想北陆话里的意思。   其实言禾他还陷在着北陆晚上说的那句话的沼泽里。   他一步也不敢动,他怕整个都被吞没,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北陆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久远的事情,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尘。   北陆小时候跟他妈在异乡,生存条件艰苦。   他爸消失的无影无踪,无处可查,连婚姻系统里都没有来得及录入。   北陆他妈就这样成了一个未婚先孕的人,在那个思想封闭又落后的地方,她一个人苦苦熬着。   冬天到了,连洗个澡都要去集体的浴室。   北陆成熟的比其他孩子都早,当他妈又一次带他去女浴室的时候,他惊诧满眼都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人。   那些妇女当他是不懂事的孩子,跟他开着玩笑,甚至有个老太太去摸他。   他只能哭着说不要洗。   后来的时候,再冷的天他都自己烧水洗,再也没跨进去过一步。   那次洗完出来以后,她妈问他为什么哭,他却说不出口。   回去的路上,他妈在路边上捡到一个苹果,拿回家削给他吃。   他哽咽着啃着那个有些脱水的苹果。   他想起之前他跟他妈说的想吃苹果,那个隔壁巷子口小卖部家的儿子,手里那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那个深夜路边捡的苹果和浴室她们随意开着玩笑的一幕,就以最丑陋的样子刻在幼小的心里。   世界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早已经尝遍了辛酸。   言禾静静的听着北陆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挪了挪身体靠近北陆,想要找寻黑夜里那双眼睛。   北陆却又翻了个身,背了过去。那眼角似乎有晶亮的东西滑落。   言禾想要像平时嬉闹似的去抱他在胸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只落在他忍着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一下一下轻拍,想要掸去他周遭所有的悲哀,却无能为力。 第22章 且为喜   言禾 我是北陆   2010年03月21日 亥时 天气阴   chocolate   明明甜到发腻   却又苦到生厌   这两天晋陵下起了不小的雨。   春日的雨不似冬日那么寒冷,总夹带着一丝柔和。   北陆走在校园里,白净的左手撑着黑色的伞,他抬脚走过的地方雨水四溅。   这伞下一方小小的世界里,那不经意随风轻落在他脸颊上的雨水,像那双在黑夜里的手,轻抚着他。   他走到教室门口,细心的收起那把伞,把它轻轻挂在走廊的窗台上。   残留的雨水顺着伞的骨柄,一点一点滴落在陈旧的地砖上。   身边不时有淋着雨跑过来的学生跟他打着招呼。   他们身上洋溢的青春混合着这潮湿的空气。   似一股合流卷着北陆。   他想着言禾是不是以前也这样,冒冒失失。   想到这他阴沉的心都明朗了。   他一走进教室,学生们见是他都发出轻快的欢呼声。   北陆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在这样暗沉的天气里,他全身都散发着忧郁的气质。   额前细碎的发有几根被雨水打湿,凌乱的贴在他浓郁的眉毛上。   他双手随意的撑在讲台上,黑色的毛呢外套配上浅青色的低领线衫,将他修长白净的脖颈修饰的更加禁欲。   “同学们好!我是北陆!”还是一样的开头语。   一样的北陆。   就像他每次打开日记本,写下的那句“言禾,我是北陆”一样。   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他缓慢低沉的嗓音被话筒放大,回荡在整个阶梯教室。   轻扫笼罩在教室里的冷气,学生们的眼里流露出朝气。   小米继续在纸上刷刷的拿铅笔描摹着,她只可惜自己画得偷偷摸摸,动作太慢,一节课只能将就完成一两幅。   而且她总觉着自己画的缺了点什么?   对的!他细长微翘的眼睛。   北陆身上连着灵魂都散发着独特的气质。   那股子自我存在的清净感,似乎没有人能够接近他周遭。   他眼睛里一切的明光都隐藏在了深深的暗昏里。   小米心想,他什么时候才能把他那眼睛里的微光点燃。   北陆浑厚的嗓音在她耳边起起伏伏,她手下的画笔也随着他的轮廓来回细描。   课间,北陆还是照常在靠窗的休息区休息,只是今天受雨水的轻打,凳子有些潮湿,他瞄了一眼,便双手抱胸凝立在窗前。   默默的望着外面,那雨似乎越下越大,都越过了窗户的界线,顺着缝隙流了进来,在灰白的墙壁上留下残余的影子。   “北陆老师!给您!”上次那个笑起来甜甜的电教员小姑娘,趁课间跑过来给北陆递了块巧克力和水。   北陆正出神,听见声音便转头望着这个只到他肩的小姑娘。   齐耳短发都招至耳后,连耳轮都多了份英气。   他顺手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那半块巧克力入口即化,唇齿间甜甜腻腻,还有股苦涩。   那窗外被雨水一直拍打的树枝,被风吹着,似要去撕裂这倾倒的天空。   又一个寒假从他们身边迅速飞散,言禾和徐来都还没来得及组队打完一整场的游戏,言念追的漫画还没拿到最新的更新。   他们几乎带着痛苦的心情,怀着对生活的残念,继续着新的学期。   身边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压力的牢笼。   而言禾和徐来还在自己搭建的原始庇护所里徜徉。   老师们的无奈也是他们的绝望。   言禾还算好一点,基本北陆说一遍重点,他就能很快学会,只是高二的学业不似以前那么简单,言禾也感觉到吃力。   竟然破天荒的认真了起来。   虽然他还是经常睡觉,但最起码他知道在自己桌子上刻下“医生”这样远大的理想。   徐来基本已经打算放弃走正常人的学习道路。   北陆课间去了趟数学老师办公室,有个竞赛要他报名参加。   等他回教室的时候就在教室门口看见盛斐然红着脸塞给言禾一盒巧克力跑了,转身碰见北陆的时候,她的脸似乎更红了。   言禾捧着巧克力眼睛都笑了没边。   北陆依旧沉着脸坐回座位上,言禾落座后把巧克力分给了徐来。   还硬要塞给北陆,北陆又把巧克力推了回去。   冷着脸说,“我不吃甜的。”   言禾还没心没肺,趁北陆不注意硬塞一块到他嘴里。   那味道苦极了。   下午,北陆又去了趟数学老师办公室,但他出来的时候却拐到了学校小卖部。   言禾还趴在桌子上,就被一袋冰凉凉的袋子砸醒。   他微抬头看见北陆身上湿答答的,自己桌子上一袋子零食,塑料袋外面都是雨水。   “外面下雨你怎么又不打伞,我伞不是挂在走廊窗台那里么?”   言禾边说边打开零食袋子,一袋子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袋子底部静静躺着几块巧克力。   “你吃不吃。”北陆落座后,只顾在课桌里找书。   也不回答言禾的问话。   “吃!吃!”言禾拆了一包薯片就吃起来。   徐来闻着味道从后面伸手来抢,言禾站在凳子上也不给。   两个人吃东西永远都这样你争我抢,仿佛别人的才最好吃。   北陆随意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语文课本。   便纵有,满腹心思,更与何人说   言念编辑部也真的是忙,上次跟小米说的要来蹭一堂北陆的课。   她硬生生从早上被主任拖到现在,等她快要赶到学校的时候,北陆上午的课都快要结束了。   偏偏门口登记外来人员的门卫一直喋喋不休。   言念按照小米昨天发给她的教学楼位置,一路小跑着过去。   手里撑着的伞都歪歪扭扭,更顾不上那雨水打湿了她。   终于在下课铃声打响了之后,跑到了北陆教室所在的楼层。   北陆收拾好东西,才跨出教室的门,就看见言念气喘吁吁站在楼梯口。   整个人湿答答的一片,额前的留海紧贴着眉毛,早上画好的眉毛也晕染了开来,手里的小花伞里里外外都是水,脚上那双浅色的鞋子被雨水溅得乱七八糟,露在外面的白色袜子被甩了不少泥泞。   她却笑看着北陆!   圆乎乎的小脸,笑起来跟言禾一样,光彩炫目。   北陆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是急着跑来的,心头也是一暖。   声音温和的说,“跑得这么急做什么?”   就像他每次看见言禾急急忙忙向他跑来一样。   他也会用这样的语气问他。   “我怕你再走了!”言念甩了甩自己袖子上的雨,怕自己这形象实在太尴尬。   看见北陆的那一刻,她知道那个记忆里不爱说话却无比温柔的北陆回来了。   北陆轻轻走到言念面前,她比以前长高了一点,现在能稍微超过他的肩膀。   仔细看会发现她出落的比以前更可爱了。   北陆伸出修长白净的手帮她理了理贴在额前的碎发。   “姑娘家的,怎么不注重自己的形象?”北陆一直像自己心目中理想的那个哥哥一样,给过她无数的安慰。   每当她被言禾欺负的时候,他都会默默的坐在她身旁,仔细的听她骂他。   有时候见她骂得狠了,他就会说,“他挺好的!”   身边来来回回经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回头偷看,就连教室里的人都偷偷伸出头看。   小米看见这一幕,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尤其是她看见北陆总是暗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丝情愫在涌动。   “我哥知道你回来吗?”言念跟北陆走在学校的长廊里。   “知道。”北陆静静的回答她。   “唉!我以为他不知道,都没敢告诉他,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他那段时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他只是流氓,后来他是颓废的流氓。”言念形容他哥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好的形容词。   北陆听着她这话却脚下一滞。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这连绵的雨仿佛下在了他的心上。   北陆走了以后,言禾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怎么出门,有的时候半夜他会翻回北陆外公家。   但院子里大门都上了锁,言禾有次来气就一脚踹开了。   后来又安安静静找工具把弄坏的门给修好了。   有次喝醉酒的言禾拉着言念胡乱说着。   大概都是骂人的,看他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话。言念不知道如何宽慰自己的亲哥,也就不作声,看他造。   “那个王八羔子一声不响走了,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给我留,我下次看见他一定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最好把他的心挖出来。”说着他便一头载到垃圾桶里去吐。   等言念把醉酒的言禾安顿好了之后。醉的不省人事的言禾突然呢喃了一句“北陆,我想你。”   北陆送言念在学校门口打上了车后,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回了冷冰冰的宿舍。   他躺在狭小的空间里。   屋寂床满,目之所及皆荒凉。   这床塞不下他高大的身躯,这被子也捂不热他冰冷的胸口,就连头顶那盏夜灯,都照不亮他的眼睛。   手边的手机不停的响着,北陆接通电话。   言禾含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下雨,晚上我来接你!”   北陆低声回应。   “好!”   时间的马,终于肯回头,等一等他。 第23章 春凉凉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11日 辰时 天气阴   街两旁   一眼望去   阴雨凄凄   一双手拨开它   哦 原来是你啊   言禾开着车好不容易赶到学校的时候。   北陆正站在马路边一颗梧桐树下,那树干上还藏着一盏路灯。   原本就暗淡的光线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   他一手插外套的口袋里,一手撑着黑色的伞。   一阵沉寂的风拂过,树叶上集聚的雨滴抖落,砸在他黑色的伞上,顺着伞骨滚落到边缘。   那黑色的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只余一个有些冷色的薄唇露在外面。   他独自站成了一道街景。   街两旁,一眼望去,全是归家的行人。偶尔有疾行的车驶过路面,溅起积水。   北陆就往后退两步,等街面恢复平静,又小两步走到路边。   继续站定。   他的裤脚依然干净笔直,只有脚上那双漆黑的鞋子有些泥泞。   言禾慢慢把车开到北陆跟前,北陆见有车轮又驶过来,刚抬起脚想要后退躲避。   言禾就直接从车上下来,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取下来,大步跨过路压,冲到北陆的伞下面。   北陆惯性还未站定,言禾却一把把围巾已经围在了他空荡荡的脖子里。   “你说你也不围个围巾,那风不飕飕的往脖子里灌啊。”言禾看着北陆,眼睛里却有些恼意。   “忘记了!”北陆没敢直视言禾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确实是下来的急,忘记了。接到言禾电话的时候,他就匆匆忙忙下楼了,等他站在这的时候,一直想着言念的话,他倒也没觉得多冷。   反倒是带着言禾体温的围巾围上脖子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的领口是有点冷的。   不过,还好有言禾的围巾。   回去的路上,因为雨天的原因,也是堵得不得了,言禾从小路绕出去,还花了不少功夫。   好不容易进小区,门口还因为别的车小剐蹭而堵得死死的。   言禾叫北陆先下车回去,他去小区外面找地方停车。   下车的时候言禾又再次提醒北陆把围巾围严实了。   北陆撑着伞看着言禾把车挪走,才慢慢转身上楼。   进了门才发现家里温暖如春,厨房的灶台上还热着汤。   一看就是徐来过来了,但是北陆张望了一眼也没瞧见人。   他把伞撑在外面走廊里,到家把外套还有湿的裤子都换好,言禾才回来。   他短寸的头发全部都淋湿了,上半身前面迎着风跑的也全都湿透了,裤脚是两边一样脏。   脚上那双限量抢的鞋子也基本报废。   北陆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言禾却边换鞋子边脱衣服。   “你别看我,我车上的伞上次落在科室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等等你。”北陆跟着他后头捡湿衣服。   “我怕外面车位不好找,你等太久。”   北陆刚弯着腰准备捡他脱下的线衣,怔了一下。   言禾却一把都将脏衣服拿过来,“你先去沙发那看电视,我自己来。”   说着自己去卫生间洗澡去了。   北陆一个人坐在客厅,不知道看些什么。   耳边言禾洗澡的声音,哗哗的,扰得他心也扑通扑通乱跳。   言禾就像他一直藏在心里的陈酿,时间越久就越浓烈。   偶尔不小心飘出的馨香,不用品尝都能感觉到甘甜。   北陆坐沙发上愣神的时候,言禾已经快速冲好澡,裹着浴袍,边擦头发边走了过来。   “你也去洗洗,去去身上的湿气。”   北陆原想着跟他说今天言念去学校找他的事情。   北陆想问他,那时候他是不是很伤心。可看他洗了澡之后满脸笑容。   北陆又犹豫了,那话又生生吞了回去。   他走到房间去拿换洗衣服也去卫生间洗澡了。   等北陆慢吞吞洗好去房间吹好头发后,一转身就看见言禾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嬉笑。   一双透亮的眼睛晶晶亮,硬朗的五官在客厅投射的灯光映衬下更加刚毅。   北陆回头见他靠在那,心漏了一个节拍。   “你什么时候站那的?”北陆不细看他的表情,伸出一只手,理着自己有些遮眼睛的头发。   “我站那好一会儿了,好一副俊男浴后图。”言禾戏谑一笑。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本想把今天托人带回来的祛疤膏给他。   却看见他坐在床尾的椅榻上吹着那一头松软的头发。   身上那件睡衣是言禾的,套在北陆有些单薄的身体里,空落落的。   北陆知道他又开始嘴欠,也不理他,把自己睡衣理了理,想站起来把头发甩一甩。   言禾却先他一步,走到北陆眼前。   北陆头顶忽得被言禾高大的身影笼罩。他的心默默狂跳不止。   言禾本来只是想逗他一下,看见他迅速红透的耳垂,圆润的耳廓还散着有些黄色的头发,他伸出手想要拨开。   北陆见他慢慢靠近的身体,沐浴露的清新味道,混杂着言禾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体后仰着。   言禾还在靠近着。   就这样一个进一个躲,两个人都摔倒在了蓬松的被子里。   言禾借势单手撑在北陆上方。   北陆脸颊绯红,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雾气,修长白净的脖颈间喉结在上下颤动,睡衣领口往一侧歪,露出了好看的锁骨。   言禾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衣领,上次开刀的疤痕显了出来。   言禾略粗糙的食指拨开衣领的时候蹭到北陆的皮肤,北陆身上迅速布满了细小的战栗。   言禾靠近的呼吸,温温热热的呼在北陆皮肤上。   痒痒的,挠着北陆颤抖的心。   言禾食指上抹了药膏,轻轻涂在疤痕上,来回细抹。   那凉凉的感觉从疤痕的地方渗透到北陆胸口。   言禾那蓄著的寸头还未完全干透,就这样呈现在北陆的眼底。   房间里壁灯照耀下的两个人。   差点点了火燎了原。   滴滴电子锁伴随着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房间的两个人。   言禾迅速起身,把祛疤膏扔给还躺着的北陆。   “这是祛疤膏,药效很好,你记得每天三次涂。”   说完就走了出去,走的时候不小心还撞倒了门口的置物架。   徐来一阵絮叨。   北陆躺床上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慢慢起身。   客厅里依旧温暖如初。   可言禾觉得似乎温度高了许多。   “你脸怎么这么红?”徐来看北陆从房间踱出来,脸颊通红。   北陆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徐来,没答话,眼神又扫了一下言禾。   言禾不敢细看他,拍了一下徐来的后脑勺。   “我说你做饭人做哪去了?”   徐来伸胳膊去挡他。   “你好意思说,一个电话就叫我过来,家里什么都缺,外面下着雨我这都跑好几趟了。”   徐来想想还憋屈的慌,没好气的回他。压根没注意两个人怪异的气氛。   北陆看看斗嘴的两个人,也不作声,静静的坐在沙发那里,打开新闻频道。   徐来到厨房忙活两祖宗的晚饭去。   客厅就只剩下北陆和言禾。   北陆面色还是沉沉的,除了耳垂的红晕还没散去,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他一双眼睛盯着电视看得仔细。   言禾一屁股坐在沙发拐角的另一端,故作轻松清了清嗓子说,“现在的新闻稿质量不错啊。”   北陆听见他略显生硬的开场,突然心里一松。   也许言禾就只是帮自己涂个药而已,没别的意思。   可是这样想他心头好似更难受了。   “言念今天来找我了。”北陆总是不会回答言禾的问题,有的时候甚至会只顾的说着自己的话。   “哦,那个小丫头去找你干什么,她不会又缺钱花了吧?”言禾见北陆语气轻松紧张的心也落了回去。   损起自家妹妹也是不带留情的。   “没。”北陆只回了他一个字。   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纵使北陆有万千的话想要说,等真正滚到喉咙口的时候,又似被滚烫的热气烫着一样。   闭口不言了。   言禾以为他要说出点什么,或者言念那个死丫头去北陆面前又诋毁了他多少丑事,他想要求证什么,可惜都没有。   北陆以一个单字结束了他引起的话题。   也许北陆问出口,言禾会一股脑把自己的心思全都摊开。   但是那只是也许。   晚上北陆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上似乎还有言禾身上好闻的味道。   甚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他知道言禾奶奶每年到桂花树开花的季节,都会打落树上的花蕊做香包。   这沁人的香味总是萦绕在言禾的周围。   久而久之,就烙在了北陆的记忆里,怎么挥都散不了。   客厅里言禾和徐来两个人还在打着游戏。   两个人总因意见不统一而斗嘴,却也总是捆绑在一起。   他们这样的日子也充满了乐趣。   北陆在京都的时候也总想,自己是怎么融入到他们的生活的。   自己与他们总是格格不入,但言禾却总是带着他。   走到哪里他嘴上都挂着“我们北陆”,仿佛贴上了他的标签。   言禾专有,独此一家似的!   不嫌他闷,不嫌他凶,甚至不嫌他的不辞而别。   他为什么不嫌自己呢?   哪怕他只要厌恶一点点,北陆或许就在这人世独行,再也不管旁人。   可是言禾非但没有,还死皮赖脸的上了他的独木桥。   拉着他狂奔。   也不管哪天会摔得粉身碎骨。 第24章 便繁华   言禾 我是北陆   2010年05月21日 小满 天气阴   不起眼的春风   踩着冬的尾巴   从此绿了春华红了夏实   晋陵这雨仿佛是下不断。   淅淅沥沥一整夜,雨敲打窗的声音,一直在厚重的窗帘上乱撞。   偶尔有不小心溜进来的,也都悉数被睡不踏实的北陆收进了耳里。   他辗转到下半夜就彻底睡不着。   言禾和徐来俩个人打游戏熬到近十二点。   房门下面漏光的缝隙里,言禾静默的脚步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徐来刚想发出声音,被言禾一把捂住嘴巴,推到沙发那头去了。   此时接近天亮,外面客厅里言禾和徐来打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北陆安静的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声音。   徐来这几年身形是越来越胖,打呼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厚。   言禾倒是没怎么胖,只是壮实了一些,打呼的声音也轻飘飘的。   北陆想起了以前他也总是,听着他们俩个鼾声睡觉。   那时候的夜没这么凉,窗外面那一小方星辰也总是照着他。   进入高二后,言禾妈妈也跟着焦虑起来。   想让他们兄妹两个都搬回去住,哪知道两个人死活不愿意。   赵女士也只好也搬了过来。   做起了伴读一族,天天就是这个汤那个汤,总之什么补脑的就喂言禾什么。   言禾苦不堪言。   就连晚上熄灯之后,赵女士都会偷偷半夜过来看看,被子盖好没,会不会着凉。   言禾想偷偷溜出去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言禾妈妈知道隔壁北陆也辛苦复习功课,每每准备汤汤水水总是多备一份。   言禾积极要求自己送去,不劳烦自己亲妈。   理由就是顺便去找北陆补课。   就这样言禾从前爱翻墙,到现在端着碗正经的从前面进来。   北陆还不怎么习惯。   就像总是跳来跳去的蚂蚱,突然改走路了,总感觉哪里奇怪。   但言禾确实比之前认真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还是理想信念在他贫瘠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对北陆仔细从浩瀚的书海里整理出的重点,都一一用心对待。   不似之前还会求着北陆再精简一些。   就连他上课爱睡觉的毛病也改了不少,虽然大多数是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北陆会用笔戳他,更或者他即将要倒在北陆胳膊上的时候,北陆不露痕迹的抽走胳膊,让他磕在坚硬的桌子上。   徐来准备去考体育,除了几门主课以外,其他课上基本也看不见他。   他大概在体育场上挥洒自己的时光。   总之,每个人都在悄然改变。   为了自己或者为了别人,虽然无形于表,但却不从于往。   言念也不会在家待着,时常往北陆家跑。   北陆平时总爱看书,之余就是偶尔画画,他偏爱用铅笔,甚至圆珠笔笔画。   他没有特意的学过,只是看得多了,无聊的时候描摹几笔,时间久了,竟然也像模像样,还有着北陆自己特有的风格。   不拘一格中又有着正经的作风。   言念就经常来找北陆,让北陆教她画画或者帮她改,她总觉得赵女士请的画画老师教的都太一板一眼了。   而且她还悄悄的跟北陆说,她有些画不能给老师看见。   北陆心底虽有一丝疑虑,但却也未仔细问。言念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有自己的想法和顾虑也是正常。   直到那天,言念趁言禾不注意时,偷偷的从自己的绘画本里翻出一页夹带的。   摊在北陆面前。   北陆霎时有种要退落而亡的心情。但他面上还是依旧冷冷的。   言念带来的那副画,粗线条几笔简单勾勒出了两个少年的神态。   一个飞扬、温柔,一个隐忍而暗淡,只是绘画的人底子可能不太好,画的都比较僵硬而且缺少神采。   言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北陆那一副冷淡的表情,弱乎乎的说,“北陆哥,千万别让我爹妈知道,要不然他们打死我。”   “嗯。”北陆心中无比震惊,声音却依旧平淡的回应着她。   只是北陆帮她重新用铅笔勾勒了另外一幅画后,郑重其事的跟言念说,“兴趣爱好终归是偏的,你应该把心思放学习上。”   言念兴高采烈的拿着画走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   不管她有没有听进去,北陆却看进了眼里。   这世间很多事情就如那不起眼的春风,一旦踩着冬的尾巴而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绿了春华,红了夏实。   早晨六点,北陆的生物钟准时起,一夜也没睡踏实的后遗症,就是头痛欲裂。   他摸索着穿衣服,外面的雨还未停歇,房间里暗沉沉。   他微张着眼睛走到客厅,就看见言禾和徐来横倒在沙发和地毯上。   北陆无奈的摇摇头走进卫生间洗漱,他心想这两人还像没长大似的,总爱挤在一块睡觉。   游戏不断在升级改良,他们就继续兴致盎然。   等北陆整理好拿了围巾准备出发时,言禾眼睛都没睁,一脸的倦怠,拖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子,睡裤的裤脚还有一只卷在膝盖上,露出的腿毛在叫嚣着冷。   他却闭着眼睛在鞋柜上摸索着车钥匙。   北陆站在门口收起昨天晾在那里的伞。   “我送你去。”言禾总算是被门口的冷风吹醒了半分,声音懒得还没睡醒。   “我打车去。”北陆看着他邋遢的样子,却心里暖暖的。   “这个点门口车不好打,再说下雨天路上更堵,我带你先去吃早饭。”言禾跟在北陆后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个楼上的女性住户,看北陆进来时眼睛都一亮,可看到跟进来的言禾,嘴角都不自觉下撇。   言禾才管不了别人,他半眯着眼睛看见北陆有些单薄的背,把头靠了上去。   北陆后背被言禾的额头抵着,却像有一团火烤着他,他怕惊扰他片刻的休息,连呼吸都放缓。   “北陆!你呼吸怎么这么轻。”言禾靠着他的背,感觉自己厚重的呼吸声盖过了他。   北陆背僵了一下,还好电梯到了,北陆背稍微往后顶了一下言禾。   “到了。”说完自己迈开腿走了出去。   北陆细长的手堵住电梯门,等言禾出来。   另外两个住户从北陆身边经过时却一直偷瞄着他。   楼下大厅经过一夜细雨浸润的风,全从言禾的脚踝钻了进去,顿时言禾全身一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裹紧自己身上披着的徐来那件宽大外套,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睡裤,还有两只不一样的鞋。   “woc!你刚才在楼上怎么不提醒我。”   北陆撑起了伞,看也没看他,声音平静道,“我不在意。”   “想小爷我也是靠颜值扛的人,怎能这副样子。”   说着还把外套的帽子套头上,把拉链拉到头,整个下巴都缩进去,才钻进北陆伞下。   他接过北陆的伞,把伞往北陆那边偏了一下,两个人才走进雨中。   言禾带北陆走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饭。   他用衣服捂住小半张脸,让北陆先找个地方坐着,才往点餐口那去。   点餐的小姑娘看着他奇怪的样子就多看了两眼。   “一个鸡蛋饼,不要葱不要香菜,两个蛋,多放菜,少放肉。再来两碗小馄饨,一个粢饭团。对了,一碗小馄饨也不要虾皮不要香菜....”   还没等言禾说完,那个小姑娘就笑着说,“还有不要葱,记得了。”   “脑子还挺灵光嘛!”言禾付了款,拿了号码牌,还不忘调侃一下。   转身就朝北陆走去。   “还好现在这个点吃饭的人不多,要不然我这样被认识的人看见可就歇菜了。”   北陆却不理他,刷着每天必看的新闻。   等早餐端上来的时候,言禾把不要葱不要香菜的都放他面前。   他刷新闻的眼睛抖了一下。   刚才国际新闻说的是什么来着?!   北陆全然忘记了。   北陆以前是不爱吃这些,可后来去京都的时候,他也想尝尝言禾吃的味道是什么样。   久而久之他的喜好变成了自己的习惯。   不曾想言禾却一直记着早就被北陆自己掩埋在记忆里的味道。   北陆默默看着言禾已经吃了一口的小馄饨,伸手端了过来。   言禾刚想再吃一口,却被北陆拿走了。   “喂!我早上没刷牙。”   “我不在意。”北陆低头慢慢吃着。   “你怎么现在也学徐来,总抢我的吃的。”言禾端过原本北陆的那碗,继续吃着。   “嗯!”北陆细嚼慢咽,等吃了嘴里的那口,才慢慢开口发了一个单音节。   等两个人吃好了早饭,雨渐渐小了。   言禾开着车送北陆到学校的时候,雨基本已经快要停了。   言禾摇下车窗,对着北陆进校门的身影喊着,“把伞撑起来,那两旁的树上都是雨,一阵风吹过,都是水。”   北陆背着他往学校里走,没回头应他,却一手撑开伞,遮住了自己大半个肩膀。   言禾缓缓摇上车窗,北陆那修长的身影被覆了一层暗色的光泽。   车慢慢驶离了校门口,溅起不远处的积水。   言禾的声音从清新的雨后传至北陆耳畔,那尾音热烈而飞扬。   一直回旋激荡,久久没有散去。   伞下的北陆,在言禾看不见的地方,微微转动了一下自己的头,他怕那声音从他耳旁溜走。 第25章 遣年华   言禾 我是北陆   2010年08 月10日 七月 天气阴   二月载北   七月既望   田下有心   为之Z矣   北陆到办公室的时候,思政教研室的人基本都已经到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象征性的点了点头,就坐到自己工位上,准备今天的上课材料。   他上午没课时,课时安排在下午,意味着他一上午都要待在枯燥的办公室里。   平时他没课的时候,他还能到校园里去走走。北陆望向外面的天,估计一会儿还得下雨。   他扶额,用食指在前额轻轻的敲着,缓解自己晨起的头痛。   也许是连绵不断的雨导致气压太低,北陆觉着胸口也闷闷的。   他起身把窗户稍微推开一点,漏点风进来。   “北陆老师!”北陆刚坐在椅子上,对面工位的顾老师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叫他。   “嗯?”北陆轻声比了一个语气。   “今天上午基础医学院那边的两节课,您能不能帮我代一下。”顾老师实在找不着人了,但她上午要出去参加说课比赛,她上个星期太忙忘记跟主任说。   北陆低着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字。   顾老师见他也没吭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北陆以前她们没见过的时候,都知道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凡出自他手的文章引经据典,而且他的很多论文都很深奥。   而见了面以后,大家基本就对他定了性。   特立独行大概是他的标志。   但实在没人替了,她只能向他开口,看他那个表情好像不是特别愿意。   顾老师原本打算都要放弃了,她手里准备递给他的课件材料又放回了桌子上。   没想到北陆敲键盘的手却停了下来。   回了顾老师一句,“好!”   刚才他听见基础医学院几个字的时候走了一下神。   顾老师赶忙把课件材料和U盘都递给他,连声说,“谢谢!”   北陆接了过来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客气的说了声,“没事!”   他把笔记本上的文字保存,就翻开顾老师准备的课件材料浏览了一下大致内容,做到心中有数。   站起身来,想把刚才推开的窗拉严实了,别一会雨大了再打湿桌上的材料。   “请问负责新训团的思政老师在吗?”一个温婉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北陆背对着门口,放窗户把上的手还未放下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顾老师的眼前投射下一大片的阴影。   顾老师好似看见那影子晃了一下。   办公室两个单身的男老师,都笑眯眯的跟她打招呼,“盛老师,您来简直让我们办公室蓬荜生辉啊!”   盛斐然站在门口盯着北陆的背影,脸上的神采黯淡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往常。   之前听说今年思政教研室来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没想到会是北陆。   “瞧您说的,我们新训团这个星期五下午安排临时出去,原本的思政课调时间了,我来跟老师说一声。”盛斐然说出口的话,细细软软的,让人觉得被这沉闷的天压抑的心情都舒展了。   另外一个坐角落靠门口的老师站起来说,“教务处那边刚来电话通知了,还劳烦您跑一趟。”   “我碰巧路过,就进来跟老师们打个招呼。”盛斐然这熟络的语气让老师听着都悦耳。   北陆这时候慢慢转过身,拿起桌子上的课件,看了一眼盛斐然,也没多说一句话。   盛斐然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只是比以前上学的时候要成熟了许多,那微卷的黑发已经扎起来束在脑海,又添了一分稚气。   浅笑盈盈。   在人群里很容易让人别不开眼。   倒是盛斐然见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模样,先开了口,“北陆老师,这是要去上课吗?”   “嗯!”北陆想绕开她出门。   盛斐然却依旧笑着说,“我刚巧也往那边去,一起吧!”她跟办公室的人打了招呼,就跟着北陆的脚步出了门。   办公室老师都一脸好像很懂的样子。   毕竟盛斐然是学校的招牌,至今单身,而北陆选择来这里也是为了个谁?看盛斐然刚才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以前就认识。   按照正常人八卦的脑回路,基本就已经构成了一部言情剧。   北陆也没理她,出了门兀自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外面的天空低低沉沉,就像一张巨大的幕布遮盖在头顶,压得人心发慌。   北陆撑着伞大步走在前面,后面哒哒的小步的声音一直跟着他。   “言禾!言禾!”那个温婉的声音那时候也总跟着北陆他们身后叫着。   大多数时候言禾听见了也会回头,但基本也说不了几句话,言禾就走了。   倒是徐来热情的很,一看见是盛斐然,他就走不动路。   那个夏天,盛斐然站在言禾家院子外面。   轻敲着那扇铁门,发出咚咚的声音。   也许是她那天穿着好看的嫩黄色裙子,门口的臭弟弟一点都不似平时那么凶,就那么喘着热气,伸着舌头看着她。   不一会儿言禾从里屋出来,打开了铁门。   两个人笑着进了屋。   北陆坐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带着耳机,手里的英语书许久也没翻页,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北陆的眼皮子底下。   书上的字都被这炎热的天气晒化了,在他眼前黏糊成了一片混色图案。   耳机里的英语听力像是拆散了似的,他一句也听不懂。   背后对着他一直吹着的摇头扇,“呜呜”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   北陆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蔫了的桂花树。   学着它纹丝不动。   直到院子里的铁门又一次吱呀一声,北陆才回过神来。   眼底那道黄色的身影渐渐走远了。   酷暑炙烤的大地,终于慢慢被夜晚轻轻抚摸。   言禾晚饭过后又从墙头翻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块冰镇的西瓜,单手就迅速越了过来。   他快步跑上了二楼。   北陆正埋头在桌子那里复习,听见他的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白日的酷暑在他心底留下一丝余热,还未散尽。   他连动都不想动,晚饭也没什么心思吃。   言禾习惯了北陆这屁股对着人的样子,直接将西瓜塞到他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   北陆拿着这凉丝丝的西瓜,忽然觉得自己心头那股子热好像散了不少。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西瓜。   那冰凉凉入口便浇灭了心头的热。   言禾嫌太热,直接后仰躺在凉席上,翘着二郎腿不停抖着,一只脚还勾着拖鞋,双手举着手机。   赵女士来陪读之后,言禾的日子苦哈哈,她整天都围绕在他身边,言禾连掏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北陆见他躺下,也心知他热,便将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他。   他自己去上了躺厕所回来,也顺便躺在他旁边。   言禾听着旁边有动静,便一个鲤鱼挺坐了起来,顺势从他身上翻了过去。   “你往那边睡睡,这电风扇对着吹太近你受不了。”   北陆侧头看他打游戏,以往他也经常看他打,但很多时候北陆看着看着眼神就移了。   言禾的侧脸比正脸看起来更挺立,尤其他下巴微抬的时候,刚硬凌厉的下颌线被拉伸,连脖颈靠近右肩窝的那颗痣,都随着他的气息微微跳动。   他总想伸手去触摸。   言禾一局游戏结束,看他表情就知道又输了,北陆趁他没回头立马摆正自己躺平。   言禾突然想起什么,他把游戏界面关掉,点开另外一个文件,递给北陆。   “盛斐然前两天说,她妈给她找的英语复习资料,还是什么劳什子特级教师什么编的,我就想着你估计用得上,就让她拷到我手机里了。”   言禾身上的热气都被风扇吹到了北陆的手心里,他接过手机,也没看就放在自己胸口上。   “嗯!”北陆含糊着应着他。这次真不是他不想回答。   他不知道是不是晚饭没吃的原因,腹部一阵一阵咕噜咕噜翻滚,还间歇伴着绞痛。   北陆咬着牙说,“言禾!你的西瓜是不是昨天的。”   言禾一听这话不像开玩笑,他立马坐起来看着北陆,“你怎么了?”   北陆蜷缩着身体捂着肚子。   “我妈要是知道我给你吃坏肚子,她不弄死我才怪。”   言禾快速下床,把电风扇对着床尾,一阵风一样就又翻回去了。   北陆躺在床上,他知道他一会又会回来。   这么想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直到北陆走进了教室,盛斐然跟后头也没说上话。   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下,看着北陆消失的拐角,微叹了口气。   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她都好奇自己当年哪里来的勇气,跑去跟他说那些话。   年轻的时候真是无畏又无怯!   每个人十八岁以后都在拼命的打磨自己,想要迅速摆脱那些看似可笑的单纯,殊不知那些才是人生中最可遇不可求的。   现在就连最简单的话语想要说出口,都需要斟酌许久,用最委婉迂回的方式来表达。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道路上需要牺牲的。   十八岁之前以为自己是世界的童话,之后却残忍的发现原来自己不过卑微如蝼蚁。   一切不过是虚妄! 第26章 暖阳下   言禾我是北陆   2010年12月22日冬至天气阴   淡淡的烟火气   忽喜忽悲的哀叹   还有折回的我   漂浮在冬日的暖阳里   在某个清晨如约而至   基础医学院和政治学院比起来,男生确实多一点,北陆一脚踏进教室,就发现前两排都是发不过肩的女生,再往后排基本清一色短寸头的男生。   但那些板寸的头发都不似言禾那般茂密且黑亮。   言禾一头蓄著的短发以前没这么短的时候,就总扎北陆的胳膊。   他的头发就像他人一样,总是挺立着。   以前上学的北陆甚至会想,言禾那新冒出来的胡子碴是不是也这样挺直扎人。   想到言禾曾经也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听课,像他们一样的年轻,充满着朝气,属于着年轮。   北陆心里就似有一叶轻舟,载着他飘向光亮的彼岸。   岸边少年的目光像漫天飞舞的萤火,他浸在澄清一色的梦里。   学生们早就听说思政教研室来的新老师,今天一见果然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英挺的出众外表被雨衬托的更加禁欲。   一身的黑色,除了内里一件浅灰色春衫,别无其他颜色点缀。   却在踏进教室的那刻,让吵闹的教室安静无声。   北陆一双秀目看似惺忪,却微转生辉。   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了许久,才薄唇微启。   “同学们好!我是北陆!”北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色的细小粉末,在他骨节有力手下走动着。   没有阳光的影子,连喜欢乱跳的微尘都消失了。   “我上课你们随意,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管我,听不懂的可以反复问。”   还是一样的开头语。   他想,言禾以前上学最讨厌上这种枯燥无味的课程。   他是不是没一会又会腹诽老师的无聊,选择趴桌子上睡觉了?   想到这,他竟然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坐前排的女生顿时觉得,北陆后面那块死气腾腾的黑板都像万里晴空万里云。   北陆原本想按顾老师安排好的课时来讲,可当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个问句。   “你们学院辛苦吗?”   这一句话仿佛像巨大的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除了激起巨大的浪,还裹挟着许许多多细小的波。   教室里爆发出了不小的喧闹声。   北陆扫了一眼后排的男生,找了一个脸上面部表情最多的男生回答。   “老师您可算是问了个好问题,要不是课堂上不好意思爆粗口,我都要破口大骂了,您不知道我们多累,现在大三还好一点,之前大一的时候就跟坐牢没什么区别,不能打游戏就算了,星期六日出去还得按比例来,偶尔内务不达标就禁假.......”   其他学生也纷纷跟着点头。   北陆看着他唾沫横飞,那张脸在不远处慢慢跟记忆里的言禾重叠。   他那张嘴里说出来的,絮絮叨叨全是抱怨。   可北陆也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又会想起自己当初填报这个专业的初心。   心里头的怨念,就如白日的过往与清凉的夜交汇时,所有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可怀念的。   北陆向那个同学打了个手势,让他落座。   还有其他人举手想回答,北陆却眼角饱含笑意的摇了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把别在胸口有些歪的话筒扶正。   “所有过往皆有始终!栉风沐雨,薪火相传。筚路蓝缕,玉汝于成!与你们,与国家都是一样。今天这节课我们讲中国的近代史......”   北陆讲课就像他本人一样,总是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味道。   原本枯燥乏味的内容并没有让北陆减色半分,反而经他低沉的喉咙润色的材料。   多了一份沧桑的厚重。   大概历史就如蒙尘的明珠,总是不小心埋没在沧沧凉凉的时光里,会有一双精致的手,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它随时间的浪,慢慢地飘过来,轻轻抚去它的哀伤。   自此之后便大放异彩。   北陆结束上午的课后,外面的雨下得还是稀稀落落。   他停步在一楼的长廊里,静默地凝视着,不远处一片洼地的积水,树上不小心滴落的水,在它身上绘着一圈圈波纹。   身后的学生三五成群的结队从教学楼散去。   偶尔有学生想跟他打招呼,却不忍心打扰他的清净,想了想便走开了。   北陆白净的手握着伞柄,在廊沿边缘慢慢敲打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他的心。   他们高中三年最后的一个寒假如约而至。   言禾整日叫苦连天。   他以前叫北陆的时候是,“北陆!北陆!”那声音是欢跳的,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进星辰,把黑夜点亮。   可寒假里,言禾叫北陆大多数是,“北~陆~啊~”腔调是又长又哀,整个人都似浸在水里,软软无力。   北陆知道他以前浪费的时间太多了,现在要疯狂的补回来,确实困难。   一张捕鱼的网,前半截都是活扣,再大的鱼就算自愿钻过来,也要漏了。   北陆只能帮他慢慢把活扣打牢了。   言禾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北陆家里,他爷爷以前在部队基层落下的病根,一入了冬就咳嗽不断。   怕影响他复习功课,索性就随他待在隔壁,还好北陆是个认真的孩子,大人们也就更加放心。   赵女士为了给他们省点时间,把北陆家的厨房都拾掇了一下,一日三餐就近给他们烧。   北陆那时候坐在窗前看书的时候,言禾就搬个凳子挤在北陆边上。   明明桌子那么大,言禾偏偏爱挤在他旁边。   有时候言禾的呼吸,能把北陆的书角卷的刮着他的脸颊。   北陆给他掐时间做题,他做不完就趴桌子上耍赖,还是那副撒泼的声音,“北~陆~啊~,怎么这么辛苦?你怎么熬得住?!”   北陆看着他拽着自己的袖子的手,很想说,“觉得辛苦就不要做了。”   可是他还是用最淡薄的语气回答他,“继续!”   顺道甩开了他的手,继续带着耳机写自己的卷子。   等他哀唱了一会儿,他见北陆也没理他,又爬起来努力瞪大了眼睛写题。   北陆以前也觉得这无端的日子很难熬。   他不是生来就喜欢独来独往,只是渐渐习惯了一个人。   他妈去世了以后,他一直的觉得这世上也再无旁人了。   甚至有时候深夜也会想,都是第一次为人,为何他这么难。   他就像一株意外突破生命的界线,从无名的角落里长出来的草,浸在沉郁的暗黑里。   黑夜又白昼,白昼又黑夜,一轮又一轮。   热烈的阳光从来都是,被风带着从他尖尖刮过。   不留一丝余温。   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小小渴求。   最初,只有荒凉。   直到有一天,风拐了个方向,连太阳都斜过来摇他。   就连黑色的夜空也璀璨的只剩星河。   北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言禾,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能对着他轻声说,“熬着过去就好了。”   因为熬过去了以后才会发现。   原来,世间的苦难皆有定数。   这人世,凄风苦雨,荆棘载途,但至少能够遇上你,我竟也觉得甘之如饴!   那时候的太阳总是很亮,会把言禾的半个身影投入到北陆的书页上,随着他的翻动而跳跃。   连厨房里赵女士的灶火都从早烧到晚。   赶走了寒冬的冷。   北陆那一刻竟然心底涌出了奇怪感觉。   原来家的感觉是这样的。   有一丝烟火气,还有诸多的抱怨,还有安安静静听着的他。   一切都在冬日的暖阳里漂浮着。   北陆抬眸看这无休无止的雨。   身后只剩空荡荡的教学楼,学生们都已经散了。   北陆慢慢吞吞的走进雨里,他手里的伞意外没有撑开。   也许他还在想着,会不会有个人从身边经过,像一片深绿的叶子,遮住他漏风的胸口,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   一直下着雨的心也突然放晴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好一会儿,北陆才伸手去口袋里摸。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一接通,言禾那急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言禾把北陆送到学校之后,又回去睡回笼觉。   直到徐来睡到中午起来做饭,他才被他在厨房的动作吵醒。   吵醒后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换个大房子,最好厨房在最角落里,离卧室最远!   这会儿言禾已经坐在餐桌边,准备吃饭,徐来还围着那围裙在厨房盛饭。   言禾一只脚支在餐椅上,还有一只手不停的挠着头发。   徐来端着汤出来,赶忙叫言禾把手放下来,“你那头上没有头皮屑啊,吃饭的时候乱挠。”   “你吃饭的时候还扣过脚,我有说过你么?吃完饭赶紧滚。”言禾白了一眼徐来。   电话这头的北陆一直听着他们俩互相嫌弃,吵吵闹闹不断。   “我才下课。”北陆静静的对着电话说。他脚下顺便跨过了那个微翘起来的地砖,怕不小心踩到溅得裤子都是。   “那早点去教员食堂吃饭,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只能在学员食堂,听说教员食堂的红烧肉好吃的不得了,你赶紧去尝尝。”言禾边吃着饭边含糊着说。   那声音比对徐来好太多。   徐来比了一个大鬼脸对着言禾,也不想搭理他。   他反正就是当小工的命。   北陆听着他絮絮叨叨不停,也没打断他,就这么一直走到了食堂门口。   他心想今天的食堂红烧肉一定很好吃。 第27章 从前歇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16日 未时 天气阴   旧街道   旧巷子   旧围墙   还有旧的人   夙昔复有   余生很长   春雨已歇。   一早起来拉开窗,被雨润过的清新空气就从窗台翻了进来。   赶走了多日积聚在房间的混浊气息。   北陆整个人感觉都舒畅了许多,胸口也不似之前总有一口气呼不尽。   闷闷的让人头昏脑胀。   窗外新叶摇动,不远处的建筑顶悬挂着初日。   北陆收进眼眸深处的世界都含着暖。   他今日没课,言禾一连两日都未回来。   昨天是星期五,他照例是要回奶奶家吃饭。   晚饭后,言禾给他拨的电话里还有臭弟弟一直搅乱的声音。   北陆心里静思。   他是应该回去收拾收拾,那荒凉破旧的老屋子。   当他一袭新衣,站在小巷子口的时候,他心里却生出了怯意。   虽然并不悲戚。   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没催动他定住的脚步。   地上破败不堪的砖头裂缝里,歪歪扭扭冒了些许绿芽。   被雨打湿的围墙湿气还未完全褪去,在初阳下闪着散射的光泽。   墙头那些绿叶低低垂垂,一直盘绕在灰白的墙壁上。   不知道哪家的狗被惊到了,犬吠回荡在巷子深处。   一切都还是那副旧模样。   巷子不长,余生很长。   北陆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一阵细润的风吹过,却空空如也。   大门两边的猪年新春对联,还残破的贴着。   上面被前段时间雨水侵蚀,只剩依稀可见的福字。   那红彤彤的底色覆盖在古旧的铁门上。   竟然烘托了一丝丝的人喜物华。   隔壁那棵桂花树,一直盛开在记忆的河床边上。   它湮没无音的在树心里又圈了几个年轮。   一圈又一圈,承载着它的夙昔过往。   还有他和他的。   忽而脚边一阵柔软。   北陆低头,微翘的睫毛在眼睑边缘投射一片笑意。   臭弟弟慢吞吞将它日渐老去的身躯,低伏在北陆的脚旁。   它浑圆的身体也松垮垮,不似以前那样壮实。   连望着北陆的眼睛里都没有以往的神采。   它老了。   北陆记得以前臭弟弟的声音是这一个巷子里最欢快的。   放学还没到路口,就能听见他的吼叫。   言禾总与它不共戴天。   因为它灵敏的听觉总会坏了言禾的好事。   北陆刚搬过来那会儿,有次在门口就看见,一人一狗都蹲着敌视着。   言禾气鼓鼓撅着嘴巴盯着它,臭弟弟张大着嘴巴对着他哈气。   但令人新奇的是,臭弟弟对北陆却不是这样。   它每每看见北陆,都安静的望着他。它的眼神也是清澈的能映出他的身影。   北陆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头。   手下温热的触感却让北陆觉得。   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意味着永恒。   诚如敬畏的生命。   北陆打开那把被岁月侵蚀的锁,推开门迈了进去。   那脚上有着千斤重一般,落在院子里的地上,也不真实。   院子里除了地上潮湿一些,落叶多了点,也没想象中那么的残败。   隔壁桂花树的枝条又往里伸了些,枝头挂着的小红灯笼,被风吹落了两个,安静的躺在围墙下面的泥泞里。   它们红色的身躯吸引了孤单的泥土,有一小半都埋进了泥里。   旁边还有几串新鲜的脚印。   北陆知道,那么大的脚,除了他能爬稳这墙,也没其他人了。   院子里的门锁一看就是新换的,虽然挂在上面未落锁,但是与周围的门板格格不入。   北陆想起言念说的,言禾那日发酒疯踹坏了他家的门。   后来酒醒了又自己修整好了。   北陆忍不住心酸。   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狠心踹了那扇门。   他心里估计也是怨恨北陆的。   只是他也学会了用嬉笑的方式来遮掩自己。   他们终归都在岁月的齿轮中,不断的磨合,最终无一例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然后磕磕绊绊,继续向前。   当北陆跨进多年都未归的屋子时。   他一身的新衣仿佛有了旧时的模样。   一如往昔。   一楼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走的时候他都盖上了白布。   他想埋葬过往的所有,就以这样最直接又残忍的方法。   可当北陆身后的光线追着他的脚步进来时。   它止步片刻后,便撒野似的任性填满北陆的目之所及。   所有陈旧的家具都静静的待在原有的地方,蒙着它们的束缚不知何时被掀走。   它们一尘不染,默许似的一起等待着将要归来的他。   就连那个曾经被徐来一屁股坐散的木椅子,都愈合了伤疤,置在角落里。   北陆的心像一朵沉沉的乌云,飘啊飘啊。   终于飘到一个湛蓝的天空下。   二楼的窗户边上,肆意疯长的爬山虎,原本都要封住整扇窗。   可现在它们的触角都被扎在一起,拨开到了一边。   它们只能绕开那扇窗往更远的地方延伸四季。   窗台外面厚厚的灰尘被掸扫干净。卷在一旁的窗帘换成了新的做旧窗帘。   那个书桌上排玻璃柜里的书,整整齐齐的摆着,只留着泛黄的边角。   连上面火影的贴纸都已经模糊的快要隐没。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言禾之前做题时在上面的乱刻乱画。   他随意写下的笔笔像是在北陆心里,刻下的遥远的风景。   北陆站在桌子旁边,伸手去触摸那些印记。   当他细白的指腹圈轮,覆上那道道久远的痕迹,静置了许久时光。   他才缓慢的在桌子上,用食指写着言禾的名字。   一点三横一个口,一撇再加一木才是他。   墙角里一直在深夜亮着的那盏灯,还原封不动的立在那里。   灯罩里里外外都干净的不似老物件。北陆给它通上点电,那微弱的灯光在白日的隐藏下,还是一声不吭,继续自己的生命。   它的开与关便是它的生与死,不在乎中间跨越了多少的山与海。   北陆在外公家的房子待到下午。   直到隔壁言禾奶奶开了门,找臭弟弟。他才缓慢的下楼。   他原本想过去看一眼奶奶。   可是当他站在院子里,桂花树沙沙的声音困住了他的脚步。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她打招呼。   是他自己悄然抛弃了他们的所有关心,亲手剪断了所有的牵绊。   自己如今又如何像以前一样,风轻云淡的站在她面前。   称她一声奶奶。   北陆站在院子里,隔壁奶奶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沿着围墙传过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做了一个轻拍的动作。   却静默了。   也许他是该要走了。   北陆到言禾公寓的时候,言禾才刚刚下班。   手里头还拎着从十子街带回来的吃的。   热乎乎的,冒着气儿。   北陆的胸口起伏不定。   言禾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所有。   他坐在餐厅看着言禾大口大口的吃饭。   言禾见他不动筷子,帮他把所有饭盒都拆开。   “这可是我们十子街最好吃的,没有我的面子一般很难买到,就算买到都要排很久的队。你尝尝就知道了。”   言禾笑着把筷子递给北陆。   北陆踟蹰了一下,叹了口气,才缓慢接过来。   “怎么了?胸口不舒服啊?你复查的时间记住没,倒时候别忘记了,我工作太忙,时间根本记不住,你多留意一下。”言禾嘴里还嚼着吃的,听着言禾的叹气声,连忙一骨碌说了好几句。   “没。”北陆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连忙低头吃饭。   他想学着言禾那样大口大口,哪知道还没吃进两口,就太急呛咳起来。   言禾忙给他拍背,北陆胸口的气连着被压缩了不少,咳出来的时候把他的眼泪差点都带出来。   等他终于顺气儿了,言禾屁股刚坐到凳子上。   北陆就红着眼睛,低着头,又塞了一口饭。   极其安静的说。   “我打算搬走了。”   其实北陆想说的是,我打算搬回外公家住,我在这里不方便,总影响你休息等等诸多理由。   都不应该是这句。   这次轮到言禾被一口饭给呛着了,他忙拿过一瓶雪碧,灌了半瓶下去。   直到那口气顶上来。   他才开口说话。   “北陆!我特么是不是对你不好。”   言禾后半句想说的是,“为什么你总想走?”   可他看见北陆微红的眼眶,竟然没说出口。   他转身踹了一下凳子,那凳子虽没有四分五裂,那声音却震耳欲聋。   震的北陆心头都颤了颤,连带着声音都再抖。   “不是。”   就因为言禾太好了,好的让他无处可藏。   他不想让那片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片,风吹来的乌云遮盖。   “那是因为什么?”言禾一把拉起北陆,想要直视他的眼睛。   他却深深别开。   不再开口说一个字。   就连平时总是用“嗯”这样一个音节,涵盖各种情绪的表达都没有。   北陆的脸上又恢复了冷若冰霜,毫无表情。   言禾仔细盯着他的眉眼,那中间深不可测。   北陆和言禾彼此呼吸可闻。   可言禾却没能从他的屏息当中,截获他苦恼的原因。   最终,他缓慢的放开了抓住北陆的手。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平,直至恢复如常。 第28章 无一事   言禾我是北陆   2011年05月06日立夏天气阴   年少的轻狂   无端撩拨着   心弦悄然而动   有人甘于沉沦   有人懵懂无知   北陆昨天晚上就走了。   一声不响,就如当年。   不,这次还说了一句的。   但基本等于没说,因为在言禾看来还不如不说。   绝情如北陆。   说走就走,不多留一句话。   他本来也没几件衣服在这里。   言禾就坐在沙发上看他收东西。   一件又一件。   一趟又一趟。   一次又一次。   直到行李箱的拉链声音戛然而止,万向轮在光滑的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外面走廊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又合起来的声音。   这些声音统统穿过言禾的反射弧区,最终消失殆尽。   言禾才反应过来。   北陆是真的又要走了。   言禾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大步跑到走廊上,电梯已经显示到达一楼。   他疯狂的猛按电梯按钮。   想让它再升上了,可是万事皆不如他心意。   因为他这时才发现他光着脚,站在冰冷的走廊上。   那刺骨的寒意浇灭了他心头的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出来,只知道那一刻他想拉住他。   可拉住他,又该跟他说什么呢?   就算知道说什么,他大概还是会走。   那他为什么要光脚站在这里。   像个疯子。   电梯再次打开的时候,言禾忽略掉里面的人打量他的奇怪目光。   又转身回了屋。   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出过屋。   北陆回了外公家的老房子里。   躺在那张被言禾才收拾过的旧床上,他又像在京都那时候一样整夜难以睡好。   总是迷迷糊糊,一点都不踏实。   还总被噩梦惊醒,就算开着最亮的灯都无济于事。   他未曾在睡梦里踏实歇足过,因为他的栖息地在漂泊的远方。   即使足下的泥土将他干净的裤脚弄得泥泞不堪,即使脚边的灌木将他的小腿划拉的血肉模糊。   他仍然拼命的奔向远处,天际的后面痛苦的吸引着他。   枕头下面有个香包,里面装的应该是去年晾晒好的桂花。   言禾奶奶总喜欢在桂花树下铺一块纱布,她舍不得那么香的桂花,就开那么短的花期,落败的花蕊最后腐败在泥里。   所以她喜欢把它们风干做成香包。塞在衣柜,或者枕头下面。   这样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似乎桂花的味道都能嗅到。   言禾那时候的衣服上也总有这种味道。   淡淡的,一点都不腻,就连北陆总是过敏的鼻子都不曾厌恶过。   有的时候北陆看书累了,他总喜欢屏气然后深呼吸,将那浅浅的味道都收入胸口的最深处。   细心珍藏。   可这一晚上,鼻间满是思念的桂花香,却还是难以睡眠。   有很长一段时间,北陆觉得能让自己安稳入睡的是那桂花的清香。   可在京都,他固执的买了各种各样桂花香薰,甚至药包,都无济于事。   不过如徒劳的寒鸦,空一场。   自欺欺人罢了。   北陆睡眠一向很浅,夜里稍微一点动静,就能刺激他的感官,很难入睡。   言禾睡觉很不老实,整个人明明可以睡直,却偏偏总是斜在床上睡。   翻身动作极大。   高三最后那个学期里,言禾几乎大半时间都窝在北陆家里。   最后的冲刺阶段,即使是下了自习到家都接近十点,北陆还是会把白日的重点都罗列一遍。   因为待会言禾躺床上,北陆还得再拎一遍给他听。   一到睡觉的点,言禾总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每每北陆洗好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了。   等北陆静静的把知识往他脑海里塞的时候,往往周公会比他快。   北陆只能叹着气,在心里默记,今日未完成的又要添进明日的任务里。   如此何其多啊!   言禾睡觉还有个特点,他很喜欢撩衣服,不管是什么季节。   他就爱把衣服撩至胸前,露出肚子来。整个人以极其舒展的姿势,斜卧在床上。   北陆夜里起夜的时候,会帮他把衣服都拉下来,可没一会功夫自己又拉上去了。   有的时候北陆睡梦里想起这件事,也会闭着眼伸手去拉。   哪知道有次月黑风高,就连墙角的灯光都那么不长眼。   暗昏昏一片。   北陆凭感觉去定位了下位置,言禾却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往上挪了挪。   刚刚好。   不偏不倚。   北陆的手在他不该抓的地方抓了一手。   那薄薄的布料下,像火一样烫了北陆的手心。   北陆猛得睁开眼睛,手却迟了几秒才收回来。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暗成了猪肝色。   而言禾那衣服是越拉越上,结实的小腹伴着呼吸起起伏伏,那小小的凹陷像是一个漩涡,差点把北陆卷进去。   北陆直接把毯子扔他身上,换去了隔壁睡。   又是一整夜的梦。   不过那梦却是美好的风光。   第二天早起,两人在卫生间一起刷牙的时候。   言禾那一脸的欠揍表情,牙膏的沫起了一嘴,连下巴上都是。   含糊着语句说,“我昨天夜里怎么梦见你摸我。”   “咳咳咳!”北陆正漱着口,那水本来再喉咙口要翻腾几遍,再顺着嘴巴吐出去。   那一口被言禾的话激得全从鼻腔喷出来。   “你别激动啊,你要是没摸,我再给你摸一下。”言禾见北陆那狼狈样,以为是被自己的话给吓着了,就继续拿话刺激他。   还流氓似的往北陆身边凑。   北陆洗了把脸,死劲搓自己的脸,哪知道那薄脸皮是越搓越红。   他的冷白皮上满满都是不正常的红。仿佛将晨晖都敛在了血液里。   他下意识的离言禾远了一步,恨恨的说,“滚!”   言禾不理他,继续挑逗他,“你在梦里占了我便宜,那我也要占回来。”   说着伸手就往北陆身下探去。   北陆惊得跳了起来,一改往日的面无表情。   整个人都笼罩着与往日不同的生机。   “哈哈哈哈哈。”言禾在卫生间大笑,“北陆!这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   言禾那时候眼里的北陆是好看的,比盛斐然好看百倍。   “言!禾!”北陆知他开玩笑,却也差点上了当,着了他的道。   天知道,北陆那刻多想落荒而逃。   而他不知道,还在刷着牙的言禾,心头也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言禾不管怎么瞎闹,北陆心头不管如何起伏不定。   晚上他总归是能睡个踏实的觉。   就连言禾有次夜里不小心,把那盏昏黄的灯关掉,北陆也竟然一夜好眠。   原来他不是真的怕黑。   他怕的只是夜深人静,一窗清梦,半假半寐时的晦暗。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那几盏上了年纪的夜灯还在叹息着。   隔壁臭弟弟的“呜呜”声音时不时扰着北陆。   偶尔有早起的行人从门口经过。   那陈旧的地砖也象征性的发出哽咽的声音。   在灰黄的晨曦里目送着孤寂的行人。   大概没多长时间。   巷子里又要热闹起来。   有巷子口卖早点的吆喝,有追着孩子出来送学的关切,有自行车驶过引起的犬吠......   就是没有言禾那飞快踩着单车的声音。   还有那个总是带耳机的少年,追着他的深邃目光。   北陆实在躺不住,便穿好衣服起床。   他习惯性的想推开窗。   却刚拉开一个缝隙,隔壁言禾奶奶早起的身影就晃在他眼前。   他又轻轻关上了窗。   不忍心去叨扰她。   也许他该像以前一样,早晨打开窗,向她问声好,或者挥挥手。   如此平常的邻里关系。   他却做不好。   他在京都学了那么多,有关于人际关系学,社会发展学等等诸多,就连有些著名学者的论著他都熟记于心。   可那又能怎么样?   他不照样用最复杂的心理,处理这最简单明确的关系。   北陆站在二楼,像个窥听者一样,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直到院子里的那扇门关上。   北陆才缓慢走下楼。   他走到巷子口那个卖早点的摊子边,轻声说,“给我碗豆花。”   那个卖早点的大妈依旧热情的帮他盛了碗。   北陆看着她有些皱纹的手。   心里却想,以前她的手没有这么多纹路,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每天都热情洋溢。微瘦的尖下巴还透着些年轻。   岁月总是催人老。   她现在也多了些疲惫,连双下巴都明显了。   “这些都要吗?”大妈见他一脸沉思,疑惑的问他。   “嗯!”北陆回过神来,顺便点了一下头。   北陆接过豆花,转身便往回走。   卖早点的大妈看着他清冷的背影却像想起什么似的。   以前也有个少年似他这样,冷冷的。   吃碗豆花,要求多得不得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反倒跟他后头的另一个少年比他活络多了,脸上总洋溢着笑。   他是谁来着?   唉!她每天见的人太多了,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瞧!   只要你在这个地方生活过,总有些痕迹会留下。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如此。   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在别人的世界里留下了脚印。   那脚印有深有浅。   不会有人特意去收拾,因为那是他们的生活。   也不会有人会悄悄走开,因为那是他们的生命。 第29章 漫长是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21日 春分 天气阴   所有人声鼎沸里   都有沉默的哀伤   躲在陌生的影子里   肆虐的欢跳   北陆走了有几天了。   言禾每天还照常上班,跟以前他不在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他每天都很忙碌。   病区的病人一直很多,每个星期安排的手术也很满,门诊的病人更是多得他都看不到头。   他只偶尔会想起北陆来。   想着他是一个人又住学校的那个宿舍了,还是回他外公家了。   不管是哪里,他总归又是一个人。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那样。   孤僻又冷淡。   言禾的偶尔,是他较之前北陆刚走那会儿比较。   北陆刚走那会儿,他整日整夜心窝子里都似翻江倒海一般,火燎火燎的疼。   而他现在只会等手里事情都忙完了,实在没得病人要自己处理了,就连换药这种小事情都做完了。   他才会想起他来。   原来自己的生命里还有一个叫北陆的混蛋。   可他想起来了又不能怎么样。他不能像对徐来那样非打即骂。   徐来也属于野草生长型的,虽然他从根上就是块烂的,但他的心滚着滚着就成了石头。   但北陆不一样。   他从里到外都只有游离飘荡的丝,那些凑成了他的屏障。   说不定哪天就散了。   今日周四又轮到他当值门诊的班。   他心里竟然不像往日那样,脚步沉重的不想动。   因为所有的人声鼎沸里,最适合遗忘。   他关于北陆的一切,都容易被人潮挤散成碎片,最后潜在陌生的影子里。   他甚至可以用最迷人的微笑来面对。   言禾一清早就换上了干净的白衣坐在诊室里。   连门诊服务台的小姑娘都诧异,一向喜欢八点最后到的言禾。   怎么比那叫号铃还准时。   他坐在诊室里,戴上医用口罩,露出那双黑色的眼睛。   英挺的眉骨在那半张脸上肆意的描绘,隐没的鼻梁勾勒了他大致的样子。   英气十足。   大概每个患者见他都会如此想。   就连北陆也这样觉得。   上午的病患来的早,能开检查的言禾都已经帮忙开好,让他们去楼下辅助科室排队了。   剩下需要细致看的,只能排好队等着叫号。   各种各样的脏器内里有毛病在体表或多或少都有症状。   而心胸科的毛病大多在体表表现都是胸口疼。   言禾一上午几个病人诊断过去,都是“患者自述胸口疼痛几几余月......”   他在忙碌的那瞬息竟然想起北陆那次,开口说的那句。   心口疼。   而不是胸口疼。   他当时很想问他,你有心吗?   可是看他那副孱弱的样子,估计那些年他生活过得并不好。   他连一句狠心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能以医生这样的身份询问着他想知道的一切。   而不仅仅是病症。   北陆今日的课都安排在下午,上午教研室的老师也基本都出去上课了。   北陆一早整理好今日的所需材料,想起自己还得去复检。   他差点都忘记了。   他烦闷不已,烦自己的生活还是过的很糟糕。   闷是自己的胸口总是一口气堵着,吸呼只能在那一块范围内交换。   再往下去可能就深及心了。   等他真正到医院的时候,站在门诊大楼前,他望着那人头攒动的大厅,心里的烦闷有增无减。   他只能先排队挂上号。   上午检查能不能排到还是另外一回事。   他拿着挂号单站在诊室外的等候区时,已经接近十点半。   上午那波的检查病人,都已经做完拿着报告单回来了。   诊室里言禾脑壳也疼,还不能随便拧眉,因为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有可能被敏感的患者捕捉。   他们甚至会脑补言禾那句“没事,回去好好休息。”   他只能故作轻松的应对所有的情况。   可眼前这位来就诊的姑娘,言禾真的是轻松不来。   言禾拿着病历本翻看封面的患者信息。   这个姑娘却自顾自的介绍起自己来,“我叫小米,我是军事大学政治学院的学生。”   她看向言禾的目光不似其他病患的求问。   她藏着一丝狡黠,趁言禾低头写字的时候,脸上痛苦的表情立马转换成了坏笑。   言禾听见她说政治学院的时候,写字的手微停了一下,“哪里不舒服。”   “我这几日上课总是胸口疼。”小米说着还捂着自己的胸口,故作疼痛。   她上个月过来医院探望病人都的时候,在住院大厅电梯里碰见过言禾。   言禾那时候口罩挂在下巴上,一身的白衣套他身上一点都不俗气。   太适合她新的画作的渣帅形象了。可惜电梯一开他大几步就跨了出去,等小米追出来的时候,他都没影了。   他的五官都没来得及细致勾勒,就像一阵风一样刮过就没了。   小米好不容易打听到,原来是附属医院第一帅。   言禾见她那副样子也不太像有病的,估计又是一个来捣乱的。   “姑娘,你捂的是肚子。”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面的椅背上一躺,顺便舒展一下腰背。   小米立马把手往上挪了下,“可能牵涉痛到肚子了。”   “你还知道牵涉痛?”言禾故意反问她。   小米不疑有二,笑着说,“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胸口疼都有那些疾病引起?”言禾眼睛盯着天花板转动了一下,对着电脑久了,眼球都干。   “心血管疾病或者胸膜腔疾病,大多数可能会是神经痛......”   小米呱呱的把自己在百度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好的,你给了我一个好的诊断。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把这就诊记录写完整。”   小米没明白,言禾刷刷几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就合起来递给她。   “肋间神经痛,回去好好休息。”   小米这才意识到他早就看穿了。只是没把她轰出去而已。   简直做足了绅士风度。   她的眼睛里冒的星星都快把言禾淹了。   她讪讪的拿起本子起身要走。   她哀叹了一口气,他一直带着口罩,连个正脸都没见着,不过最起码那眉骨和额头还是算满意的。   “你们是不是有个老师叫北陆!”身后言禾的声音却又缓缓响起。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敷衍,多了不少的柔和。   小米刚离开凳子的屁股一下子又坐了回去。   连忙点头。   那齐肩的短发都被她甩到了脸上。   “我们北陆老师可帅了,就是话少,上课就不一样,他一开口感觉世界都亮堂了。我们学校的大美女盛斐然认识吗?前几天有人看见他俩走一起,还撑伞呢......”   小米那八卦之心以及神奇的脑回路,彻底把言禾都带偏了。   言禾静静的听她说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却不知道该怎么打断。   她炫耀似的跟言禾讲着,那个他以前总挂在嘴上的人。   以前他总跟别人炫耀“我们北陆”。   而不是“我的北陆”。   直到外面的病人敲门,嫌里面这位姑娘看太久。   小米的话题才真正结束,到结束言禾也没说什么。   小米也没明白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是关心北陆老师呢?还是因为他女朋友是盛斐然?   可是他直接问认不认识盛斐然不就行,为什么要问北陆?   小米那颗长歪的少女心,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另外一副画面。   她决定回去重新画。   北陆等了约半小时叫号器才叫到他。   他款款的推门走进诊室。   言禾一本正经的坐在里面,用温柔的话语叮嘱着前一位病人。   直到那位病人感激万分的走了出去。   言禾才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嘴角似笑非笑,“北陆老师!来复诊?”   他深深咬住下唇才没把下一句话带出来。   你还知道来找我复诊?   他换了一个语气又问,“怎么一个人来?”   北陆却没怎么理他,言禾开口的那瞬间就已经给了他伤痛。   他心口发出碎裂的声音。   可是无人能闻及,除了他自己。   “我来复查,言医生。”   言禾一肚子火无法发泄,写下的检查单都跌荡不羁。   北陆拿着单子便转身出去。他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里面。   他怕自己一个恍惚,又陷进他的漩涡里。   言禾想了想,又追到门口。   北陆却正跨越人潮的拥挤,离他而去。   但凡他选择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   人潮的那头,是沉默的言禾。   可是他不但没有,还逃的很快。   言禾回到诊室,想了想还是给自己的师兄打了个电话。   北陆来的这样晚,检查单缴了费也只能排到下午做。   中午这么长的时间,他只会一个人坐在检查室门口等。   言禾又一次腆着脸厚着脸皮,做出如此没有底线原则的事情。   对!这就是他自己跟他师兄说的开头语。   他只是不想北陆等太久的时间。   他闭眼都能想象,他又坐在凄凉的光里。   脸和北陆!   他选择后者。   就算他薄情寡义。   北陆刚缴完费,正准备走。   那个微笑的导医就叫住他,说让他直接进去。   北陆知道。   除了言禾,没有其他人。 第30章 花弄影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22日 戌时 天气阴   两个院落   一棵桂花树   一半是阴影   另一半也是阴影   今日周五。   是每个星期最为普通平常的工作日,但在言禾奶奶家里却是一周当中,一家人约定俗成的事情。   他们总要聚到言禾奶奶家一起吃饭。   言禾经过隔壁院子的时候,看着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生气的屋子,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自己家门口的臭弟弟见他就嚎,他经过时叫的更欢了。   他把他那笨重的身体用脚往旁边挪了挪,跨过门口走了进去。   饭桌上一家子围一起,平平常常,却温温馨馨。   晋陵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平时大家工作很忙,几乎都在城市的各个区域内。   就拿言禾爸爸来说,办公楼在新区政府边上,厂房在长江边的智能工业区。每一天都很忙,就连他们夫妻俩个有时候一天都见不着面,只能靠电话。   言念更不用说了,天天埋头在她的自己事情里,自己赚的钱不够自己用的。   哎!言禾奶奶每个星期就盼着这一天,这样她日子还好过一些,还能有些盼头。   时间的马有的时候飞奔起来,追都追不上。   可言禾奶奶手里的缰绳就算松了,它也不跑。   她只能靠一天一天的想象熬。   她有的时候想言禾的调皮,有时候想言念的撒娇,她甚至会想起隔壁那个帅小子。   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又漂去了哪里。晋陵这个城市不挺好的嘛!干嘛要考走。   大城市的生活也没那么好过。   一想到这啊,言禾奶奶就叹气。   “您叹什么气儿?”赵女士见老人家叹气,关心她一下。   “隔壁的那小子这些年都没回来?”言禾奶奶道。   “应该是吧,怎么了?”言禾爸爸顺便夹了菜放到奶奶碗里。   “哦,前两天我夜里好像听见有人开门,以为他家外孙回来了呢?看来我年纪真大了,他要是回来了,怎么不找我们言禾呢?那时候他们俩个天天腻一块,感情好的不得了。”   言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倒是言念接了她奶奶的话。   “北陆哥是回来了,前段时间我还见过他。哥,他说你也知道他回来了啊!?”   言念好奇的看着他哥。   毕竟在言念眼里,北陆和言禾才是一起的。   言念也只是顺带的。   “嗯,是回来了。”言禾平静的继续吃着饭。   “都回了啊!回来了好啊。”言禾奶奶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一样。   “他现在在晋陵军事大学当老师。”言念继续道。   赵女士笑着说,“赶明儿看见他,请他吃个饭,感谢一下他,要不然你哥能考上医学院么。话说他那时候,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听说考的成绩相当理想,但去了哪里学校老师都保密,不向往届那些,都拉横幅告之。”   “你还是先吃饭吧,那个孩子一直沉默寡言的,做事一向低调。再说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跟谁告之去。”言禾爸爸看着自家的儿子闷头吃饭,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儿子?工作不顺心?”他试探性的询问着。   “没,就最近连轴转太累。”言禾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他爸。   还没等他爸继续关心言禾的个人问题的时候,言念又插嘴,“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他有女朋友的,和他一个学校,还是个大美女,就是哥他们以前同学......”   “啪!”言禾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白了眼言念,“我吃饱了,出去转转,你们吃。”   言禾爸爸一直觉得言禾今天怪怪的,他看了一眼赵女士。   赵女士正溺爱的给言念夹菜。   “言禾他最近是不是有事情?”言禾爸爸又凑近言念,想看看她知不知道。   “儿子大了有点心事不正常么?,你管这么多干嘛?”赵女士不耐烦的回他。   “我又没问你,我问我的宝贝闺女。”言禾爸爸也一副慈父的样子看着言念吃饭。   言禾奶奶笑眯眯的望着他们这一家子。   父慈母爱对着的从来是言念,反倒是言禾,直接放养了。   其实是管不来。   不过啊,得亏隔壁那个小子,要不然她这宝贝孙子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   医生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最起码不会虚度光阴。   想到这,老太太心里想着,改天见着他,还得谢谢人家。   “我哪里知道?”言念嘴里嚼着饭,说话也不清楚。   “你们就别问啦!让我孙女好好吃饭!”言禾奶奶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言禾站在院子里,屋子里的欢声笑语,烘托着夜空那轮清月。   月上梢头,何事可慰我仿徨?   他看着隔壁屋子还是黑漆漆一片,俯身拿起锹给树松松土。   他以前就是个糙汉子体质,可他这些年竟然时常有时间,来打理这棵桂花树,松土修剪一样都不落。   也许这树成精了吧。   相比门口的臭弟弟就可怜了许多,从来没有被他正眼待过,每次都剑拔弩张。   言念吃完饭也到院子里散步。   清冷的月色下,言禾那翻土的身影看着有一丝的凄凉。   仿佛那地底下有宝似,这些年他总在那翻来翻去。   “你怎么又松土,前段时间不是才翻过么?”言念蹦哒着站在树下。   “又没叫你翻?”言禾还记着他宝贝妹妹刚才说的那些话。   虽然他知道这些事情也赖不着她,但他就是心烦不已。   “我又没跟你要钱,你说话这么冲干嘛?”言念不知道她哪几句点燃他哥这根炮仗。   让他说出口的话又火又冲。   “提到钱,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要还我钱的呢?”言禾故意拿话噎她。   言念站在树下用脚去踢那石子,趁着夜色使劲朝言禾翻白眼。   反正天这么黑他也瞧不见。   “你那白眼再翻,连男朋友都找不到。”言禾继续在那土里拨来拨去。   “上次你去找北陆干嘛了?”言禾像是不经意问起了一个朋友的事情。   言念刚想怼回言禾,没想到他话锋一转。   言念又忘记了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就顺着言禾的话回答。   不过她没敢说她说了些自己哥抽疯的事情。   只挑最无关紧要的话说。   “我们要出的一个漫画想用他的形象,我提前跟他说一下,总是要争得别人的意见。”   言禾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他站定在那片阴影下。   “我不同意。”   他固执的不想跟别人一起分享。   好像北陆是他的私人物品一样,可他忘记了,他跟他没有关系。   说直白一点,现在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啊,你又没有决定权。”   言念觉得他哥今天有点莫名其妙的。   说完,她就自己跑进屋子里去了。   留言禾一个人站树下发呆。   言禾说他不同意的时候,北陆就站在隔壁桂花树的另一半阴影里。   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连月色都沾了他一身。   连着他黑色的外套都笼罩着凉气。   他晚饭后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子正在屋里。   那满屋的欢乐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亲切且落寞。   亲切是他们的。   落寞是北陆的。   他站在院子里的脚终究没抬起来,仿佛地心引力深深吸引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听见言禾出来的声音。   他的脚步从来都是像夏天的阵风一样。   又快又急,恨不得三步并两步。   他的脚步在离北陆一墙之隔的地方。   停了下来。   然后就是翻土的声音。   那铁锹一不小心翻到石子发出的“铿铿”的声音。   还有兄妹俩总是互怼的对话。   透过一堵厚厚的围墙悉数传进北陆耳里。   他和他只有一墙之隔。   寥寥几米。   他知道,他却不知道。   北陆在言禾进屋后才转身往回走。   摸着黑,他不小心撞到茶几,打碎了杯子。   那碎一地的玻璃渣子散着黑夜的光芒,仿佛嘲笑着北陆。   一个人多糟糕。   北陆无奈叹口气,摸到灯的开关。   霎时,屋子里也亮堂堂的。   那杯子里的水挣脱了杯身的束缚,欢蹦乱跳的到处都是。   只是没多久,便消失在地面的缝隙里。   失去了它们的意义。   只留下一地狼藉。   映衬着北陆的冷若冰霜。   言禾突然听见玻璃打碎的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冲到院子里。   三步并两步踩着树干爬上了墙头,当他一脚踩在树干时,他看见院子里亮的灯火,迈出去的脚步犹豫了。   最终又缩回来。   他听着屋子里,那碎玻璃刮着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   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屋子里的四个人都奇怪的看着言禾的反常举动。   面面相觑。   北陆听到了树干晃动的声音,跟记忆里的一样,可是没多久又消失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又松了。   长长的叹气声,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碰到了墙壁后,直直的撞进了他的心底,一股苦涩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默默的上楼。   躺在床上,连墙角的灯都未记得打开。   一轮清月伤心色,两扇孤窗均未眠。 第31章 比梦长   言禾 我是北陆   2011年06月09日 子夜 天气阴   我们唱着自己的歌   直到世界恢复以往的平静   明亮的太阳从远方赶来   当教室墙上的钟指向16:40时,北陆跟言禾的高中生活到此就结束了。   整个校园里都是鱼贯而出的学生们。   他们在欢呼,在狂奔。   以疯癫的方式结束这最后的时刻。   北陆一肩挎着书包,身上晋陵中学的蓝白校服即将要脱下。   他站在狂欢的人群里。   没有笑。   也没有说话。   他想这样单纯而快乐的时光不会再有。   他们即将飞散去世界的各个角落。   就如星际炸裂一般。   再也不会聚集。   这些生命里意外的交织,被命运残忍的一刀剪断。   那断口还鲜血淋漓。   他们却笑着挥手说后会有期。   其实不过是欺人的话,从来都是后会终无期。   整个晋陵都被夜幕笼罩着,而晋陵的古城墙边上,却还是灯火通明。   夜色悄悄的来逛了一圈,没有停下脚步,自顾自的走向了更深的地方。   偶尔会有嘶吼一般的嗓音,从哪个没掩实的门缝里逃了出来。   追随着夜色而去。   包间里,言禾和徐来正抢着一个话筒乱嗷乱叫。   原本言禾也只订了三个人的包间,哪知道下午结束的时候,碰巧看见盛斐然。   徐来厚脸皮把她也拉过来。   此时她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静静的看着他们俩个。   她心里暗思。   她曾经碰巧在球场上看见他打球,就走过去跟他轻描淡写说“你好!言禾,刚好我路过。”其实不过是因为听其他女生说这里有比赛。   她也曾经碰巧在走廊上碰见打扫卫生的他,她故作轻松说“言禾,今天怎么又是你打扫。”其实不过她打听了他们班的值日表。   她也曾经碰巧在校门口遇见过他,她跑过去跟他说“好巧,一起回家。”只是她下午在办公室,听见北陆放学要留一会儿,她想言禾终于要一个人回家。   这世上哪有什么凑巧,不过都是人为罢了。   只是借这样蹩脚的借口来掩饰。   有人愿意相信,有人愿意装傻,唯独没有人愿意清醒。   而北陆像一道暗色的光线,也坐在角落里。不管有多吵闹的声音似乎都很难打扰他。   就连盛斐然那么安静像一副油彩画似的,他都未曾瞥过一眼。   他只安静的看着言禾。   他被绚丽多彩的灯光围绕着,脸颊被那低浓度的啤酒浸染的火烧火烧的。   他偶尔看向北陆的眼睛里,仿佛收入了整个房间的光芒。   璀璨生辉。   “我说言禾,我的好哥哥唉,我就要走了,你就不怀念我么?”徐来那红的跟猪头似的脸一直贴着言禾。   他不管最后考了多少分,他终归是要走的。   去京都,按照他亲爹的意愿,而不是尊重他自己的意愿。   “来来来,给我点一首《我怀念的》,让我唱给你听。”   一首明明很抒情的歌,让他唱的七零八落。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作梦......”   言禾那平时张扬的声音,唱着唱着都有点低落。   徐来却突然伤心的说,“你说生我下来做什么?为了不影响他自己,把我扔在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现在到知道补偿我了,非要我回去。他生我的时候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当他儿子,现在我都成年了还是不问我愿不愿意,他凭什么?凭什么?”   徐来越说越激动,拉着言禾又吹了一瓶啤酒。   那肥圆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扯下那张假面后的怨念。   北陆一口酒下肚,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再来回翻滚。   是啊,没想到徐来脑子里没什么存货,说出来的话却正中北陆的心窝。   生他的时候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来这人世遭罪。   走的时候也不问问他,想不想一个人在这世间飘荡。   他只能不停的转啊转啊转。   他转了那么久,想要寻一束光。   而它就在旁边,他要怎么伸手去抓住它。   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没有能够盛下它的容器,只有一颗低低的心。   最终只能悄悄冥冥把它放在那里。   终日惴惴不安。   “我的好徐来哎,你不是还有我嘛,也就四年学,完事再回来。我等着你。瞧你这熊样。”言禾伸手在徐来后脑勺拍了两下。   “以后没人踹,这日子可真特么无聊。”言禾想到这,心里竟然有一丝空落落的。   徐来却拿屁股顶了他一下,言禾差点没站稳。   “你狗日的就知道打我,有本事你欺负北陆去。”徐来叫嚣着,朝闷声坐那半天不说话的北陆看去。   “你们俩个真是,还能不能好好唱歌了,不唱让我来。”一直也安静不说话的盛斐然站了起来。   走到点歌的屏幕那里点了首《小情歌》,她看向言禾的眼神充满了眷恋。那一双眼睛里都是说不出的情愫,她觉得他应该懂。   可是他又好像不懂。   他宁愿天天追着北陆跑,也不愿停下来等等她。   甚至回头看一眼。   她的心思总是在阳光里化为尘土,被他飞奔的身影带着飞起。   可也只飞扬在他四周。   盛斐然声音是婉转似夜莺一样,那些歌词经她嗓子润色后,都有着她自己的心绪。   连北陆听着都有点神伤。   他以前跟盛斐然一起在国旗下讲话的时候,他都没发现。   只觉得她的声音很适合稿子,应该是多年学习并苦练过的。   她抑扬顿挫的时候很容易带动听者的情绪。   那时候他也仅仅这样认为,她是优秀的。   不像现在,她说的是自己的心思。   而应该听懂的那个人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北陆转头看着言禾,言禾却笑嘻嘻的望着他。   那一双透亮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   就那么蹲在北陆脚边上,手里捧着青色透明的酒瓶子,仰着头眯着眼睛。   言笑晏晏。   “北陆!我们说好的,我去报考军事基础医学院,你去报考军事政治学院。晋陵也只有这个学院能配得上你了。”   握在北陆手心的酒瓶的瓶颈,都感觉要透不过气儿。   那双手,在青色的反衬下,显得更加细白。   北陆把手里的瓶子放稳在桌子上,两只手交叉搭在双膝上,他慢慢凑近言禾。   两人呼吸可闻。   北陆像是思考良久,用尽了自己肺部的呼吸,才缓慢开口。   “好!”   徐来屁颠屁颠的围着盛斐然,非要跟她合唱一首。   盛斐然实在没有办法推脱,勉强答应他。   两个人一起唱的歌真的是让言禾都听不下去。   “真的是没救了,徐来!人家盛斐然唱的歌那么好听,嗓音那么好,你说你这个搅屎蛋瞎凑什么劲?”   “你说谁呢?”徐来本来就挺别扭的,被言禾这么一说,面子更挂不住了。   他扑过去,两个人在沙发那里斗成了一团。   盛斐然看着言禾跟徐来打闹的样子。   她知道有些情绪酝酿着酝酿着就散了。   就像蒲公英一样,风轻轻一吹,它就忘记了自己的茎。   随着那若有若无的风飞散。   它不知道现在载着它的风,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   最初的,只是轻撩了一下,就独自走远了。   夜深知暮重。   华灯夜未央。   四个人已经在这小小的世界里,唱尽了心头的所有。   只剩屏幕上还在来回的滚动着。   言禾彻底玩累了,他的头慢慢垂落在北陆的腿上。   北陆已然朦胧醉卧。   恍惚之见,这一小片天地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来回错动的人影在房门的玻璃上晃动。   忽明忽暗的光线扫在言禾刚毅的脸上,微微随呼吸颤动的睫毛盖住,平时那双黑色的眼睛,只余一条细细的缝。   在这混沌的世界里挣扎。   北陆伸出手轻轻的覆上他的嘴唇,在那片柔软上抚摸,最终停留在他上唇线微凹的地方。   言禾温热的呼吸就那么一下一下从他指尖擦过。   指尖传来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撩拨着北陆狂跳不止的心。   忽然,言禾又翻了一下身,半枕在北陆腿上。   他脸颊来回摩挲,想找一个柔软的地方躺好。   北陆未来得及收回来的手,覆在他的头发上。   那硬硬的头发戳着他柔软的掌心,他张开手指在他头发间穿梭。   明明每次都是满满的一手头发,却始终都抓不住一根。   北陆想靠近他看看,那黑亮的头发怎么那么调皮。   他慢慢凑近言禾的耳廓,那刚毅的下颌线一直在他眼底延伸。   他的手指一直触不到。   最终只能缓缓慢慢,让自己的唇逮住了它。   来来回回的人影都消失了,连华灯都泯灭了。   只徒留从远处赶来的黑暗。   急急忙忙的盖住这个房门上的玻璃。   门口回来的盛斐然,眼睛里只剩下惊诧。   那么清冷的北陆和那么温暖的言禾。   他们原来是这样般配。   她一个转身,堵住了徐来。   颤抖着心说,“送我回家!”   是的,她想回去好好安睡,在明天太阳升上来的时候。   忘记所有的一切。   他们还是少年。   她还是那个能追着风跑的人,不管它最终漂泊到了哪里,她想她总是能找到它。   跟它说一声。   我喜欢你! 第32章 夏欲暮   言禾 我是北陆   2011年06月22日 夏至 天气阴   夏蝉停在阴凉的深处   欢快的等待着蜕变   却不知夏时已尽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百般无聊。   北陆沉寂下来,连书都不再看。他想着,人生难得有这样闲暇的时光可以打发。   他也想把身上一直绷着的弦给松松。   徐来跟言禾两个人天天见不着人影,最近新出了一款游戏,昨天言禾还叫北陆跟他一起去。   他实在不太想去那嘈杂又昏暗的地方,里面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儿。   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他们戴好耳机,与这个真实的世界隔绝,徜徉在虚拟的空间里。   在那里他们也许是主宰那方乐土的王者。   总之,他们补足了现实世界的空缺,甚至填满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北陆每次看言禾打游戏,都能从他脸上看到,他与这个世界的隔阂。   以及他不了解的言禾。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慢悠悠的,不急不忙也挺好。   窗外面的骄阳晒的臭弟弟都没了脾气,它蔫儿吧唧的躺在树荫下。   言禾爷爷最近也没了脾气,自从冬天过去了之后,他的身体也颤颤巍巍,不复以往那般健康。   前段时间他刚从部队疗养院里回来,北陆瞧见他的时候,他正从车上下来,看见北陆的时候,还主动跟他说了一会话。   但北陆能看得出来,他精神也没以往那么矍铄。   以前他追着言禾后面打的时候,手里的棍敲着地面的响声,北陆在二楼隔着窗都能听见。   这个看似热闹的夏天,却平静的很不正常。   北陆预想中的高中时光尽头,不该是这样的。   窗外桂花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个不停。   而被炎热覆盖的巷子,安静的没有一丝人气。   所有人都躲在阴凉的深处,停在那动也不动。   北陆也一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上午。   他从没发觉没事可干竟然这样的熬人。   直到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是盛斐然。”电话那端盛斐然鼓足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拨了这个号码。   她小时候被她妈第一次逼着上台,都没有这么紧张。   抓着手机的手指甲都泛了红。   声音经过无线的传播,依然有一丝颤抖。   北陆眯着眼睛,声音极其平淡的说,“言禾不在。”   他也好奇盛斐然怎么会打自己电话,按道理她找不着言禾,也应该找徐来。   他大脑在接通电话后,迅速的运转了一下,觉着她最可能还是要找言禾。   “不,我找你。”盛斐然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声音,他怕北陆会立马挂电话,立即又补充了一句,“关于言禾的。”   果然,北陆原本就想挂了电话,哪知道听着后半句,他从床上坐起来,回了她一句,“好!”   等他悠哉游哉走到约定的茶馆时,盛斐然已经坐那好一会儿了。   外面那热烈的阳光洒在她和北陆身上,怎么看都能让外人觉着,这是约会的情侣。   两个人身上从来都是载着光,只需要坐着不说什么话,就觉着应该十分美好。   自古都是才子配佳人。   何况北陆还有貌。   北陆坐定了之后,只要了杯白开水。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汗衫,露出的胳膊上青筋隐约可见。   他因顶着烈日走过来,额头沁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星眸微眯,微靠着座椅,两手抱在胸前。   就那么看着盛斐然面前那杯水,那黄色的柠檬片沉在杯底。   杯壁上还附着细小的水泡。   盛斐然一直低头,盯着那小小的水泡一个一个的炸裂。   北陆见她许久也未开口,那漂亮的脸蛋上一直酝酿着什么,他伸出一只手靠近自己面前的水杯,用食指轻轻敲打杯壁。   这清脆的声音把盛斐然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头,用哀伤的眼神望着北陆,她那双凤眼平时极其的勾人,轻轻一瞥就能撩动别人的心。   可今天却是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连平时总是挂在脸颊的浅浅酒窝也消失不见。   她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北陆!你喜欢言禾!?”她用试探的语气去询问,连那喜欢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极细极细。   北陆不怎么看人的眼眸,终于落在了盛斐然身上。   他的手也停止了敲动,整个人直起身体,半靠近桌子,两只手都握着那杯白开水。   “为什么这么问?”北陆心里虽震惊不已,但面上还是依旧没什么表情,说出口的话也还似以往。   冷淡至极。   盛斐然以为他至少会直接否定。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这样的话。   既回答了她,也表达了自己的疑虑。   盛斐然差点忘记他是北陆啊,不是徐来。   是那个轻轻松松就能拉开第二名几十分的北陆。   那个第二名就是她。   “我看见了。”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嗯?”北陆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原委,又用一个反问的语气回她。   大概竟然知道了,你来找我干嘛?   很多人都不能跟北陆说上几句话,因为北陆大多数时候是不愿意说的。   他回答你的几句话,你要是能听得懂就继续说,要是听不懂就算。   反正他从来不在意。   言禾不一样,他基本是我也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我自说自话就行。   前提是他想说。   “我不管你打算怎么办?你这样下去只会毁了他!”盛斐然有些激动,极力压制着心头的复杂情绪。   “这后果是你承担不了的。就算你能承担,你有把握他能承担吗?”   北陆久久也没说话。   盛斐然说的也是他一直在想的。   只是他有时候不想摊在阳光下来晒。   他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爱的光芒,而另一只眼睛却燃烧着自私的欲火。   这是哪位伟人说的,他竟然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你说他怎么就没看出我喜欢他呢?”盛斐然声音有些哽咽。   其实她大概知道言禾应该明白的,他只是装样子罢了。   他不是那种会说伤别人心的话。   北陆叹了口气,“他不也没看出我么?”   骄阳透过茶馆的玻璃投射在他的身上,在他脸上打下了一层浓重的阴影,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渐渐泛着白。   盛斐然眼里的北陆一直是没什么情绪的,喜也好,悲也罢,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自己真实的情感。   可此时他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会?!。”盛斐然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过头去,那漂亮的脸蛋上都是哀思。   “怎么不会…”北陆呢喃了一句。   哎!   冗长的沉默之后。   他静静的说“以后麻烦了。”   他也知道没有以后了,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宽慰她。   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有时候会想他也才满十八岁,怎么他就比常人难那么多!   一段原本少年时期的爱慕,即使不会开花,最起码也应该有回忆的果实。   可却这样草草收尾了。   茶馆外的树荫下,言禾看着他们。   他正在隔壁网吧打游戏,看见北陆身影,以为他来找自己。   隔着玻璃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瞧见。   一个人低着头闷声走在马路边上,外面那太阳,把他那件黑色汗衫晒的冒气儿。   早就跟他说了夏天不要穿黑色的衣服,容易聚热。   他也总不听,赶明儿给他全扔了,柜子里全都换上浅色衣服。   看他穿不穿,不信他能光着身子出去。   言禾边腹诽,边跟徐来打了声招呼,让他线上先盯一会儿,他出去一趟。   惹得徐来直骂,正兴头上呢!   等他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他进了茶馆。   言禾还心想着,以后他出来打游戏就叫北陆到茶馆来看书。   又安静又避暑。   他游戏结束还能叫他一起回去,省的他老一个人闷家里。   言禾此刻站在马路对面,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他不追出来了,不追出来不就看不见了么。   更后悔自己下午听徐来撺掇出来打什么破游戏。   要是蹲家里,不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么?   到最后都赖徐来。   待会就去踹他一脚。   可他不出来难道就不会发生了么?他想起北陆之前那本宝贝的日记本。   从来都没给他看过。   有次他坐那写,言禾蹑手蹑脚的想从后面偷看。   他一把遮住,事后还跟他生气了好久。   那上面写着“言笑晏晏”,言禾只瞥见这个。   事后他还特地去查了一下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果然只有盛斐然能配上这个词。   要不然放眼整个学校,能跟北陆接触的不就只有她了么?   怪不得以前他跟盛斐然多说两句话,他那眼神就不对劲。   总是冷冰冰的,要隔好久才会恢复正常理他。   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不过自己没发现罢了。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多余的人!   不,还有徐来!   一个正常而又平常的夏日里,三个人都有了不同与常的心思。   爱情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解的题。   何况言禾从来就不爱解题,那些弯弯绕绕的费劲的很,还不如直接撕掉来的痛快!   可他不知道有些题是必须要解的。 第33章 无以应   言禾 我是北陆   2011年06月23日 破晓 天气阴   我折一只纸鸢   飞出巷子尽头   它用一场默剧   结束这段光影   最终跌落阒野   言禾自从那天见到在茶馆的盛斐然和北陆,心里就像有块石头堵着一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可是自己对盛斐然也没那种意思,但就是心口像是沉沉的被压着,透不过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这几天北陆也总不在家,每天到很晚才回来。   言禾翻过几次墙去他家里,院里的门都反锁了。   他站在窗口叫北陆,北陆也好像没听见,二楼他平时住的房间晚上也没亮着灯。   靠后面那间小屋子倒是有光。   可能夏天太热他躲到后面房间避暑。   他一直觉着北陆最近很反常,也许是突然把积聚多年的压力释放了,有些不适应。   言禾就这么自我安慰。   前两天他经过电影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新上映的电影。   他想着叫北陆出来缓缓,别老闷家里。闷时间久了,人都颓废了。   他今天约北陆一起出去看电影。在院子里没找着他,言禾估摸着他躲在市图书馆,或者哪个阴凉的角落里。   给他发了个信息,在电影院门口车棚那里等他。   他已经在车棚对面凉亭背面的角落里等了好一会。   这太阳晒的这棚子都热气腾腾,言禾只好绕着凉亭的阴影移动。   等绕到背面去,他又怕北陆来找不着他,只能时不时把头探出来看看。   眼看着快要到十四点,还没见到他的身影。   言禾心里有点低落,害怕期待会落空。   他总是安慰自己,就算北陆跟盛斐然有什么,那也是人之常情。   最伤心的应该是徐来,大不了自己到时候陪他买醉或者疯玩。   他把自己心底的那些落寞的情绪,已经找寻了合适的安置方法。   以往北陆从来都是早到,哪有自己等他的道理。言禾越想越来气,太阳照的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他心里有一根刺也随着呼吸越扎越深。   北陆收到信息的时候,他正坐在图书馆的长椅上假寐。   最近他白天尽量躲着言禾,就找个理由说出来避暑。   晚上躲到北面的小房间,带上耳机把声音调至最大。   就这样言禾偶尔在楼下叫唤,也会漏音。   有次他实在没忍住,人已经快要走到窗户边上,但还是硬生生止步了。   他就躲在窗帘后面,看着言禾又翻回去的身影,还有不小心落地,还踩到臭弟弟尾巴,惹得它一阵乱叫。   叫得本来就沉闷的夜晚更加烦躁。   那老旧窗帘上的难闻味道被暑气蒸发出来,直逼北陆的嗅觉,他咬着下嘴唇,连气儿都没敢大喘。   此刻他半靠在图书馆靠窗的椅子上,外面的树枝条已然好久没有再生长,因为他上次坐在这的时候,那枝条的梢映在透明的玻璃上,也是这个位置。   那烈日灼的它们都没了生气,一动也不动,每根伸在阳光下的茎都半焦枯。   室内的空调温度很足,可北陆的心头还是火浇一般。   这烈日炎炎也灼了他的心。   他想着言禾总归是没什么耐心的,他等待不会超过5min就要炸毛。   可是这次他算错了。   北陆下午三点骑着车路过影院,远远望没看到人影。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爽过言禾约。   没看见言禾的身影,北陆有些失落,其实也说不清到底是期望多还是失望多。   不管是什么,都不应该再有。   他的人生也不应该有偏轨。   言禾躲在阴影里,眼看着北陆骑着车发着呆过来了。   那一张脸被太阳晒的都拧巴在一起,眼睛被光刺的都快看不见路面。   他不热么?骑车也不靠两边马路的阴凉。   偏偏每个轮子都碾压那些树影尖尖儿。   本来一肚子火,再见到他的那刻变消失殆尽了。   也许他有顶重要的书要看。   “北陆!”言禾连忙朝他挥手。   北陆听到他急切的声音,朝他望去,看到他满头大汗通红的脸。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这过正午的太阳最毒。   他最终还是于心不忍。   “我今天来晚了。”他无奈的搪塞着他。   “没事,电影待会还有排片,我们看下一场。”说着,言禾边抢过他的自行车帮他利索的停好。   不等他回话,便拉着北陆一起往影院里去。   “你怎么不进去等?”北陆低着头走路,刚进去大厅,不适应里面的黑暗,眼前一片黑晕。   耳边言禾的声音却无比清晰,“我怕你在门口看不见我,就不进来了。”   北陆晃了一下,眼前渐渐亮堂,言禾的脚步已经走到售票处。   也许是内外温度差的缘故,北陆睫毛底下湿湿的。   连着被灼了太久的心一起,都被浸湿。   他仿佛看不见周围其它任何东西,只看见他□□的身影,快速向他奔来。   电影具体放的是什么,北陆压根没有注意,有许多次他都用余光瞥言禾。   他果然还是那样,没几分钟开场便睡过去了。   言禾真的只是陪北陆来看电影。尽管不是他的兴趣,他也愿意花时间。   电影放了多久,北陆就看了言禾许久,直到散场,他才依依不舍的叫醒了枕在他肩上的言禾。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电影永不结束,他们永不散场。   结束出来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夏日的白昼很长。   总给北陆一种黑夜永不会降临的错觉。   可晚风却徐徐送着斜阳,向西边的尽头而去。   那天际的后面是无人知晓的孤寂,它如此流连人世的喧嚣。   晚风为何要吹落斜阳?   因为它想让走进巷子里的人影成双,有了黑夜的掩护,它们可以肆意的欢跳。   北陆推着车走在前面,他从没觉着这条巷子这么窄,窄的塞不下两个人。   夏天夜晚的小巷子里,言禾熟络的声音不断跟左邻右舍打着招呼。   他身上总是有一种亲近感,没见两次面,就能让你记得他。   他的那种热闹是属于人群的。   也是北陆学不来的,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能记住他名字的人没多少。   大多数对他的印象都是,那个总跟言禾走一起的。   再多一点的就是,那个头两年去世的老北家的外孙。   然后就是各种唏嘘不已。   北陆脑海里都能想象他们脸上会有的表情。   可他不需要别人同情怜悯。   他从言禾眼里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情绪,就连刚认识那会儿,言禾也是像对正常朋友那般。   自然熟络。   甚至比对徐来还好一点,毕竟徐来总是被他打。   言禾在北陆心里总归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他推着车跟在北陆后头,偶尔被其他行人插空的时候,北陆也会停下脚步等他。   等到那呀吱呀的自行车链条声音响起,他才会稍微用力,继续推着车缓慢的走。   他有几次都想回头再看他一眼,跟他说上一句话,可他走走停停的每个间歇,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他一直盯着脚下的陈旧地砖,看着它不断的延伸,又不断的缩短。   不远的巷子慢慢在消失。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言禾模糊听到隔壁有轮子滚过石子咯噔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凉。   没一会自家的臭弟弟又不知道乱叫什么。   那阵阵犬吠中,好像有铁门打开又关上。   言禾用毛毯把头盖起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等他真正睡醒的时候,才发现北陆走了。   是的,他走了。   一声不响的走了。   连言禾都找不着他,那别人更不可能找到他。   言禾找所有可能认识北陆的人问,都只有一句话。   不知道。   除了盛斐然。   她说。   北陆喜欢我,而我喜欢你。   言禾几乎嘶吼一般的跟她说。   他喜欢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凭什么能做到一声不吭就走?   直到徐来找到言禾,把醉醺醺的他带走。   这出看着像闹剧一样的一幕才结束。   她心想。   北陆果然是北陆,他对自己都如此狠心。   用一场默剧结束了所有的关系。   也让该记住他的人把他痛恨的埋葬,每当想要悼念他的时候,都要蚀骨灼心。   眼角的泪最终还是顺着脸颊,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她不爱哭。   她也没想到自己要用这样的方式,跟言禾说喜欢他。   前面还加上北陆。   多么可笑的方式,可她想了几个夜晚,只能想到这样的方式。   给北陆一个离开的理由。要不然以言禾那个捅破天的性格,追到天涯海角都要问为什么。   可能有什么为什么?!   北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走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就像那远道而来的的一朵云,被风轻轻一刮,就飞散四野。   就连每年出分数之后,都会上光荣榜的他,都没有出现。   那年学校的宣传只有一句话。   热烈恭喜我校学生喜获全市第一。   没了。   只有晚上铺天盖地的烟火,彰显着学校的荣耀。   刚考完试的时候,言禾还在想啊,等出分数之后,他就跟徐来在北陆家门口放一整晚的烟花。   让整个巷子都知道。   原来我们这里有个叫北陆的人!   可是,没有可是。   所有幻想的一切美好,没等到烟火绚烂,漫天星辰的那一天,就走到了尽头!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言禾只要看见哪里放烟火,他就会觉得自己欠北陆的。   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等到他,然后还给他。 第34章 年复年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27日 中夜 天气阴   寒去且暑往   一年复一年   繁花已落尽   人世却很长   这一等,就是八年。   言禾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有耐心的人。   北陆刚走的那段时间,他天真的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   一天又一天。   一月又一月。   一年又一年。   原来,他以为的过段时间是这么长的纬度。   早知道不等了。   可是哪有早知道,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空想。   不过,还好他还是回来了。   虽然一身狼狈,但最起码不是最坏的样子。   没有结婚......   没有生子......   最终还是一个人。   还是言禾认识的那个叫北陆的人!   这几年言禾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没有几个长久的,甚至没多久他就忘记了人家的长相,唯独是北陆的脸老是在他眼前晃啊晃的。   他固执的觉得世上没有人有北陆好看。   他大概就是那遗世而独立的独一份。   最近一段时间不是星期五,言禾也来老宅子住,把奶奶哄的开心的不得了。   隔壁的那个小子也偶尔回来住,言禾奶奶终于觉着自己没那么孤单。   不再总是一人一狗,发呆打发这无聊的日子。   人一旦上了年纪,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遗憾。   她看着言禾总想起那时候他大半夜翻墙,踩着那桂花树翻出去。   她总担心他摸黑会摔下来,果不其然那次摔了个跟头。   隔壁那个小子看着冷冰冰的,不常与别人说话,但那心还是热的。   她也常常叹气,她家老头子走得没有一丝痛苦,却没有留下一句话。   院子里的那桂花树,绿叶能撑到冬天,可好不容易开的花却撑不过两个月。   秋来冬去年复年,日来月往老将至。   徐来最近张罗着在晋陵大学附近那开一家分店,事情都摞起来往他身上压。   也没空余的时间找言禾。   他反正知道言大公子平日里比他忙多了。他哪次打电话找他,不被他一顿骂。   再说最近北陆回来了,言禾找他的次数估计更少了。   这么想想,徐来竟然有种,到头来就他一个孤家寡人的想法。   他整个屁股塞满老板椅,无奈的摇摇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施工样纸。   他正研究的认真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徐来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哪个王八蛋。   言禾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斜着眼看他。   “我很好奇,就你那智商是怎么把图纸看明白的。”言禾今日夜休,下了班也没回奶奶那。   回自己的公寓眯了一会儿,醒了实在没事可干。   想想还有个徐来能打发时间。   这几日他搬回奶奶住,夜里也没瞧见隔壁院子里的灯亮过。   估计北陆常住在学校那个破宿舍里。   “哎呦,我说我们小言医生,今日脱了那白大褂,怎么说话这么臭!?”徐来合起桌子上的文件夹,想想还是交给孟梦去吧。   她做事细致,考虑周到,比他这大脑瓜子好使多了。   他就是长了一个大脑袋瓜,里面全是空的。   得!这话还是言禾骂他的,怎么自个儿都给用上了。   “想你了,不行么?”言禾看着徐来起身的动作。   他屁股下的那椅子咯吱一声,感觉好像是突然松开了束缚,那坐垫还往上弹了弹。   “你可千万别,你一说这话,我心肝都跟着颤。”徐来边套外套边说。   事出有异必有妖!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徐来看见孟梦的时候,跟她说,“楼上的图纸还得麻烦你,我今日舍命要陪我哥们。”   他还特别向身后的言禾转了一下头。   言禾抬起脚就要踹。   徐来别看现在胖了,他跑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快。   言禾站在楼梯上,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客气的跟孟梦打了招呼,“他也多亏有你。”   “瞧您说的,我这钱不也没少赚。”孟梦今天看见言禾的时候,就觉着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像以往轻松,平时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总挂着笑。   嘴角的弧度永远是向上翘,说出口的话让人如沐阳光。   今日他虽笑着,但明显是心里不舒坦。就连那双透亮的眼睛也迷迷糊糊的。   徐来跟言禾晃晃悠悠也没找着合适的地方,两个索性回了徐来住的地方。   言禾进去简直乱的插不下脚,他嫌弃的站在门口,等着他先收拾。   他实在不敢恭维,这么大的房子,徐来是怎么做到把所有角落都摊满。   还是北陆爱干净,走到哪里都清清爽爽。   让人看着都舒心。   哪像徐来,只有糟心。   一想到北陆,言禾两边太阳穴就开始疼。   它总隐藏在深处,时不时出来跳两下,紧绷他的神经。   言禾轻揉着自己前额两侧,缓解一下这跳痛。   “你这睡眠不够,我给你收拾一下,你先眯会儿,我给你做点吃的。”徐来再马大哈也能感觉出他心里有事。   自己这个哥们整天嘻嘻哈哈的,一有事情那嘴角都快挂下巴了。   言禾半躺在贵妃塌上,熬夜久了眼睛也总是老流泪。   那红血丝都快占满了他的白眼珠子。   他就是再睡不着也只能闭目养神。   耳边还有个徐来走来走去,他心里却像是有了个依托一样。   习惯了热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总会不适。   就像北陆刚走的那会儿,他也整日整日的睡不好。   一闭眼就总看见他安安静静的坐在二楼的窗前。   也不说话。   也不看他。   他翻过墙去,他却关上了窗。   就像现在他似乎一闭眼又看见了他。   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一个人站在巷子口。   也不说话。   也不看他。   他朝他奔去,他却转身走了。   言禾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就被徐来那震天的电话铃声吵醒了。   徐来急急忙忙从厨房出来,捂着手机看言禾翻了一个身背过去,又匆匆忙忙躲到房间去接电话。   言禾微眯着眼睛,听着徐来那操蛋的回话。   思绪好像慢慢转醒。   原来那二货,得亏遇着了自己,要不然谁跟他一起玩。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徐来的时候,他一个初中生,仗着自己体型大,一个人单挑三个。   被人按在地上打,却不服输。   言禾刚好路过,想都没想,冲过去就照着那个骑在徐来背上的人,狠狠踹了一脚。   少年时期的打架,靠的从来都一腔热血以及英雄主义。   他从地上把徐来拉起来的时候,问他,“他们为什么打你?”   “那你为什么打他们?”徐来反问他,被打的嘴角还流着血。   他掀起衣服抹了把脸,深吸口气,把喉咙口的血都吐出来。   言禾被他的回答逗乐了。   是的,打架还问什么理由。   很多感情都不知所起,却选择赴汤蹈火。   “睡醒没?”徐来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朝言禾的背影问道。   “你狗日的声音那么吵,我能睡得着么?”言禾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双手搓着自己的脸,想赶走脸上的迷糊。   “得得!收拾一下,待会吃饭。”徐来也不理他,自己踩着凳子,把藏上面的好酒拿了出来。   他摸着那圆润的瓶身,眯着小眼睛想,这好酒藏上面好久了,今日能重见光明。   就不知道会不会被言禾那货喝浪费了。   徐来把沙发那收拾了一下,两个人就坐在地毯上。   一人一杯酒,两三个小菜。   电视上还放着非诚勿扰,两个单身汉时不时评价一番。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打架?”言禾一口酒顺着嗓子下去,火辣辣的。他问出口的话都烫死人。   徐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言禾竟然还能记得他以前问的问题。   他仰起头猛灌了一杯下去,打了个嗝。   晃着脑袋说,“不打架能认识你么?”   言禾知道他打马虎眼,踢了他一下。   “滚犊子,一天到晚嘴里没句实话。”   徐来又倒了一杯,端起来跟言禾碰了一下。   那清脆的碰撞声音像是敲醒了他的心门。   “为什么?能有为什么?他们说我没爹,我就打了。”   言禾一直知道徐来闭口不谈自己的亲爹,他心里是有恨的。   他不知道他去了京都四年,这种恨有没有淡忘。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愈合不了的伤疤,从来不愿意示人,因为一旦扒开,就算打了麻醉剂,也生不如死。   “以后谁再这么说,我弄死他。”言禾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要是北陆呢?”徐来酒精已经上头了,那肥头大耳的,说的话都不清楚了。   他想知道要是北陆这么说,他会不会揍他。   就像同样是去京都,北陆走了他就撕心裂肺。   而徐来走了他就欢天喜地。   “你喝多了。”言禾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徐来见他这样,他竟然有些恼火。   “你一天到晚巴心巴肝的对他,他什么时候对你好过。就连在京都,我找过他两次,他都一副绝情寡义的姿态。”   言禾本来跪坐在地毯上,醉醺醺的都端不稳酒杯。   忽的,他睁开眼睛盯着徐来,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你见过他!?”那声音在杂乱的客厅里却很清晰。   “何止见过他,我还揍过他,他只说叫我别告诉你。”徐来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滚落在地毯的边上,他伸手去够。   “你……你……”言禾胸腔里有一股火想要喷薄而出。   一句话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那眼里的血丝在酒精的诱导下,迅速爬满了他黑色的瞳孔。   何止见过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还揍过他―你凭什么打他。   别告诉你―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这三句话,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   一次比一次深,直至悉数没进胸膛。   那滚烫的火爆发出来,随即变成热泪再次淹没他的胸口。   最终他只坐在地毯上,一杯一杯喝着苦酒。 第35章 小窗眠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28日 亥时 天气阴   你在我心上画了一扇窗   可我从来没打开它   我怕热烈的阳光会掩盖了你   酒过几巡言禾是记不清了,只觉着电视屏幕都花了,那些嘉宾怎么还有个北陆站那里。   他端着酒杯,使劲晃了一下脑袋,才发现怎么从一个变成所有都是了。   他爬到沙发上找遥控器换台。   一不小心还踩了徐来大腿,徐来下意识抱住他的腿。   这次言禾没摔。   他想起那次北陆喝醉酒,在他脸颊上印下的柔软。   冰凉凉的唇却火热一片。   记忆里怎么感觉那么熟悉,他好像以前做梦梦见过。   那和美酒一样的梦。   北陆明天上午半天没课,今天下午课又结束的早。   他原本想留在学校,把要写的文章再修一下。   哪知道办公室里的两个老师对他热情的不得了。   三言两语总是能绕到盛斐然那去。北陆大概能猜出他们话里的意思。   但他习惯沉默,也不愿理睬。   更何况这就是随便刮来的一阵风,说散就散了。   没必要去解释。   他刚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外公家去。   晋陵三月份的天气很清新,一走出行政综合楼,一阵阵春天的气息扑来。   操场上很多学生在上课,他们穿着一样的作训服,远远望去清一色一个样子。   但他们发出的口号声音,却将无边无际的天空震的响亮。   年轻的他们有着很大很大的梦想,那就像一根藤条,永远悬在他们身后,让他们不会有想要懈怠的机会。   北陆从操场边上的长青道经过,绿色的灌木丛,在他身边排成两列,向不远处的大道延伸开去。   从远处看见,他藏青色的长外套下摆隐在灌木丛中。   盛斐然下午带新训团在操场上课,老远就看见他一只胳膊夹在胸前,手里还拿着本书,另一只手收进口袋里。   春风吹过,偶尔会带起他衣服的下摆,但也不忍心打扰他的沉思。   便悄悄的在地上画了一个长长的身影。   她跟另外一个老师打了声招呼,便小跑过去。   她在校园里偶尔也碰见过他两次,但基本也只是碰了个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她跟在他后头,小步走着,她看着自己笨拙的脚步突然生厌。   “北陆!”盛斐然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北陆一开始没听见,他带着耳机,还好他走路比较缓。   盛斐然没多久就在长青道的尽头追上了他。   “北陆!”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这次他听见了,他拿下耳机,转过身,看见盛斐然穿着作训服,束在脑后的马尾还随着她的呼吸飘荡着。   浅浅的酒窝还挂在嘴边。   “我刚叫了你一遍,你没听见。”她微喘着气儿。   “不好意思,没听见。”北陆声音淡淡的,还带着春天的一丝懒洋洋。   “你……最近还好吗?”盛斐然用了无比俗套的开场语。   “盛老师是想跟我谈论我的生活?”北陆睥睨了一眼旁边经过的路人。   盛斐然承认自己站在北陆面前就基本失去自己以往的优势。   她连自信都荡然无存。   他总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她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脚不自觉的搓着地面的石子。   那石子在地上滚动摩擦的声音微小又紧张。   “这些年他以为你是因为我才离开的,对我比以前上学那会儿还疏远。你走后他跑来问我,我跟了他一个理由―你喜欢我而我喜欢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信。我看他身边来来回回换过几个,却也没有一个长久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那时候看你的眼神。我也最终把我对他的感情熬成了糊。”   主干道上的香樟树在她好看的脸上投下一抹阴影。   她婉转的声音也透着丝丝的哀伤。   北陆望着她的脸,她努力说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大概只能用万念俱灰后的挣扎来形容。   北陆以前对盛斐然定位只是漂亮,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这件事情。   她这么做大半已经葬送了她自己的爱恋。   以言禾的性格,就算勉强接受这样的说辞,也不会再对她有其他想法。   虽然本来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连“言禾”两个字都没有说,全程只用“他”来替代。   言禾大概已经成为,她生命里无法避免的缺失。   那是她心上的缺口,久经时日,风虐雪饕。   北陆眼眸投向天际的远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我以为我走了,他会平安喜乐。”   他在京都那些年,虽然他希望言禾能够平安喜乐,但一想到这里面没有他的份,他就如蚀骨噬心。   小道上两个人站着,许久也没说话。   他们两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言禾。   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她用八年的时间,也没有融进他的生活,以后也再也不可能。   而他用八年的时间,也没有抽离他的生活,以后也再也不可能。   这世间很多的事情就是这样,就算千方百计,最后也会付诸东流。   一切都是惘然!   北陆到家的时候,隔壁奶奶在院子门口看见他。   微笑着说,“你回来啦!”   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语,却击碎了北陆以往种种的复杂。   就像他走进了死胡同,不停的在原地打转,甚至想要逃避的时候,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温暖的拉着他,就重见了所有。   北陆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热情,只安静的走到她身边。   轻轻俯下身,温和的靠近她耳边叫了声,“奶奶!”   这一句奶奶叫得她有些热泪盈眶,她双手攀着他的胳膊,使劲的摸着,想要看看到底在外面受罪没。   摸着他有些瘦的手,声音颤抖的说,“怎么这么瘦啦,以前上学的时候那多壮实啊,赶明儿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北陆其实就是骨架子看着小,摸起来有些搁得慌。   他紧紧握住言禾奶奶的手,那双手虽饱经风霜,却温暖有力。   他只轻声回答了一句,“好!”   怕她这些年听力不好,又放大嗓音重新说了一遍。   一直到晚上,北陆收拾好一切躺床上,他听着言奶奶都已经入了睡,臭弟弟也挪进了窝。   言禾也没有回来。   北陆每次回来又期盼着能见他一面,哪怕小巷子口的一个背影也好。   夜又是沉寂一片,墙角的灯也安静的立在角落里。   那昏暗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到床尾,那床上的被窝里只有一个躺直的身影。   言禾醉醺醺的从巷子口走进来,扶着墙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扇铁门。   他眼花的伸出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   只摸到一根路灯的柱子,他把滚烫的脸颊贴在那冰凉的柱子上。   就那么抱着觉着好舒服。   好像北陆的胳膊。   他不忘在上面蹭了两下。   月色混着巷子里的夜色,都洒在他身上。   北陆听见楼下有动静,站在窗户口看是言禾抱着柱子都快睡着了。   赶忙披了件衣服就下楼,他这么大块头,言禾奶奶也搬不动他。   北陆开门的动静惊醒了言禾。   言禾看看柱子又看看立在自己跟前的北陆。   在柱子上拍了一下,指着它说,“你个骗子,又骗我。”   说着松开手,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北陆急忙上前去托住他的胳膊。   言禾沉的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北陆怀里。   那酒气儿熏的北陆都跟着有些着迷。   “言禾!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北陆把他一只胳膊跨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从他壮实的背后穿过去。   好不容易才把他弄上了楼。   这酒醉的人沉的跟什么似的,北陆此时也喘着粗气儿。   披身上的外套早掉在楼下了。   言禾横躺在床上一点都不老实,估计嫌屋子里热,一直扯自己的毛衣,那毛衣的领子都快被他扯变形了。   脸颊红的跟猴屁股没两样,平时晶亮的眼睛,染了一层□□,直勾勾的盯着北陆。   外面的月色正透过头顶的那扇窗,照在北陆修长的身形上。   他那一头蓬松的头发,揽了一屋子的夜色。   薄薄的嘴唇被暗昏的光线晕染的都是冷色。   言禾又想起徐来说的几句话,越想心头就越热。   同样是上下两瓣儿,怎么他一开一合,说出口的就那么戳心。   可他转念又想起,他不小心印在自己脸颊上的吻。   那柔柔的触感彻底点燃了言禾心头的那把火。   北陆正撸起袖子,准备帮言禾把毛衣脱掉。   他一直拼命扯来扯去,也没把自己的头给掏出来。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言禾的胳膊。   言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又一个骨碌翻过身。   将北陆压在自己身下。   北陆整个人都被言禾的身影笼罩着。   动弹不得。   言禾伸出一只手,用略粗糙的指腹去摩挲那薄薄的嘴唇。   明明摸上去柔柔软软,怎么说出口的话像利剑一样。   北陆真的是一动也不敢动,他刚想开口说话。   言禾却一个俯身,直接堵住了他想张开的嘴。   疯狂的攫取北陆唇间的呼吸,在那紧闭的唇舌之间,搜寻可以探入的角落。   他心头的火急需要找一个地方发泄。   北陆顿时整个人脑袋都转不动,眼前仿佛有无数烟火在绽放。   言禾火热的气息覆盖了他唇间的冷气,插在他头发里的手指,不停揉搓着他的头皮。   直到北陆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好不容易从他的圈定当中撇开头去。   言禾却趴在他肩头,有些哽咽的说。   王八蛋!   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北陆就着月色,没舍得开灯,就那样慢慢抚摸他的轮廓。   他怕太热烈的光线会驱散这一室的情意。 第36章 意犹豫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29日 初阳 天气阴   远处的初阳   温暖而又美好   它驱赶了夜的孤寂   只剩无妄而又冷酷的现实   咝―   宿醉的后遗症就是,头痛欲裂。   这种痛苦比熬夜后遗症来的猛烈多了。   后者最起码不会头痛到分不清自己在哪?   都干了些什么?   言禾两手使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要让那该死的跳痛缓一会儿。   那疼痛抽的他头晕眼花。   胃也火燎火燎的,随着胃肠功能的恢复,还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好不容易半蒙半醒,睁开眼睛,以为在徐来家哪个角落里。   当他寻着窗户缝隙里的透亮望去时,才猛然惊醒。   这不是北陆家的窗户么!?   他怎么在这?!   他再次想要努力回忆昨天醉酒后的情形。   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轨迹,来解释为何他一清早在北陆的床上。   喝断片儿了!   他只记得好像一直抱着北陆的胳膊睡觉来着。   不过他猜猜估计知道自己又重蹈覆辙了。   唉!   他再次埋进被窝,想要缓一会儿,看看那逃离的记忆能不能回来一些。   好久以前有次,他也是宿醉,后来被半夜起夜的言念看见。   他抱着北陆家门口的路灯柱子睡着了。   被捡回了家。   要不然他不得在那巷子里睡一夜。   这事情被他爸数落了好久,也被言念嘲笑了好久。   简直是人生当中的莫大耻辱。   昨天莫不是又是被北陆捡回来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醉的还是同一个人,捡的不是一个人。   发生的事情也就更加不一样了。   言念把他弄回了家,他扒着马桶吐到昏天暗地。   北陆把他弄回了家……   他却……   言禾脑子好像闪回了一些画面,那画面太惊心动魄,吓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蹦到地上。   他不是真的把北陆强吻了吧!?   言禾光着脚站在地上,他啪啪拍了自己脑门两下,想把自己混账的脑壳敲醒。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是心如死灰不可复燃。   北陆多么正经的一个人,他那内心偶尔脆弱的跟春天的嫩芽似的。   一个疾风就能东倒西歪。   何况自己这是狂风!   言禾正站在床边痛定思痛,不知如何收场。   北陆却默默的立在房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看着言禾抓耳挠腮的,估计他酒醒之后悔上心头。   恨不当初。   “你打算在那站多久?”北陆沉沉的嗓音在言禾背后响起,打破了言禾一直缠绕在一起的思绪。   言禾慌忙转过身,瞥见自己露着的小腿,立马跳进被窝。   他清了清着火的嗓子,“那个…那个…我…”   他紧张的双手在被窝里一直搓自己的腿毛。   北陆瞧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北陆的眼眸深处有些情绪往下沉了沉。   “我熬了点粥,你起来喝点。”   说完自己就转身走了,徒留房间里的言禾,一个人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心里真是翻江倒海,恨不得找个瓦罐将自己腌了。   他磨磨蹭蹭洗漱好走到餐厅,在北陆对面坐下。   言禾悄悄偷看着他,不似以往总正大光明的瞧他。   北陆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微垂着头,他一直是个不紧不慢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慢条斯理,就连吃东西都是如此漫不经心。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大半的眉毛,外面的光线穿过厨房才最后落在他脸上。   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北陆感受到言禾那不自然的目光,也没抬头看他,就这样一直低垂着。   那碎发在他的眼睑上,蒙上一层的阴影。   “那个…我昨天…”言禾喝了口热粥,想想还是开口跟他解释一下。   “食无言。”北陆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言禾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北陆那心里肯定很难受。   他昨天是抽哪门子疯啊。   他无奈的又看了一眼北陆,他薄薄的唇有了些血色,被白色的瓷碗衬的越发的红润,他靠近碗边缘轻轻的吸溜声音。   勾起了言禾心头的旖旎,他想起昨天疯狂的汲取他的气息。   他面色酡红,还未完全散透的酒精又上了脑。   他赶紧低头吃饭,那动作盖过了北陆细嚼慢咽的声音。   北陆一直低头不曾看言禾。   昨天的如果是个意外,他倒宁愿不会天明。   就那样夜幕掩盖的一切多么美好。   静悄悄的夜总是能勾起人心底最不理智的念想。   他也想就那样沉沦下去。   就像那飞蛾明知是火,却也义无反顾,用自己去祭奠。   可当初阳又再次出现在北陆的窗前,那温暖的阳光普照在整条巷子里,桂花树的枝头也似银花一样。   言禾奶奶慈祥的背影,臭弟弟那时不时的费叫。   将他从那深陷的沼泽地,拉回了这无妄而又冷酷的现实。   他回头看看横躺在被窝的言禾,那宿醉后拧在一起的脸。   他最终还是选择转身。   “我下午有课。”北陆放下碗筷,打破这沉寂。   以往他们两个在一起很少这么安静,安静的让北陆有些发慌。   言禾总是会呱呱的不停的说些无聊的事情,那些寡淡的东西经他一描述也总是添了不少乐趣。   言禾快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也吃完,这样他也能说话。   “你慢点。”北陆看着他那狂风暴雨一般的吃相,莫名的想笑。   “你不是说食无言么?我吃完就能说话了。”   言禾猛咽下最后一口饭,因为动作太大,还混着不少的空气。   “北陆!我不是故意的。”言禾最终还是把话说出来了,结巴了一上午,总算是吐出来了。   “什么?”北陆默默的收拾着碗筷。   “啊?”言禾不知道北陆什么意思,“就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么?”北陆把几个碗叠在一起,那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音,让他心里都跟着发毛。   “你昨天喝醉了。”   北陆端着碗走向厨房,他修长挺直的身影,遮盖了厨房里的光线。   不一会儿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   言禾就不知道自己该接着说什么了。   北陆一句喝醉了,即诉说了事实,也给了他理由。   让彼此不那么尴尬。   “你下午有课,我送你去。”言禾实在找不着其他话题,就随便起了个头。   “你确信?”北陆有些好奇的回头看他。   言禾见他疑惑的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特么自己昨天是怎么回来都不知道。   车扔哪去了?   北陆就看着他仰天长啸爆了粗口,回房间找手机。   电话那头一拨通,言禾那敞亮的嗓门就震天动地,臭弟弟都对着隔壁二楼窗户乱叫。   北陆知道,徐来该被他骂的狗血淋头了。   他细致的抹着碗口的边缘,把水渍都擦干净,将碗都一一排好放原来的位置上。   这样看着才舒服。   也许它们待在原处,才是它们的归宿。   有些感情要是归置不好,也许会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复原。   他又重新把碗小心翼翼放好。   言禾咚咚下楼的声音响起,北陆才从厨房里出来,他刚走进房间,准备换衣服。   那上衣脱的只剩一件打底薄衫。   咚咚的上楼的声音又响起,北陆慌忙想把衣服穿好。   但越急衣服越难穿,等言禾再次跑进房间的时候。   北陆别扭的衣服只套进了一个头,身下的薄衫被背后的阳光照的更透明。   那瘦弱的腰身直直跌入言禾眼里,言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只是想回来跟北陆说一声,他去取车,一会就来,叫他等他。   言禾视线往上挪去,那胸部都看着那么薄,那肋骨边缘隐约能看的出轮廓。   明明是差不多的体型,怎的北陆身材就看着那么瘦弱。   压在身底下,都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北陆慌里慌张的把毛衣套进去,却惊讶的发现,穿反了。   那修长的脖颈间的喉结都被毛衣的喉咙覆盖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北陆稳了稳心绪,又不好当他的面再脱,只能这么怪异的样子,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言禾有些失伸,刚才那瞬间他竟然又想起了,昨晚上的离经叛道。   北陆那肋骨在他手底下,脆弱的他都不忍心触碰。   游荡的神经终于被北陆给找了回来,他看着北陆的样子有些发笑,他快两步走到他身边。   “我落下东西了。”   那毛衣领把他的脖子都遮住了。   言禾想伸手帮他把衣服重新换个位置,可他伸出的手却摸向了北陆的脖子。   他想看看那总是平稳滑动的喉结是不是在乱动。   北陆握住他的有力的手腕说,“落下什么了?”   言禾却不急着回答他,另一只手悄悄的伸入他毛衣下摆,掀起那碍事的衣服。   轻轻抚摸着他的肋骨边缘,靠近他耳边说。   “你!”   在言禾趁他不注意探入他衣服的下摆,北陆就已经失去了定力。   那双强有力的手覆在他的肋骨边缘处,不断的摩挲着。   痒痒麻麻,就像小伏电流窜到了全身。   他温热的呼吸吹在他耳垂。   缓缓慢慢。   那张扬的余音还未消散。   那句“你”在整个房间里跳跃,直至从他的胸口钻进了内心深处。   才没了声音。   北陆知他在胡闹,但他凑近的唇角就在面前。   他只要轻轻侧头就能碰触到它。   可他没有,他别开身去。   言禾在他一闪而过的眼神里看到了。   □□,隐忍,甚至痛楚。 第37章 人欢喜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29日 夕阳 天气阴   夕阳的余晖下   巷子的石板路   一回头   就能看见你   言禾将北陆送至学校以后,便开车回来了言禾奶奶家。   今日又是星期五,奶奶一早就起来忙里忙外。   她一直记着自己几个孩子爱吃的东西,老早就开始忙活。   她早晨见言禾从北陆家出来,两个人一起向巷子口走去。   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他们都高兴。   以前上学那会儿也是。   天天黏糊在一起,对了!还有那个小胖子徐来呢!   这会儿言禾已经踏进了自己院子里,奶奶在院子的阳光下摘菜,那两鬓的银发闪着光泽,一双昏花的眼睛还时不时凑近了看。   挑的那叫一个仔细。   “奶奶!”言禾大步跨进来,将大门敞开,让臭弟弟自己出去巷子里转悠。   “哎呦!我的乖孙子,昨天在北陆家睡觉的啊?”言禾奶奶望着他,脸上都是关切。   以前上学那会儿,言禾奶奶也经常这么说,言禾也没觉得有什么,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情。   但今日他就觉得那“睡觉”两个字眼好像变了味儿。   他就像小时候偷溜着出墙,被大人逮着了的那种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我昨晚跟徐来跟了点酒,回来晚,怕吵醒您,就去他家了。”   言禾竟然正儿八经的蹲奶奶身边,跟她仔细解释起来。   好像生怕她会误解一样。   奶奶用溺爱的目光望着他,春日的阳光在她眼睛里已经清澈不了,只剩下岁月的沉淀。   “以后少喝点酒,晚上叫北陆过来吃饭。上次我跟他说了,给他烧红烧肉。”   “好!”言禾也顺手拿起那菜,帮奶奶一起挑。   言禾奶奶上了岁数,老早之前就想接过去跟他们一起住。   但她就是不肯,她舍不得这院子。   她说房子要有人住,没人住的话,时间久了就败了。   等再想回来住就回不来了。   所以言禾时常去给北陆家收拾,偶尔夜里他还会翻过墙去他家睡。   他一个人躺在那孤零零的大床上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北陆一个人是怎么睡着的。   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大的床。   这么孤单的他和他。   他也怕旧人归而不似从前模样。   言禾给北陆发了条信息,他怕打电话打扰他上课。   晚上我去接你!   发完了之后,他又怕他会误会,又紧跟着发了一句。   奶奶说给你烧红烧肉。   刚发完,他才发现更暧昧,还不如不发。   等他想要撤回消息的时候,北陆却回了一个字。   好。   言禾那捣腾几个来回的心思,最终还是选择回归正常。   北陆正课间休息时间,才掏出手机,就看见言禾的消息发了过来。   他本来想说不用了。   可他看见接下来那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把准备发送的那条信息删除了。   重新编辑发了一个好。   北陆想起第一次吃言禾奶奶的红烧肉。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只偶尔在巷子口遇见。   他会开心的笑着跟他打招呼,只是北陆不知道怎么回应,只会跟他点点头。   大多数人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基本也不像第一次那般。   可言禾不一样,他不仅每次都热情的打着招呼,甚至会跟在他后头一起上学。   虽然那时候北陆还不怎么跟他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他。   他叫言禾!   就在那般不熟悉的情况下,言禾给他端了碗红烧肉。   那天下傍晚,斜阳还挂在巷子口的尽头没落尽。   北陆坐在二楼的窗户那复习功课。   他就看见言禾怀里揣了个宝贝似的,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喊他。   他怕北陆带耳机听不见,又打了个手势,指指他家的门。   然后自己一溜烟就跑了过来。   等北陆晃悠悠下楼开门的时候,他一把把怀里的东西塞给他。   “热乎着呢?我奶奶烧的红烧肉,我怕你不爱吃油腻的,就先挑了些精瘦的。”   言禾笑嘻嘻的跟他说着,就像已经熟络了好多年的朋友一般。   还没等北陆回他,他又一溜烟跑回了家。   北陆望着他的身影,脚上还穿着双拖鞋,跑的时候差点被脚下的石子扳倒。   后来刚去京都的时候,他也时常去吃红烧肉。   却总感觉食之无味。   自古以来以物寄情,原来是真的!   言禾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聊,又转悠到隔壁北陆家里。   他无聊到把北陆家的院子又收拾了一下。   那些角角落落里放很久的不用的东西,都帮他归置到一处去。   这才搬了个椅子坐在树下休憩。   他正合着眼睛,准备会周公,兜里的手机却连着响了好几下。   他心知不会是北陆。   怕科室里有急事又催他,他坐直背过光打开消息。   却发现已经撤销了好几条,仅剩的两张图。   震的他手都有些发麻。   言念那个小丫头片子,今天星期五,她修好漫画稿要发出去。   哪知道下午她跟言禾聊天的记录还留在最顶端,她点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发了九张图出去。   要是平时的那些言念也就无所谓了,偏偏这些还是小米的杰作。   北陆和言禾。   ……   ……   说实话,言念一直觉着自己哥哥是配不上他的。   但是她也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形象。   刚好小米那天兴奋到出宇宙的跟她说,附属医院第一帅。   原来是自家哥哥!   她真想暴风哭泣啊。   现在她只想原地掩埋。   言念捧着手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忘记把剩下的两张也撤回。   言禾看着仅剩的两幅图,都忘记了要去骂言念。   他背着光,点击图片放至最大。   虽然经过了美化和处理,他还是能依稀看出来。   那是北陆和他。   一个清冷俊美的少年。   一个温暖阳光的少年。   在夕阳下的河边上……   好一会儿言禾才回过神来,他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异样的情愫。   他总是无处安放的躁动似乎找到了归处。   言念的电话来了。   “哥!亲哥,我错了!”言念等半天没等到他哥的爆吼,自己负荆请罪来了。   “言念!你错哪了你!?你消遣你哥我就行,怎么还消遣北陆了。”提到北陆他想起来上次言念说的,她找北陆问他同不同意的事情,“你上次说的是不是这个漫画。”   “不是,当然不是,这是最近才开始做的样图,还没定稿。”言念心虚的回着他。   她真怕他哥会弄死她。   “嗯!你说你天天都倒腾什么劲儿?画的是什么玩意?”言禾这下子找着了自己应该正确的打开方式,冲着言念吼了两句。   他心里却想着,还好北陆没看见,要是看见他得受多大创伤。   就他那个老古董作风,他不得分分钟原地掩埋自己。   “我再改,我再改,改到认不出来为止。”言念赶紧向言禾忏悔。   甚至答应把自己下个月工资上交一半给他。   挂了电话,言念拼命拍自己的手,恨不得把那手给剁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乱点了一下,损失之巨大啊。   钱都是身外之物。   可那些样图啊,都是心血啊,她可怎么办?   言禾静坐在北陆家院子里,心里那股躁动越发的强烈。   尤其是当他开车去学校接着北陆的时候,他看都不怎么敢看他。   全程都是一副我是好司机,请不要跟驾驶员说话的绝望心态。   在巷子口又碰见刚回来言念。   言念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望着北陆和言禾。   北陆走到她跟前,摸着她的头顶,柔声说,“工作不顺心么?怎么这样表情?”   言念刚想说话,言禾就插在他们俩个中间。   以往北陆也总安慰言念,但言禾今日就觉得北陆那个手放的位置不对。   “言念!你都这么大了,受点挫折还得要人安慰么?”言念讪讪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哥。   撇了一下嘴,就自己往家门口走了。   徒留言禾和北陆两个人一起在后面。   言禾又发觉把言念打发走了,他们两个走在后头又有点不自在。   北陆明显感觉言禾的异常,他只当他还在纠结昨天的事情。   也没仔细想。   自顾自的走在前头,反正言禾就算不说话,也会跟在后头。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他还在。   星期五的晚上,言禾奶奶家是围聚一起,欢声笑语一片。   北陆虽然不怎么说话,离开了多年,但以前也常来家里吃饭,饭桌上的气氛也还温馨。   赵女士是一直很喜欢北陆,她没生言禾之前,幻想的自己儿子就是北陆这般模样。   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哪知道生了小兔崽子,整天气死人。   “妈!您收收那母爱泛滥的眼神行不行?看看我和言念!”言禾怕赵女士收不住太热情。   让北陆觉得不自在。   “去!我天天看你,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赵女士又动手给北陆夹菜。   言禾的爸爸平时工作太忙,到家里话也不多,面上也严肃。   “人家孩子刚回来,以后多的是机会走动。”   北陆被他们一家子的盛情包裹着,却不知道如何去回应,只能一直慢慢的吃着碗里的饭,不停的“嗯”着他们的话。   他这些年还是没学会如何去适应这样热闹的场面。   就算是所有欢聚一堂的欢喜,也只因为有他在旁! 第38章 心迷乱   言禾 我是北陆   2011年10月08日 寒露 天气阴   我独自漫游在热闹的春华路   忽然涌出来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   其中一个半边侧脸神似你   满街的脚步声突然静止了   街道的香樟树也突然停止了摇曳   我折返了脚步   跟着他们走了几个巷口   北陆这个星期没休假,昨天就在办公室弄了一整天的材料。   下个星期他还得去参加一个青年学者论坛。   组委会那边打电话跟学校沟通,希望北陆去参加,还特地发了函过来。   等消息传到北陆这里的时候,基本就已经是下达通知。   就算无奈也得认真对待。   今日一早阳光明媚,春风送暖。   他从宿舍楼下来的时候,旁边那栋本科生宿舍楼。   一阵的喧嚣。   没过一会儿,一群少年穿着制式短袖,往篮球场飞奔而去。   微风不燥,少年飞扬。   像极了以前的言禾。   北陆脚步微转,跟着他们又去了。   刚去京都那会儿,有次他要去文学院借本书,路过春华路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少年吸引了他。   他跟着他们不知不觉走了好久。   也许是被北陆目光所及,其中一个少年回头笑着看他,他才止住脚步。   原来不是言禾。   北陆恍然若失。   他站在篮球场隔离网外。   那阳光被分割成小块小块的光影,铺洒在场地上。   他们肆意挥洒汗水的身影与它们重叠。   它们随着他们的脚步而跳跃不已。   北陆安静的看着他们打球。   一如多年前。   他隔着隔离网看着言禾那飞跃的身影。   远处一个球砸在他眼前的隔离网上,北陆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身体。   一个学生快步跑过来,脑门上都是汗,跟他挥手说,“对不起!”   北陆站直了身体,朝刚才那个男生摇了摇头,指指了那个隔离网。   “没事,有这个!”   那个男生抱着球一路跑回去。   记忆里有个声音曾经跟他说的。   你站在隔离网外面,球就不会砸到你!   北陆有次站在那看他们打球,差点被飞来的球砸到头,还好言禾跳起来,在他不远处接住了球。   北陆想到这嘴角竟然有一丝笑意。   这无聊乏味的生活,还是要有一些温暖的回忆。   言禾最近那是古怪的不正常。   北陆觉着可能他真的被自己那天酒醉的行为吓到了。   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连昨天早晨在院门口碰见他,他的眼神都有点躲躲闪闪。   开车送他回学校的路上,更是一本正经。   北陆只能无奈的想,但愿时间能帮他冲淡这一切。   虽然在他这好像不管什么用。   这些种种都未曾淡忘,反倒越来越深。   就像那春天随意播洒的种子,未曾问过土地愿不愿意,就肆意疯长成一片。   他不知何时怦然,却早已情深。   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他便抬脚往行政综合楼走去。   路上偶尔碰见几个穿着藏青色海军常服的干部,袖口那闪耀着的金色袖章,彰显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身上有着与言禾一样的意气风发。   日月纷纷,锦瑟年华,少年朝气强不羁。   可惜是北陆没有参与的过往,如果他没有那么选择,是不是就能一直看着他朝气蓬勃。   整个学校里,他似乎都能看到言禾的影子。   那时他天真的说,北陆最适合来这里,其实北陆眼里的言禾才是最配得上这里。   他配的上这世上一切的美好!   等他回到外公家的时候,巷子里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他站在自家铁门外,瞧着二楼的阳台上晒的被服。   言禾正在那抖着被子。   也许是那被子太厚重,他抖开的时候还皱着眉。   他那双有力的胳膊在掸着被子,惊起一片的飞絮。   在阳光下围着他乱舞。   北陆就倚靠在言禾上次喝醉酒抱的那根柱子上。   怔怔的望着二楼被阳光包围的言禾。   他全身都笼罩着春风,那蓄著的头发在太阳下闪着光泽,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半眯着,躲着太阳光。   北陆想,他是不是之前也这样给他晾晒被服。   趁着阳光正好,包裹万物。   以及他。   他怎么就那么笃定他一定还会回来。   言禾从窗户口探出半个身体,就看见北陆不知何时倚靠在那。   一动不动望着他。   那星眸被阳光照耀的流转着光辉。   一身藏青色的外套,配着黑色的西裤,随便穿的衬衣内搭,将他修饰的那么俊美。   连路过的阳光都不忍惊扰他,顺着他的轮廓留下修长的阴影。   便跟着春风一起跑了。   言禾那一刻竟然有种在等他归家的感觉。   他被太阳晒的油亮的头皮都炸开。   “你怎么不进来。”言禾站在楼上朝他大声说。   北陆笑了笑不说话,掏出钥匙去开门。   我在看你啊!言禾!   风不言,云不语,站在窗前的你,胜过世上千言万语。   言禾还在楼上理着刚洗的被罩,北陆上来的时候,他正想怎么把被罩抖平整再晒。   “今天早上天气好,奶奶叫我过来把你家被服都晒晒。说是春雨才过,怕有霉气。”言禾慌张的跟他一板一眼解释着。   北陆也一字不落的听着。   什么时候言禾都爱解释了?他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做完直接会说“北陆!帮你把这些被服晒了,累死我了。”   言禾找到对称的另两个角,塞到北陆手上。   北陆冰凉凉的手指碰触到言禾的手背,言禾惊的差点心跳漏了一整个节拍。   “你抓紧了,我要用力抖两下。”言禾逆着光看不清北陆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头蓬松的头发。   被阳光渲染的全是金色。   “嗯!”北陆背着光却是能仔细瞧见他的表情。   他整个五官都纠在一起,唯独那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耳廓。   那耳廓上还有毛茸茸的小细毛。   言禾两个胳膊一用力抖,北陆抓的不稳,整个被罩都飞扬起来。   投射下一大片的光影。   北陆着急去用手抓,言禾也顺势大步跨出去。   准备用手接住。   哪知道言禾平时冒冒失失惯了,一个箭步出去,直接撞到北陆的额头。   被罩是接住了,北陆也被他撞的后退了几步。   他连忙过去踮起脚拨开他额前的发,仔细吹了吹他的额头。   “痛不痛?”言禾用大拇指指腹轻揉着。   那略粗糙的触感轻轻拂过他的额头,连带着言禾身上的那淡淡的桂花香的味道。   都勾起了北陆心底的那柔软。   “还行!”北陆嘴角上扬,耳垂都有些发痒。   “我这个人粗糙惯了,这些活也干不利索,瞧见没,还把你撞倒了。要是被我奶奶看见,他又得说我一点都不稳重,还是个孩子样。”   言禾找出一连串的话也掩饰自己的心虚。   方才他靠近北陆时,他那薄薄的耳垂被阳光晒的有些发红,好似透着光,他差点要伸手去捏捏。   以前北陆坐在他前桌的时候,他就老有这心思。   可一次也没敢伸手。   他怕他一伸手北陆会生气,生气后几天都不理人。   北陆细心的把被罩两个角又拉起来。   “你慢点抖就行。”   言禾却一把把整个被罩都抱在怀里,跑到晾晒的地方,把被罩铺开。   背对着他说,“我自己来,你去歇着。”   北陆望着他忙碌的身影,这一抖一拉的动作像是做过很多次。   熟练又平常。   浅色的毛衣袖子撸到肘部,那强有力的手腕一收一用力,就将那皱褶摞平整一些。   北陆生活里的那些个皱皱褶褶也是这样,被言禾随随便便就抹平了。   那阳光铺照在他坚实宽阔的后背。   北陆抬起脚步不自觉的慢慢靠近了他。   离他不到一臂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手,阳光从他那双修长白净的手细缝里漏了出来。   他半握起手掌,将它留在手心最软的地方。   慢慢靠近他的后背。   再靠近一点点。   他的半拳就能从后背绕到他眼前。   给他看它的心,不及他一分。   他的后背就能贴在自己的胸前。   填满他的所有。   还差一点点。   言禾却已经把被罩晾晒好,那一直晃动的头向后转。   北陆慌忙张开手掌挡住光线。   那晃动的阴影遮住北陆细长迷离的眼睛。   那是它的心啊!   它又躲起来了。   “太阳光刺眼,你赶紧回屋去。”言禾将所有被服都晾晒好。   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差点撞进北陆胸口,他那麦色的脸颊破天荒竟然有一丝红晕呈现。   就像他以往负重五公里跑完的那脸似的。   就连那心都跳动的快要蹦出来。   他甚至没瞧见北陆眼睛里渐渐隐退的那小簇的火焰。   他只是往边上跨了两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北陆见他这样,眼眸深处涌出一丝痛楚。   他还是介意的。   他冷冷的开口,“其实你不必介怀。”   “啊?!”言禾没明白北陆的意思,直到北陆转身进了屋,他才明白北陆是误会了。   他追着北陆跑去,北陆刚好进了房间,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北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言禾追过来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说。   “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恨恨的转身又下了楼。 第39章 卷残梦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1日 愚人 天气阴   残露沾身   一顾无言   星月相惜   晓风遥寄   天刚蒙蒙亮。   巷子口的东尽头才开始泛着白。   几缕金色的云层慢慢的飘散,那星月的影子还隐隐约约。   北陆站在院子里心想,今天应该又是个晴朗的天。   北陆昨晚上才收到通知,学校安排了车送他们去会场,同行的还有其他三个本校的老师。   不过还好的是,青年学者论坛安排在本市。   只是他一清早还得赶回学校去。   此时他正站在自己铁门外,巷子里静悄悄。   偶尔有早行人路过,也是披着星月,带着残梦。   他望了一眼言禾的房间,转身向巷子口走去。   残露沾身,一顾无言,星月相惜,晓风遥寄。   言禾睡梦当中又听见那个铁门一开一合的声音。   就像记忆里的一样。   在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哐当一声。   刺着他的神经。   这些年他也总是被这种声音从睡梦拉扯到现实。   一遍又一遍跑到窗边。   那空荡荡的巷子口一个人都没有。   才发现是梦。   可就算是梦啊!   下一次这声音响起,他还是会条件反射一般,从床上跳起来。   他总会想,如果自己那天醒来了。   北陆是不是就不会走。   可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可这次他看见北陆又披着晨露,手里拎着小包。   要远行。   这次是真的,言禾急忙穿上拖鞋,往楼下跑去。   他又要走!   北陆一身黑衣,漆亮的黑色皮鞋走在巷子的旧砖地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音。   他一手斜插在口袋里,一手拎着旅行小包,外套敞开着,偶尔有晨风会轻抚他露在外面的脖颈。   他似乎好像听着有急促的脚步声音,却也没有回头。   只当谁又有急事出门,起晚了。   直到那声清晰透亮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北陆!   惊的他都不敢转身回头。   他怕落一场空。   就像多年以前他一个人走在这短短的小巷子里时。   他的脚步走的极缓极缓。   他想着。   只要言禾在身后叫他一声。   也许他真的就不走了。   北陆站定在一块残旧的砖上,那砖块上还缺了一角,从地底下冒出了不少的杂草,被行人的脚步踩的东倒西歪。   “北陆!”   这次是真的,北陆听仔细了。   那声音又急促又慌乱。   他缓慢的转过身。   就看见言禾站在身后的不远处。   身上还套着薄睡衣,一只袖子卷在肘上,那睡裤挂在腰腹以下,一只裤脚踩在拖鞋后跟。   恍惚的眼睛里都是慌乱,神情严肃,还微喘着气。   “你又要走?”他问出口的话都带着恼怒。   还没等北陆开口回答,他大几步走到他跟前。   一手抓住他的包,一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不会让你走。”   北陆那刻竟然真的有种想要跟他归家的心情。   且怜孤伶,尤喜归家。   北陆看着从睡梦里跑出来的言禾,心头柔软的想要靠近他的胸膛。   晨露里他热烈的胸膛,是他一切的归宿。   北陆星眸里渐渐脱落了一层的清冷,有一小簇火焰在跳舞。   他慢慢靠近言禾,轻轻贴在他耳边,柔声说,“我不走。”   言禾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他怕一松开就又会消失不见。   北陆有些温热的呼吸贴在他脸颊,臊得他一侧的脸都发烫。   “那你这是干嘛?”言禾就像个孩子一样,总喜欢把问题问到死。   北陆嘴角微上扬,说出口的话都像哄着他似的。   “我去开会,大概星期五能回来。”   言禾这才松了手,不好意思的看着他。   这下他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唐突。   面上倒有些过意不去。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害我以为……”言禾想着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   不辞而别!   这样的词光想想都觉得心头密集的痛。   “我说北陆!你能不能改改你这毛病,别老自个儿独来独往的。”   言禾话锋一转,换了个轻松的语调。   北陆听着他前后话的语意,也大概明白他心头也介意着以往的事情。   “知道了!你回去吧。”   北陆上下又再次看了他一眼,这早晚凉的寒意最容易不小心侵入机体。   到时候小毛小病不断。   难缠的不得了。   他这过敏性的鼻炎就是一到这季节,时常要犯。   一犯起来虽不伤及大雅,却也恼人。   言禾这才觉着早晨的凉意,他露在外面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全身都叫嚣着冷。   他慌忙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原地蹦哒了两下。   “你等一会儿,我回去换个衣服送你过去。”   此时天边的太阳正从言禾身后慢慢透出来,那几片云已散开。   那金黄的阳光还带着丝早凉,巷子里也逐渐添了不少烟火气儿。   北陆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看了一眼有点哆嗦的言禾。   “不用了,我打车去学校。你回去吧!”   说着他跟言禾挥了一下手,拎着包转身就往大路上走去。   言禾也怕自己耽误他时间,站在他身后朝他喊。   “那你到地方把定位发我,我有空去接你!”   那清脆的声音穿过了整个巷子,比那晨晖还先找到北陆。   北陆面上挂着笑,没有回头。   背对着他,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就转身拐出巷子。   直到那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晨曦中。   言禾才原地又蹦哒了几下,回回暖,抬脚往回走。   他一路搓着自己的胳膊。   偶尔还有熟识的人笑看着他这副模样。   巷子口那个卖早点的大妈推着车,迎面看见他。   笑嘻嘻的说,“哟!今天比我还早,瞧你那脸上的依依不舍,追小姑娘去了吧!?”   哈哈哈哈哈。   那卖早餐大姐的一句话引得路过的几个人都哈哈哈大笑。   “去去!今天出摊这么晚,我看你是也不想做生意了?”   言禾平时跟他们开玩笑开惯了,说起话来也没大没小。   他这时却想起,北陆起这么早,估计没来得及吃早饭。   待会回去给他发个信息提醒他一下。   “这大清早小伙子这起床气挺大,要不要来碗热乎一下。”   “您赶紧到巷子去吧,去晚了要少卖几碗豆花。”   言禾也不搭理她,只想着赶紧回被窝暖和一下。   刚才下来怎么没想到多穿件衣服。   这天气早晨要冻死了,待会太阳升上来,又要热死了。   待他急急忙忙跑回家,刚踏进院子就碰见了才起床的奶奶。   “我的好孙子,你这大清早的干嘛去了啊?怎么也不穿件衣服?”言禾奶奶刚起床,早饭还没来得及烧,就瞧见言禾一身的寒气从外面跑了进来。   “我没来得及!”言禾跑着上了楼。   就余那声音还回荡在院子里。   言禾奶奶站在院子里,对着窗户口心疼说,“年轻时候不把身体当回事,老了有你后悔的。”   言禾披了个毯子,从二楼探出半个身来,“知道了!奶奶!”   “这孩子!”言禾奶奶在院子自顾忙着自己的活儿。   她听着隔壁那铁门咣当的声音也就醒了。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言禾咚咚下楼的声音。   还以为他们俩个约了一早出门去。   哪知道言禾连件衣服都没披,就这么跑出去。   待会给他多熬碗姜汤,去去寒气,省得倒头来头疼脑热的。   臭弟弟早就听着动静儿,摇着尾巴一副它都明白的样子。   北陆赶到学校的时候,其他老师都已经在等着他。   他抱歉的跟他们打了招呼。   他一向是比较守时的人,对于自己的晚到也确实比较歉意。   可是他没想到盛斐然也去。   盛斐然大概之前就知道了,看见他也没意外。   两个人见面也只是点了一下头示意。   一路上北陆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另外两个男老师话比较多,又加上同行的还有盛斐然。   他们的话匣子里的话似乎更多。   这样也挺好,省得还尴尬,北陆也只偶尔应和他们两句。   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言禾一早那匆忙的身影还萦绕在他心头。   虽然一副邋遢的模样,但是却温暖无比。   无人可及。   他正沉思着,手机叮咚一声提示着有人找。   他还疑惑谁大早上找他。   他一摸到手机,言禾那信息就跳入他的眼帘。   记得吃早饭!   他心头都是暖意,连赶早笼罩在他眉头的倦意都消散了。   他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迅速回了过去。   好!   没多任何一个字,只多了个标点符号。   盛斐然用余光瞥着北陆。   从上车开始,他就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不多一句话。   只偶尔会嗯两声,或者他们点到他的时候,他才不得已说两句。   那眼角以及眉梢都是清冷,仿佛与周围其他人有着自然的界限。   那界限无法跨越。   直到他回了一条信息。   他低头被碎发遮掩的眉梢都抑制不住上扬。   那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下的细小声音。   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连着他嘴角的笑。   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她别开脸去,继续用最标准的笑容去跟别人交流。   举止言谈之间优雅无比。   就算千疮百孔,她也必须做到云淡风轻。 第40章 起相思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1日 愚人 天气阴   时光累累   岁月硕硕   北陆言禾   以及等我   青年学者论坛会场安排在光华大学的新校区。   离着市区还有些远。   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一行人才到达地点。   下了车到登记的地方先签到,主办方帮他们安排住宿。   签到台的地方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数人都属于青年才俊。   本来这种论坛就是针对海内外知名高校优秀学者等,以及有潜力获得国家级人才计划/项目的青年学者们。   这也是业内人士沟通交流的一个平台。   北陆以前在京都的时候也偶尔会代表学校出去参加这些活动。   去了两次之后,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后来也没怎么再去过。   回了晋陵又被安排来参加这些。   他光想想那些学者们的高谈阔论,他脑袋都有些疼。   他实在无聊,刚坐车过来头晕都还没缓过来。   只得在大厅找了个沙发,倚靠在那闭目养神。   同行的老师已经热心的帮他们都去排队了。   “北陆!?”一个穿着职业装,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士,刚走进大厅,就瞧见北陆窝在沙发里。   虽然侧对着她,但他那独特的气质永远能够在人群里显现。   北陆正一手扶额,用大拇指的指腹轻揉自己抽痛的太阳穴。   听着有人叫他,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循着声音而去。   她小步走近,扫视了一下北陆同行的几个人。   目光不露痕迹的,在盛斐然身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笑着对北陆说,“是我!”   那语气里有着自然的熟稔,既表明跟北陆是旧识,也拉近跟北陆的距离。   北陆站起身来,很有礼貌的跟她打了个招呼,“你好!”   那眼神未在她脸上停留,只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杂志翻了起来。   一举一动就拉开了她想营造的氛围。   蒋言!   他在京都大学的同学,也因她名字里有一言字。   北陆回她的话多了几句,她心底生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北陆平时对人都冷冷淡淡的,身边基本没朋友,他在京都大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操场上一圈一圈的转悠。   偶尔会找不认识的师兄们探讨一下。   其他就再无任何兴趣活动,学校任何的社团组织都拉不到他。   但他也真的是才华横溢,他入大一那年,交的论文就让老师都对他刮目相看。   蒋言此时再见他,依然是长身玉立,风逸自然。   “听说你年前回了晋陵,我们都很诧异,原本以为你会选光华,最后却选了军事大学,你果然想法跟别人都不一样。”蒋言全然不顾北陆的那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他这样的人永远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没什么想法,就是想去了。”北陆冷冷的说。   那眉目疏朗却未抬起一眼,一直翻动着手里的杂志。   对于她这样套近乎的话语,北陆也着实无奈。   偏偏北陆那冷淡的声音在蒋言看来却充满了磁性。   盛斐然不用看北陆,都能猜到北陆不想搭理她。   北陆这人,除了那个谁,基本是都看不进眼里的。   就盛斐然跟他认识多年,他也基本没怎么对她热络过。   多一句话都不想再讲。   蒋言还想再开口问北陆,盛斐然瞧见她那欲动的嘴角。   瞥了一眼北陆,笑着对他说,“北陆!我们走吧,周老师叫我们了。”   刚巧热情的周老师,已经帮他们把住宿安排都弄好了。   北陆闻言,放下手里的杂志,跟盛斐然一起过去。   经过蒋言身旁时,反倒是盛斐然客气的跟她打了声招呼。   北陆未说一句话。   直到走开了好一会儿,北陆才开口对盛斐然说,“谢谢!”   盛斐然却忽然想要捉弄他一番,不像以往那样,说一句“不客气”的客套话。   而是浅笑盈盈的说。   “你想怎么谢我?!”   说完就直接跟着另外一个老师去找周老师了。   北陆听着她的话也是一愣,他没想到一向稳重的盛斐然也会开起了玩笑。   怎么谢?   他也不知道怎么谢?!   好久以前言禾也是这样。   北陆开口跟他说声谢谢,他就顺着问他要怎么谢?   问的北陆都不知道要怎么接他的话。   一想到言禾啊!   他心情总是能稍微轻松一点。   这青年学者论坛的会议着实无聊透顶。   虽然来之前他内心基本已经定位,但想想还得坐在那听着长篇大论。   他也闷的慌。   他悄悄掏出手机,看言禾给他发的消息。   在干嘛?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的图片表情,表示他工作的想炸毛。   以往北陆都会回他一句。   忙。   就基本结束了聊天。   但今天北陆确实没事可干,就回了他。   无聊…   言禾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写病历。   差点没惊掉下巴,北陆何时觉得无聊过。   看来那倒霉催的会议确实没什么乐趣。   连北陆这样一本书能够打发一整天的人都能感慨。   “有漂亮的女生吗?”言禾边写着病历边调侃他。   他那个老古董就算美女入怀都不一定会看。   “不知道。”   北陆就知道言禾又拿他消磨。   言禾刚想回他,办公室门口就有家属找。   他急忙先回了他一句。   等我!   北陆看着言禾头像发来的那句“等我!”   简简单单的两字。   就让北陆这两日来杂乱无章的心顿时平静了许多。   驱散了他心头的郁闷。   会场里不断的回音以及散射的灯光,都不断的离他而去。   安静的只能听见他浅薄的胸口下。   那颗为他跳着的心!   他用黑色的签字笔,在白色的会议纸上,一笔一划写出他的名字。   那自然流畅的下笔就像写他自己的名字一般。   可落在纸上却和他完全不同的字迹。   坐在他身后侧方的蒋言,看着他低头那认真的模样。   一板一眼皆是用心。   他冷色调的白皮被散射的灯光,照射比那琉璃玉还美哉!   嘴角上翘的弧度是她在京都几年都不曾遇见过。   这才是英俊又秀丽的北陆!   她以为他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或者重要的东西,才那样埋头。   她微微起身挑眉,却看见那白色的纸上只有几个黑色的名字。   那字迹不算好看,却也潇洒一番。   她心下还疑惑,北陆的字像板书,为何会写出那样的字。   还有那样的名字?   言禾是谁?   等待言禾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北陆像是有个念想一般,他说等了就真的等了。   不看时光累累,岁月硕硕,只有等着我!   等这一日的会议终于散了,会场的人走的差不多,他才款款起身。   收拾桌上的材料。   偶尔会有认识的人想要跟他探讨一下学术,北陆也会言简意赅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及论点。   等他最后从会场出来时,蒋言正站在走廊里等着他。   北陆瞧见了她,又看看自己身边,这次可没盛斐然。   她下午就去了分会场。   估计那边还没结束。   北陆只顾走着自己的路,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北陆!”果不其然她还是叫住了他。   北陆把自己手里的资料,掂了掂夹在腋下。   他也没说话,只是定住脚步。   等她下一句。   他的耐心真的有限。   “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好吃的餐厅。”蒋言快步走到他身边,也不顾北陆是否答应。   她脸上的妆容还是很精致,一身的浅蓝色职业装,将她的腰身衬托的婀娜多姿。   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北陆往旁边退了几步,眉头微蹙。   “不好意思!我有事!”说完他就迈开修长的腿想要离开。   坐了一下午闷的脑袋都发昏。   蒋言却快他几步堵住他的去路,微微靠近他耳边说。   声音极其细小,北陆却听的清清楚楚。   “言禾是谁?是你喜欢的人?”她狡黠的看着北陆笑了一下。   “蒋言!”   北陆那眼眸深处的细微变化被她捕及到。   愤怒!痛楚!   却很快又消失不见。   只剩他冰冷冷的眼神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蒋言心下疑惑,觉着自己开玩笑可能过了。   北陆挺直的身形站在蒋言不远处,那眸光里尽是不屑。   “我与你多说几句话,也只因你名字有个言字!”   北陆说完这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留下蒋言一个人愣在原地。   北陆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那话语里的不屑以及北陆那冷冰冰的眼神,让她从心底生寒。   只因有个言字!   他一句话既回答了她的问题,也断了她的念想。   盛斐然在餐厅碰见北陆的时候,只觉着他情绪不太好。   比以往都要冷淡一些。   也没仔细问,估摸着他有心事。   那个叫蒋言的姑娘倒是没粘着坐过来,盛斐然心想北陆有的是办法拒绝别人。   晚饭过后北陆正要上楼休息,又有个人在大厅碰见他,跟他探讨学术问题。   可他头疼的紧,倒是盛斐然见他这样,主动跟别人攀谈,省了不少事情。   要说盛斐然这些年外事办也不是白待的,对于对外沟通与交流那些事情做的是水到渠成。   北陆在一旁都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第41章 是清欢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3日 情人 天气晴   风不言   云不语   站在窗前的你   胜过世上千言万语   北陆着实头疼。   总闷在那不透气的会议厅里,过敏性鼻炎又犯了。   鼻子也不怎么通气,喘气都费劲。   嗓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盛斐然依然如沐春风般跟别人攀谈着。   举止言谈之间无比得体大方。   北陆原想着言禾这个点应该要下班了。   他一直听着兜里手机的动静。   等着我!   也许他这会儿忙忘记了,也许他被其它的事情耽误了。   于北陆来说,他多的是时间等待。   就算这过程一直是漫长而重复的。   却是他最最重要的事情。   北陆以为言禾会在下班的时候回他电话或者信息。   却没有想到北陆在大厅里透气的时候。   等来了言禾!   他看着言禾从玻璃旋转门那里走出来。   那熟悉的身影一点一点在他眼前渐渐清晰。   衬衫的衣领都没来得及整理好,外套被他一手甩在肩上。   英俊的五官上,那双被星星点亮的眼睛,到处张望着。   只脚上那双配色大胆的鞋子,看着还算整齐。   但它与光滑反光的地板直间的摩擦声音,却透露着风尘仆仆。   又急又促!   言禾下了班原想给北陆打个电话,等他拿起手机却不小心滑开了上次言念的画。   看着他和他。   心底的那股子躁动越发明显。   突然很想见他。   等他真正在人群里寻到他的那刻,他一路上躁动的心才找到了归处。   北陆长身玉立,舒眉展望,细眸流转的光辉,全都涌向他。   只一眼便似误了终身。   言禾眉眼都是说不尽的情意,嘴角上扬,那双黑色透亮的星眸里都是世间的美好。   两个人站着好久都没说话。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忍心打扰他们俩。   纷纷扰扰的嘈杂都离他们俩而去。   一直举止大方又端庄的盛斐然见到言禾的那刻。   她脸上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心虽尤喜,却也知他不是为了她。   这样一想,面上连最起码的平和都做不到。   一双比北陆还要狭长的眼里都是心酸,那总是能够口吐莲花的嘴里也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就那样看着他。   眼前的他一步一步靠了过来,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直至心上都模糊一片。   言禾好一会儿才见到北陆身后的盛斐然。   眼里的光彩暗淡了不少。   原来她跟着他一起来的,言禾那刻心头都是难言的苦楚。   可他还是迈步向北陆走去。   走到他跟前,望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你不是说无聊么?”   言禾用余光瞥向盛斐然,她却故意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可她眼底的那落寞,却被言禾看进了眼里。   言禾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吃饭了没?!”北陆不理会他的意思,开口的嗓音都带着厚重的磁性。   “你鼻炎又犯了?”言禾见北陆又滴溜了两声,刚才那股子醋意又消失了不少。“带药了没?”   “没。”北陆老老实实的回答他。   之前北陆住院的时候,鼻炎就老是犯,一犯起来就喷嚏不断,后来言禾给他配了鼻炎喷剂。   他那天收拾的时候,给顺手放桌子上,没带过来。   “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给忘记。”   言禾本来一股脑跑过来,看见他和盛斐然在一起,心头就有些气。   听着北陆这么说,更是来气,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味儿。   “需要什么药?我去外面药店买吧!”盛斐然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尴尬的境地。   找了空插了句话。   “不用!”谁知他们两个一起回答了她。   说完两人还相互看了一眼。   北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小毛病,没必要。”   哪知这话言禾听着却是另外一番意外。   “哟!你还怕别人担心!?”   盛斐然这下也知道言禾的意思了,她看了一眼北陆。   “那你们聊,我先去了。”   说罢便快步走了,她怕自己再不走,手指甲都要把手心掐破了。   言禾瞥了一眼盛斐然离去的身影,又望向北陆,哀声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你吃饭没?”北陆又问了一遍他,看着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来得及吃饭。   “没……”言禾顺口就回答了他,可是又突然想起来说,“不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北陆却抬脚就走。   言禾知道北陆不想说,他心里却更难过。   他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认真的问他,“你是不是喜欢盛斐然?”   北陆站定,哀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你觉得呢?”   那眼神里都是痛楚和隐忍,言禾这次是真正看清了。   “那你回来是不是也因为她?”言禾问出了自己心里的所想。   “言禾!有的时候我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北陆这次低眉垂眼不去看他,他怕自己不小心就说出口。   我喜欢的是你!   我回来也是因为你!   北陆转身就走了,他以为言禾会跟上来。   哪知言禾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没说话。   也没跟上去。   盛斐然以为言禾跟北陆一起走了,哪知道她刚上楼。   言禾就给她发了个信息。   那上面是一个鼻炎喷剂的名字。   还提醒她这个药不好多用,只能缓解一下,等他回去,他把日本那款治鼻炎喷剂发给她。   字里行间都是他对他的心意。   盛斐然握着手机,匆匆忙忙跑到楼下,大厅里言禾一个人坐在那。   一个小小的角落里。   安静且沉默!   那个阳光和煦的少年不该是这样子啊!   他应该是那个永远迎着光向上的少年!   盛斐然静静的坐在他身边。   那身旁的沙发凹陷进去,言禾微侧头,见是她。   缓慢开口说,“北陆这个人很矫情的。”   “言禾!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心!”   盛斐然实在不想再听他说着他的故事。   她也想往前走。   这些年她也有些疲倦了。   “北陆从来没喜欢过我!”盛斐然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从前那句。   北陆喜欢我,我喜欢你!   只有后半句是真的。   可她终究再揭开那假句的时候,连着那真句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言禾诧异的转过头,盯着她漂亮的脸。那脸上总浅笑的酒窝里,都隐藏着深深的困苦。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言禾不解的问她。   他想不明白。   “所以我说你没有心!?”盛斐然苦笑,“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怎么总不自知。”   言禾的眉毛都挤在了一起,一张脸苦恼不已。   “你是不是以为高考结束那天,在KTV的是一场梦!”   言禾震惊的望着盛斐然。   盛斐然却不再看他,转身就走了。   背过去的时候,她才把紧咬的嘴唇松开。   那漂亮的总是能说出好听话的唇上,有着深深的鲜红的血印。   眼角一滴晶亮的泪滑落,就算她仰头还是控制不住。   言禾怔怔的还坐在那。   纹丝不动。   周遭寂静一片。   只有那个梦深了,那片柔软的唇融进了他的记忆里。   像春风吹过,点了火燎了原。   原来都是真的!   他猛然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往楼上跑去。   他猛按电梯却一直不下来。   他转身从安全通道跑了上去,九层的楼梯,他一口气就窜了上去。   通道里的感应灯,都伴随着他急切的脚步和喘气声而一一亮起来。   他知道北陆,在走廊尽头!   等着他!   北陆见言禾没跟上来,心里格外悲凉。他上了楼连门卡都没插,就一个人站在窗户口。   看着孤寂的天空,星星都散了。   走廊里匆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自己的房门口止住。   北陆在黑暗里慢慢转过身。   言禾扶着门框喘着气儿,他身后走廊里的光都被他遮住。   只余一些偷溜了进来。   北陆明明觉着房间里光线暗的很,可言禾的那双眼睛却晶亮晶亮。   直直的望着他。   原来他把窗外的星星都揽进了眼里。   送给他。   言禾微平缓了一下,北陆那沉浸在黑暗里的脸庞才渐明。   那轮廓才一点一点的,在他心上渐渐浮现。   那眸色被他一袭黑衣染成耀眼的黑色。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么?”言禾一步一步靠近北陆。   黑暗中他的薄薄的唇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言禾伸出手,用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唇。   冰凉凉的。   也许是黑夜总是能撩拨人的情绪,北陆此时看着近在眼前的言禾。   他心底那总是不能被人所探知的小小渴求。   疯狂滋生。   言禾凑近他,在他凉薄的唇上印上自己的火热。   轻声说,“我想的从来都是你!”   那压抑许久的情愫都似火山一样,从北陆的胸腔喷薄而出。   北陆的眼睛里像是有小小的野火在燃烧。   他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言禾。   “你……”北陆还未开口,言禾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把他抵在身后的窗户上。   那吻铺天盖地的就落了下来,席卷了北陆脑海里仅残存的理智。   他热烈的回应着他。   贴着他滚热的胸膛,北陆心想就算没有天荒地老又能怎么样?   彼此呼吸相贴,唇齿交缠,虽未互诉衷肠,却已胜人间无数。 第42章 春光里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3日 情人 天气晴   春光里   你攒了一切美好   跌跌撞撞奔向我   “言禾!你不怕吗?”   黑暗中北陆的声音缓缓在言禾耳边萦绕,低沉而又富有磁性。   想让人一直寻着他的声音而去。   “怕?怕什么?”   言禾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反问,他想知道这些年北陆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他是怎么忍心一句话也不说就狠心走了的。   “怕与这世俗为敌!”   北陆说出这样的话后,还伴随着深沉的呼吸。   那尾音长长的好似吐不尽。   言禾却笑着贴着他耳边,微微吐气道。   “我只怕你不开心。”   北陆一早从深梦中惊醒。   他恍惚觉着昨晚上的还是一个美好又易碎的梦。   他唇上那炙热的感觉提醒着他,这现实总算有些温暖。   他大清早竟也不觉着头疼。   言禾昨晚上就驱车又回去了,他那倒霉催的工作真的是二十四小时都待命。   连一顿晚饭都没吃的上,临走时只看着北陆说。   “等着我!”   那眼神里都是不舍,北陆看着这样的言禾却有些不习惯。   他早已经习惯偷望着他。   在教室里,在京都,在路上。   还有在心里。   何曾想过像如今这般四目相对。   如此热烈而又不加掩饰!   北陆坐那一上午,脑子里都没听进任何东西。   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想要去抚摸自己的唇。   那细白的手指就在自己的唇角摩挲着。   心头以往那些个苦涩好似都变成了蜜糖,蘸着他的心。   让他的嘴角都止不住上扬。   这会议室里烦闷的空气,也带着清甜。   他低着头一直在纸上画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画些什么,但心底的那股的久经岁月发酵的香甜总要溢出来。   他怕不小心会被别人窥见,只能偷偷摸摸在白色的纸上渲染。   他画来画去却也不满意。   那黑线条勾勒的言禾一点都不鲜活,那双黑色透亮的眼睛,他也总画不出神韵。   蒋言坐在他侧身后,觉着今天的北陆着实惊讶。   一上午那嘴角一直上翘,连眉梢都沾着欢乐。   身上那股子清冷消去了一半。   她也觉得自己上次有些突兀了,还想着找个机会,跟他道个歉。   散会后。   蒋言磨磨蹭蹭在门口等着北陆。   她知道北陆一向喜欢最后走,他不喜顺着人群走。   此时走廊里还有个人也站在那。   那人气质不凡,五官硬朗,身形挺拔,虽然脸上带着疲惫,就连下巴上还有新冒出的胡子碴,但他往那随意一站,就自成了一道春景。   周边的人都黯然失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不凡,像是能够照进别人的心里。   蒋言好奇这样的青年才俊之前怎么没见过。   见他貌似也在等人。   索性她也多看了两眼。   言禾好不容易把上午的事情忙完,又跟主任磨了两天假。   师兄出去进修也回来了,也该让他好好休息。   享受享受生活。   他站在那看着人进进出出,想起主任那爆吼的声音。   “你年纪轻轻享什么福?下一趟进修就轮到你去。孤家寡人一个还享福?只有加班劳碌命!”   言禾冲着主任也回了句,“谁说我孤家寡人,我现在就要去享受美色!”   徒留一众吃瓜人。   把主任气得够呛。   言禾瞧见旁边那个姑娘总是拿眼神瞥他。   他嘴角立马换了个坏笑,就差一句,“嗨!美女!你好啊!”   蒋言见他那副忽然的吊儿郎当模样,立马眼睛转向别处。   不再看他。   北陆最后走的时候,刚巧碰见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多聊了几句。   等这会儿他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外面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蒋言见北陆出来,立马换了个标准的笑容迎了上去。   北陆瞧见了言禾,眼睛里的诧异一闪而过。   随即都是暖色,细细的瞥着他。   言禾见那个姑娘等着的是北陆。   心里不是滋味,这北陆真的是走到哪都耀眼。   想要人把他藏起来。   可惜他言禾没那么大的地方。   唉!   他竟然生出一点悲凉来!   “北陆!”蒋言叫住了北陆,“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北陆本不想理她,上次他的话已经挑明了。   再说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说白了就是路人,仅此而已!   言禾见北陆那副冷冷的样子,不是特别想搭理别人。   你不搭理人家你就说句话呗!可那北陆从来都是闷葫芦。   一句话都懒得说。   言禾实属无奈,大步跨了过去,站在他们俩个不远处。   轻笑了一声。   “姑娘!你想撩的那人是我男朋友!”   说完也不看蒋言的表情,只温柔的对着北陆说,“走吧!我饿死了要!”   “啊!?”蒋言没反应过来,还站在原地发愣!   北陆款款向言禾走去,逆着光脚步却无比坚定。   就像许久以前他总是放学等着他。   如今还是一样!   男朋友这个称呼不错。   北陆脸上浅笑,言禾顺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   看了一眼蒋言,她一脸的不可思议外加震惊不已。   只两个眼睛看看言禾,又看看北陆。   平时那总是标准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嘴里呢喃着一句,“怎么会?怎么会?”   言禾才不管他人怎么想,跟着北陆的脚步一起消失在走廊里。   “你怎么又来了?”北陆轻声问他,昨晚上被紧急叫回去,肯定忙了一整晚,没休息又跑来。   “你不想我?!”言禾从他身旁把脸凑近,嘴角噙着一抹坏笑。   北陆心里想的本不是这样,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是暧昧不已,瞬间脸皮就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言禾见他面色微红,却笑出了声音。   “北陆!你这么害羞,将来怎么得了!?”   将来!   他都不敢想将来,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他觉得就十分美好。   哪敢奢望那些梦幻般的将来。   北陆向他投去一抹欣喜的眼神,说出口的话却不是他想要问的。   他的眼底还留有深深的哀伤,却隐藏着没让他发现。   “我说的是你不累么?”来来回回几个小时的车程。   他又没好好休息。   “你是想说心疼我?”言禾又跟他说起了俏皮话。   北陆原本真的只是想问一下,哪想到言禾那张嘴皮子能跟他磨一大圈。   北陆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心疼他这样肉麻的话,他也不好意思。   说不是又怕他难过。   他只能换个话题继续问他,“那你下午还回去么?”   言禾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音,以前逗北陆也是这样,他被逗无奈了只能可怜兮兮的换话题。   虽然好像他也经常能成功转移。   言禾又离他近了一些,在往餐厅去的拐角处。   见四下没什么人,他叫住了北陆!   北陆刚侧头过来,还未看清言禾人影。   言禾就飞快的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   那温热的触感惊的北陆一身的细小颤栗。   这大庭广众之下。   北陆只敢垂着头小心听着四周的动静。   还好拐角处没有人!   言禾怎么这么大胆。   谁知北陆还未从刚才的那番激动中回过神来。   言禾却又趁他不注意,靠近他耳垂,微微呼气。   那酥酥麻麻的感觉流窜到他心尖,他的心都跟着抖了几抖。   差点乱了节奏,回归不了本位。   “你想我走吗?”   北陆现在是真的一句话也不敢跟他多说,言禾那二流子的本性他比谁都了解。   他总是撩人不自知,徒留多少伤心泪。   北陆自己都不知道,他何时被他下了紧箍咒。   被他捆的死死的。   就连在京都的那些年,他一个人的日子里,言禾也还总是在他的脑海里蹦哒。   像从未真正从他的身边离开。   两个人在那拐角处的小小空间里,□□的气息不断攀升着。   也许是那处无人,安静的没有嘈杂,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身在何处,心里都只装着彼此。   直到不远处有说话的声音传来,北陆才拉开与他的距离。   快两步往餐厅走去。   言禾却跟在后头,看着他那有些慌乱的样子。   心里美滋滋!   那耳垂红成那样,北陆进了餐厅也只低着头。   “北陆老师!”一起同行的周老师见北陆进来,连忙招呼他。   “你这脸怎么这么红?”   他关心的问着。   “上午会议厅空调太热。”北陆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心绪,声音极其平淡的说。   “北陆!你找地方坐,我去点餐。”言禾见他有认识的人,径直向窗口走去。   听着言禾那欢快又平常的声音,盛斐然低头吃着饭,勺子舀了一勺汤都抖洒了,她只得重新再重复一遍,却没了食欲。   会议还没结束时她出来透气,就瞧见了赶来的言禾。   他匆匆忙忙从外面跑了进来,那一身的疲倦,胡子拉碴的模样,都没顾及打理。   就像多年前,他总是从她身边经过,跌跌撞撞奔向不远处那个人,那个永远会在原地等着他的北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从远处赶来,经过她身旁的时候,未停下脚步,只留了一地的叹息。   那是她凋零的心!   兜兜转转一大圈,却都是徒劳,有些感情是早就注定。   她只是忧人自扰! 第43章 露为霜   言禾 我是北陆   2012年09月07日 白露 天气阴   那秋日的枯木   追着时间的白马   熬过冬天的寒冷   最终与春天邂逅   从此 春暖花开   青年论坛的会议无聊等级,对于言禾来说,堪比老太太的裹脚布。   在听下去言禾都要炸了。   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应该说只要正儿八经的讲课,都是他的黑洞。   他想着北陆无聊,就陪着他一起坐在那几百人的会议厅里,一起打发时间。   那冗长又深奥的演讲,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够听得懂。   言禾刚坐那没听几句,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又想在北陆面前表现一下,自己没那么渣。   他端坐着上半身,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屏幕。   演讲台上的人激情澎湃。   言禾内心是心如死灰。   他眼睛都要瞪到流眼泪,内心腹诽。   这劳什子青年论坛,不是给老年人听得么?   好不容易等台上那青年才俊一番长篇大论,论述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中场休息。   言禾啪一声就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可算是把这上半节听完了。   北陆虽然觉得无趣,但言禾在旁,他也能听的仔细。   他想象中的生活无非就是,有他在旁,如此而已。   只是瞧见他那副硬撑的模样,实在想笑。   他还是那样,一旦正儿八经坐那听讲,立马就能入睡。   真不知道那传说中,摞起来有人高的医学专业书,他是怎么啃下来的。   他轻摇了摇头,小声说,“隔壁有医学专业场,要不要去听听。”   言禾立马从桌子上立了起来,看那动作利索的,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看来他以前上课没少这样。   一边趴着睡。   一边竖着耳朵听。   一有风吹草动,他能立马起身。   “别,可千万别!那医学不是人能学的,比这难听多了。”   北陆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也真是难为他了。   放着好好的休息不休,偏要坐在这里陪他。   蒋言今日坐的离北陆远了些,但她时不时还总望向他。   那个风逸翩翩的公子模样还印在她心头,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过看他身边那位,气宇也非凡。   她看了好久两人挺立的背影,她心里竟也生出一些斯人如斯的感觉。   尤其北陆以前总拒人于千里,现在却总是侧头望着他。   那眼睛里流转生辉。   满满都是说不出口的情意。   深情又隐忍!   好似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   他好像叫言禾!   唉!原来真的是因为自己名字有一言字。   造化弄人。   北陆微侧过头,小声跟言禾说,“我要去厕所,你要不要……”   “我要!”言禾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接着说。   北陆本来说话就极平缓,不像言禾那般快。   被他接了的话,怎么听着都有变味儿。   他只是想问他,要不要出去透口气儿。   言禾却坏笑着盯着北陆,把他手里的资料都放在桌子上。   想拉起他的手,北陆不露痕迹的轻撇开,小声说,“人多!”   言禾却不管那么些,北陆脑子里装的弯弯道道太多。   他解不开也明白不了,他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别怕!他一直都在!哪怕是刀锋剑雨,他都在前面护着他!   不让拉手,就拉衣服。   他拉着他的衣袖,就带着他往外面走廊走去。   北陆跟着他跨越了人潮,那双强有力的双手,一直拽着他,未曾松开。   卫生间里此时只有一个空位,言禾眼神示意了一下北陆。   让他先去,他在外面等着。   北陆不疑有二,转身进了格子间,门还没带上。   言禾见外面暂时没人过来,快步挤了进去。   北陆吓得差点叫了出来。   言禾竖起一根食指轻靠在北陆唇上。   这小小的格子间,暂时隔绝了外面所有。   北陆的心在他跟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快要从嗓子眼蹦了出来。   两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子,身贴着身挤在这一点空间里。   红晕迅速延伸到北陆的耳垂。   言禾一双眼睛仔细盯着北陆,北陆连头都不敢抬。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这会儿有洗手的声音,还有人边排队边聊天的声音。   那声音听着还像同行的周老师。   北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言禾见北陆那窘迫样子。   肚子里真的是坏水一堆,他想着以前怎么没发现北陆这么好逗。   北陆双手还扶在他结实的腰上,那几年额外的体能训练,让言禾的身板比一般人要精壮许多。   他虽然有意无意的瞥过几次,可此时靠在掌心里,那感觉却不一样。   满满都是踏实!   扶着他的手也不禁微微用力,想要揽在臂弯里。   言禾眼里的墨浓重的都要滴出来,望着北陆的耳垂。   心跳如鼓!   那薄薄的耳垂红的像樱桃。   他侧过头慢慢靠近北陆耳侧,伸出舌头微卷了一下。   北陆整个人定在那里,耳朵那湿热的触觉,让他不知所措。   细细麻麻的微小电流窜至他的全身,他的耳垂像是被火烧一样,那热浪遍及了整个上半身。   言禾有节奏的呼吸声就在北陆耳边,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耳鼓。   “男朋友!这个称呼你可满意?”   言禾摆正了脸,正对着北陆。   四目相对!   言禾眼里都是真诚,那透亮清晰的眼睛里,照出小小的北陆!   “咚咚!里面有人吗?”外面的人见这个格子里,好久都不出来人,轻扣门试探一下。   这一声惊得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北陆一紧张,胳膊抱紧了言禾的腰身。   言禾果然脸皮有城墙厚,他转过头,冲外面叫了一声,“有人!你这么敲,吓得我都尿不出来。”   那后四个字不像前面几个字那么铿锵有力。   有些中气不足。   外面敲门的人也不好意思,连忙道歉,继续等着旁人了。   言禾偏过头去冲外面人叫嚷时,那充满男性气息的喉结,就在北陆眼前上下跳跃。   言禾上一句话还在北陆耳里,他低头轻轻在那声音的来源处,印上了一吻。   “好!”   言禾正说着话,喉结被北陆这么一轻佻,后几个字差点没说出来。   在喉咙口滚了几下才出口,还好外面的人没发觉。   男朋友!想想这个称呼也是世上最好听的了!   两个人厕所上了半小时,等外面真的没什么动静,下半场的会议已经开始。言禾才偷偷摸摸从里面出来。   站在门口倚着墙,满面春风的等着北陆。   北陆那一脸的红晕,用冷水激了好几下,才慢慢散去一点。   他偏头看着一脸坏笑的言禾。   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言禾那一心窝的坏心眼,总能拿捏好分寸。   让他不知所措。   哎!他微叹了口气,照着镜子,觉着稍微恢复正常一些。   才双手插兜里,从言禾身边绕开走去。   言禾知道他脸皮薄,也只默默跟着他后头。   直到那修长的身影拐进会场,言禾在走廊里透了一会儿气,才又进去。   坐他身旁!   两人都未开口说一句话,只对了一眼。   便心安!   言禾心安的睡去。   北陆心安的看着他睡去。   也许是连日来精神一直紧绷着,言禾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他那头还是像以前上学的时候那样,总把后脑勺对着北陆。   他还习惯直接把脸颊枕在硬邦邦的桌子上,两只手垂在下面。   最多他会在桌子上再垫一本书。   北陆用胳膊肘捣了他两下,想叫他去楼上休息,他也没动静。   他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随他去了。   北陆翻看手边的资料,讲台的上那个青年说的内容也确实还可以,他认真的听了几句。   组委会本来安排北陆也作一篇汇报,北陆拒绝了。   他不爱这些场合,一直都是。   这些年也一直没有习惯,就像他也一直没有习惯没有言禾的日子。   在京都上学那会儿,他时常上课的时候盯着身边的空座位看。   仿佛那木质桌面上有多深奥的哲学问题需要思考。   坐他后面的一个同学,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为什么总盯着桌子看?这难道是你的思考方式?”   他大概觉得北陆与旁人不同。   毕竟很多大著作家们都有自己独特的方式。   北陆却淡淡的回他,“我只是觉得我身边缺个人。”   那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到他们本科毕业,那人也没瞧见北陆身边那空缺有人补上。   来来回回有不少的姑娘都想凑过去,他都避而远之。   果然行为怪异的人才能写出那样与众不同的内容。   后来大家竟然都这么默认他的这种行为方式。   甚至还人效仿,觉得这样似乎能够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   就算思想上靠不齐,这行为上也总是能学一下的。   兜兜转转一大圈,身旁的空缺又补上。   还是那个少年,永远爱睡觉的少年。   能够补上他心头所有的空缺,让他在这凄风苦雨的人世,也不觉凄凉。   只要他在身旁,他似乎从不觉得时间难熬。   他大概觉得还有盼头。   就如那秋日的枯木,追着时间的白马,熬过冬天的寒冷,最终与春天邂逅。   从此春暖花开。 第44章 自愁思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5日 清明 天气阴   我捂在胸口的念想   是引着我向前走的光   我身后的大半阴影   安放着我肆虐的情绪   还好今天上午是最后一场,到中午许多人就已经打道回府。   北陆没跟着他们的校车回去,只交代了同行的老师几句。   就跟着言禾一起走了。   盛斐然这两日也避着他们俩,这样也好,省得见面了尴尬。   回去的路上,言禾却不怎么说话。   虽然脸上还常挂着笑意,但北陆能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但他不说,北陆也不会问。   一路上,言禾沉默着,北陆也跟着他沉默着。   言禾插几句话,他也顺着说两句。   北陆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一直到小巷子口,言禾停好车。   两个人并肩走到家门口,言禾才站住,对着北陆说,“今天我回去陪奶奶。”   “好。”北陆想伸手去抱抱他,兜里的手才掏出来,又放了回去。   臭弟弟晃着脑袋一直在言禾脚边蹭来蹭去。   言禾又想要把它拨一边去,北陆俯身轻摸着它的头。   它呜呜的叫了两声,言禾也无奈的蹲下来,顺着它的脊背摸着它。   “今天清明,虽然只生愁,但还要往前走。”   北陆低垂着头,鼻炎还未好透,鼻音里还带着一丝苍凉。   清明时节总要一霎雨才能应景,昨天还是好好的天气,今天一清早便雨落纷纷。   北陆这几年孤孤单单一个人,每到这样的日子,他似乎更应该心自愁思。   不管母亲,还是外公,更或者是没见过面的父亲。   北陆却都很少去祭扫。   他并不是不哀伤,只是习惯隐藏。   太阳在他身后形成的一大半阴影,安放着他肆虐的情绪。   他也只高考毕业那年,回到他和母亲生活过的那个小县城,待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心里生出来的,竟是多年之后,这世上有谁会惦记着他。   大概他已经哀莫大于心死。   “嗯!”言禾一把抱起臭弟弟,看着北陆眼底掩藏的一丝荒凉。   总有一天他要把它点亮。   “你赶紧回去吧!外面天气不好。”言禾等着北陆进了门,那铁门又咣当一声闭上。   他心底生出了不舍。   他落寞的身影也需要人陪,只是他从来不开口说而已。   他早已经习惯埋葬所有。   言禾刚才在巷子口就看见了爸妈的车,他们应该上午就回来了。   这会只等着他一人。   言禾爷爷走的很突然,一觉就睡过去了,再也没醒来。   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痛苦,未经生离,就已死别。   可对于在世的亲人来说,没有留一句话,却是无尽的遗憾。   言禾有的时候也会想,他爷爷最后有什么心愿没有?   也只是想想,再也没有机会知道。   这世上多少的离别都如这般撕心裂肺。   北陆刚上了二楼,就听见院子外面言禾爸爸说话的声音。   还有言念那软糯的声音。   没一会这些声音都渐渐的走远,北陆此时才走到窗前。   打开那扇他总是偷望言禾的窗。   淅沥沥的小雨还滴打在窗台上,破旧的窗户上也都生了不少锈迹,仔细闻闻还有雨水混着的陈年老锈的味道。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新叶催了陈叶,焕发了新的生机。   总在树下窝里蹲着的臭弟弟也跟着他们走了。   北陆第一次觉得这空荡荡的院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向巷子口靠大道那头眺望着。   言禾那挺拔的身影,就算被雨伞遮住小半,他也一眼就能看见。   他走路喜欢踮脚尖,而且步子跨的很大,迈出去的那步脚后跟还未稳,后脚就迫不及待的跟上去。   此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前面的几个人拉开了些距离。   怀里的臭弟弟尾巴还露在伞外面,那毛被小雨淋的七零八落,都坨一起。   他像是感受的后面北陆的目光一样,他转过身往北陆家望去。   果然看见北陆探出的小半个头,被细雨蒙了一层雾。   北陆见他回头,朝他挥了个手势,让他快跟上他们。   言禾也跟他比了一样的手势,又比了比天上的雨。   大致意思就是外面下雨了,你赶紧回屋去。   言念在前面叫言禾快点。   言禾转过头应着,加快了脚步。   心里却细思,北陆总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却没有回头,他心里得多难过。   每一次得不到回应的眺望,都是他下一次的期盼。   一次又一次。   最终他选择远走他乡。   言禾这么想想,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许多。   大概欠了他一辈子那么长。   北陆等着他们彻底走远了,才又换上黑色的衣服,走到巷子口对面的那家香烛店。   买了点烧化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该买点什么,听着老板娘的。   拎了一大包回去。   他一个人蹲在院子的树下,挖了一个坑。   在那坑里点上火,没一会儿那些灰烬就随着风飘荡。   有些落在他黑色的衣服上,极其刺眼。   他想站起身来拍尽,被一阵烟呛着了。   猛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平静。   他红着眼眶对着那烧的热烈的火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一个人默默的沉思,直到那团火变成一堆灰烬。   他才喃喃道。   我现在挺好!勿念!   是啊,他现在挺好。   不再是一个人的夜晚,也不在是一个人的白天。   夜晚也能热闹起来,白夜也能寂静下来,这大概才是正常的生活。   有了言禾以后的正常生活!   他最后竟然想起了言禾爷爷,以前在世的时候对他的叮嘱。   好好看着我那孙子,要是不听话回来告诉我,我揍他!   北陆想到这心头一酸。   言禾爷爷!对不起!我不小心把您孙子看进了眼里。   这世上能入我眼的为数不多,入我心的更是寥寥无几,而他却是独一个,蒙了我的眼,占了我的心。   请您见谅!   想到这,他把那包里所有的都倒进坑里,烧给了言禾爷爷。   希望言禾爷爷在天之灵别怪罪。   言禾他们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北陆听着隔壁的动静,站在窗户口等着言禾从门口经过。   言禾奶奶那佝偻的背影,像是又老了一圈。   言禾爸爸搀扶着她慢慢踱着步。   臭弟弟也不叫唤,在言禾怀里只发出呜咽的声音。   就连言念那个小丫头也耷拉着脑袋,跟言禾妈妈走在后头。   北陆怕言禾看见他,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直到他们进了院子。   言禾抬眼往北陆家二楼望去的时候,只看见那晃动的窗帘。   等到晚上十点左右,北陆都已经躺床上准备入睡。   习惯性的开了那盏灯。   院子里的却有树摇曳的声音,还有轻声落地的脚步声。   没多久那脚步声就咚咚上楼了,在北陆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门进来。   北陆听着他的声音的时候已经起身,站在门口等着他。   言禾来的时候,以为北陆已经睡了,没想到他还在等着他。   昏黄的光线里,言禾一整天都没什么笑容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容。   他向北陆缓缓张开双臂,北陆慢慢靠近他。   将自己浅薄的胸膛贴近他。   言禾什么都没做,只是用力抱他入怀,想要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北陆也只静静的把头埋在他的颈窝。   窗外的那无尽的黑暗,仿佛也不忍打扰他们,只轻轻落在窗台上,落在树上,落在路灯上,落在它能席卷的所有的角落里。   唯独没有落在北陆心上。   两个人又像以前那样,静静的躺在被窝里。   只是那时候北陆尽量靠床边上躺,现在他靠在言禾臂弯里。   “你以前说你见不惯生离死别,我以为我能,后来发现也不过是妄自菲薄。”   北陆静静的听着他说,只那呼吸回应着言禾。   年少无知的他不懂他的悲凉,等他真正明白时,他却宁愿他永远不懂!   “我爷爷那天老战友多年未见,高兴多喝了几杯,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兴奋,我还跟他开玩笑说,又不是您孙子娶媳妇这么高兴干嘛,他还嚷着要打我,还好我跑得快,后半夜他的鼾声如雷,我还嫌吵,把头闷被子里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就再没醒来。”   言禾说着声音都哽咽了,鼻腔都带着哭音。   北陆从他臂弯里出来,把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轻轻在他头顶印了一吻,轻声说,“没人怪你!”   言禾咬着牙,颤抖着肩膀说,“那时候我大二,但凡我认真学习,多关心他以往病史,那天夜里多留心,他也许还能揍我!”   说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这些话他憋心里许久,都未曾跟别人说过。   “自那以后,我拿出了毕生的学习精力,不仅研究生念完了,连博士都在认真的准备。你走后我原本不想去上这个学,被我爸硬逼着去,开学那天我们迎新的辅导员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视死如归的学生,就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可那个辅导员还是认真的劝我,我原本打算就这样混混日子,拿个毕业证就了事。那时候就是气你不辞而别,想早点断了跟你的千丝万缕。”   言禾越说竟然越有些来气,他扶在北陆腰上的手掐了他一下。   “对不起!”北陆不知道他那时候竟然那么恨他。   “我欠了你的,也不知道一辈子够不够偿还。”   言禾见他这样严肃,把头贴在他跳动的心口。   低声说。   我也欠你的!这样你才不会跑! 第45章 愁心去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6日 情人 天气晴   我梦见一个影子   深深的敲打我的心   沉重的哀思   在它指尖欢跳   天还没亮透,那雾气还蒙蒙挂在树梢头。   言禾翻了一个身,整个人攀着北陆,那大腿还压在他小腹上。   北陆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伸手想要把他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拿下来。   他刚拨开那手,他又不自觉的横了过来。   反而比之前抱的更紧。   北陆望着外面的天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   他又推了推言禾,轻声在他耳边说,“快天亮了。”   言禾眼皮沉重的根本没动,只发了一个鼻音。   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北陆实在无奈,言禾身上某一物搁得他有些窒息。   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的墙线,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呼吸调平稳。   床头柜上言禾的那块表,指针正滴滴的走个不停。   时间一不留神就这么从北陆眼前溜走。   言禾侧着头枕在枕头的一角,一小半的脸埋在软绵里。   还有大半的脸靠在北陆眼前。   也许是趴着睡压到了胸口,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厚重了一些,要稍微用力一点才能完成吸呼的动作。   那呼出来的热气都聚在北陆的颈窝。   北陆微偏过头仔细看着眼前的那张脸。   房间里的光线没那么明显,但北陆还是能隐约看见言禾那睫毛在扇动,那高挺的鼻梁被挤压的有些歪,但额前的发际线一直延伸至下颌骨,大致勾勒了他的英俊。   北陆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子碴,那硬硬的手感,一直扎着他的指腹。   扎的他心头痒痒。   言禾正睡的香,被北陆这么摸着摸着也半醒。   他也没睁开眼睛,趁北陆不注意一口把他的食指含在嘴里。   用舌头轻轻卷了一下。   北陆慌忙把手夺了回来,翻过身背对着他。   被他这么一挑拨,他连睡意都没有了,只剩自己的心狂跳不止。   他隔着被子都能感觉那心要蹦跳出来了。   言禾从背后抱住他,拿下巴在他后颈肩不断摩擦着。   那细细小小,酥酥麻麻的感觉,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脊柱。   惹的他差点颤抖,他拿胳膊肘去捣了一下言禾的胸膛。   言禾却趁机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着他前些日子开刀的地方。   温柔的在那突兀的表面细细的抚摸,他贴进北陆的耳边说,“你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想什么吗?”   北陆没顾得上理他,言禾那略粗糙的手掌不时的从他胸膛拂过。   时不时擦过那小小凸起。   北陆嗯了一声,却不似以往那样只一个单音节。   拖长了尾音,夹杂着一丝□□和忍耐。   这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盖过了北陆的心跳,甚至两个人的呼吸音。   北陆听着都耳朵一红,差点整个人埋进被窝去。   他有些恼自己,哪顾得上言禾说了什么。   他只得咬紧嘴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言禾听着北陆那一声,心头更是火热,手下的动作更加大胆。   在他胸前不断游离,所到之处皆点了火。   他用下巴去摩挲北陆的脸颊,故意呼了一口气儿,在他耳廓。   平时总是张扬又高调的嗓音,此时故意压低,充满了□□。   “我那时候就想剖开你的心,看看有没有我!”   北陆身后贴着滚烫的言禾,胸前被他这么故意摩挲着。   他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像半浮在空中。   要不是他被言禾压着,他都感觉自己的魂要飘走。   他握住言禾还在不断游离点火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好一会儿才敢开口说,“现在不用剖心,是不是也知道了。”   北陆那颗有些沉重的心,此时在言禾掌心跳的欢快。   言禾稍微起了个身,将北陆掰正,整个人把他压在身下。   他掀起北陆的上衣,露出那胸膛,轻轻俯身,在他刀疤亲了一下。   激得北陆扶住他腰身的手,都有些颤抖。   言禾盯着他有些迷离的眼睛说,“疼吗?”   北陆还未回过神来,那下巴微抬,刚想要开口说,“不……”   那一秒“疼”字还没从喉咙口滚出来,就被言禾的吻全部吞没。   言禾再也不想听他总是云淡风轻说着自己的事情。   他只想那沉重的心有一处可安放,从此能够欢跳。   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胸膛够不够容下它。   沉重的哀思。   等言禾一个冷水澡冲完,天已经大亮。   他大摇大摆的从北陆家门口走了回去。   也没翻墙。   就那么耷拉着拖鞋,半眯着眼睛,那脸上的红晕都还没散去,头发还湿答答的一片。   院子里早起的几个人都看着他。   这大清早的他怎么又从隔壁回来了,回来就回来了,怎么那一副样子,像是从哪个被窝爬起来。   欲求不满。   赵女士疑惑的望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隔壁。   她被自己这心思吓了一跳。   言禾爸爸还是那一脸的严肃,见他大清早的又从外面回来,语气也严厉的很,“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能稳重一点么?”   言禾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坏笑的看着他亲爹,说“不稳重不也是您跟我妈生出来的么?”   赵女士大清早被自己儿子调侃,脸上也是过意不去,她轻拍了他胳膊,“你这死孩子,没大没小的。”   言禾奶奶见他一头湿发,心疼的不得了,“我这乖孙子,赶紧把头发吹干,待会吃饭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葱油饼,待会给北陆也送去一点。”   言禾奶奶知道他昨晚上趁大家睡着了,又翻墙过去隔壁了。   反正他们俩个关系好,也无所谓。   昨天清明节,想来那孩子心里也不舒坦,有人说说话也挺好。   言禾爸爸手背在身后,看着赵女士,“孩子都给你们给惯的。”   “我儿子我不惯谁惯。”赵女士也白了他爸一眼,转身对着言禾,“快上去把头发吹吹,一早怎么还洗上澡了。”   赵女士嘴里嘟囔着。   言禾偷望了北陆家窗户一眼,有些心虚的上楼了。   言念正站在卫生间洗漱,言禾进去找电吹风。   “我说,哥!你怎么天天往北陆哥家里跑?”言念边刷着牙,便皱着眉问他。   大清早就被他们楼下的声音给吵醒了,起床气还没散。   “你管那么多干嘛?”言禾没好气的回她。   言禾低着头在抽屉里翻着,“前两天还放在这的呢?”   他今天穿的睡衣还是个领口大,一俯身就露出大半肩膀。   那右肩窝的地方赫然一片小小的牙印。   他浑然不知。   依旧耷拉着衣服,在言念眼前晃来晃去。   言念正对着镜子刷牙,低头拿漱口杯的时候。   一不小心看见了。   她瞪大了双眼,额前的空气刘海都有些遮眼睛,她甩了甩头发,凑近了言禾看。   果然是一排整齐又好看的牙印。   “哥!你、你……”她惊讶不已,他哥刚从隔壁回来。   难道是…她差点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而尖叫。   她左手掐着右手,让自己努力平静一点。   “你、你、你什么?没见过你哥这么帅的么?这么惊讶做什么?”言禾一脸嫌弃自己的亲妹妹。   言念用手指了指他肩窝。   言禾不明所以,对着镜子看,嘴上骂了一句,立马把衣服扯过来盖上。   那北陆什么时候在他身上留下的这印记。   他都没发现。   “这个…没什么!对了!家里电吹风呢?”言禾有些尴尬的找着话题。   言念怕他夺门而出,用身体挡住门。   那牙膏沫还没漱尽。   “哥!我是成年人!”言念内心无比震惊,他哥不会真的把北陆哥给那什么了吧?   她都不敢仔细想。   难道是他对几年前北陆不辞而别,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更或者是酒后乱性,他硬来?   言念自己天马行空的给言禾编排了一整套渣男戏码。   毕竟他在她这里,正直率为零!   “成什么年?屁大的小姑娘,天天脑子里想什么呢?”言禾知道糊弄不过去这个小丫头,又见她那一副好像内心无比仇恨他一般的眼神,想直接去开门。   奈何她死死抵住门,堵住了他的去路。   言念双臂张开贴门上,一双大眼睛盯死了言禾的脸,哪知他哥那比城墙厚的脸,没有一丝羞怯。   “想你和北陆哥,哪个是1!”言念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这一出口吓得言禾拼命捂住她的嘴。   “呜呜―”言念死命抓住言禾的手,她都快要喘不过气儿来。   “我的姑奶奶,我真的服了。”言禾给她个眼神,让她闭嘴他就松手。   言念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点了点头。   言禾这才松手,他再不松开,言念都觉得她要被自己亲哥灭口了。   “是真的?”言念还是不可置信,毕竟北陆在她心里是神级存在。   怎么能让言禾这种败类染指。   言禾没说话,看着言念点了点头。   言念这下子真的遭雷劈了一样,她哀怨的看了一眼言禾,“哥!你可真不是人!”   说完她开门就出去了,然后就是一声尖叫,把自己房门关上了。   言禾还在想,自己怎么不是人了!被她这么骂怎么这么不是滋味?   不是,她那话的意思是他配不上北陆?   言禾被言念一句话给气到了!也把自己关房间了。   只剩听见叫声的赵女士站在楼梯口。   这兄妹俩怎么又闹矛盾了!?   哎! 第46章 见君兮   言禾我是北陆   2013年07月15日夜半 天气阴   孤馆今宵   休说休说   窃喜汝多年   言禾今日上班的时候,真是笑逐颜开。   一日看尽长安花。   也不过如此。   主任开早会的时候,又是吼又是骂,暴躁不已。   把大大小小的医生都批了一顿,大家脸上都挂着菜色,都在考虑今天要怎么挨过这高压的一天。   唯独言禾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那眉眼的喜悦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柯师兄好不容易进修了几个月回来,还没从他乡的工作节奏转换过来,就被主任这一波又强又骚的操作。   直接按头,继续埋头苦干。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是个尽头。   他一脸悲哀的望着言禾,以往还能从他苦情的脸上得到点安慰。   哪知道那小子像中了邪似的,眼神飘忽飘忽的。   眼里的笑意像是蜜糖化开,黏糊在一起。   都起腻!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我说柯主任啊,您这是外出进修一段时间,把自己的老本行都忘干净了是么?”主任那话说的,让柯师兄都不寒而栗,大气都不敢乱喘。   一口一个“柯主任”,叫得他站那都差点拔起军姿。   老脸都没地方搁。   偏那言禾虽戴着口罩,但还是能看见他快要铺出来的笑。   主任话锋一转,见言禾那气儿更是窜上了天花板。   他拿起一打化验报告单扔他面前,“这些报告单都等着我给您整理是么?你瞧瞧你写的那病历,人家病案室都要来投诉了,能不能长点心。”   他边说还边气愤的拿手指在桌子上点。   点的那叫一个用力,连言禾看着都替那桌子觉得疼。   “主任您消消气儿?别把身体气坏了,我们这一众人还指望着您呢!”   其他人都跟着猛点头。   “就你能耐!?下次进修的名额就定你了。”主任真的是看见言禾那样子也来气儿。   “别别别!我这上有老,下有…呸!下没有,家里还有个要伺候的。”言禾皮笑肉不笑。   一个早会一开,全科室都知道言禾有主了。   大家齐刷刷用试探性的眼神瞥着言禾,想判断一下他话的真假。   “言禾!你再给我皮试试!”主任简直都要被他气炸了。   “散会!”在主任的一声惊吼中,这折磨人的早会才散去。   大家都赶紧离开主任的视线,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虽然一堆事情等着要处理,那也比站在这被骂得狗血淋头来的好。   走廊里柯师兄快两步跟上言禾,“我不在这几个月,娇妻都藏起来了啊!言禾!你可以啊,师兄我还单着呢?什么时候给我也介绍一个。”   毕竟言禾上学时是风云人物,现在又是附属医院第一帅,巴巴的姑娘上赶子喜欢他。   想看看何方神圣能够收了他这个妖孽。   言禾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把柯师兄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打掉。   “你先把主任那个进修名额,看看推给谁比较合适。”言禾拿眼睛瞟着已经走远的几个小年轻。   “趁着年轻,你还是要把自己的专业夯实了。”柯师兄毕竟跟他一个学校出来的,而且那时候医院要落编,没那么多名额,言禾明明有机会,却把这个机会让给他。   他心里对他也是有感激的,言禾于他而言,不仅只是师弟。   “你是不是主任派来的游说的?”言禾拿话揶他。   他也知道师兄不会是那样的人,是真心为他好。   但言禾想想要离开那么久,短短三个月,他都是不愿意的。   “什么时候叫你家那位出来见见?”柯师兄心里的那股子好奇心都快把他给淹了。   “他脸皮薄,不爱见生人!”言禾在柯师兄肩上拍了拍,给了他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走了。   一箩筐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柯师兄看着他那春风得意的小表情,简直欠揍的很。   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叹了口气也走了。   北陆上午刚进办公室,还没坐到凳子上。   教研室的主任就给他派了个任务,把上次青年学者论坛的重要内容,整理一下。   星期三的时候到大会堂去做汇报。   北陆把带回来的资料都放在一起,准备开始罗列。   上午的课程安排在后半节课,他抬起腕表看了一下,时间还充裕。   反正大多数内容都存在他的脑子里,他最多按顺序把重点拎出来,做成幻灯片。   他幻灯片也一向简洁明了。   费不了多少事情。   他刚把那摞资料拿过来,夹在其中的一张纸就飘了出来。   被窗外的风轻轻一吹,就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是上次他还没画完的画。   刚巧一束阳光从外面的窗台上,爬了进来。   洒在北陆眼前的桌子上。   那白色的底纸被阳光照的耀眼,反着金色的光泽。   只勾勒个大致轮廓的画作也被镶了金边。   北陆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京都的时候。   也总是喜欢偷偷画他。   上课走神或者图书馆无聊的时候,他就一遍一遍在纸上描摹。   可每次也都很难画完,大致都只是个轮廓,他便下不了笔。   他害怕画出一个完整的言禾,他的心岸就会决堤。   就算他已经筑起了高高的城墙,也挡不住那猛烈的情绪横流。   他只一次在图书馆的时候画出了他的眼睛。   像极了夏日夜晚的星空。   然后他一直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面前的书还是早上翻页的那面,一动也没动过。   他学着言禾上课喜欢睡觉的姿态,趴桌子上趴了许久。   那桌子上只垫了一张他没画完的言禾。   管理员临关灯时,走到他身边,跟他说,“小伙子!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那个阿姨时常在闭馆的时候见到他,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埋在书本里。   偶尔也只是发发呆。   从来没见过那么悲伤的他,偌大的馆里,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   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趴在那,亮堂的光线都照不开他身上的暗沉。   北陆也没说话,只是迅速的收拾起东西,跟阿姨抱了歉。   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渲染的没有一颗星星。   就连那月亮都冷清的悬在那,一不小心就被乌云遮蔽。   校园里那葱葱郁郁的树木,将墨色的星空撕裂。   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只有一个斑驳的人影。   北陆手里拿着那副没有完成的画,他仔细的描绘着言禾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以及那能够说出世上最温柔的话的嘴唇。   当言禾跃然于他眼前时,他眸光里抹不开的情愫,迅速弥散至他的脸上。   他对着那言禾笑出了声音。   他不像言禾那样,喜欢一个人能够整天挂嘴边。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把他偷偷藏在最柔软的心尖上。   心脏每收缩一次,他都能感受一次。   他还在他心里。   未曾走远。   北陆细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画像。   用黑色的签字笔,在旁边写下。   窃喜汝多年!   言禾这几天不上班,事情都堆到有半人高。   医生这个职业说白了,真的是卖命的工作。   而且现在临床人手明显不足,就看那孙新露,刚来科室的时候,多漂亮又温柔的姑娘。   现在简直一口气能够说两分钟的话,嗓门大的病区走廊都是她的声音。   都快被逼成了神经质。   这会儿她才安抚完一个病人紧张到头晕的情绪,见眼言禾快步从她面前经过。   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言禾好不容易才刹住脚。   扶着走廊的扶手站稳。   “我说小言医生,恭喜脱单啊!您这悄咪咪的把个人问题都解决了?”孙新露一早听说言禾都能够脱单了,简直新奇的不得了。   早就想问他,这不手头的事情才忙差不多,逮着就问。   想想言禾可是附属医院第一帅啊!多少姑娘的心都要碎了。   “怎么?你对我还抱有幻想哪?”言禾一脸坏笑跟她打着趣儿。   “去你的,你这样的看着都不安全!”孙新露虽然很吃言禾帅痞的颜,但这样的她还真不爱。   她就偏爱那种冷冷淡淡禁欲气质的。   对!就北陆那样的。   “那哪样看着安全?柯师兄那样的?”言禾故意反问她。   哈哈哈哈!言禾的笑声引得走廊经过的实习医生都乐了!   他们柯师兄可真算安全的,人才过三十,就已经头发愁白了,看着实际年龄都有三十五。   所有很多病人都喜欢叫他“科主任”,反正他们都喜欢这样看着老实又有经验的。   孙新露白了那实习医生一眼,又偷偷靠近言禾说,“上次你那朋友叫北陆的!他有女朋友没?”   言禾一回头,孙新露那眼睛都放光,贼亮贼亮的。   言禾清了清嗓门,大声说,“我说孙姑娘,您还是看看柯师兄吧!北陆已经有家室了!”   说完言禾还一脸有些警惕的走了。   言禾内心想着,怎么北陆总有人惦记着。   孙新露奇怪小言医生那护犊子的表情,怎么一副她要他的撬墙角警觉!那北陆上次填写病人的信息时,不是单身么?   怎么这么快就有家室了?   现在的男人果然都不靠谱! 第47章 似我心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08日 情人 天气晴   人声鼎沸里   你说你喜欢我   就像一件小事   虽平昔未几   却铭肌镂骨   徐来是好久都没见着言禾了,最近连游戏上都约不着他。   好在他的新店已经着手在装修,他还分时间去监工。   不能什么事情都甩手给孟梦去做,人家毕竟是姑娘家,整天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都没时间考虑一下个人问题。   徐来正在学校附近店里看工人施工,一本正经的戴着个安全帽,在现场指挥。   那圆圆的大脸盘上,顶着那个比脑袋小的红色安全帽,怎么看怎么别扭。   腋下还夹着个小皮包,那吹毛求疵的表情十足的土老板。   “哎哎!这里这里,你们干仔细点。”徐来指着一个小工手上的活。   那小工听着他那大嗓门,被吓得手一哆嗦。   徐来刚想开口,兜里那震天响的手机就不停的叫唤。   “喂!哥!我刚好在学校旁边的店里忙活呢。”那小工在他背后朝他吐了吐舌头,刚才还一副颐指气使,接了个电话就跟孙子似的。   徐来刚好离言禾医院不远,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也没接着。   这会儿言禾手上的事情才忙完。   “那刚好,你开车去学校把北陆接上,晚上吃饭。”言禾正低头重写着病历,怕晚上下班太晚。   北陆等时间太久。   徐来那货平时正经事情也没多少,顺便去接一下。   “我说我现在就沦落到给他当司机了是么?”徐来真的是内心无比痛恨言禾那不要脸的劲儿。   他徐来怎么就这么没点地位。   “你去不去?”言禾合上病历,从旁边又拿过一本,那字写的别说亲爹,就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够认识。   鸿C满纸、鸦飞鹊乱都不为过。   “哎呀!我最近那个游戏装备……”言禾故意不把话说完整。   言禾真的是把他拿捏的死死的,一提游戏装备,徐来那小眯眼都放光。   “得得!我马上就去。”反正这离北陆学校也不远。   徐来挂了电话之后,跟店里干活的工头打了声招呼。   就开着他那辆大G去接北陆了。   北陆这才下课,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徐来的车停在教学楼下。   他倚靠在车身上,双手插兜里,还戴了副□□镜,那圆圆的镜框跟他的脸还挺配,偶尔有漂亮的姑娘经过,他还挑他那半截眉。   整个一副油腻大叔样。   黑色的眼镜片后面,那小眯眼滴溜溜的转。   北陆见徐来杵在那里,他都想绕道而行。   他还跟上学那会似的,流里流气的。   徐来在北陆心里最硬气的时候,是在京都他为言禾抱不平的那两拳。   那大概是他人生当中高光时刻,带着血性。   “哎哎!哥!我在这呢。”徐来看见北陆快要从他面前经过,也没打算跟他说话。   赶紧把墨镜摘下来套近乎。   北陆脚步停在他不远处,把手里的拎包给他样了一下,“我先去办公室一趟。”   “好咧!那我去前面大道旁边等你!不把你伺候好,我那一套装备也拿不到手。”徐来谄媚的笑着对北陆说。   北陆被他笑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言禾又拿东西收买他。   旁边经过的几个学生也不好意思的看着北陆,低头快步从他身边经过。   徐来驾着他的坐骑,没一会儿就溜到前面不远处停好了。   北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快步向行政综合楼走去。   徐来正隔着窗户玻璃细看来来往往的漂亮姑娘。   忽然盛斐然那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身上穿的制式的套装更添了不少韵味,那随意扎起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晃的徐来那小眯眼都不自觉的睁大。   徐来快速的打开车门下车,待盛斐然走近,他才开口,“盛老师还是这么漂亮啊!”   他是发自肺腑的说这句话,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盛斐然那双细长能勾人的眼睛,还是能一下就勾走徐来的目光,那嘴角浅浅的酒窝有磨人的吸引力。   只要她微微一笑,徐来就心愉一侧。   “徐来!?”盛斐然正跟着同行的女老师说着话,这会儿才注意到他。   那个女老师看了一眼徐来,怎么都觉着他说的话,不正经的成分偏多。   她也不好意思打扰,跟盛斐然打了招呼就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盛斐然也是很好奇徐来怎么在这。   “我来接个人!”徐来知道他们几个人的关系的复杂,故意避开了北陆。   “你是接北陆的吧?!”盛斐然自己却开了口,大方的说出口。   反倒显得徐来拘谨,“嘿嘿嘿,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   盛斐然连忙拒绝道,“我晚上还有约,我先走了,回见!”   临走时还给了徐来一个很奇怪的眼神,徐来那榆木脑袋也明白不了。   只感觉她那眼神里藏了许多他不知道事情。   关于北陆!?   关于言禾!?   还是关于他们两个!?   徐来望着她远去的那抹靓影,也真的是只能仰天长叹。   徐来接了北陆就往吃饭的地方开去,等他那大G好不容易穿过车流,挤出另一条路的时候,言禾就已经到吃饭的地方了。   他那电话打了几个,开口就说,不着急,你慢点开。   徐来都好奇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他们小言公子怎么转性了。   对于他这种迟到的行为他不应该破口大骂么?   怎的,今日关心起他的人身安全了!?   北陆安静的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有。   徐来差点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等他们真正到地方的时候,言禾那大爷还站在门口候着。   这对徐来来说,简直是人生暴击,他跟言禾这么多年,言禾什么时候等过他。   徐来眯着小眯眼又看了一眼北陆,饭店门口的那红灯笼,发出的暗红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可言禾那孙子就不一样,整个一副诡异的样子。   眼睛冒着红光,直勾勾的盯着北陆笑,哪里看见徐来的存在。   让徐来后背都冒冷汗,跟着他们两个的脚步就走了进去。   过门槛的时候差点没注意摔倒,言禾连头都没回。   徐来内心骂骂咧咧。   在座位上坐定以后,徐来还想点餐,刚伸手叫服务员,言禾就拍他那肥肥的手,“我都点好了,今天这饭是我请你吃的,你没得选!”   徐来恨恨的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好心,你平时不抠搜我就不错了。”   “吃个饭你屁话怎么这么多呢?”言禾直接甩了一个白眼给他。   徐来也朝他回了个,哪知道言禾压根都不看他。   他正细心的帮北陆把餐具都用热水烫一遭。   “啧啧啧!”徐来不屑的看着这个登徒子今日的反常。   北陆全程也只是安静的不说话,只偶尔接过言禾烫好的餐具。   “你砸吧什么嘴!?”言禾真的是对徐来从来没有过好态度。   服务员把菜都上了三四个,言禾又要了瓶酒。   这饭才真正开始吃上,酒未足,饭未饱。   徐来就已经有些上头,盯着北陆那细白的脖颈间看。   那赫然一个吻痕,还没消散,刚才来的路上没仔细瞧。   他以为自己看晃眼了,开着玩笑说,“我们北陆这是有对象了啊!?瞧那脖子里……哈哈哈。”   北陆正低着头吃饭,被他的话一说,只是顿了一下,也没作声,继续细嚼慢咽。   面色倒是比刚才红了一些,许是酒精上头。   言禾在桌子下踹了徐来一脚,刚才他陪北陆去上厕所,一时没忍住。   徐来那破嘴真的是什么都能往外说,他偷偷瞥了一眼北陆的脖颈,他那皮肤本来就比他们这些糙老爷们白,喝了酒之后,那印记更加显眼。   言禾站起来把徐来的酒杯满上,又把自己的杯子也给倒上。   他双手端着酒杯,郑重的跟徐来碰了一下。   “徐来!我今日是携男朋友北陆!请你吃饭!”   言禾那“男朋友北陆”几个字咬的格外明显。   徐来那酒才入口,还未到喉咙口,就全数喷了出来。   还好他还转了个身,喷到地上,要不然这桌子菜可就白白浪费了。   北陆也没想过言禾会这么大方承认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男朋友北陆”对于他而言,好像是随时都可以昭告天下的事情。   北陆转过头望着言禾。   言禾也望着他。   觥筹交错,灯光旖旎间,他们色授魂与!   徐来猛烈的呛咳,把脖子都咳粗红,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他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那巴掌响亮的让言禾都龇了一下嘴。   “你刚才说什么!?”徐来看看北陆,算了,北陆那人一般面上看不出任何东西,他还是看言禾。   言禾那一脸的春心荡漾,笑得徐来心里发毛。   “北陆是我男朋友!这下听清楚了没?”徐来机械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猛烈的摇了摇头。   “字面意思是懂了,内里意思没懂!”徐来那一巴掌没把自己打醒,决定再扇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一个荒诞不羁的梦。   他刚伸手,就被言禾挡下了。   “瞧你那点出息,内里意思就是我喜欢北陆!”   徐来这下可算是明白了,他简直是遭受了重创。   他突然趴桌子上哭了起来,这下让言禾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嘴里还嚷着。   我最好的哥们上了他最好的哥们! 第48章 和羞走   言禾 我是北陆   2013年11月22日 小雪 天气阴   偶见小事   不觉泪目   清晨小巷子里静悄悄。   北陆家没关严实的窗户口,一阵铃声传了出来,打破了这样的寂静。   没一会儿各种热闹的声音似乎都开始萌动。   昨晚他们两个被徐来拉着喝了不少酒,徐来一直叹气一直喝,喝到后面都不醒人事。   还是言禾给孟梦打了个电话,叫她帮忙接回去。   要不然徐来醉成那副死德行,言禾怕他被打劫都不知道。   徐来一副世界都崩塌的模样,让孟梦一头雾水。   这一大早的,鸡都还没叫,怎么这破电话先叫了。   言禾宿醉还没醒,只嫌那声音太吵,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北陆,把头蒙了起来。   任凭那碍事的声音乱叫。   北陆醒了好一会儿,他本就睡眠比较浅。   他见言禾没什么反应,便微微起身,双手撑在言禾上方,想去按掉铃声,手才刚刚摸到手机。   就被窝里的言禾一把扯了过来,搂在了胸前。   他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揉了揉北陆那蓬松的头发。   声音慵懒不堪。   “再睡一会儿!”   北陆一直露在外有些凉的耳廓,此时正贴着他火热的胸口。   言禾有力的心脏在北陆耳边砰砰直跳。   北陆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的写着。   言禾两字!   北陆那凉凉的手指划过言禾滚热的胸膛。   勾起言禾心头的热。   他手臂将北陆往上轻轻一提,嘴唇就熟稔的凑了过去。   北陆伸出手推着他的胸膛,趁好不容易呼吸的间隙。   侧过头说,“时间不早了。”   言禾还在兴头上,哪容得他分心。   “不够!”   说着又凑过去,那唇还没碰到北陆。   两人都被一声惊叫给惊醒了。   “卧槽!”   徐来一早起来给言禾打了几个电话,他都不接。   他怎么着都觉得昨天的像是场梦,他得趁清醒问个明白。   哪知道一大早就被逼,听着他们俩个的耳鬓厮磨。   北陆刚才够手机的时候,不小心划到接通上。   要说言禾脸皮厚那是真的厚。   这种宛如被人撞破的尴尬境地,他直愣了一会会,就摸到手机,对着电话筒吼着,“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癖好,喜欢偷听人家墙角。”   徐来现在简直是欲哭无泪,连着又是一句,“卧槽!”   就恨恨的挂了电话。   北陆趁言禾那跟徐来两人打嘴仗的时候,就已经起床了。   只言禾一个人还赖在床上。   抱着北陆的枕头了表安慰。   北陆也好奇,昨天晚上那么晚了,按道理来说,言禾应该打车回他公寓,白天上班还近。   不知怎的,他偏要打车回这来。   “昨天怎么不打车回公寓?”北陆正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   站在窗户口背着光,那单薄的身形隐隐约约。   言禾半眯着眼睛又想起,他在他身上点的火。   那细白的皮肤摸上去,就好比那光滑的绸缎。   他的手游到哪处,哪处便红红嫩嫩一片。   言禾转过头去,埋进枕头里,鼻翼之间还残留着北陆头发上,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怎么明明是用一样的洗发水,他就没有。   “我就想跟你回家!”   北陆正一粒一粒扣着整齐的纽扣,听着他的话,颤抖的最后一粒扣了两遍才扣好。   他走过去靠近床边,把昨天他扔地上的衣服都捡了起来。   放鼻尖闻了闻,皱了一下眉,便绕过床尾,打开柜子,挑了两件衣服,拿给言禾,“你先穿我的吧!”   北陆看着只是骨架小,平时穿衣服的尺码跟言禾差不多。   只是同一件衣服言禾穿着显壮实,北陆穿着显单薄。   各有各的帅气。   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言禾这会把头支在枕头上方,故意调侃北陆说,“我还要换内裤!”   北陆正要出门去洗漱,经过门口时,差点撞到床尾。   言禾却躺床上打着坏主意,赶紧把公寓那边弄好。   怎么也要改改北陆这臭毛病,洗澡从来都是自己反锁起来。   他都骗了好几次他都没上当。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纵身一跃从床上跳了起来,这一身旺盛的精力还未挥散。   只有那烦躁的无尽的工作,等待着他去临幸。   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衣服都没穿,就走到窗户口,推开那扇有些生了锈的窗。   那屋内□□的气息瞬间飞了出去,让路过窗台的晨曦都红了脸,只有那清新的空气欢快的跳了进来,想看一看那人儿。   北陆站在卫生间刷着牙,就听见言禾站在二楼窗户口,朝他奶奶叫唤,“奶奶!我跟北陆待会回去吃早饭!”   那声音清脆透彻,没有一丝避讳,惊得那落在窗外头树枝的鸟儿,都扑棱扑棱的飞走了。   北陆忽然觉得又回到以前上学那会儿,言禾也总在他旁边起床。   总半眯着眼睛还没睡醒就跑回家吃饭。   吃完也总记得给他打包。   他总说,你吃吃这个,这个好吃。然后看着北陆一口一口的吃。   直到他全吃完了,他脸上才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后来在京都,他总一个人早早去食堂吃早饭,那会儿食堂还没有人,再晚一些时候人多了,就经常看到有男朋友会打包带走。   他们手里打包的早饭,那白色的塑料袋总让北陆想起言禾。   想起他那喂食后的小表情。   温馨又满足!   有次他生病,病怏怏的老晚才起床,在他去食堂的路上,舍友好心给他打包了一份豆腐汤。   那大概是他本科学习阶段吃过最好吃的饭。   虽然拎过来有些冷了,但是他握在手心却是滚烫的。   那舍友见他那副欲哭的模样,还开着玩笑说,“不就给你带份饭么?举手之劳而已,至于这副感天动地的表情么?”   北陆平时独来独往的,就一个宿舍四个人,都不是跟他很近。   那天他也是碰巧见他夜里咳嗽不断,估计感冒了。   想着他要是起晚了,食堂该没饭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谢谢!”北陆一口一口吃着那豆腐汤,含糊着说,“举手之劳的小事,有个人做了三年!”   那舍友只当他想起了哪个重要的人,心下难受,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北陆已经洗漱好,言禾还穿着个裤衩子晃悠。   “你不怕迟到?!”北陆望着他不紧不慢的刷着牙。   “迟到怕什么?我里面现在真空!”言禾不忘调侃他一番,那眼睛就在北陆身上乱瞄。   那眼神里都是,我内裤怎么脏的你难道不知道么?   果然北陆那脸刷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   特别好看!   窗外巷子里的那金灿灿的晨晖都没他好看。   北陆转身就走了,连话都没回他。没过一会儿,北陆手里拿了一条黑色的内裤。   他低着头垂着眸小声说,“没新的,你将就。”   那东西像是烫了他的手心似的,他一把扔给言禾。   言禾嘿嘿的笑着接过来,塞进裤兜里。   北陆已经走了。   言禾含着牙膏沫儿,对着他的背影,喊着,“我就喜欢旧的!”   北陆砰一声关上了门,言禾流氓起来他都没办法应付。   关键是他还有无数的理由来支撑自己的这种行为。   每每他解释的还特别在理,让他都无法反驳。   好一会儿,两个人才一前一后,走进言禾奶奶家的院子里。   臭弟弟见着两个人汪汪直叫,言禾白了它一眼,趁北陆不注意,悄悄又拉了他一下手。   北陆怕言禾奶奶看见,吓得连忙把手插兜里,故意离言禾远了几步。   只留臭弟弟那一副没眼看的样子,钻回它自己的狗窝里。   再也不想出来。   他们两个暗戳戳,撒的狗粮只给它看,不给它吃。   言禾奶奶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给他们两个盛好饭,就坐那看着他们两个吃。   人啊老了,看后辈吃饭都比自己吃的香。   “奶奶!您也吃一点。”北陆给奶奶递了个包子。   她笑着摇摇头,“我一早就吃过啦!你快吃,吃完还得去上班呢?”   言禾一把接过北陆手上的包子,大口吃起来。   “瞧你这样,北陆手里的跟盘子里的不一样么?还非得抢!北陆也是我孙子!”   言禾低头大口吃着饭,“是是!我们都是您孙子!”   北陆也笑着摇了摇头。   言禾趁奶奶起身去院子里的时候,偷偷凑近北陆耳边说,“你是他孙媳妇!”   北陆好不容易散去的红晕又浮在了脸上,他拿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让他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都快贴他身上了。   言禾嘿嘿嘿个不停。   临走时,北陆又叫了声“奶奶”,可这声奶奶叫的他心头明显一颤!   尤其是言禾偷偷看着他乐的时候,他更是觉得叫得越发别扭!   “以后在家就过来吃饭!”言禾奶奶拉着北陆的细胳膊摸个不停,那眼里都疼爱。   “以后叫他住我们家里行不行,奶奶!”言禾跟着奶奶后面凑热闹。   “行啊!怎么不行?赶明就搬过来。”   北陆那脸被言禾说的是更没地方搁了,奶奶不知道情况,他就跟着后面瞎撺掇。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北陆故意跟他拉开距离。   偏言禾就爱逗弄他,追着后面问。   “奶奶叫你搬过来呢?!”   北陆闷声低头走,也不理他。   那条走过很多次的巷子,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他在闹,他在笑,而风在轻轻吹。 第49章 星河明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10日 情人 天气晴   世人万千   只一人可点亮   我眼里深藏的黑夜长河   从此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北陆今天下午的课,让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代了。   下午他得去大会堂做汇报。   中午他也没午休,把重要内容都梳理一下。   他们上次同行的几个老师,此时都聚在大会堂后头的办公室里。   室内还余留着之前翻新过后的装修味道,北陆刚坐下没多久,鼻炎就犯了。   那喷嚏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再开口说话的时候,伴着凝重的鼻音。   周老师还开玩笑说,“我们北陆老师这鼻音真是刚刚好,一开口说话都自带音效,让人过耳不忘。”   哈哈哈哈……   几个老师都知他打趣儿,都跟着乐呵。   北陆被他说的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盛斐然恰巧这时候走进来,见一屋子的其乐融融,连北陆面上都带着愉悦之色。   她也开口调侃,“你们现在乐呵,待会上去别卡顿,今天可是有重要领导人坐下面。”   “只要我们盛老师出场,肯定镇得住,我们都是附带送的。”   又是一阵大笑。   北陆窝在沙发里,正低头给言禾回信息。   盛斐然经过他身后的时候,不小心瞥见那熟悉的头像。   一阵心悸。   她只能深呼吸叹一口长长的气儿。   有些美好的东西注定跟她并行,就算经过多少年,也都只能回头看看。   然后不失风度的继续向前走。   这样最起码下次见面,还能虚气平心的说一句。   你好!   心里的那些千丝万缕,想要秘而不宣的全部转化成,只简简单单,最为平常的这两个字。   已经耗了她好些年!   言禾最近这两日上班,那是春风般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就连病区的病人都偷偷跑来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更别提其他一起上班的人了,简直都要被他的那股子,甜腻劲儿给淹没了。   关键是他每次对着手机笑的花枝乱颤的时候,旁边人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不给看,只紧紧捂住手机,深怕别人给他抢了。   倒是孙新露,有次去办公室找他,不小心看到他的手机屏保。   吓的差点没原地戳瞎自己的双眼。   那不是上次小言医生的病人么?   那个叫北陆的,已经有家室的!什么时候成了小言医生的护屏神符。   他以前可是都喜欢那些欧美范,大长腿,小细腰的。   现在换口味了!?   她十分不解,内心是惶恐不安,见着言禾那帅痞的模样都有些肝颤儿。   这会儿两人往军事大学大会堂走去,带着全科室的希望,帮他们把学分都给刷上。   一路上她只敢偷偷望他,言禾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两手斜插在兜里,刚毅的下巴微抬,好看的眼睛到处转悠,白大褂前面的纽扣也不扣好。   一件旧的不能再旧,不知道被洗过多少回的衣服,被他穿出了风衣的感觉。   小言医生最近穿衣风格也是大变样,偏爱简约冷淡风,内里的那件藏青色的衬衫,让他痞帅中还带了一点正经严肃。   想想他以前多爱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   不正常!真的不正常!   “你再盯着我看,我都要以为你对我有意思。”言禾连头都不回,那声音充满了戏谑。   孙新露跟在他后头,不要看都知道他一副欠揍的样子,以为全天下的姑娘都偏爱他。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么?还嘴上这么损,不怕她知道么?”   “嘿嘿嘿!谁告诉你我有女朋友的?”言禾不正经的回她。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孙新露不解。   “有么?我有么?”言禾走在前头,故意逗她。   还吹起了口哨。   孙新露内心都要崩溃,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渣男!”   言禾踉跄了一下,“全天下的女生都觉得我是渣男才好,这样才有安全感!”   言禾给了她一个坏透的眼神。   孙新露真的已经无法跟他沟通,只能快两步自己走到前面去。   怎么有这种无耻之徒?   她真后悔刚进医院,就被他的颜给晃了眼。   两个人走进大会堂的时候,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   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她故意别过身去,不跟言禾靠近。   言禾也只整个人躺在靠椅上,那大长腿都快没地方放置。   没一会会议便开始了。   盛斐然那婉转的声音,亮眼的身影都没让言禾闭着的眼睛睁开。   她一出场,好多人都鼓起了掌,毕竟她这些年主持过的会议和节目很多,声名远播。   就算会议再枯燥,有她偶尔出来串个词,他们也都是愿意的。   领导人讲话永远都是千篇一律,没有任何波澜。   总结一句话就是河清海晏,万世太平,山河无恙。   北陆正站在走廊里透气,偶尔有人从他身旁经过,他还会听到那些跟他有关的谣言。   风言风语总是有些人会当真,连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被传的跟真的一样。   起因只是那天她跟着他后头小跑,想要叫住他。   又一因自己承认了有喜欢的人!   再有其它因,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此刻只能站在外面摇摇头,无奈的叹气。   郁郁遮浮云,凉凉带晓风。   子虚乌有,偏有人要当真。   等到北陆上去汇报的时候,他的鼻音淡了不少。   但一开口的嗓音还是充满了磁性,低沉而又缓慢。   那绕梁的余音都像大提琴一般浅吟。   言禾那闭着的眼睛终于是睁开了,他抬眸向台上望去。   那眼神温柔的像一汪清泉。   孙新露撇见言禾那动静,一回头的时候都被他震惊了。   小言医生何时会这么温柔的看一个人。   就像看稀世珍宝一般。   小心翼翼。   总有一种想要把它带回去,细心呵护,不让它蒙尘。   璀璨夺目的光辉只向他一人示。   孙新露又想到他那屏保,虽然是绘画手作稿,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北陆。   那细长迷离的眼睛,藏着这世间所有的黑夜长河。   北陆在台上缓缓的说了多久,言禾那眼睛就盯着他看了多久。   言禾前排两个人低头窃窃私语。   那声音都被孙新露听了进去。   “这北陆不是跟盛斐然是一对么?”   “是的啊,我之前就听说了,这北陆来我们学校也是为了她。”   “这金童玉女看着也挺养眼。”   ……   言禾听了这话心里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这北陆跟盛斐然有什么关系。   他凑过头去前面,一脸谄媚的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两人被言禾突然凑过来的脸下了一跳。   “听说,只是听说……”两人连忙撇清关系。   “听说还能说的这么真,不知道这是诽谤么?”言禾那一脸真诚比白银还真,好像一副我只是提醒你们而已。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然后自己又躺到那靠椅上,继续盯着台上的北陆看。   北陆这会儿都快要汇报结束,做了一个结束语,便转身下去了。   那黑色的西裤将他修长的腿,修饰的更加笔直。   白色的衬衫,套上一件灰色的开衫,在聚光灯照射下,整个人都散发出儒雅的气质。   孙新露被北陆这书生气质妥妥给折服了,一脸的花痴相又出来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帅!”   言禾鄙视的看了她一眼,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孙新露被他打的生疼,揉着自己的脑门,一脸花痴相转为哭相,“同样是男人,你怎么这么粗暴!?”   言禾过意靠近她耳边说,“我粗不粗暴,只有北陆知道!”   说完他便起身从小的通道挤了出来。   ?!   孙新露一头雾水,言禾那话劲爆又流气。   什么叫只有北陆知道!?   不是,前半句粗不粗暴!   当她把两句话连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真的是理解无能了!   她无助又渺小的心灵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眼前只有言禾那嘴角的坏笑一直盯着她,笑的她心里直发毛。   她真想大叫一声,还在公共场合,她只能张大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做了一个土拨鼠叫!   释放一下自己大脑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北陆这正结束,收拾东西想先回办公室。   刚出来就瞧见言禾倚在不远处的墙上。   那黑色的衬衫上金属的纽扣,在阳光的照耀下。   闪闪发光。   就像他嘴角的笑容一样,让整个走廊都添了光彩。   “你怎么来了?”北陆缓缓迈开脚步向他走去。   “我不来能知道我被戴绿帽子了么?”言禾明知有假,还故意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那嘴角的笑容瞬间就消失,换了一副心碎的表情。   北陆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压低声音靠近他一侧耳廓,“某人女朋友都不知道交了多少个?”   言禾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石头还砸的正好。   言禾立马谄媚的笑着说,“男朋友就你一个!”   北陆故意不理他,冷着脸从他面前走过,还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大概意思是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背过言禾走远了几步,嘴角也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言禾这下真有些着急了,怕北陆把那些往事当真。   呸!就是真的,但他也没对人家姑娘做过些什么。   他连忙快步跟上他,怕他在人前介意,就拉着他的袖口说,“我的心比真金还金,不信我晚上掏给你看。”   北陆被他这无厘头真的给逗笑了,连那眼尾都上翘,“我真的怀疑以前那些姑娘,都是被你给吓跑的,动不动就剖心或者掏心的!”   言禾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立马喜笑颜开,把那卤蛋头勾到北陆面前。   “晚上想不想看!?”那尾音又张扬又轻佻。   一下子就惹的北陆的脸通红,星眸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这会儿也没几个人。   他真的是也不分场合。   嘿嘿嘿!   言禾给他比了一个手势就进去会堂了。   那手势是扯衣服露胸膛的动作,简直流氓至极。   却又无法抵抗。   北陆怕再待下去自己都要被他带歪了,赶紧快两步回去。 第50章 会有时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10日 情人 天气晴   我想要的未来   无非就是有你在旁 如此而已   言禾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疯,自己的衣服不穿,就偏爱穿北陆的衣服。   关键北陆的衣服基本都是那些个颜色,没什么可挑的。   黑色居多,灰色其次,藏青最末。   跟言禾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没法比,而且风格也不是一样的。   偏偏言禾就要穿北陆的衣服,北陆的衣服本来就没多少件,哪里够两个人穿的。   他偶尔看看言禾那些衣服,挑了挑去,他也只能找那正式的白色衬衫或者浅色的衬衫穿着。   然后言禾就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   今天星期五,晚上言禾得回奶奶家吃饭。   反正他最近都住在北陆家里,除了夜休不回来吃饭,其他大多数时候都回来。   这一会儿,巷子已经被夜幕笼罩,夜晚已经热闹起来。   那桂花树都翻了新叶,比冬天那会儿看着生机了不少。   言禾爸妈都已经回来了。言念手头的工作还有一些要收尾,还没有回来。   赵女士给言禾打了个电话,叫他下班去把言念接上。   言念此时正坐在言禾车上。   前面还有北陆!   她刚上车时都不敢大声说话,反倒是北陆依然温柔的跟她打招呼。   那声音低低沉沉的,仿佛能够隔绝这个世界的喧嚣。   让人沉浸在一片安静里。   言念本来下班的时候,被主编凶的快要崩溃,情绪都已经毛了。   就差最后一点火就能立马爆炸。   可此时看见北陆以后,她的心就慢慢安静下来。   她心里想着,得亏还有北陆哥跟着一起来,要是只放任自己那不要脸的亲哥,她怕是现在就已经是想要跳车了。   反正言禾从小在言念心里就没什么好印象。   她默默的坐在后座,看着北陆那绝美的侧脸,在路边街景的衬托下,都那么清冷。   怎么就被那一无是处的亲哥给拱了。   她想不通啊!实在想不通!   她只能唉声叹气一番。   北陆坐在前排,从她上车开始她的眼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这会儿又是一副低落的模样。   他微微侧过身去,轻声问,“怎么了?工作不顺心么?”   “她能有什么不顺心?天天就是瞎折腾!”言禾扶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准备变道。   哪顾得上言念心里那些个小九九。再说北陆在他身旁,他偶尔瞥着他的侧脸都能心猿意马。   这会儿他都觉得言念碍眼。   言念朝言禾甩了个脸色,也不搭他的话,就睁着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那表情认真的不得了。   “北陆哥!你是不是被逼的!?”   这下轮到北陆尴尬了,他原以为小丫头上班烦心事多,想关心一下。   原来她从上车心里盘着的就是他和言禾的事情。   “我说你怎么这么瞧不上你哥我,我也是附属第一帅好嘛?”言禾简直被言念气的不清。   要不是自己亲妹妹,他都想把她扔下去。   “得了吧你!那些人都眼瞎,我还能不知道你,肚子里一肚子坏水!哼!”她嘟着嘴,双手抱在胸前。   那好看的鼻梁都给气歪了。   “那我也是你亲哥!”言禾才不理言念那气炸的表情。   这兄妹两个简直是见面就掐,没一刻能消停的。   北陆侧过头去,望着那黑暗里隐没的一半的脸,认真无比的说,“言禾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脸上都是真挚,望向言禾的眼神都是温柔。   言念这时才觉得,他说言禾名字的时候,跟说言念是完全不一样的语气。   都是温温柔柔,没有一丝冷淡。   却也是不同的。   他叫言念,温柔的像一阵春风吹过树梢,拂过留声。   他叫言禾,温柔的像一汪清泉投下一粒石子,阵阵涟漪,久久不散。   言禾这会儿也趁间隙,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那薄唇皓齿不经意就能说出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北陆虽然一次都没当言禾面,说过喜欢他。   但言禾就是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心意。   原本北陆不想去言禾家里凑热闹,怕尴尬,更怕言禾私底下胡来。   别人的眼光他从来不介意,可那是言禾的爸妈。   也是给过北陆很多温暖的人!   如果可以有选择,他不愿意去伤害他们。   北陆心里那点心思,言禾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他还是一把就把北陆拉进了院子里。   大大方方的站在他们面前。   虽然还像以前一样。   北陆和言禾!   外加一个言念。   但是这三个人的心里都发生了变化,只是热闹的他们还不知晓。   饭桌上赵女士还开口问言禾,“最近是不是缺钱花?”   言禾怕北陆不好意思夹菜,拼命的往他碗里添菜。   没一会儿就堆满了。   “我不是一直缺么?”他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妈,以为她要发善心。   “你已经穷到要穿北陆的衣服么?”赵女士将信将疑。   但看自家儿子穿着那衬衫,也挺有模有样的。   比起以前那些个她看不懂的审美好多了。   “咳咳咳!”言念心慌的咳嗽了好几声,缓解一下他们的尴尬。   言禾脸皮厚的那是无人能比。   “是啊!我最近除了袜子,都穿他的衣服。”   还不忘在桌子下面调戏一下北陆,在他大腿上摸了一把。   北陆伸出手打落他那不安分的手,继续埋头吃着饭。   连话都不敢说,那头真想钻进地缝去。   耳朵根都红了。   偏那言禾还放肆的在桌子下面乱摸。   “你晚点给孩子多点钱,天天赚那么多,不给他们花,给谁花。”言禾奶奶训斥着自己的儿子。   心疼自己的孙子。   言禾爸爸这会儿也开口说话,虽然还是很严肃,但那表情明显是讨好老太太。   “行行行!都有,都有!北陆也有!”   “这还差不多!”言禾奶奶有起身给言禾盛了碗汤。   “多吃点!瞧你那工作,天天连轴转没个消停的时候。”   “谢谢奶奶!”言禾接过碗,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推到北陆面前。   赵女士又开始她的催婚大计,“前两天我碰见你们主任,说你有对象了!?你说你真是,不提前跟我们说一下,还得别人来告诉我。我多没面子啊!”   “您这么漂亮!谁的面子有你好看!”言禾光打着马虎眼,也不正面回答她的话。   言禾爸爸瞪了他一眼,“老大不小了,别老不当回事!”   言念是真的只敢埋头吃饭,她偷偷看着对面的北陆。   那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思绪。   “我觉着您跟我妈还适合再要一个!”言禾这会儿连他爸都开始开涮。   “你这孩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赵女士这下被他调侃的都不好意思继续问。   “吃饭就吃饭,老逼问他干嘛?”还是言禾奶奶知道心疼人。   这一茬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   饭后,言禾爸爸果然给三个人都转了钱。   这会儿,言念正堵住言禾的门,就那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他手里的手机。   还故意挑眉,“哥!你懂的!”   言禾把手机捂在胸口,“我懂什么懂!?”   倒是北陆正坐在言禾房间的床上,他晃了晃手机,没一会儿言念就收到了北陆的钱。   “唉!还是北陆哥好啊!”言念收到信息立马就跑了,深怕言禾追过来夺手机。   “你说你干嘛给她?本来就是你的!”言禾反手把门给关上,又上了保险。   北陆不是第一次来言禾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跟他的只隔了一堵墙壁。   言禾的房间还是那种大男生的样子,墙上贴着他最爱的24号球星,以及好早以前的火影。   角落里的球框里还有好几个上了岁数的球。   那皮质都开裂了,他都没舍得扔。   那书桌上的书也是杂志以及各种漫画偏多。   好多还是以前他们去书店买的。   唯一看起来比较前卫的,大概是他那台专门打游戏的电脑。   偶尔言禾在这打游戏打到激动时,那声音都能穿透厚实的墙壁传到他耳里。   “我不缺钱。”北陆看着言禾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高大身影,心里有些慌乱。   “我缺!”言禾的身影笼罩在他的头顶,无形的压力让北陆的心快要跳了出来。   楼下客厅里他们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   言禾缓缓靠近北陆,把他匡进自己的包围圈里,慢慢俯下身体,想要凑近北陆的唇。   北陆却撇开头去,稍稍离他远了些,北陆心里怎么都有一种偷情的感觉,既满怀希翼又惶恐不安。   言禾没逮到那诱人的唇香,便亲在他露出的细白脖颈上。   那唇齿碰到那颈肩跳动的搏动,让他感受到狂热的脉动,他张口轻轻咬了一下。   “那以后你养我行不行!?”   那说出口的声音烫的北陆心都跟着乱颤。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把推开言禾,站得离床尾远了些,那耳根子已经红的滴血。   “胡闹!”北陆作为一惯的好学生,大概觉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有些难为情。   但偏偏言禾就是那一肚子坏水的坏学生,偏不吃那一套。 第51章 寄心知   言禾 我是北陆   2014年09月08日 中秋 天气阴   良辰美景人独立   月缺霜浓寄心知   繁华落尽是归处   软红十丈不及你   言禾此时正倒在床上,他斜着眼睛看着北陆那慌张的小模样。   心里直乐呵。   以前怎么没发现北陆这么爱脸红,只知道他总是冷着脸不说话。   气急败坏的时候会多些表情,但都没有像现在这般让言禾挪不开眼。   他趁北陆低头整理衣服的间歇,一个大步就窜到他跟前,将他推到后面的墙上贴着。   言禾怕摔到他,还用手垫了一下。这下北陆整个人都被言禾环抱着,紧贴着冰冷的墙。   北陆双手没处放,只能放在他肩上。北陆此时真的是心跳如鼓。   楼下的声音还不断在他耳边回荡。   他只能讨好似的跟言禾说,“你先放开!”   言禾抵着他,放在他腰间的手,趁机又从衣服底摆滑了进去。   北陆倒吸一口凉气,言禾那略有些凉的手指,在他的腰眼处不断的轻揉。   一阵阵细小的酥麻,在他体内乱串。   他喉咙口好似都不受控制一般,他只紧闭薄唇,怕有难堪的声音溢出来。   偏那言禾就爱这么逗弄他,看着他有些颤抖的睫毛,手下的力度更是加大。   他坏笑着贴进他的耳廓,轻轻将他的耳垂含在嘴里。   那湿湿热热的触感,让北陆的扶在他肩上的手,都控制不住抓紧了他。   那细白的手指扯着言禾的衬衫,圆润的指甲都泛着白。   此时只有后背贴着的墙壁,能暂时给北陆一点点凉意。   他狭长的眼睛里都是雾气,脸颊上迅速攀升了一片红晕。   将他的冷白色的皮肤衬的更加细白,耳朵上那细小的绒毛都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煽动。   “言!禾!”北陆最后一丝理智在叫唤。那一字一顿像极了以前,北陆被他逗弄的实在没有办法,逼不得已的语气。   “我在!”言禾故意不理他,那手还在他后背不断游离,所到之处激起阵阵的波澜。   “这是在你家!”北陆实在没辙了,这样下去,他待会都没法下楼回去。   “也是你家!”言禾靠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那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极其缓慢的挠着北陆的心。   家对北陆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名词,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概念。   他以前一直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孤岛,言禾就是那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他终将结束那孤苦无依的飘零,择一处栖息。   “言禾!”北陆只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那语气里都是抹不开的情意,他心里千言万语的不可描述,都化成这一声。   两人此时前胸相贴。   呼吸可闻。   言禾忽然紧紧抱住北陆的腰,北陆感觉他那一处尽是火热。   一直贴着他。   那手却在他腰侧最敏感的地方掐了一下,声音里全是未散开的□□。   一开口嗓音都有些沙哑。   “今天先放过你!”   说着便真的松开了他,离他远了几步。北陆靠着墙喘着气儿,言禾刚才那一抱差点把他肺里的空气都压缩干净。   言禾怕再不松开他,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此时他眼里的□□才慢慢的有些消散。   “你不怕言念告诉他们?”北陆稳了稳自己的心绪,刚才那一刻他都差点以为言禾要擦枪走火。   他又慢慢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言禾长叹一声,直接倒在床上,那床都被他震的抖了两下,他拍了拍身边的被子,有些哀怨的看着北陆,他真想一把扯掉他那衬衫。   “你别理,先过来躺会儿。”   北陆想了想又走过去,躺进他的臂弯里。   言禾搂过他,在他头顶上轻轻印了一吻。   “我巴不得她告诉他们,还省得我费尽心思的编排。”   这话砸在北陆心里,让他顿时也觉得沉重不已。   他五指扣住言禾搂着他那只手,也没说话,只是又靠他近了些。   言禾用力搂过他,与他五指相扣。   只轻声覆在他耳边,细细说。   “你以后可对我好点!”   北陆没说话,他不知道什么叫对他好。他这个人不爱说话,更不爱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只知道有言禾的地方大概才是他的归宿!   他在京都那么多年,心里从来都没有归属感。   软红十丈,不及言禾!   今天休息日,难得言禾能够凑到跟北陆一起的时候。   一大早的,就拉着北陆出去买衣服。昨天晚上北陆也没回去,他本来想趁大家都还在聊天的时候,早点回自己家去。   哪知道言禾一直拖着他,直到大家都洗漱完回屋睡觉,他都没走成。   哎!   总有一种自己入了套的感觉。   关键还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北陆早上打开言禾的衣柜,那一柜子的衣服都挑不着几件,他能穿出去的。   最后只能找了套运动套装,他此时站在市中心的商场里,别扭的要命!   北陆只低着头走在言禾后头,哪里知道他大清早不睡觉,脑子抽什么疯,偏要出来买衣服。   言禾那脚步轻快的,跟一阵风似的。但他在前头走三步也总要停下来,回头看看北陆跟上没。   北陆被他那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热烈眼神,给望的实在不好意思。   只能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他怕言禾再这么肆无忌惮的看下去,那眼里的火热把他融化了。   言禾见北陆跟上来,便故意放缓脚步,往他身旁靠了靠,两人肩并肩走着。   路过一家店面,北陆都还没看清是卖什么的,就被言禾一下子扯进店里。   北陆只恍惚看见外面海报上,一个身型不错的男人,露着上半身,全身大概只着一件衣服。   那眼神□□的盯着过往的行人。   待他真正看清店里的主营业务时,他瞬时面色酡红,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悄悄的塞进口袋。   眼神也不敢乱瞟,那双本来就不怎么爱示人的眼睛,更是深深的隐藏在琳琅满目的货架角落里。   店里的女性店员见着两位气宇不凡的顾客,更是笑逐颜开。   连忙迎上去,介绍自己的品牌。   只是其中的那位一身的冷清,靠在玻璃门那里,也不进来。   眼光只是定在一处,像是在沉思,那一身休闲的运动套装,让他穿出了不一样的气质。   成熟又稳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倒是走在前头的这位,脸上全是喜色,那眉眼之间都是笑意,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各式各样的货品之间流连。   不时瞥向门口的那位。   温情脉脉,仿佛含情。   北陆感受到言禾那不明意味的眼神,也只是低垂着眸,不理他。   两个大男人逛这种男性内衣店,怎么看怎么尴尬!   言禾挑了一件,还拿出来仔细摸了摸,向北陆比了一下,“这个手感不行。”   店员又立马重新选了一款笑着递给他。   北陆趁店员低头去寻找的时候,狠狠的瞪了言禾一眼。   偏言禾像是看不懂他的眼色似的,在那挑的不亦乐乎。   北陆只能继续保持自己那一副冷淡的模样。   耳边却是言禾那带着些轻佻的话语。   “这个摸上去不错……”   “这个样式还行……”   “这个有伸缩性么?”   ………   听着这话,北陆站那差点没站稳,他轻咳了一声,大概意思是差不多了。   言禾偏就不理他,当着店员的面,正大光明的望着他。   “这个花色他不喜欢。”言禾坏笑的望着北陆,店员正拿了一件花色比较艳丽的。   北陆就喜欢那种深沉暗色系,言禾心里默念着,那眼睛在各个货架上挑来挑去。   总算是挑了几件符合北陆审美的,他把那些都递给店员。   “他尺寸是…”说着又色眯眯的瞄了一眼北陆,报了他的尺码。   末了还特意添了一句,“我跟他一样,你每件都多拿几件。”   深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有点什么。就像一个小孩子得了什么好东西,总要到处去炫耀一番。   店里心下有些惊讶,但也未表现出来,只帮他一一打包好装起来。   她只能感慨这个社会,长得好看的小哥总是有很多人要抢。   不管性别同否,看对眼了就行。   等到言禾终于买好了之后,北陆快步走了出来。   店员最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言禾小跑两步跟上他,伸出手大摇大摆拉起了他的手。   北陆想要收回来,连拉了两次,都没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   言禾就那么紧紧握住他。   于千万人前,没有一丝避讳。   “我喜欢你!从来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北陆这个人心思深沉,他考虑了所有,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   言禾知道他心里介意很多事情。   比如别人的目光,别人的言语,别人的所有不理解……   那些统统有可能会伤害言禾的一切,北陆都会介意。   他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却只怕言禾会背负原本不属于他的所有。   此时言禾那温暖有力的手,正紧紧握住他的手没有放开。   世人万千,也只这一人,可熨平他的心头!   北陆那眸底也悄悄升了一小簇的星火,燃烧着言禾,他那总是冷冷清清的声音,此时也极具穿透力。   “好!”   他虽然只回了言禾一个字,但却如千斤重担压在言禾肩上。   言禾那刻心头都是柔情!   他想,这个叫北陆的男人!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第52章 相思澈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20日 谷雨 天气晴   一见倾心   再见情深   言禾今日要值大夜,晚上带着北陆去找徐来吃饭。   徐来那是受宠若惊哪!   整个一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的样子。   自从上次言禾那管不住的嘴,跟徐来透了底之后,徐来愣是很久也没找他。   徐来那些日子还在反复想着。   他最好的哥们叫言禾,竟然把他最好的哥们叫北陆的,给掰了!   他这是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他甚至觉着北陆像是多么心不甘情不愿。   言禾在背后使了多少阴招,才让气节脱俗的北陆缴械投降的。   一想到这,他就在心里来回琢磨,自己以前得罪言禾的时候多不多。   得罪他的最严重的事情是哪件?   徐来这会儿特地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包间。   自从北陆走进了店里,坐在包间。徐来的那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看着北陆那一副还是冷清的模样,也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悲天悯人的样子。   他眯着他那细小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北陆。   火锅那扑腾的热气儿,让他看不清北陆到底是走投无路,还是破罐子破摔。   言禾拿手在徐来那眼前晃了几下,徐来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有些尴尬的说,“你们吃!你们吃!”   言禾依旧那个大爷样子,故意吹了一口风,让那热气儿都扑在他的小细眼里。   “你再盯着北陆看试试!?”   徐来拿手挥了一下,站起身来,把抽风的调节好。   立马点头哈腰的附和着说,“吃饭!吃饭!尝尝我们店的千刀豆腐,这位师傅的刀工可是一绝。”   徐来把盘子里的豆腐下到了锅里。   北陆平时吃饭也不怎么说话,一般都是安静的坐在那。   言禾这大爷,此时却装孙子似的,不断给北陆夹菜。   那北陆面上还是那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默默的吃着言禾夹过来的菜。   徐来那眼睛又偷偷瞄起了北陆,想看看北陆那脸上到底是不愿意的多,还是不乐意的多!?   说白了,徐来怎么看都觉得北陆不情愿的因素多一点。   毕竟北陆在徐来心里,也一直是不一样的存在。   他比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成熟稳重,虽然不爱开金口,总是一个“嗯”字解决所有,汉语拼音的四个音调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   但是但凡北陆开口说话,他说的都是徐来基本听不懂的。   一看就很有文化。   在徐来心里,北陆就是那文化人。   而他和言禾都属于俗人,那种俗不可耐的俗。   言禾最多是皮相好看了些,其中都是败絮。   那花花肠子能绕晋陵市中心几个来回。   都不夸张。   “言禾!我说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爱好?”徐来实在忍不住,心里那想法翻来翻去。   他本来就属于藏不住话的人。   “我什么爱好?!”言禾正呲溜着一口粉丝。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不是!我的好哥哥!”徐来简直佩服自己的这语言能力,“我是说你以前不也总蹲巷子口,偷看人家姑娘裙底?什么时候转的性?”   “你说什么呢你?”言禾瞪了徐来徐来一眼,“偷看人家姑娘明明是你的主意,好意思赖我!”   言禾有些心虚的瞥了一眼北陆。   他正在喝着汤,那薄唇底下的白色瓷碗,像是盛了一屋子的热气。   映的他脸色红润。   他似乎没有在意徐来那货说的内容!   还好还好!言禾那翘起的心又平衡了。   他给了徐来一个眼神,大概是不会说话就别说。   徐来本来就是个直肠子,根本不理会言禾那想要戳穿他的眼神。   依旧眯着小眼睛说,“得了吧你!还装大尾巴狼。”   “徐来!”言禾早知道就不带北陆来吃这饭了,徐来那破嘴真是,劲揭他短。以前徐来也总是这样,大概不揭个底朝天,他是不会罢休。   言禾以前吧也觉得没什么,谁还没点黑历史,可现在他怕北陆生气。   言禾给徐来又抛了个眼色,那徐来偏不接。   果然北陆放下碗,雾气蒙蒙里他缓缓开口。   “继续!”   言禾这下子有些急了,差点没跳起来,“继什么续?我言禾性别男,爱好北陆!别无其他!”   这忠心表的,让北陆想起了以前上学那会儿,他也总是信誓旦旦的发着那些誓!   我!言禾,以后保证不再爬墙!   后来他不是也照旧总爬他家墙头。   我!言禾,以后保证不再迟到!   后来他不是也照样天天迟到早退。   我!言禾,以后一定……   他一发誓的时候,那眼睛里的真诚都掩盖了他眼底的狡黠。   只有那上翘的嘴角暴露他的信口开河。   想到这,北陆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言禾不知道他几个意思?回头望着他,哪知道北陆竟然也回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交接的刹那,北陆又恢复了刚才那会儿的冷清!   “你笑什么?”言禾靠近北陆,一脸的好奇,那眼睛里都是暖色。   徐来简直没眼看这画面,自己怎么都碍眼。   “行行!这还有个喘气的呢?不带这样的。”   言禾看都没看他,要不是包间够大,他脚早踹过去了。   “你不想看就别看啊!我还有更劲爆的,你要不要看?”言禾那话语里都是流氓气息。   “我真服你了!言禾你怎么这么流氓?”   “我流氓又不是头一天,你才发现么?”   北陆怕自己再不开口,他们两个马上就能飙起有颜色的段子。   “豆腐要化了…”北陆默默的拿着漏勺去捞。   言禾一把接过来,帮忙去捞豆腐。   还不忘瞪一眼徐来那个二货,连个眼色都看不懂。   活该单身。   一顿饭吃的徐来哪里都不是滋味。   自家的火锅也不是滋味。   那言禾总看着北陆的眼神也不是滋味。   北陆那偶尔红透的耳垂也不是滋味。   都不是滋味。   徐来都快要怀疑人生,明明还是三个人的局。   怎么突然就串味了。   就像他那店里的大G锅底,沸腾着沸腾着,其中一个将另一外全浸染了。   独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这晋陵的天气也总不顺意,明明来的时候还好好,这一会儿功夫又落起了小雨。   言禾去停车场取车了。   房檐下只剩徐来和北陆。   那滴滴啦啦的雨点,顺着那瓦沿慢慢滚落,偶尔会低落在徐来那肚腩上。   让徐来看着都心烦。   北陆披着言禾的外套,两手背在身后,那双细长的眼睛追随着,雨里言禾跳跃的身影。   这种眼神徐来好像以前就见过,在很多地方。   学校的操场,喧闹的课间,还有无数次他们三个一起放学的路上……   徐来一下一下踮着自己的脚,完全不顾脚下那已经松动的砖块。   “你认真的吗?”徐来最终还是开口问北陆。   他憋了一晚上的话。   北陆知道徐来那话里话外拐了多少弯的心思,只是等他点破。   “为什么这么问?”北陆声音的夹杂着雨水,飘进了徐来的耳朵里。   “我是怕他再难过!”没有谁比徐来更清楚言禾,别看他人前总是蹦蹦跳跳,妖孽的要作死,其实有一颗玻璃心。   一颗离了北陆就碎一地的心。   “你没见过他去了大半条命的死样!”   徐来的话让北陆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中。   他只是把身上那件言禾的外套披紧了一些。   垂着眸也未说话,只脚尖去蹭那脚底的地。   如果有的选择,他比谁都希望言禾永远向阳而生。   可是他也没得选。   他回来再次遇见言禾的那刻,他心里的思念就疯狂的滋生。   这些年他一直把它滋养在心底的深渊里。   他没想到它会那么猛烈,轻而易举就击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让他溃不成军。   哪怕他只是想要回来看看,想要去他待过的地方待待。   仅此而已。   “一见倾心,再见情深!”   北陆瞧见不远处言禾的大灯已经亮了起来。   朝他缓缓而来。   只丢了这样的一句话给徐来,就独自淋着雨向言禾走去。   那步伐坚定的没有一丝踟蹰。   徐来望着这阴雨绵绵的天,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念头。   怕是以后言禾都不会叫他陪着买衣服了。   言禾要先送北陆回去,再去医院上班。   北陆想着自己打的走,言禾偏不要。   还嬉皮笑脸的说,“你要是会开车,我把车给你开回去,我打的去。你又不会开,那不还得我送你!”   这奇怪的逻辑简直让北陆想要发笑,他发现自从跟言禾一起后,他笑的次数都超过在京都的那么些年。   回想京都,他再也不想去,因为那里没有他。   “你以后少欺负徐来!”   北陆其实也挺喜欢徐来的,当然不是那种喜欢。   他在京都也会偶尔想起他那细细的小眼睛。   总是滴溜溜转,打着一些坏主意,往往还不敢直接实施,偏要拉一个言禾陪他一起。   他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那叫依靠!   雨天里言禾专心致志开车,不敢分一点神。   故意把头偏向另一侧,也未注意到北陆那神情。   只当徐来也跟北陆倒苦水。   “那我以后只欺负你!”那欺负二字说的是相当轻佻。   北陆不看都能想到他说这话时,那眉眼间的得意!   北陆一向知道对付他,不能像徐来那样硬杠。   要沉默的不理他,没一会儿他自己就没了兴趣。   但北陆却舍不得不理他,便只轻轻的应了一句。   “嗯!”   华灯初上尽落寞,潇潇雨歇相思澈。 第53章 又白昼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23日 林荫 天气晴   白昼 黑夜   又白昼   沉重的梦想   也长出了翅膀   学会无穷的翱翔   言禾这夜班连着上了两个。   他那张再英俊的脸也扛不住这么折腾,他对着值班室的镜子,可劲儿的照来照去。   那眼角的纹路怎么又添了一道,那黑眼圈怎么又重了。   哎!   柯师兄一早来值班室换衣服,就瞧见言禾那苦大仇深的样子。   唉声又叹气。   他边换着自己的工作服,边不解的问,“我们这小言医生都这么不自信,让我们这样的怎么活?”   言禾使劲的搓了一把脸,又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让自己神思稍微清明一点。   “岁月催人老啊!”   那声音怪腔怪调的,让师兄大清早就想笑。   他把自己的少白头伸到言禾那大眼珠子底下,“你看看我再感慨行不行?”   言禾一把推开他,“去你的。就你这模样,再老个十岁也没什么区别。”   柯师兄嘿嘿笑着把白大褂套上。   “就你嘴巴里说不出好话,怎么还能脱离单身组织?”   “偏不告诉你!”言禾瞧都不瞧他,只甩了他一个飞眼。   柯师兄瞧他那一副得意劲儿,故意损他,“天天藏着掖着的,别一不小心跑了!?”   说完还没等言禾开骂,师兄就先一步开门出去。   果然言禾那极度张扬高调的声音,隔着值班室的门,都清晰无比。   “活该你找不着对象!”   孙新露刚好从隔壁的值班室出来,经过那门的时候,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这大早上抽什么疯!?   柯师兄对着无辜的孙新露,摆了个无奈的手势,又指了指那门。   转身就走了。   没一会儿言禾也从里面出来,那一身的帅气。   白衣翩翩。   放眼整个医院,估计找不出几个有言禾穿这衣服好看的。   他里面还有夜里出急诊,没来得及换下来的手术衣。   绿色的衣服配着那白色,将他的刚毅都展露的刚刚好。   那眼睛里的疲惫都没能掩盖他身上的光华。   这样的君子,如果不渣,上班看着也是极愉悦的。   本来这繁忙的高压环境里,有这样的美色的可餐,应该至死方休啊。   可惜可惜!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迟到主任又要骂!”言禾从孙新露身边经过时,他那一早洗的头发上,还余留着清新的洗发露的味道。   孙新露看了一眼他那后脑勺,撅着嘴巴,摇了摇头。   “昨天夜里又出急诊啊!”她小步跟在言禾那大长腿后。   “别问了,后半夜出的急诊,一个车祸伤的患者,连枷胸合并严重肺挫伤。”言禾放缓了脚步,微叹了口气,“昨天夜里没床,放在你组上。”   然后给了孙新露很无奈的表情。   孙新露简直是晴天霹雳,她恨恨的跟着言禾的脚步进办公室。   还不忘在他小腿踢了一脚。   言禾忽然被她踢了一脚,连忙扶着桌子,装腔作势的挪到靠窗户的边上去。   他怕主任一会儿又要把他给单拎出来说事。   他们科的主任可是全院闻名的黑脸,那脸真是又臭又长,走哪都是如此。   一早上一屋子的平均年龄三十加的,被他逮着鼻子骂。   昨天跟组言禾的那个小伙子,按照言禾交代的交班事项,唯唯诺诺磕磕巴巴把那交班读完。   主任那震天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办公室,连那墙上的红色的锦旗都差点被他震歪。   “这声音你是读给自己听哪?”主任边说还边指着其他人说,“你们听的清么?”   其他人点头不是,不点也不是,只敢选择盯脚尖。   个个鸦雀无声。   言禾兜里那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他手忙脚乱的去按静音键。   “言禾!给我站前面来!”   言禾立马换了张苦情脸,“不好意思!忙一夜忘记了。”   他确实忙了一夜,连晚上都没来得及回北陆信息。   “忙!那是你基本功不扎实。下半年去进修的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没得商量的余地!就定你!谁要是敢顶替你去,那回来就别待我这科室。”   主任这是把他退路都给堵了,言禾欲哭无泪。   师兄也只能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早会散了以后,言禾那表情简直是心如死灰都不为过。   “千万别去找主任,要不然我怕你待六个月。”柯师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言禾那心呐,真是被捅了一个大窟窿,此时谁给他同情的目光都感觉嗖嗖漏风。   他驾车出了医院的大楼,看看时间还早,便拐了个方向往军事大学驶去。   北陆今天上午有课,估计要到十一点半才能下课。   言禾将车停在主干道最里面,一颗香樟树下。   那阴影刚好遮蔽了一些日光。   他把车椅尽量放平,所有车窗都摇了起来,把天窗稍微留了一点缝隙。   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着,身上盖着他从北陆的那抢的外套。   那上面还有着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就像北陆身上的那味道一样。   沁人心脾。   总能抚平他心头的毛燥。   没一会儿功夫他便沉沉的睡去,来来往往的人声都没吵醒他。   只有那教学楼定时下课的铃声,偶尔会刺激他的耳膜。   北陆今天一上午的课,最近基础医学院那边一个老师生病了,北陆兼了他的课。   顿时工作量就比以往多了一倍,他连好多往常需要定时看的内容,都只能留到晚上整理。   他收拾好东西,等着人潮散去,才缓缓从教学楼下来。   这快要到五月份的阳光炙热了不少,在教学楼还没感觉,这一走到太阳下,就明显感觉到。   就看那地上的影子,就变小了不少。   他抬头望望天,那太阳刺的他眼前一阵黑晕。   他绕着小道的阴凉向食堂走去,路上偶尔有学生从他后边超过。   北陆却也不急。   他望着他们跑的飞快的样子,脑海里浮现言禾那下课急冲冲的模样。   就怕食堂的饭菜被他人抢去。   他想着言禾一定跑在他们前面,他那大步跨的一般人都追不上。   往往那汗珠子都顺着那下颌骨流淌,他会顺手抹一把,然后擦在身上。   所以他那衣服永远都有一股汗味,一股属于言禾自己的味道。   北陆正从小道绕过来,离着没多远,就瞧见言禾那车停在一旁,那香樟树的阴影已经转移到车头。   那白色的车身被阳光照射的,都带着光泽。   北陆缓缓走近。   那小小的车身里,躺着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子。   他熬了许久的夜,睡得很沉,那腿都没处放,只能蜷缩在那。   脸上盖着外套,看不清表情,可他一定是疲惫极了。   那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沉重的粘在一起,只留那睫毛随着呼吸颤动。   那头一直垂在一侧,在那衣服下都能感觉沉重的要命。   一直挂在那脖子上。   北陆心头一软,鼻子微酸。这阳光与他一样,炙热了他的心。   他实在不忍心打扰他。   就那么站在车头不远处,怔怔的望着他。   那细长的眼睛里都是说的清道的明的情愫。   偶尔有树叶飘落在他脚旁,都不忍扰这片刻的宁静。   言禾这头垂的时间太久了,他晃了一下,外套就滑落了下来。   他才半睁开眼睛,北陆那欣长挺立的身影就映入他的眼帘。   他立马清醒了,连忙开车下来,在车里困久了,脚都麻了。   下车时不小心还撞到了车门上,那膝盖疼的他直咧嘴。   他顾不上揉,一瘸一拐的朝北陆跳过去。   盖身上的外套也掉落在车旁的路牙上。   北陆伸手扶住他,微弯身轻揉他的膝盖。   “怎么不慢点?”北陆站在那望着他许久,有纵多的话想与他说。   比如,你怎么下班不回去睡?   又比如,你在车内睡觉留缝了没?   再比如,你下班早饭吃了没?   等等……   可等言禾一瘸一拐朝他奔来时,都只化成了这一句心疼的话语。   “睡懵了。”言禾此时也觉着膝盖生疼,但北陆那薄薄的掌心覆在上面,也没那么疼了,反倒自己笑着说,“没事,我皮糙肉厚不疼,都是小磕小碰,习惯了。”   北陆跨两步过去,将地上那衣服捡起来,抖了抖灰尘又走了回来。   将那衣服披在言禾身上。   “疼在我心上。”北陆那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不已。   他不仅心疼他早已习惯的小磕小碰。   更心疼他再也补不回来的觉。   以及不能肆意的青春。   他知道言禾如果真的不喜欢这个职业,依他的性子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必然心里早就觉得,那身白衣不仅仅是件大褂。   更多的是它赋予的责任和担当。   哪怕他自己也见不惯生离死别,他也学着无数的前辈,披肝沥胆想要与死神抢人。   他心里最初的梦想,想要成为北陆最羡慕的人。   早已经插上翅膀无穷的飞翔。   言禾难得从北陆嘴里听到这样直白的话,一早上堆在眉间的阴霾一扫而光。   “我饿了!这次我作为家属,是不是能吃到教员食堂的红烧肉!”言禾把外套穿好,又满血复活。   “嗯!”北陆只是默默的应了他一句,但那语气是极轻极轻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大道上慢悠悠的走着。   言禾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   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又会想起以前北陆,是不是也总这么盯着他看。   一直到天荒秽,地衰老! 第54章 人生繁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4月23日林荫天气晴   一不小心在你眼里   染上了晴空的颜色   直到天荒秽地衰老   “你慢点吃!”北陆看着言禾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实在心疼。   那腮帮子鼓鼓囊囊,好像没吃过饭似,快速席卷面前的饭菜。   估计他一早下班连个早饭都没吃,这会儿饿的前胸贴后背。   言禾顺手接过北陆端过来的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这学校的饭还是这么好吃,可比医院那饭香多了。”   言禾把自己盘子里的菜,挑好的都往北陆盘子里夹。   把他不爱吃的都拨到自己面前。   “不够我再去打!”北陆不紧不慢的嚼着。   “够够够!看你我都看饱了。”言禾真是走哪都不忘,他那张口就来的胡说本质。   北陆不露痕迹的把头又低了低,“好好吃饭!”   言禾见他低头垂着眸,那脸上故作轻松,心里偷着乐,“是是!食无言!等我吃完我偷偷跟你说!有些话等贴着耳说。嘿嘿嘿…”   北陆那耳根子被窗外的太阳映的发红,继续埋头吃饭,只是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他怕多呆一秒,言禾那嘴里还能说出更流氓的话。   他那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大概只有徐来能够与他匹配。   一个流氓的像傻子!   一个流氓的像痞子!   北陆跟言禾两个人从走进食堂里,就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出奇一致,此时又坐在靠窗的地方。   人流自然的离他们远了些,形成了一道看不清的暧昧屏障。   北陆虽然刚来学校没多久,但声名已然远播。   他往人群里那么一站,不用多说一句话,那周身的尘埃都不肯停驻脚步在他身上。   有的时候,光线太过亮眼,那冷白皮都像泛着光,让他蒙上一层光晕。   那一身的清冷与这世间的嘈杂格格不入。   他平时独来独往。   一人行一人居一人食。   今天反倒稀奇,身边多了一人不说,偏那人看起来气宇不凡。   那军事院校标准的寸头,完美的展现了他硬朗的五官。   那逆着光的眼睛里都是心满意足。   两个人往那一坐。   一个静如泼墨画。   一个动如人世繁。   那周遭的人声都没淹没他们两的一举一动。   盛斐然坐在离他们俩个不远的地方,身边的另一个男老师跟她说着,今天上课的有趣的事情。   她低着头含着笑,那浅浅的酒窝盛满了这一方角落的孤寂。   那男老师不知道自己说的笑话到底好不好笑。   对面的盛斐然就一直笑,一直露出最标准又疏离的笑。   直到北陆跟言禾吃完,站起身来收拾餐盘。   一不小心磕碰到桌子上的刺耳声音,才让她心头有些难过。   那声音里夹杂着言禾那透亮的声音。   “你别动,我来!你在门口等我!”   没一会儿北陆那轻轻的声音响起。   “嗯!”   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他仿佛总爱说这样简单的话,就连跟言禾都如此。   可是语气却是不一样。   那一个字仿佛承接了,这世上所有的得偿所愿。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出了食堂,那般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眼里。   她嘴角的笑瞬间就落了下去,她不好意思的跟对面的老师说了声,“我先走了。”   还没等那老师回答,就径直一个人起身。   她所有的伪装在离开他们的包围后,都浮现在最表面。   她心里总是很痛,就算一直想要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也想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什么时候!?头又是哪里?   她也不知道。   唉!   “吃完饭就饭瘫,好想睡觉。”言禾走在路边的台阶上。   踩着那路牙,比北陆高出了小半头。   那暖暖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他身上,让他都有种想要徜徉的感觉。   脚步都拖沓的不想挪动。   北陆快两步走在前面,偶尔有学生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   他那头顶的金色阳光,一直晃着言禾的眼睛。   让他的嘴角就想不自觉的上扬。   他甚至想北陆要是没有离开那么久,他们是不是可以在校园里就这么手牵手。   一想到这,言禾心里就有些难受,那些错过的人生太长。   长的他差点以为再也等不到了。他虽然错过了一场青春的年华,但他想要能够肆意奔跑的以后。   外套被北陆随手搭在手臂弯里。   那浅蓝色的衬衫下,隐约可见他的突出的肩胛骨。   还有不断往下延伸的腰线。   在阳光下不断跳跃在言禾的眼里。   那单薄又偏瘦的背,让言禾忍不住想要搂在怀里。   他快两步跟上去,刚想伸手从后面抱住他。   “北陆老师好!”一个学生又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打招呼。   那个学生的眼神碰见后面的言禾,都有一丝丝不好意思的意味。   言禾那伸出去的胳膊往下挪了挪,环抱住他的胸口。   用自己的前额抵着他的后背。   从后面慢慢推着他往前走。   北陆胸膛里那颗砰砰跳的心,离着言禾很近很近。   北陆伸出那双细长的手,轻拍他的手背。   “又胡闹!”   言禾偏不放开,就这样闭着眼睛,慢慢推着北陆往前走。   耳边是他轻轻的脚步声,前额下面是他蹦跳的心。   这浅薄的胸膛离他那么近。   他想把这世间的美好都塞满他的心窝,让他自此眼里都是他。   “我就要这么跟你走,以后你去哪,我去哪!那些不知名的远方,我都在你身后!”   北陆原本还想顾及这是在学校里,来来往往这么些人。   本来他们两个就够显眼的。   闻他这一言,那伸出在半空的手慢慢覆在他的手背上。   紧紧握住他。   那骨节在太阳下都泛着白。   “好!”   他也想问问,那些不知名的远方,是不是也有他们容身的角落。   可惜只有风无声的解答。   他听不见。   耳畔只有言禾那句“我都在你身后!”   中午北陆叫言禾开车回去休息,他死活不要。   北陆只能叹声气,无奈的陪他坐在车里。   那小小的空间里,北陆半闭着眼睛坐着,言禾倒在他腿上。   没多久功夫,他深重的呼吸又缓缓响起。   北陆微垂眸。   言禾那半张侧脸就在他手边。   他抬起手温柔的抚平他皱在一起的眉。   一下一下。   想要用自己的心拂去他一身的疲惫。   中午这阵子太阳正热烈,言禾脑门上也沁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想要翻个身却发现转不过来,又好不容易将就调整了一个姿势。   眼睛都没睁开,就一把抓住北陆的手。   “你再这么摸下去,我怕是忍不住。”那脸上都是坏笑。   北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故意不去看他的脸。   “我待会上课,你早点回去休息,晚上不必来接我。”   言禾这时却半睁开眼睛,伸出手去够着他的下巴。   仔细盯着他的嘴唇。   “我说你只有赶我走的时候,这话能多一点,其他时候都没几个字!这么快就生腻了吗!”   北陆知道他又开始贫嘴,只挣脱了他的那不老实的手。   低垂着头,盯着他睡眼朦胧的脸说,“你打算在这睡到我下课?”   言禾那手抓了个空,瞥见他那浅蓝色的衬衫下,不小心露出的肌肤。   那干净的胸膛随着他的话语微微的起伏。   他顿时胆子大了一些。   趁北陆不注意伸了进去,北陆慌乱的一把打落他的手。   车窗外还来来回回有人路过。   他心虚的瞥了一眼他们,还好这车窗有隔膜。   言禾这乱动手的毛病。   从来只管自己想不想,却不管在哪里。   “害羞啦!哈哈哈哈哈”言禾故意逗着他玩,瞧他那紧张的表情。   他一抬身就坐了起来,趁北陆还没反应过来,就凑到他唇边。   偷了香。   北陆那脸本来被太阳晒的就有些绯红,这下子更是一股火冒了上来,连那唇色都变红润了一些。   “你!”北陆偏头撞上他的目光。   那眼睛里装了一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就像被晴空染了色一样。   “还不去上课!我们北陆老师难道也学会迟到了么?”   言禾那心里跟糖化了一样,说出口的话也是笑意快要漫出来。   北陆开了一会窗,让外面的空气吹散一下。   才慢慢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车。   “晚上我来接你!”言禾勾着头朝他背影吼。   引得几个学生都回头看北陆。   北陆只低着头不理他,快步拐进了阴凉处。   那声音响亮的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车里了干嘛了?   直到北陆那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言禾才开车回去。   他想着今天晚上应该可以回公寓了。   也不知他愿不愿意?   跟他回家!?   哎!再想想下半年自己还得出去三个月,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北陆等言禾那车一溜烟的驶离,才慢慢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那站了好久,北陆心想他好像忘记了一句重要的话。   路上小心点!   他拿着手机想要给他编辑一条短信,又怕他收到会分心,想了想又删除了。   等上课的铃声叮铃铃的响彻在校园里。   他才转身去往教学楼。 第55章 我愿意   言禾我是北陆   2008年8月23日 处暑 天气阴   春和景明   隔壁少年出墙来   寒冬的冰终遇上夏日的阳   从此天崩地裂 万劫不复   言禾这些年早就习惯睡眠时间段的紊乱。   他好像很少有踏踏实实的睡眠规律,永远都在半睡半醒之间游荡。   熬不完的夜晚里,他总要挣扎着清醒,总担心一不小心合起了眼,哪个病人就突发状况。   来都来不及。   那争分夺秒的瞬间,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会后怕。   他有时候甚至形成了强迫记忆,一有情况,那脚比人快,手比眼快,嘴更是比时间还快。   总之,很多个夜晚他在不睡与睡之间挣扎的,疲惫不堪。   又有很多个白昼,他在睡与不睡之间反抗的,心力交瘁。   前者是必须而后者是无奈。   这是医务工作者的常态。   就像一句话说的,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管风雨兼程。   言禾此时躺在床上,又华丽丽的开始亢奋。   这该死的夜班后遗症,总是刺挠着他脆弱的神经。   明明哈欠连天,感觉倒头就能跟周公会面。   哪知道周公白天也是要休息的,压根不理他。   他只能翻来翻去,勉强自己闭着眼睛,稍微能够缓解一下疲惫。   那墙上的壁灯中间,大雄还翘着那二郎腿,悠哉悠哉的等着。   言禾当初买这个壁灯的时候,总觉得他很孤单。   时间在他那都静止了,他重复着无数个重复的日子。   就如那时的他。   缺少北陆的那些年,日子就只是日子,万般皆无聊。   幸好啊!   他孤身一人回来了。   他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去接北陆。   外面的光线已经被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好久,言禾一把拉开时,一下子就从窗户闯了进来,爬满了整个房间。   霎时亮堂了许多。   言禾那眼里都是柔情,他从衣柜里挑了件较正式的衬衫,把那有点浮肿的脸意亮艘幌拢顿时神清气爽了不少。   他把整个公寓都收拾了一下。   才去接北陆。   北陆今天下午的课结束的有点晚,课时比较多。   等他收拾好东西,教室里就只剩电教员等着收尾。   他客气的跟她打了个招呼就下楼去了。   还没出一楼大厅,就听见前面学生的人潮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北陆微皱了一下眉,还好奇怎么今天学生散去的这么晚。   等他慢慢随着人群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就看见言禾杵在那。   那斜阳的余晖都洒在他身上,一头蓄著的黑发精心打理过,散发着光泽。   黑色的墨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能够肆意欢笑的眼睛都遮住,只余那嘴角挂着坏坏的笑容。   那两道浓密的双眉还带着一丝轻佻的意味。   白色的衬衫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却衬托了他完美的身材,那笔直的西裤更是衬托了他挺拔的身形。   见北陆那身影随着学生慢慢走了出来,他那笑容更是灿烂。   浓密的眉毛都快跳出来镜框。   那看似轻佻的坏笑立马变成了一本正经。   北陆很少见到这么正式的言禾,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一种不正经的感觉,但是却也让北陆觉得,今日的他更像是怀了春的少年。   “北陆!”言禾把墨镜摘下,朝北陆挥挥手,“等你好久了!”   北陆心里发笑,言禾那正经的样子,还是习惯他吊儿郎当的流氓样。   北陆慢慢走到言禾跟前,那细长的眼睛斜着从下打量了他一番,也未说一句话。   面上更是没什么表情。   言禾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模样,觉得没什么不妥当,又闻了闻自己,才疑惑的开口,“难道被我帅晕了?!”   北陆这下也有些绷不住,那嘴角都有些想要抽抽,他把自己手里的教材掂了掂,声音还是淡淡的。   “很少见你这样!”   言禾见学生们已经走远,便靠近了他一点,“那你想见哪样的?!不穿的!?”   说完还飞了一个眉眼给北陆,全是暧昧的气息。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到言禾脑子里转一圈,说出来都是这样的。   他往旁边稍微挪了小步,他怕言禾又贴上来。   言禾却忽然站直了身体,把自己的衬衫理了理。   还特意清了清嗓子。   他那双充满笑意的眼里,都是真挚,直直的望着北陆。   仿佛想要看进北陆的心里。   “北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北陆正好奇言禾今天的反常举动,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一句话炸的定在原地。   手里的教材也哗啦一下全散落在脚下。   “我的妈呀!?”小米刚才上课的画,落在教室里,返回去取。   刚走出教学楼的大厅。   就看见那两个绝世男人立在那。   正对着自己的不就是那个帅到渣的医生么,对对!还是言念他亲哥!   背对着不是自己的那帅到炸的思政老师么?   她本无意偷听,想悄悄从旁边绕走,哪知道言禾那平地一声雷,把她那颗腐女心给炸了出来。   她一脸花痴相,全程星星眼,见那两人都回头看自己。   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只是路过!你们继续!”小米飞也似的跑了。   她没想到自己天天上课,胡思乱想的内容竟然是真的。   她连忙给言念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她家哥哥到学校泡她的思政老师了。   言念正在那改稿子,改的热火朝天。被小米这么一说,她也只能对天长叹,表示她陈述的都是事实。   言禾啊!能不能把你那骚劲收一收!   言禾还没等到北陆回答,自己就收到了亲妹妹的控诉。   他回来她一个字。   “滚!”   就直接关机了。   北陆这会儿那被震飞的思绪已经收回来了一些,除了那心还在乱蹦没找着节奏。   他俯下身,慢慢捡自己的东西,一本一本。   直到最后那一本。   北陆那修长的手指刚触碰到书面,言禾就直接蹲在他眼底下,一把握着他的手腕。   那温暖的掌心贴着北陆的手腕,有力的手指圈住他的所有。   他透亮又明晰的嗓音,微微颤抖,裹挟他心里所有的勇气。   “你还没回答我。”   北陆望着言禾那认真的表情,他那浅麦色的皮肤被斜阳笼罩了一层的光彩。   北陆以往清冷的眸色也被他晕染的,光彩溢目。   他浮浮沉沉的嗓音,在言禾上方响起。   “好!”   可言禾还是不满足,像个孩子一样继续问着他,“我问的是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北陆心头一软,伸出另一只手,想把他拉起来。   言禾却借势大力把他扯了过来,凑近他耳边又说了一遍。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北陆有些想笑。   那心里都是粉红色的泡影,一个一个的填塞了他的胸膛。   那些泡影里都是言禾说不尽的好。   “愿意!”北陆郑重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言禾这才松开他的胳膊,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世上最好的糖果。   捧在手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最终把那色彩斑斓都藏进了心里。   北陆跟着他回到他自己的公寓时,才真正明白言禾那句话,有多么郑重。   他为何一遍一遍想要得到他心里的答案。   这么大的房子里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原本应该放置游戏厅的地方已经被言禾拆除,重新改成了一个很大的书桌。   一直被放在玻璃展柜里的佐助和鸣人,被他罩了一个玻璃罩,放在了一起。   后面做了一个很大的书架,书架上放着他从他家里搬过来的书。   那些北陆年少时翻过的书,都泛着记忆的黄。   里面藏着北陆和言禾的故事。   言禾拉着他走到书桌那,拿起桌子上的东西递给他。   北陆翻开那文件夹里,仔细的翻看起来。   翻着翻着,他就湿了眼眶。   “我名下除了这一套公寓,还有其他两处房产,只有一辆车,徐来的火锅店我还有一些投资,银行还有点存款,股票基金不多,我都已经罗列在上面了。最后一页上写了以上所有均北陆言禾共同拥有!”   北陆此时只是低着头,未曾开口说一句话。   整个房间里都只有言禾那透亮的声音,在不断的穿梭回荡。   “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可又怕你跑了,只能想这种办法绑住你,你要是再跑,我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债都追回来。”   北陆缓缓把东西放回桌子上,那几本房产证红了他的眼眶。   那狭长的眼眸深处都是说不出的眷恋。   “言禾!你从来不欠我的!”北陆心头千思万绪,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可是你欠我的!”言禾双手用力扶住他的肩膀,盯着北陆那朦胧的眼睛,一字一顿说。   “你走后我整整一个月,天天酒醉不醒,半夜起来呕血,一口一口咖啡色的血……”   言禾想要北陆记住这些都是他欠他的,可他也尽量挑了一些看着严重的。他后来直到吐成鲜血被送急诊,再后来他的胃就好不了了。尤其到后半夜总是翻江倒海,那胃酸一遍一遍灼伤他的食道。   北陆在京都的时候听徐来说过一次,那时都如万箭穿心一般。   此时从他嘴里再说出来,更觉蚀骨剜心!   他连继续听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环抱着他精装的腰身就凑了过去,用尽力气堵住他那唇。   他不想再听下去,他的心里早已经狂风骤雨。   言禾那动作比北陆来的更猛烈,他也不想再等。   窗外那黑漆漆的天空里,繁星寥落,华灯将夜色拥抱在怀里,不舍分开。   言禾轻吻着北陆胸口那道疤,柔声的问,“疼不疼?”   北陆刚想回答说“不”。   没多久就被另一种声音代替了。   那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一个“疼”字特别清晰的传了出来。   那尾音长长的飘了出来,旖旎的让华灯都暗淡。   寒冬的冰终遇上夏日的阳,从此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第56章 四月天   言禾 我是北陆   2014年04月29日 四月 天气阴   自从来到这里   我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北陆   下雨天照样还是淋雨   北陆就这样又一次搬到了言禾的公寓。   虽然自己的行李都是言禾自己偷偷搬来的。   但这次他是心甘情愿。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跟言禾生活在一起。   他去京都好多年,一直以为离开了言禾,他又会是那个爱淋雨的北陆。   他会在所有爱下雨的城市里淋雨,却等不来那个给他撑伞的少年。   继续孤独的等待下一次。   生活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又好像有一些不一样。   言禾还是永远的在工作里奔波,不管多晚,只要那电话响起来,他总是迅速的就能爬起来。   言禾只是比以前更加爱耍流氓了一些。   以前还会顾及一下时间地点,更或者北陆的脸色。   现在是无时无刻不想挑逗自己那颗骚动的心。   就连言念都忍不住骂他,从来没见过如此骚气十足的人。   讲电话的那语气都能让人觉着这人有些癫狂。   是啊!言禾能不癫狂么?个中万般销魂滋味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   别人感同身受不了,也不能!   徐来已经想要跟他断绝来往,被他那副全天下我最爽的样子,给真正的牛逼坏了。   北陆还是那副冷清的模样,只是脸更爱红了。   心也老是乱跳。   但他话还是那么少。   只是多了一些言禾爱听的音调。   言禾这才发现原来,这世上在好听的语言就是无声的音调。   起起伏伏,不断撩拨带着他们一起攀升,从来没有到过的天堂!   还有北陆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变化,以往他修长的腿走路,有些外放,走路稳稳当当。   现在偶尔都有些偏内,走的快一些都有点打漂。   他上课大多数都是站在那里,课间的时候也不爱坐在窗户口发呆。   只有小米像是发现惊天大秘密一样,只要轮到北陆上课,她那星星眼就跟着他转。   从他那些细微的变化里找到蛛丝马迹。   然后自己一个人狂欢。   她但凡跟言念说,言念都是一副他哥是畜牲的语气。   后来小米又在她原本的画作本上,又多添了一些狂野的因素。   总之,她站定了北陆和言禾,不是!是言禾和北陆。   言禾最近有多得瑟,看看科室里那些叫苦连天的人的表情就知道。   大家都知道他脱单了,他还是喜欢到处大肆去宣扬。   上次去急诊会诊,就那一会儿的功夫,会诊的病人是没什么严重的,他只写了一笔。   但叫他去会诊的急诊医生有些严重。被言禾那笑开花的表情惊吓到,不知道自己的病人该往那里分流。   他还特别打电话过来确认,言禾最近是受什么刺激没?   孙新露接的前台电话,语气无比憎恨的说,没什么?习惯就好!   反正他马上要消失三个月,还能清净一段时间。   柯师兄原以为他会为培训的事情烦恼,都打算去开解他,连腹稿都打好了。哪曾想还没开口,言禾先对他一直单身表示深切同情,然后反过来安慰了师兄这单身狗。   简直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境地。   关键大家都很好奇,言禾天天挂嘴上的那位到底是谁?   有这么大魅力,让言禾围着他转。   偏偏言禾藏的紧着呢!连自己亲妈赵女士都不知道。   这个星期五言禾也没回奶奶家吃饭,科室里的工作很多要交接给其他组。他把那烂摊子都好好收拾一下后续做好工作。   以免自己前脚刚走,后脚那催命的电话就会追来。   赵女士知道他最近很忙,而且还得离开晋陵一段时间。   那心里也是心疼。   今天刚好是星期六,一大早上的,她就把昨晚上给收拾的东西,都送到他公寓去。   怕吵醒他,连电话都没提前打,就自己兴冲冲的过去了。   北陆一晚上也没睡踏实,言禾那手脚总不老实,到处乱摸。   此时他眼睛都还没睁开,下巴就抵着他的后颈部,不断的乱蹭。   那硬硬的胡子茬摩挲的北陆一直想要笑。   他都要躲到床边,他还不撒手,一直拽着北陆的睡裤。   不注意又探了进去。   北陆起了一身细小的疙瘩,大早上那毛孔都在叫嚣着。   他实在受不了,才又挪回头他赤果的胸膛,任由他从后背抱着。   贴着他滚热的胸腔,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没一会儿功夫,他额头沁了一层细细的汗,连着脖颈都彤红一片。   喉结在上下乱跳动着,时不时有些难言的破碎音调,充斥在房间里。   北陆又一次想要沉沦。   可言禾偏偏狡猾的很,就不让他得逞,就等着他回吻。   果然北陆又翻了个身,凑近他的唇角。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又一阵骚动。   那窗外树枝头的鸟儿,都不好意思的飞出了自己的窝。   不想再听下去。   两个人在房间正起劲的不得了,赵女士却按了电子锁。   那滴滴的按键声音,一下子惊扰到了北陆。   北陆连忙从被窝探出头来,推了一把言禾。   言禾也听着了,但他还是没停下自己手里的动作。   从门口到房间还有一段距离。   北陆着急的不得了,偏言禾就是不放过他。   外面赵女士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下一下敲打着北陆的耳膜,言禾手下的动作更是随着那节奏,一轻一重。   不断的撩骚着他的神经。   一边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一边是言禾在耳边轻挑的舌头。   北陆就像一半燃烧在火里,一半沉浸在水里,水火两重天的滋味。   可真正是销了魂儿。   这会儿他懊恼的推了一把言禾,那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身上还是一片一片的痕迹。   好一会儿他才平息下来,还好赵女士正收拾客厅。   收拾客厅!?   言禾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在北陆脸颊上掐了一下。   “待在房间别出去!”言禾虽然很想跟他爹妈摊牌。   但北陆总是有很多顾虑,在他还没有找到平衡点的时候。   暂时只能先瞒着。   言禾立马就蹦跳了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了出去,把房间的门锁上。   赵女士被他吓了一跳。   “你说你起床就起床,这么大动静干嘛?”   言禾边套着自己的睡裤,边坏笑的说,“您要是不来动静还大呢!”   赵女士正要弯身去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了,那手还没碰着垃圾桶边缘。   言禾立马叫了一声,“您别动,我待会自己收!”   “没事。”说着赵女士就要去理垃圾。   言禾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快速的把垃圾袋口给系了起来。   “您那手保养那么好!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言禾那心都要蹦到嗓子眼里,那垃圾袋里不可描述。   “那我去帮你把房间整理一下吧!”   “太乱,我自己来!”言禾又冲到她面前,堵住她的路。   赵女士见言禾那副表情不正常的很。   那露出的胸膛还有抓痕,再看看被言禾堵住的门。   不对劲!   她刚才进来就觉着满屋子的凌乱,就觉得有些怪异。   再看看自己儿子那慌张的表情,她趁言禾不注意,立马去开门。   哪知道那门被锁上了!?   赵女士那一脸意味深长,那眼睛瞥着他。   “儿子!屋里藏了人吧?”   北陆在被窝里,那心都随着他们的对话一揪一揪。   “哪有的事情?我都这么大了,还没点隐私么?您赶紧去忙吧,那么多生意要您盯着。”   言禾把他妈转了一个方向,就往门口推去。   “你小子别打岔,上次你们主任说的是不是真事?”赵女士挣脱了他,转过身来问他,那眼神还往里屋那扇门偷瞄。   言禾皮笑肉不笑,“您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呗!”   “那你叫她出来见见呗?!”赵女士还在诓着他的话。   “您再这么逼问下去,那可真没有了?!”言禾深知赵女士的难缠。   赵女士见言禾那一副欲言又止且欲求不满的样子,心里也是忽然有些难为情。   这种境遇下,谁好意思出来见见,人家也要留点好印象。   “那行吧!我就先走了!”那眼睛却还在那门上逗留,“我给你整理的东西放在那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把赵女士推到门口,赵女士却又扒着门不放,“你小子!嘿嘿嘿……”   那脸上都写着你们继续的意思!   言禾被他妈这声笑的心里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连忙把门关起来,反锁,又不放心,把那电子锁密码又重新改。   北陆听着外面的动静,已经换好衣服起床。   他微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不是单纯想要回避,只是不忍让他们心碎。   再开明的父母或许都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他发现再聪明的人都不一定解开这样的难题。   更何况是言禾那种压根不愿解题的人。   以他的性子,他巴不得两个人被捉在床才好。   这样他还能更加不要脸的说上一句。   瞧!就是你们见到的这样!   言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北陆那一脸的阴郁。   忽浮忽沉。   他走过去拉开窗帘,让房间里都充满了光线。   北陆转过身去躲光,言禾却把他搂在胸口轻声说。   这世上还没有我捣不了的蛋!   一句话简直无下限,让北陆实在没法接。 第57章 催人老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01日 劳动 天气晴   一日三秋   深得三昧   于我而言   度日如年   言禾再不愿意离开晋陵,他也得走了。   谁让他任务繁重呢!   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找个理由埋汰一下他们主任。   一早上他万般不舍的送北陆到学校。那表情比上坟都沉重。   “你没什么话想要跟我说的么?”言禾见北陆像是没什么事情一样,拿着自己的东西就要下车。   那脸上一点都没有像是要离别的样子,还是冷冷清清。   好像他今天走明天就回来了一样。   言禾心里有些不舒坦。   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我这是要走三个月唉,不是三天。”   北陆被他拉住,顿了一下,又微撤回来上半身。   望着言禾透亮的眼眸,长吁一口气,声音哀哀的说,“我知道。”   北陆怎么不知道,言禾从前两天开始就各种暴躁。   晚上睡觉更是不到半夜不睡,那天天起的比鸡还早。   他不睡偏也不让北陆睡。   还好徐来偶尔还能送点吃的过来,北陆这心里还琢磨着,自己这做饭手艺是不是趁这阶段改良一下。   他是一荤一素就能随便打发的人,反正他习惯了。   可言禾不行,他那老早就被养刁的胃空虚的很。   言禾那大清早的起床气都还没散,听着他淡淡的语气,心窝子里火烧火烧的,哪知道北陆心头的那些弯弯绕绕。   说出口的话有些重,“我这搞得要死要活的,敢情你都不当回事。”   北陆见言禾那话说的是越来越不着调。   他才反握着他的手,柔声说,“我等你回来!”   言禾这下脸上的表情才松弛了一点,如果刚才北陆那个老古董,再拿什么其他理由搪塞自己,他真的保不准会想要发火。   “就这些!?”   北陆真的有些无奈,他不像言禾的性子,心里有一分,嘴上能说三分出来。   他是心里藏十分,才能从口里表达一分出来。   “我有空去看你!”   “这还差不多。”言禾知道北陆那人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心理得不到慰籍,那行动上还得填补回来。   言禾趁北陆又想要下车的时候,一个大力把他扯了回来。   又偷了回香,才心满意足。   北陆瞥着车前面经过的人,恼怒的拍了一下他还捏着他下巴的手。   言禾嘿嘿嘿的笑着缩回了手。   “真不知道你说你一直单身,是真是假?”   大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言禾待久了,北陆也学会拿话噎他。   言禾此时却又一脸贱兮兮的凑过来,“是真是假,你不是最清楚么!哈哈哈哈哈…”   北陆无法跟一个不想好好说话的人沟通,连忙打开车门,快速跳了下来。   毕竟用徐来的话来说,言禾从来都不知脸皮为何物!   “北陆!等我回来把欠你的三个月辛勤劳动都补回来。”言禾打开车窗,对着北陆快要走远的背影吼了一句。   惹的几个学生都回头笑着看他。   北陆明白他话里的那意思,那脸都臊得通红,赶紧加快脚步拐进了小道里。   言禾这会儿心情才算真正的好了起来,虽然被逼着去培训进修,但是他也明白是为他自己好。   就是他心里舍不得北陆啊!   美好的东西失而复得之后,更容易变得患得患失。   哪怕是短短的三个月,于言禾而言,都是“一日三秋”。   北陆上午给基础医学院上课,第二节 课间,言禾就已经到达了邻市,给他发了条信息。   北陆点开那条消息框的时候,满屏的飞吻都飘了下来。   连那句“我已经到了,但对你的思念已经滔滔不绝!”还没看见。   这个学院的电教员刚好给他倒杯水递过来。   一眼就瞥见了。   这个电教员还是个大高个子,那眼尖的。   北陆都没来得及把手机屏幕灭掉,他那嗓门就已经嚷开了。   “我去,北陆老师!您这对象够热情的啊!哈哈哈哈……”   他一句话让喧闹的课间顿时都鸦雀无声。   北陆有些尴尬的装作若无其事,端起水杯抿口水压压惊!   一个教室一百多号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的盯着北陆。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探寻的、惊讶的、甚至不甘的……   没一会儿教室又炸开了锅,那个电教员走到他们中间,被他们团团包围住。   “你真看清楚没?没瞧见有人跟他一起啊?”   “不可能…”   “不是说恋爱会让人改变么?他怎么那表情还是无欲无求么?”   “我的男神啊,还没等我推倒,怎么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够火辣的,那甜言蜜语飞的满屏都是。”   “早就跟你们了,我们北陆老师这样的神仙,难得下凡,一般人拿不下。”   “得要二般的人才行。”   …………   北陆耳边都是他们的窃窃私语还有各种玩笑。   言禾一个就够北陆难应付的,这下是一群,他简直是身处一个舆论的风暴中心。   还好那机械的上课铃声拯救了他,让他能够继续循规蹈矩把课上完。   可这一节课上,那百号人的眼睛就滴溜溜的盯着他转。   那眼神都快要把北陆给淹没了,他这一节课就卡顿结巴了三次,这是他从前都没有过的。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深邃又迷惘,要是把这些心思放课堂上,他们也不用担心会挂科。   好不容易又挨到下课铃声,他连忙说了一句,“今天的课到这里就结束,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以前大家都盼着下课,这会儿他们反倒是不急了。   那个电教员又扯着嗓子问,“老师!我们有问题不懂!”   北陆正收拾东西,也没注意他的表情,就回了他一句,“你说。”   “我们就想知道您的抗战史!”   一句话又逗得哄堂大笑,北陆都觉着那头顶的天花板都快要被震飞了。   北陆把东西收拾好,也不等他们散去,自己先走为妙。   别到时候又问难堪的问题,他可真没办法应付。   这群孩子真的跟言禾有的一拼。   以前言禾上课也总是这样胡闹,他总有奇奇怪怪许多的,跟课堂没有关系的问题要问。   比如,老师!您今天底裤的颜色为什么是蓝色的…   老师!昨天给您送花的那个人是谁…   老师!为什么你上的课我都听不懂?   ……   等等,诸如此类的,不胜枚举。   有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问什么了,还会拉着睡懵懂的徐来下水。   难兄难弟大概是要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到最后基本都能换来老师的一顿臭骂,更或者是直接站教室后面听课。   他能睡一整课,全程好像都未参与各种互动,可到最后结束时,总喜欢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他这样的小打小闹也总能让一节课的气氛达到最高。   虽然不是老师们预想的,却是那一教室学生眼里的光。   他们在高压环境下待久了,总需要一个泄压口。   那样的哄堂大笑是他们最最真实的时光。   也许他们以后都不会记得那节课都讲了些什么,但总会记得那个少年的恶作剧。   是啊!那个少年叫什么?他们也想不起来了啊!   只觉得他真的很好笑啊,每天都过的那么欢乐。   明明是一样苦兮兮的学习生涯,怎么他们就那么惨兮兮!   因为他是言禾啊!   那个心里有着小小的英雄梦,想要长大解救世界的少年。   那个北陆装心里装了很多年的言禾!   北陆没遇见言禾以前,一直都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朋友,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还省了许多烦恼。   他习惯那样荒诞又孤独的时光。   北陆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真正开始留意他。   更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会在他身上停驻。   直到有一天再也挪不开。   那解不开的奥数难题里,有他的欢声,   那嚼不透的古诗文言里,有他的笑语,   连心里、梦里都会是他肆意奔跑的影子。   北陆也总爱在那些纸页上,用黑色的可以永恒的签字笔,一笔一笔写着有关言禾的心思。   那孤独的笔尖仿佛是北陆的心尖,可以在深夜孤寂里,一遍一遍描绘着那个意外出墙的少年。   时光不解,岁月也闹,它们只催人老。   北陆想起上午被那群学生,闹腾的已经忘记了给言禾回信息。   这会儿等他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那手机又连响了好几声,不停的叫嚣着。   北陆一点开都是言禾的信息。   他坐在那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是那个等一秒都觉得世界末日的言禾。   北陆赶紧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于我而言,度日如年!   言禾这会儿焦灼的心才慢慢缓了下来。   放心!等我回去,我让你一“日”如年!哈哈哈哈哈……   言禾想象着北陆要是收到这样的信息,那脸是不是立马能够冷下来。   果然,北陆这边正跟办公室的老师讨论着正经事,被他这一条信息惊的差点说劈叉了。   论言禾的这阅读理解能力,真的是无人能及。   明明真的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字面意思,他偏偏就能给你解读出不一样的意思。   他大概真的是个奇才! 第58章 六月至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03日 六月天气晴   六月的风   带来喜欢的你   北陆在言禾走了之后,便又搬回了学校宿舍住。   想着他这孤零零的一个人,回来晋陵也没多久,这住的地方是换了又换。   他怕言禾妈妈哪天又来突击,还是不太方便。   他能感觉到她对于言禾未来另一半的期望,那被岁月沉淀一半的眼睛里都是希翼。   北陆只一次在他们周五的餐桌上见过。   便再也难忘怀,也不忍戳破。   他甚至心底还背负着深深的罪恶感。   北陆索性自己先回学校宿舍住着,偶尔休息回外公家待待,看看奶奶和臭弟弟也挺好。   这样的生活他大概才觉得有了些盼头。   不像他在京都的时候,一日复一日,没完没了。   言禾在新的地方待的也挺好,他本来就有极强的适应能力,那张嘴到哪里都能聊得开,很快就能融入到新的群体当中。   北陆说的有空去看他,也一直都没抽出时间来。   他笔记本里还有几篇稿子没改,政治学院和基础医学院的课程还不一样,他当初应下了这个任务,也没想到会这么耗时间。   同样的上课内容,对于两个不同的学院来说,学生的基础是不一样的,他也总在寻找一个比较合适的方式,通俗易懂的让他们都能接受。   此时他正坐在外公家的书桌前,忙着改稿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翻出的新叶,已经枝繁叶茂。   言禾奶奶最近的眼睛不怎么能视物,白天也总是畏光流眼泪。   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是白内障的早期症状,暂时保守治疗,定期检查,注意休息。   赵女士搬了过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着他们一家子都就近搬过来。   隔壁院子又恢复了不少人气。   言念下班回来的时候,经过北陆家门口,见到他家正亮着灯,也没好意思打扰他。   毕竟现在言念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他。   虽然想想他们两个这样也挺好的,言禾张扬又跋扈,可算是遇着人收拾他了。   但是对言念来说,她那心里满满都是惆怅啊!   一点都不比北陆少,她想想自己亲爹那性格,要是知道了,不打断言禾的腿才怪。   想到这,言念偷偷望着她爸,他正襟危坐的拿着报纸。   那一脸的严肃,让言念想想都替言禾担心。   “言念!”这会儿赵女士正摆着餐桌准备吃晚饭。“你去把北陆叫过来吃饭,他家院子里亮着灯!”   “啊!”言念被他爸一个眼神吓的赶紧应了她妈,她现在就感觉自己好心虚,虽然做这事情的人不是她,但她那心里也天天都是心思。   “妈!哥又不在,您叫他过来不是尴尬么?”   “叫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去吧去吧!趁我眼睛还能看得见,多看看。”言禾奶奶有些哀伤的说,前些日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视力好了不少,还跟街坊邻居说着,这喜悦的劲头没过,就突然有点看不见了。   人哪!果然得服老,这一把年纪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竟然都有些留念这世上的一花一木,一人一物!   “您这说的什么话?”言念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我现在就去把他给您叫来,你好好看看!”   言念一溜烟的就跑到了隔壁,她见着了北陆,挑重点说,她怕言禾不在,北陆会有点尴尬,“我奶奶想见见你!她最近眼睛有些不好。”   北陆站在院门口,那路灯渲染的他一身的冷气。   那浅色的上衣却烘托了一些暖色。   “好!”那声音还是淡淡的。   北陆原本是想要拒绝,又怕言禾奶奶伤心,便转身关上了门,跟着言念往他家走去。   “北陆哥!”快要到自己门口,言念叫住了北陆。   北陆回头看着她,柔声说,“怎么了?”   言念左右看看,身边没什么人经过,她踮着脚,神神秘秘的靠近他。   北陆也俯下身子凑过去。   “我哥不在!我怕你会觉得尴尬,你待会只顾吃饭就行!”   北陆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软,言念这小丫头也真的长大了不少,也学会替他考虑了。   “没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你家。”   他伸手揉了揉她那栗色的头发,松松软软的。   让他的心都有些要化开了。   “快走吧!要不然他们该等着急了。”北陆见她那副仿佛有许多话要问的样子,催促着她快走。   他更怕言念问出比那些场面话还尴尬的问题。   毕竟言念那脑子里的东西可比言禾复杂多了。   两人一起走进了院子里。   言禾奶奶白天不怎么出来,眼睛不好,这几天都只能趁夜晚在院子里转一会儿。   见到北陆的时候,跟见到那宝贝孙子一样一样的。   那眼睛虽混浊不已,但那疼爱的眼神还是清澈见底。   晚上餐桌上,确实少了言禾,气氛比较尴尬。   言父本来就是严肃脸,在公司管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那表情已经基本定型。   北陆是向来就比较冷,一直如此。   “北陆!你多吃点。”赵女士不停的给他碗里加菜。   “谢谢!”言禾不在,连“嗯”都换成了“谢谢”,面前的青花瓷小碗都盛不下她的热情。   “妈!我也要。”言念适当的分散她妈的热情。   “那个…北陆啊!你跟言禾关系好,他有没跟你说过他女朋友的事情啊?”   北陆端着碗的手停顿了一下,那头顶的餐灯在他颤动的睫毛下,投射一小片的阴影。   从言念的角度望过去,北陆那绝美的侧颜都是惆怅。   那杀千刀的言禾死哪去了?!言念心里对言禾愤恨不已。   “伯母…我…”北陆脑海里还在找理由想搪塞过去。   言念那软糯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妈!我明天想去逛街,我都没新衣服穿了。”   赵女士见着北陆身上那件外套,怎么看都像那天她在,言禾公寓地上收拾的那件。   她前段时间在言念房间看见的那绘画手稿,怎么看怎么像他们。   虽然言念百般遮掩,但赵女士那心里一直不踏实。   前两天她趁言禾不在家又拿了钥匙去他公寓,想帮他把被服都晒晒洗洗,整个房子里连根长头发都没有,一柜子都是清一色的衣服,那风格跟他以前是一点都不一样。   倒是像极了北陆的穿衣风格。   那卫生间台子上摆的还是两对洗漱用具,明显的都是男性气息!   那那天被她堵在房间里到底是谁?   想从北陆脸上看出些东西那也是比登天还难。   “买买买!就知道买,什么时候对你哥也上上心。”赵女士那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连看着北陆的眼神都满满的疑惑。   她不敢想啊!   “你这问来问去的,下次人家孩子还敢来吃饭么。”言禾奶奶还是笑眯眯的端详着北陆。   她哪里明白赵女士那颗快要膨胀的心。   “没事!奶奶!”北陆快两口把饭吃完,连咽都没怎么咽就顺了下去。   那米饭明明软乎乎的,从那喉咙口下去却哽咽了他一般。   言父平时在家里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一出口的腔就多了份严厉,“等他回来直接让他带回来不就行。”   “我以后要是有男朋友,肯定不敢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是愁娶就愁嫁,这压力换谁都受不了。”言念不敢看北陆,只敢搂着她奶奶的胳膊撒娇。   “我这孙女长得这么美!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还愁什么嫁?你们就是瞎操心!”   这一顿饭吃的言念是七上八下。   北陆陪奶奶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去了,言念原本想跟他出去说两句,又怕自己妈瞎唠叨。   她想了想大概只有言禾能够抹平,他眉间的忧虑!   哎!   言禾这刚结束加班,这进修的节奏比他们那科室还快。   才冲了把战斗澡出来,就收到言念的信息。   她那三言两语就说完了,那字里行间却都是北陆的心酸。   言禾想了想便拿了车钥匙走了。   北陆从隔壁院子里回来以后,一个人坐在窗前。   把那积木盒子倒出来,把底座的那些挑出来,仔细的一一搭建。   等他全部搭完,言禾应该也要回来了。   这样打发时间也不愧为一种好的方法。   言禾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床上的被子好薄…   北陆歇了一会儿,给他回了一个。   那就加床被子。   言禾:都压不住我对你的思念!   北陆:……   北陆这才搭了一个角,那眼睛都有点酸,被言禾这一句逗的想笑。   最近他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土味情话,一句比一句让人无法接。   北陆想想自己好歹比常人多读了两本书,怎的就接不了他的话。   唐诗宋词,古今中外,没有一句能够接得住他这心!   一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钟,北陆都已经躺下。   言禾也结束了一晚上的情话。   却在北陆最后以为要结束的时候,言禾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开门!快点来迎接圣驾!   北陆连信息都没来得及回,就站在窗户口朝下望去。   言禾那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那夜的寂寥中。   那昏暗的路灯将他照耀的光彩逼人,那双透亮的眼睛,满目笑意,直勾勾的盯着二楼的窗户。   北陆探出身子也望着他。   两个人都未曾开口,就那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刻。   华灯也落幕。   六月的风,带来喜欢的你! 第59章 甘如芥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04日 宿命 天气晴   我等待着   是已尽的宿命   也是甘心如芥的至此终年   言禾一早上天还没亮,鸡还没叫,连臭弟弟还窝在那狗屎窝里,他就已经准备动身再赶回去。   昨晚开了一晚上车赶回来,又劳累小半夜,这总共也没睡上几个小时。   还得趁早再赶回去。   他哀叹自己的命也是这般劳碌。   但这劳碌里也有他想要沉沦的部分。   北陆睡眠浅,言禾那尽量放轻的动作还是扰醒了他。   言禾那赤条的胳膊在空中乱挥,眼睛睁都未睁,凭着手感来回摸索前后领。   北陆却睁着眼睛看着他滑稽的穿着衣服。   “你还不如直接穿。”北陆实在看不下去了,帮他把散在一旁的裤子拿过来,摆正放在他胸口。   北陆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言禾耳边回荡,他半睁着眼睛侧过身来,又想去够他那薄唇。   北陆躲了一下,推了他胸膛一把,言禾没得逞,一把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不是舍不得这被窝么!嘿嘿嘿…”言禾又在被窝里耍流氓。   北陆挣脱了他的手,想往边上挪挪,“你再贫,要赶上堵车了。”   他还没挪开,言禾就把那半英气半疲惫的脸,一下子埋进他的胸膛。   靠着他的心口,深深的说着,“我巴不得天天钻你被窝!”   那呼吸贴着北陆的皮肤,滚烫一片,臊得北陆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又推了一把,言禾纹丝未动。   言禾在他心上轻轻咬了一口。   北陆吃痛“嘶”的一声,在暗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刺激着他的耳膜,一股躁动差点又上了头。   “没良心!”言禾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连忙一个打滚从床上站到了地上,快速的套着衣服。   他再多耗一秒,可能真的就不想走了。   言禾没一会儿就悄悄的走了。   从昨晚他踏进这个院子到早晨,他一句都没提过他为何会开夜车赶回来。   可北陆心里都明白。   北陆站在二楼窗户口目送着他,那黑夜跟白昼交织的边界,是朦胧的一片暗灰。   也是他想要保留的底色。   院子里那棵翻了新叶的桂花树,生机勃勃。   六月的风带落的叶子,安静的躺在泥土的怀抱里。   虽然最终逃不过腐败,但是它也将自己的绚丽埋葬。   等待着它的是已尽的宿命,也是甘心如芥的至此终年。   言禾像是知道他肯定会站在那窗户后边。   静静看着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二楼的方向望去。   他站在那孤寂的巷子里,白色的围墙遮盖了他留恋的脚步。   那疲惫不堪的眼底都是深深的眷恋,一头蓄著的短发不经意沾上了早露,只那噙着笑意的嘴角像往常一般,无声的诉说着心思。   他跟北陆比划了一下手势,就匆匆忙忙走了。   他转身的那刻,眼神不露痕迹的朝自己院子望了一眼。   他想。   未来会有一天。   当早晨的太阳洒满整个小巷子里时,他也能正大光明的跟北陆挥手。   说上一句最平常的话!   等我回来!   北陆一直等到他那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才收回了不舍的目光。   早晨北陆收拾好准备去学校时,刚踏出院子锁上门,就瞧见言念站在门口等着他。   那晨曦里的她笑起来跟言禾一模一样。   神采奕奕。   言禾早上把北陆的衣服又穿走了,北陆此时正穿着言禾的另一件衣服。   言禾对北陆的衣服有着超出一般的喜欢。   上次去逛街买了一整柜子的新衣服,自己就不爱穿,总等北陆穿完了以后他当宝贝似的捡来穿。   理由就是他觉得北陆穿过的衣服总是很平整。   “北陆哥!”言念热情的跟他打着招呼,手里还拎着打包好的早饭。   她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故意压低声音说,“这是我哥让我给你带的。”   言禾一早走的时候,怕北陆起晚又忘记吃早饭。   给言念发了信息,叫她早上给他带点早饭。   “谢谢!”北陆伸手接了过来,那眼神里都是晨曦的影子。   他心想着言禾赶到邻市都不一定有时间吃饭。   还惦记着他。   “我哥昨天晚上是不是回来了?”言念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仰着头盯着北陆看。   北陆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那嘴角的弧度却不自觉的上扬。   “肯定是,哈哈哈…”言念在那自说自话,“昨天夜里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了。”   北陆闻言又侧头望向言念。   言念连忙摆手,“早晨起来我妈问来着,我说她听错了。放心吧!”   两人一起往马路那边走去。   巷子里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   大多数都是赶着出去的人多,进来的少。   那地砖上的晨露湿答答铺了一层,北陆盯着自己的脚尖。   想着脚下的哪块砖承载了言禾早上的匆忙。   以及沉思。   “言念!”   他想了想有些话又没说出口,只叫了她一声,就再也没了下文。   言念偏过头还等着他。   可半天只有小巷子的各种喧闹,没有北陆的下半句。   “嗯?”言念疑惑的侧仰着头,北陆跟言禾个子差不多,言念只能勉强到他们肩部上一些。   此时她从低一点的角度仰望着北陆,发现他那眼睛一直都盯着自己的脚看。   言念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只有湿湿的砖块以及被人踩得东倒西歪的杂草。   “你想说什么?”言念见他半天只说了个貌似疑问的名字。   忍不住想要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北陆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该问,你觉得我跟言禾合适吗?   可是合不合适不是只有自己知道么?   还是该问,你觉得你爸妈会理解么?   如果能够理解,他们为何要这样躲躲闪闪?   又应当问,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待言禾?   会怎么看?他每每想到这都不敢细想下去。那样的后果北陆能够承担,可他不想言禾也承担。   ……   这样的问题答案都是清晰可见,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世界是寡言的矛盾的无解的,而他心诚血热始终是善良的。   这大概是能解答一切的答案。   两人已经走到马路边上,言念站定等着她爸妈。   北陆跟她告了别,便穿梭着过了马路,到对面就等公交车。   那早高峰拥挤的人潮,很快就将他干净的身影包裹。   他也成为了那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人,虽然他在人群里还是那样的长身玉立,可是他也想坠落于人世。   从此湮没在人海!   赵女士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言念一直站在那张望。   她顺着那目光,一眼就瞧见了北陆那挺立的身形。   看着他就想起自己家那言禾!   哎!   “你怎么不叫住他?我送他一起走,还省得去挤公交。”   赵女士拿手在言念眼前挥了挥。   言念收回目光,笑着看着赵女士说,“我的亲妈!您的热情一般人受不住。”   “你这孩子,学你哥拿你妈我开玩笑。你怎么都不学学人家北陆,那温文尔雅的样子。”   言念挽住她的胳膊,“妈!我觉得北陆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是啊!他不一直很好吗?你说点你妈我不知道的?”   言念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紧紧抱着她的胳膊,一起往车那边走去。   “我说的就是你不知道的好!”   “你这孩子,大清早还说起来绕口令。”   是啊!   北陆的好,大概也只有言禾知道。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奋不顾身在一起。   以后自己还是少敲诈言禾的钱,他也不容易。   北陆一上午的课上的是昏昏沉沉,那脑袋也重的不得了。   接连几个喷嚏让他鼻音厚重的不行。开口说话的嗓音都沙哑不少。   办公室的老师还贴心的给他泡了杯感冒药,叮嘱着他说。   这晋陵的空气变化可无常了,这季节吹空调最容易热感冒。   北陆此时端着那杯,苦兮兮的“附属第一咖啡”,给言禾发了条信息。   “天气变化多注意身体!”   他怕他来回疲惫抵抗力下降,别再感冒了。   他那高强度的工作基本都是靠透支身体。   以及一身正气。   一般人真不能胜任。   节奏又快,强度又大,全都靠拼!   哪知道言禾那身体素质真不是白练的,昨天半夜冲的冷水澡都抗住了。   这会儿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这里的病区床位比他们那里还多。   人员配比明显不够,他一进修培训来的,没几天就被拉去顶空缺。   还是哪里需要补哪里,把他一身的技能发挥的淋漓尽致。   没有一点空隙。   忙里偷闲他还给北陆回了一条信息。   “看来我还没展示到位啊!是什么让你对我健壮的身体产生了怀疑?!嘿嘿嘿…”   北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言禾这聊天属性属于不拘一格的。   完全不会好好说话类型!   “好好工作!”   “收到!我一定保存好体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   北陆坐在工位上,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这生活就像那感冒咖啡一样,虽苦涩不已,却能药到病除。 第60章 减清辉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07日 小暑 天气晴   如果有一天   一不小心刺破   那美丽又梦幻的泡影   那便是疾风骤雨的日子   这天气一拐入七月份,就像撒了泼似的炎热起来。   上个月还要早晚凉多备件衣服,这个月月初暑气就无处不在。   连北陆都已经换上了短袖,言禾昨天还打电话过来,让北陆给他寄两件换身的衣服。   言禾奶奶的视力还是不太好,白天看见她在院子里晒太阳,都带着茶色的墨镜。   只那臭弟弟总安静的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言禾爸爸一个星期回不了几回,就算晚上回来也已经是深更半夜。   更或者早上在巷子口碰见,他也是很匆忙的样子。   两个人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出奇的一致,不说一句话,只眼神示意问好。   有的时候北陆也会想,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是不是也是这般相处模式。   也不一定,看言禾那样,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基本是鸡犬不宁。   有次北陆刚敞开门准备去上班,就瞧见言禾爸爸匆忙的脚步从他面前经过,那被岁月刻画的无比严肃的脸上,还有着昨天的疲惫。   北陆落后了他几步,跟着他的步伐没走两步,就又落在了后头。   他望着他那伟岸的身影肃然起敬,每一个中年人的世界都不容易。   没有谁的成功是轻而易举,一劳永逸。   每天不停的催促着他拼命向前走的,从来不是生活的压力,而是他对整个家庭的责任。   压在他厚实的背上的重担,一头是对子女满怀的希翼,一头是对长辈殷切的祝福。   这中间小小的他只占了一点点位置,却是整个平衡的支点。   一旦哪一头事与愿违,整个平衡都不复存在。   对任何一方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于言禾。   于言念。   于言父。   于言母……   一切跟他相关的,都有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陆最近脚步也是很沉重,以前他在京都的时候。   也如此。   那时候是因为没有言禾,他觉得生活笨重的没有一丝期望。   一潭死水!   现在是因为有了言禾,他发现生活沉重的不敢奢望。   一潭死水泛起涟漪,波涛汹涌!   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自私一点,不用顾虑那么多。   这六月的热气让屋子里闷重不堪,北陆推开窗户想要透会儿气。   桌子上那积木断断续续只搭好一个底座。   言念正在隔壁院子里陪她奶奶说话,听着窗户推动的声音,回头张望。   北陆见到她也朝她挥了挥手,言念贴在奶奶耳边说了几句。   就绕到北陆家门口。   北陆开了院子大门,言念一下子就跳了进来。   那纱裙子青春又靓丽,夹在留海的碎花夹子活泼又俏皮!   “北陆哥!最近学校忙不忙?”言念跟着北陆上了楼。   “还行!”北陆的嗓音淡淡的,他给言念拿了瓶饮料。   递过去给她,那手指被绿色的瓶身,衬托的格外好看。   细细长长。   就那圆润的指甲有些毛糙了,不像他平时总干干净净的。   言念接过饮料,向他桌子上的积木望去。   “你什么时候都爱拼这种东西了?”她好奇的问。   “打发时间!”北陆长吁了一口气,就又坐那里开始无聊的拼凑起来。   “我上次听小米说,你们学校要评比最受欢迎的老师,你怎么都没动静?”   言念走过去凑近看他拼积木。   “不感兴趣。”北陆专心致志自己手里的活儿。   “真不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言念确实没见过北陆对什么东西真正上心过。   以前上学时她也总爱跟他们后面,那时候北陆每天除了书还是书。   就连跟着言禾和徐来去球场的时候,包里都带着本书。   他无时无刻不在学习,虽然他学起来比别人要轻松百倍,但他从来没有一丝懈怠。   他或许想要努力改变自己的宿命,想要不一样的人生。   只是后来他遇见了言禾,他又回来了。   “你哥!”北陆还在努力拼搭着那一堆没有头绪的零件。   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语气里都坚定。   言念却真正从他那两个字里,明白了他当初不是真的想要离开。   他的兴趣从来都是言禾!   哎!   “你毕业后不是真的想要离开的吧?”言念问出了自己心头许久的疑问。   北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望着言念。   那狭长的眼睛里仿佛有光。   “你觉得呢?”   说完又低头从那盒子里找其他零件,那认真的劲儿像是在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言念明白了她刚才在他眼里看见的光芒。   那满满都是他说不口的心思。   “言禾他命可真好!”言念突然有些羡慕他们。   有些人终其一生,兜兜转转,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心相许的人!   言念从北陆家回来以后,见到自己亲妈,那也是满腹的心思无从说起。   她看来只能慢慢渗透一些给赵女士,以免哪天言禾直接来个猛料,炸得他们无处可逃。   想想自己那亲哥,简直是从小到大没让这个妹妹跟后面沾半点光。   “奶奶!”徐来从来都是大嗓门,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这人还没到言禾家门口,站在北陆家门口就先嚷了起来。   北陆坐在那窗前就抬眸看了一眼,又继续自己手里的活儿。   徐来朝他挥了挥手,北陆也只是点了下头。   徐来真的好没存在感。   还好臭弟弟闻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直冲着他叫,没一会跑过来,围着他的脚边瞎转悠。   “哎呦!这不是那小胖子徐来么?”言禾奶奶扶着门框笑着看他。   “现在是大胖子了,奶奶!我听说您最近身体不舒服,给您送点东西补补,这些我怕你们弄的麻烦,都帮您做成熟的啦!什么时候想吃回锅热一下就成。”   “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在言禾奶奶心里,徐来跟言禾他们几个都是一样的。   “快进来坐!”赵女士在里屋听见徐来那大嗓门也迎了出来。   徐来自来熟的走近屋子,边把东西往厨房放,边交待赵女士这些怎么吃法。   “这些东西我都炖好了,营养好着呢!”   “就属你最贴心!”赵女士在厨房拾掇着。   “我又不像言禾北陆那样会读书,总要一样能混混日子的不是!?”   “你可比言禾好多了,言禾谈个恋爱都藏着掖着的!”   “他藏着干嘛?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徐来低头干活,压根没想到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那你知道他谈对象了么?你跟我透露一下。”   “知道……”徐来后面那“啊”还没说出口,就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我能不告诉您么?您比我亲妈还亲。”   忙活好了,徐来跟奶奶说了会话就找个理由走了。   不敢多待,怕自己那臭嘴一不小心给抖了出来。   他走到自己那车后备箱那里,又拎了不少东西出来。   给北陆发了条信息,叫他下来开门。   北陆刚打开大门,徐来就蹑手蹑脚猫了进来,生怕别人见到似的。   一溜烟就窜进了屋子。   反倒北陆慢悠悠的跟在后头。   “你这是做贼!?”北陆很好奇他这正大光明走到门口的,这会儿怎么又做贼心虚一般。   “做什么贼!?我这一颗心砰砰跳,刚才差点说漏嘴,这都什么事情?!”徐来内心腹诽着言禾,面上还得赔着笑对着北陆。   那表情一言难尽。   “这是言禾叫我给你送来的,怕你吃不好,总随便对付一口,我都弄熟了,我天天都是长工的命!他倒是一走三个月,还不忘远程虐一下我,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那你拒绝不就行!”北陆知道徐来就是嘴上说说,下次叫他他还是乐呵乐呵的做。   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是如此让人不能理解。   “我倒是想啊,我不是怕哪天像你一样,生个病住个院,又落他手里,简直惨绝人寰!”   徐来正往冰箱放着东西,没注意北陆那跟言禾一样的同款目光。   嫌弃而且嫌弃。   “你说你们俩个什么时候是个头?就这样一天天也不是个事情?就言禾那爸不剥了他皮才怪!”   徐来背对着北陆,没注意北陆那脸上变化的表情。   忽明忽暗。   他没回答只沉默着。   沉默久了,徐来也觉得自己好像说的有些多。   北陆那心思通透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个榆木脑袋能想到的事情,他怎么会不清楚。   徐来心里怕是言禾没被他爸剥了皮,他先被言禾抽了筋。   他悄悄打了自己那张臭嘴两下。   “我那新店快要开业了,到时候记得来捧场啊!”徐来又重新找了个不让自己那么尴尬的话题。   他知道言禾要是不回来,北陆肯定也不会去。   北陆也知道徐来那话的意思,大概只是找个不让他尴尬的话题。   “嗯。”北陆回了一个极其敷衍的音节,就自己转身走了。   徐来是自己怎么来的,还是自己怎么走。   哎!   连送都没人送,想想还是他最可怜,谁能来宽慰一下他被暴击的心灵。   他这忙活了这么多都没落个好。 第61章 不见底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13日 大吉 天气晴   湛蓝云净不见底   人海深处只见你   徐来那新店准备开业。   他个傻大头,不知道在哪里听人忽悠,花了大几千块钱找人,算了一下黄道吉日。   7月13日诸事大吉,宜开业!   被言禾笑话了好久,就这几个破字价值几千。   都快要赶上他每个月的奖金了,这么一对比,越发自己的工作怎么这么苦逼。   言禾昨天就跟别人调休,今天是一定要回来的。   徐来的几个店都有他参股,怎么着他这个股东也得捧个场不是。   那花篮还得订个最大的,撑个场面。   北陆本来没想去的,这种闹哄哄的场面里,总显得他过分安静。   不协调。   但他一早上才刚刚到办公室,还未坐定,言禾那电话就来了。   “我待会就到学校门口了!”言禾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昨天晚上他忍住没说今天会回来。   那心里头藏事的感觉都快憋死他了。   “我上午有事!”学校已经快要放暑假,基本还剩一些收尾的工作,他也想着赶紧忙完早点休息。   再说徐来新店开业他真的不是特别想去。   “我想你!”言禾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一句话堵住了北陆所有的后话。   他想了想还是应了他。   其实他从听见他声音的那刻,心底就开始不断的沸腾。   言禾这会儿车已经停在了他们行政综合楼下。   北陆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就见他跟大爷似的,半倚靠在车门上。   身上穿着北陆那件灰色的亚麻衫,破天荒的今天又配了条笔直的西裤,英俊的脸上挂着一副黑色的墨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肆无忌惮的盯着北陆,那浅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着油凉亮亮的光彩。   北陆被他盯的心头火燎火燎的,这七月份的太阳,光线灿烂的让他连眼睛都不想转动。   只想朝那一处看去。   他迎着光朝言禾走去,他的身影被光线笼罩了一片光辉。   “帅哥!今天能约么?”言禾自打北陆从行政楼走出来,那嘴角的坏笑就越来越猖狂。   “不走?”北陆从他面前经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能猜出他那副装出来的坏模样。   “看来很心急啊!?哈哈哈哈”言禾见北陆直接上了车,还不忘开着玩笑。   “你昨天怎么不说?”北陆眼前终于清楚了一些,他把车前挡光的板掰下来,遮掉一些炙热的光线。   “不是想要给你惊喜么?什么都提前告知多没意思!”   北陆没搭他的话,只盯着他的下颌骨看。   那有一小片被剃须刀划伤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   “哎哎!开车呢?这么迫不及待!”言禾故意躲开了他的指腹。   他怕北陆那轻柔的指腹,不小心勾起他心头的火。   北陆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看他。   “你怎么没把自己的下巴刮掉?”北陆没好气的回他一句。   “早上赶得急,剃须刀没电了,就拿了个手术刀片自己刮刮,没想到下手忒重了一点。”言禾打趣着,那眼睛开着车还不忘乱瞄着。   北陆那平静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刺挠着他的耳膜。   那薄唇皓齿间的滋味又涌上了心头。   “不剃不就行。”北陆心想言禾从来都是怎么邋遢怎么来,什么时候还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他也就心血来潮的时候,能把自己好好拾掇的像人一些。   大多数都靠他自身那张脸硬抗。   如果没有那张还看得过去的脸,估计他跟猥琐能挂上勾。   “我不是怕戳到你么?这体验感这么差,到时候你不得埋汰我!嘿嘿嘿…”   北陆这下真的是半个上半身都转过去了。   这光天化日之下也就言禾能说出这样的话。   徐来的店就在他们学校边上不远,言禾没开多久就到了地方。   北陆刚想解开安全带下车,言禾就拉住他的胳膊。   “你等会儿!”北陆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想要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他的下一步动作。   言禾抬腕看了一下表,又透过车前玻璃望了一眼店门口。   那两排满满的红色花篮,还有徐来那一副喜庆的样子,让他忍俊不禁。   连早上起床带的那些个疲倦都消失不见。   “怎么了?”北陆一只手还放在车把手上,另一只手被言禾抓在手心,不断的摩挲。   车里的温度不断攀升。   “先躺会儿!”言禾说着把座椅都放低了一点,又把天窗打开。   就这么握着北陆的手往后仰去,北陆估摸着他这是早起太累了,也陪着他躺着。   头顶那小小的蔚蓝,清澈的不见底,就跟北陆的心一样。   喜欢着言禾却永远没有底。   言禾握着北陆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没?”   “嗯?”北陆正盯着那蓝色发呆。   “这里都是你啊!”言禾本来闭着的眼睛忽然就睁开来,转过头望着北陆。   言禾那如鼓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北陆的手心。   他偏过头也望着他。   此时徐来那花大价钱算好的良辰吉日已经到来。   上午09:18分,车窗外面鞭炮声不断,人潮声涌来。   鼓乐喧天。   言禾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都没看就按掉了。   北陆刚想说徐来来催了。   他话还没说出口,只在喉咙口滚了两下就全数被言禾吸了进去。   言禾趁他要起身的空隙,一个大力把他扯了过来,在他唇齿间汲取。   北陆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正他每次都推不动,他索性扶着他的肩膀。   回应着他。   一直到他肺内的空气都快要被挤净,言禾这热烈的吻才结束。   北陆那头发有些凌乱的散在额前,那立着的衣领也塌了下去。   那耳根处通红,狭长的眼睛里都是□□,他瞪了一眼言禾。   言禾却还一脸坏笑的看着他。北陆对着镜子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言禾简直是禽兽转投的。   那情绪来的又迅速又猛烈,关键每次消散的特别快。   那厚脸皮都能遮盖他一半的流氓底色。   像没事人一样。   偏北陆那冷色调的皮肤,搓一搓揉一揉都红,何况这样的发自肺腑的情愫,晕染的绯色总很久才能退散。   言禾见他整理的差不多了,把他那泛着绿油油光的表盘伸到北陆眼前。   得意不已的说。   “我也取了个好兆头!09:20!”   北陆那扶着衣领的手停滞。   言禾总是不经意能够,从一些别人都不会在意的小事中,□□的袒露自己的心意。   那表盘被太阳光折射出都是散射的光芒。   北陆故意像听不懂他说的话,“你这绿光在我眼前闪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就径直推开车门下车,那心情说不出来的愉悦。   言禾心知他开玩笑,也跟着下车来,“要不你送我一个新的!?”   “我比你穷!”北陆下车前拿了言禾的墨镜戴上。   这样他也能遮挡一下别人在自己身上停留的视线。   “只要是你送的就行!”言禾跟在他后头,像个孩子一样索取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所谓好与坏,只要你送的我都喜欢!   徐来那一身的喜庆的衣服,站在门口迎着来来往往的人。   见言禾那大爷终于肯现身,气儿都不打一处来,刚才还掐他电话。   “言禾!昨天就跟你说的今天的时辰,你怎么还迟到?!”   徐来虽然对着言禾叫,但那目光却在北陆身上徘徊。   那北陆今日怎么这么气派,墨镜衬的他整个人都魅力无限。   清冷绝世。   惹的门口好些排队的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就是那唇怎么红艳艳的……那墨镜未遮盖住的脸颊上也是绯红色……   今天外面天气这么热的么?   ……   “我很忙!”言禾就只盯着北陆,看都不看徐来。   这会儿言禾开口说话,那嗓音也是张扬又高调。   那排队的小姑娘又把目光从北陆身上挪到言禾身上。   这一上午排个队,抢到开业优惠不说,还遇上两个绝色帅哥。   那心情比捡着金子还高兴。   几个小姑娘窃窃私语,眼神还不断往这边瞟。   言禾见那些星星眼都围着北陆身上,那心里真不是滋味。   一把上前拉住他的手就跨进了店里,管都不管身后那些惊叹的目光。   “老板!刚才那两人是你朋友吗?”一个胆大的姑娘上前来询问。   “是啊!”徐来早已经习惯他们这两大爷的行事风格。   “那他们两个什么关系?”   “等你下趟来吃,我就告诉你!嘿嘿嘿…”   ……   北陆直到跨进店里,看见孟梦才轻轻甩开他的手。   店里这装修的风格还是跟之前几家差不多。   但比之前的都有格调了一些,上了点档次。   孟梦还是那副老样子,前前后后安排着,新开业第一天,方方面面都不能有怠慢。   见他们两个进来,孟梦连忙迎上去。   “你们二位要不要先去楼上待着?这楼下一会儿得吵闹得不行。”   “不用!”北陆先言禾一步回答了,他实在怕两个人单独待楼上,言禾又不老实。   “孟老板,这生意是越来越好啊!”言禾也笑着说,那眼神却还在北陆那脸上来回扫。   意味深长。   “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转转就行,不用管我们。”   言禾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她。   更主要是因为北陆刚才又瞪他了,他姑且认为他不好意思了吧。   嘿嘿嘿…… 第62章 四季明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23日 休憩 天气晴   世界这么大   我还是遇上了你   你一个眼神   便已经过了四季   七月晴。   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校园里,不管是球场上还是操场上,白天都很少看见几个人。   到下傍晚的时候,偶尔才会有人出来活动。   晋陵的夏天一向比较炎热,那太阳仿佛就顶在头顶似的。   走到哪跟到哪!   暑假也快要开始了,其他学院很多课程都已经陆陆续续结束,很多学生都已经离校,现在在学校待着的大多数是值班的老师,还有事情未忙完的老师。   北陆的这个学期的课程都已经结束,他此时靠在自己的工位上。   望着那快要被太阳烧化的水泥地发呆。   那不远处的其他楼层的边缘,都朦朦胧胧有着热气往外扑腾。   窗外的树干上那虫鸣声从入了夏就一直没有间断过。   只是声音不像往常那般洪亮,蔫了许多。   那好不容易恢复生机的树叶,又陷入新一轮的死沉。   这阳光被玻璃阻隔在外面,那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扑进来。   北陆的工位刚好靠窗户,这个学期的课程结束之后,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办公室改文章。   那窗外的热气和房间的冷气交织在一起。   从来分不出胜负。   只是苦了北陆,一会觉得后背冷飕飕,一会又觉得脑门汗沁沁。   今天他实在受不了,打算早点回去。   “北陆老师!您最近空不空?”办公室里上次给他送感冒咖啡的老师,有些不好意思的打扰他,这个星期他轮值班   “嗯。”这会儿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刚才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好像就有什么话说,但磨蹭了半天,也没说什么,只给他泡了杯茶。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改一下文章,我之前投过一次稿,被退回来了,都知道你水平高…”   北陆没等他把后面客套的话说完,就直接回答他。   “你发我邮箱就行!”   那个老师没想到北陆答应那么快,北陆平时就很少说话,一般也不会发表自己的观点。刚来那一会儿,大家都以为他摆谱,时间久了就知道他只是喜静。   “好的!十分感谢!”他连忙道谢。“有空请您吃饭啊!”   北陆最受不住别人这番热忱,连声说,“举手之劳!”   然后就自己拿着东西走了。   他这会儿刚出行政综合楼,那热浪立马包裹了他全身。   他身上那冰凉的汗水一会儿就湿乎乎的。   他只能捡着树干下的阴凉处走,实在不想被那太阳暴晒。   还好前两天他把头发剪短又打薄了一些。   他出了校门就打了个的回家。   想想还是老房子避暑效果好,那房子外面都被爬山虎爬满了一大半,那大片的翠绿色隔绝了不少那暑气儿。   他坐在二楼窗户前,也未开空调,就拿着风扇对着后背吹。   这会儿他才真正觉得舒服了一些。   他打开笔记本,邮箱里就已经收到了老师的文章。   他想了想还是准备帮他的先看看。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隔壁院子里就臭弟弟还躲在狗窝里,半天也未动。   巷子里也是安安静静。   直到隔壁院子里忽然有一阵叫声,惊扰了臭弟弟。   整个安静才被打破。   北陆听着那像奶奶摔倒的声音,那一声一声哎呦的疼痛声,让臭弟弟也跟着乱叫。   北陆快速跑到她家门口,却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他又折返到自己家里,找了个凳子,学着言禾平时的那样子,从墙头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树干,手背上好一块皮破了,冒着血珠子。   他顾不上疼痛,只拿那白色的汗衫擦了一下,就往里屋跑去。   言禾奶奶正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来,那手机都摔落在好远的地方,散了架。   “奶奶!”北陆大步跨过去扶住她的手。“您坐地上先别动。”   北陆仔细查看她的伤势,看样子没什么大的问题。   但他还是不放心,叫了个急救车。   “人啊老了就是麻烦,哎呦!”言禾奶奶那一脸的懊恼。   “奶奶!来,我背您到巷子口,一会急救车就过来,巷子口窄进不来。”   言禾奶奶看着北陆那蹭破的手,那眼里都是心疼。   北陆背着言禾奶奶一路就往巷子口跑。   那单薄的背撑起了言禾奶奶有些偏重的身躯。   那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平时总挺直的背弯曲着。   那一刻,言禾奶奶觉着孩子们终归都长大了。   连当年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北陆,都已经能够撑起生活的重量,不断往前奔跑。   急诊室里乱糟糟的一片,言禾奶奶已经安排好躺在病床上。   该做的检查都已经做完,只等着结果。   北陆最先打的电话就是言禾。   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言禾!我跟你说件事情,你别慌!”   这句话惊的言禾都没敢往下想,北陆的那低沉的嗓音,让他觉着天塌下来还能有他顶着。   “奶奶现在在急诊,下午摔了一下,你认识的人多。”   就只简单的三句话,言禾就已经从一开始的惊吓转为平静。   这起伏的落差之间,是北陆给他的安全感!   他只回了一句,“好!”   然后就挂了电话,给急诊的师兄们打电话。   等赵女士匆匆赶来时,一切都安排妥当。   言禾爸爸这个星期出差还没回来,赵女士没敢告诉他。   就自己先急急忙忙的赶过来,路上接了言禾电话,大致是没什么要紧的,让她先宽心。   等她赶到医院时,就只北陆坐在那床边上陪着。   那干净的衣服上还有着零星的血迹,手背上那破皮的地方还未处理。   言禾奶奶安静的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打点滴。   北陆听见脚步声,回头给赵女士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就跟她出来站在走廊里,这急诊的走廊拥挤不堪。   “奶奶没事!现在就等检查结果了。”   “今天真的是太谢谢你了!你这手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赵女士平时那精致的妆容下都是慌乱。   “没事!”北陆抬起手背看了一下,这会儿已经止血了。   没什么大碍。   待会弄点消毒液抹一下就行。   这急诊的清创室人满为患,他想想还是自己回去处理一下。   “言禾小时候受伤也是这样,总说不碍事不碍事,后来不是留疤了么?!那身上多少疤痕。”   赵女士这会儿看着北陆跟疼言禾没什么区别。   她的话让北陆想起言禾身上那些浅浅的印记,有些早已经消散,只是那肤色与周围其它不一致。   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他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些磕碰,在赵女士心里都是每一次的忧心忡忡。   他会忘,她不会。   北陆心想有一天他以,这种有违常理的方式挖走她的心头肉,她会不会崩溃…   等言禾晚上赶回来的时候,赵女士已经陪着奶奶在急诊室说着话。   北陆一个人倚在走廊的墙壁上,因为实在没办法插脚。   更别提座位了。   他站了这么久腿都有些酸胀,可他也不敢走远,怕赵女士一个人照顾不来。   那白色的衣服上零星的血迹都干涸,平时好看的手背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连简单的处理都未处理。   言禾那颗悬着的心抖了抖。   他疲惫的眼睛里都是心酸,“你这挂伤是想要留给我看的么?”   北陆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地砖发呆,刚才一个患者滴落的血迹已经被擦干,但还是能闻见那刺鼻的血腥味。他实在不想站在这里,但只有这块地方偏大一点。   其他地方都坐满了人。   他正愣神,被言禾一句冒着火的话给惊醒。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跟你说没事么?”   言禾见他那副依旧冷清的样子,一把把他推进旁边的安全通道里。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不处理这伤口?”   言禾抵着他贴着墙壁,这安全通道里都是烟味。   那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黑漆漆一片,只有余二楼那一点亮光,还伴随着几个人抽烟的叹气声。   “这清创室要排队…”   后半句又被言禾吞没了,他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原本那颗心因奶奶悬在喉咙口,没想到见到北陆,他直接就炸了。   “呜…”北陆都快喘不上气儿,二楼那烟味不断往下飘,那人声也顺着那味下来。   他的胳膊也被言禾抓在手里,按在冰凉的墙上。   挣扎了几次都未挣脱开。   直到唇上传来一阵刺痛,言禾才愤愤的放开他。   但那手却又搂着北陆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他的肩上。   北陆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轻拍了拍。柔声说,“没事。”   他想跟他说,奶奶没事!   他也想跟他说,我也没事!   言禾又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说了句“谢谢!”   才舍得放开他。   因为二楼已经有脚步声下楼,他不想放开也得放。   什么时候他们可以正大光明,一起肩并肩向前走!   北陆摸了摸自己的唇,想看看出血没,别被赵女士再看出什么来。   言禾却拉着他走了出来,一碰见亮光的时候,又松开了手。   他转身望着他,那眼里都是不舍,“你跟着我走!”   说完就背对着他向前走去,那背影哀伤落寞,让北陆想不顾一切丢掉所有的顾虑。   可北陆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迈着脚步艰难的跟着他。   如果有可能……   这世上哪里什么如果!   所有的满怀希翼都是一往无前! 第63章 万里凝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7月23日 休憩 天气晴   愁云惨淡里   我只愿你平安喜乐   言禾径直走进清创室,跟里面的医生打了个招呼。   北陆没一会儿也跟着他走了进来。那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北陆倍感冲击。   清创室里此时有个手掌被扎了根铁钉的病人,一个穿着浅蓝色手术衣的医生专心致志的帮他清理着伤口。   那黄色的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盛放着被丢弃的各种腐烂的组织,地上以及桶身还有没及时清理干净的血迹。   空气里都是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别看!”言禾背对着北陆戴好口罩手套,走到治疗区域。   那声音透过几层医用口罩减弱了几分,但还是温柔的。   北陆别开了眼,只盯着言禾那背影。   “疼疼!”伴随着清创的医生手下的用力,那病人嗷嗷叫!   医生暂停了手里的动作,那平静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烦。   就那么等着他叫完,才又开始新一轮的清创。   他一晚上在这个清创室待到想哭,来来往往全都是血淋淋的,各种伤口新鲜又狰狞。   让他胃口倒的一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那消毒水混合的血腥味让他五感暂时丧失。   言禾转头见他那模样,竟然想起来自己刚来轮转急诊的时候,也是这副死腔样子。   在清创室待一个月之后,看见什么食物都倒胃口。   “你最好别叫!越叫越疼!”言禾偏过头对着那病人说。   那病人连忙闭了嘴,咬紧牙关,任由医生快速的把伤口处理好。   “呼―”可算是清完了,医生都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帮他把手包扎好,继续等待下一位病人。   “唉!还不知道下一个又什么样的?”医生转头看看言禾,这种痛苦大概只有同行才明白。   “没事,待够一个月见什么都麻木了!”言禾那语气无比轻松,宽慰着还在历练的同仁,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便转过头示意北陆站过来。   那医生趁下一位病人还没挪进来,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再重重的呼出来。   北陆挪近了他,言禾抓过他的手,靠近水池边上,拿生理盐水帮他冲洗手背。   那凉凉的盐水沾到伤口上,这会儿北陆才真的觉得有些刺痛。   那手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言禾温柔的靠近他脸颊,贴着他耳边说,“没事!放轻松。”   北陆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身后不远处那位医生又开始新一轮的操作。   刚进来的患者似乎比上一位伤势更严重,因为北陆闻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他喉咙口有些难受。便随便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你也在这里待过一个月吗?”   言禾正用心的帮北陆洗着手背,那细白的皮肤上,伤口显得更加狰狞。   虽然在他以往接触的伤口里,这是最最浅的一个。   但却是让他最心疼的一种。   “嗯!我见过很多比这些还严重的伤口,早就习惯了。”   言禾那语气还是轻松无比,可北陆知道他这种已经被磨平的心境背后,是他无数次想要反胃又硬生生压下去的无奈。   他没得选择,只能无畏的接受。   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当他已经成为后生眼里的师兄时,他只能宽慰他们。   没事,熬着熬着就好了。   言禾拿着棉签蘸着碘伏,轻柔的帮北陆擦拭。   那动作温柔的像一件稀罕的宝贝。   “要是疼你就叫!”他差点忘记这诊室里还有其他人。   那医生听着他这话忍住没笑,碍于病人痛苦的表情,他才忍住了。   要不然又该被投诉。   “刚才你不还说…”北陆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再说就这种小的伤口能有什么疼的,他要是不回来,他都想要自己回去拿酒精擦擦。   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我那是骗人的。”言禾又贴着他的耳朵说。   下一句话出口让北陆都想拿东西捂住他的嘴。   在病人又嗷嗷叫的时候。   言禾故意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   “我就想听你叫。”   北陆那脸立马臊的通红,他离他远了些,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他们。   见他们没什么反应,这跳起来的心才被按了回去。   “嘿嘿嘿…”言禾一晚上苦着的脸,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好了没?”北陆催促着言禾。   言禾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的笑意更盛,“急什么?!我服务难道不细致么?”   言禾抓着他的手,那手背上被碘伏涂的像染了色一样。   丑的也很无奈。   北陆不作声,只挣扎着拿开了自己的手。   “最近伤口不要沾水!”言禾转过身低头处置着用物。   他跟医生又打了招呼就带着北陆出来了。   背后那个病人一脸痛苦相盯着自己的医生。   怎么同样是医生,刚才另一位就那么温和。   那是他没见过言禾以前忍不住发飙的样子。   有次有个姑娘不小心腿上蹭了一块皮,言禾给她清理伤口的时候,他让她把腿抬起来,她忸怩不已,言禾才发现她穿着裙子,只能委屈自己半蹲着。可是那姑娘的叫声让整个走廊的病人都吓得肝颤。   后来言禾实在受不了,吼了一声,那姑娘闭嘴是闭嘴了,又开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在走廊里候着的男朋友差点没闯进来,跟言禾拼命。   言禾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有些理解她那位男朋友。   发出了一阵笑声。   “嗯?”北陆疑惑不解的望着他,整个走廊里都是愁云惨淡。   就他一人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言禾走到人少的地方,看了一眼北陆那被他涂了好多层的手背。   忽然就开口了,那声音清晰的阻隔了嘈杂的喧闹。   响彻心扉!   “我也想为你拼命!”   北陆凝望着言禾的背影,那脊背挺直,脚步坚定,在这一片的愁云惨淡里,走出了凿凿足音。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着北陆说,“怎么不走了?”   北陆那眸色从急诊的怅惘中抽离出来。   他快两步跟上了他。   北陆那刻的想法却是。   他不愿也不想。   赵女士刚好出来找北陆,想跟他说病房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把奶奶送到病房去。   就看见言禾迎面而来。   “你怎么回来了?”赵女士又勾头向后面默默跟着的北陆望去,那细白的手背上染了一大片褐色,风干了之后那颜色浅了不少。   可那嘴唇怎么还破了?!   “我担心奶奶,就回来看看!”言禾见赵女士眼底那残留的慌乱还未消退,那眼神又在北陆身上来回瞄,便张开双臂抱住她。   “我也担心你!”   还有北陆!   赵女士憋了一晚上的那哀伤可算是找着发泄口,“都是我不好,下午去什么公司!”   说着说着那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妈!没事的,我都安排好了,明天给奶奶约了个MRI,还是全身的,您就放心吧!”   言禾拍着赵女士的肩膀,想要安慰她,知道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肯定担心坏了。   赵女士就是这样子的性子,总爱瞎操心,有次她去体检,B超显示胃的外面有个圆滑的凸起,回来愁的几夜没睡,唉声叹气了好几天,还给他远在国外的姨妈打电话说,她可能要比她先走了……   后来前前后后检查了多少遍,什么事情都没有,她才把那颗总是爱把事情想复杂的心放回去。   “好好!”赵女士这会情绪平稳下来,“得亏北陆了。”   北陆站在不远处,一直未打扰他们,见赵女士提到自己,才慢慢开口,“应该的!”   那眼皮轻抬了一下又落回了自己的脚尖。   言禾回头望了一眼他,见他低垂着眸,受伤的那只手垂在一侧,一只脚还撑在墙壁上。   那侧脸上写满了疲倦,那头发都有些凌乱。   “你在这等我!我把奶奶安置好,送你回去,你别跑了。”   “我…”北陆那眼眸微抬看了一眼赵女士,又看看了言禾。   他想说他自己打车回去。   可言禾拉着赵女士就进了急诊室,背着她在背后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北陆想了想那句“我自己走”也没说出来,只低低的应了声“嗯!”   等言禾把奶奶安排到内科病房,又交代好了赵女士之后,才又折回来找北陆。   他从后面病房大楼过来的时候,一路小跑。   他深怕北陆等太久。   还好,等他忙好一切的时候。   他还在。   他还安静的一动不动倚靠在那墙壁上,言禾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他还是什么样。   连那支撑着疲惫身体的重量的腿都还一模一样。   “走吧!”言禾气喘吁吁的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就走。   边走还边埋怨他。   “你就不知道找个地方坐一坐。”   北陆这会儿腿是真的酸胀不已,被他拉着走竟然觉得轻快不少。   “没地方。”北陆说的是真话,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腿这么酸。   言禾还没来得及回北陆的话,他的手机就响了。   “喂!徐来,你特么电话这么难打?”言禾拉着北陆一出急诊大楼,那声音就开始暴躁。   “哥!我这新店开业不得忙么?!怎么了?”徐来正低着头忙着。   “你奶奶住院了,这段时间我不在你看着伺候一下。”   徐来听说奶奶住院了,那手头的工作赶紧停了,“哥!我错了,你放心吧!一家老小都交给我了。”   言禾这会儿听着徐来的话,那火气儿才消了不少。   “还有北陆!”   他还不忘回头又给了个眼神给北陆,北陆凑近他的听筒说,“你不用管我!”挂了电话,言禾开玩笑说,“徐来又不是外人!”   北陆坐上副驾驶还没开口,言禾又凑近他,说,“你也不是!”   “嗯!”北陆浅浅的回了他一个字,他坐下来才觉得这双腿解放了。   “你是内人!哈哈哈哈哈…”   北陆拿胳膊肘又推了一下他那靠近的胸膛。 第64章 几翻覆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8月08日 立秋 天气晴   日往月来几翻覆,   星移物换浮生尽!   言禾奶奶在医院住了几天,上上下下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   之前因为白内障而导致的视物问题,也缓解了不少。   没过几天就出院了。   这次也得亏还有徐来鞍前马后的伺候着,那汤汤水水一天一样,住院的几天都不带重样的。   奶奶那看见他就是夸不尽的好,那嘴角都笑不拢。   病房的护士都以为徐来是她孙子。   赵女士把公司一些重要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在医院一直尽心陪着。   全家因为奶奶住院而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回去。   大家又能回归本位的,继续着自己平常而又枯燥的生活。   北陆学校基本已经快要闭校,这下子连单身宿舍都没得住,只能打包一下继续回外公家住。   这样倒也挺好。   他放假的这些天,每天都还能陪奶奶说说话。   夏天这日头毒得狠,北陆每天到下午四五点左右,才会到隔壁院子里,叫奶奶出来活动。   这会儿的太阳光线没那么强烈,院子里还有棵桂花树能挡掉大部分阳光,北陆把藤椅放在靠树干的阴凉处,言禾奶奶就摇着那蒲扇,慈祥的坐在那里,那银发上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口中的那些事情像一本老故事,沧桑又厚重。   日往月来几翻覆,星移物换浮生尽!   那繁密的树影,照耀在那一老一少一狗的身上,只有岁月静好的静谧。   言禾知道北陆最近几日已经放假,总嚷着叫北陆去找他。   奈何北陆天天就窝在家里陪奶奶说话。   今天他刚下班,洗了把澡,就给北陆打电话,他想着怎么明天也把他骗过来。   他给他发了个视频要求,没一会就接通了。   他背对着手机正穿着裤子,也没回头看北陆那头。   “北陆!你说有空来看我,怎么都不算话?”   北陆背着光正努力调整好角度对准奶奶,刚才奶奶还念叨着好久没见着他。   哪知道镜头一打开就是个全果的浅麦色结实的背,他就只穿了大裤衩子。   那厚实的背上,略性感的脊柱线一直向下延伸。   让北陆浮想联翩。   北陆慌忙把视频又转开了,咳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说,“奶奶在旁边!”   视频那头言禾正准备大秀自己壮实的肌肉,刚才还磨磨蹭蹭的,这下没两秒就直接把T恤套好。   转过身来。   “奶奶!”言禾那嗓音被公放出来,引得臭弟弟也是一阵回应。   “我这大孙子这么俊哪!”北陆重新把镜头调整好。   言禾奶奶坐直佝偻的腰凑近手机屏幕。   “那当然了,您孙子孙女不是个个俊俏么?除了徐来,嘿嘿嘿…”   “你少欺负徐来,我看徐来就挺好,我住院他来来回回跑的多辛苦,一天五顿饭往医院送。”奶奶摇着蒲扇,一提到徐来,那眼睛里都是慈爱。   “这些年他赖您那吃了多少白食,就那红烧肉都多少碗了,也该他表现表现了。”在言禾看来,徐来早就是他亲兄弟了,他们两个从来不在乎这些,如果这事情换个位置,言禾也会赴汤蹈火。   “就数你最贫!北陆放假天天在这陪我。”言禾奶奶把蒲扇靠近北陆一侧,慢慢的给他扇着。   这斜阳的余温照的他脸通红,脑门上都是薄汗。   “得!就我是赠送的。”言禾拿干毛巾把头发擦擦干净。   “等你回来,把徐来也叫回来吃饭,好好感谢人家!”   “知道了奶奶!都听您的,到时候我也把北陆带回家!”   言禾那句“把北陆带回家”是说给北陆听的。   北陆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低着头没吭声。   他坐在言禾坐过的小木凳子上,用脚尖一下一下去蹭那落在脚边的叶子,秋天还未到,空气里似乎已经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儿。   “都来都来!你是没瞧见那天北陆背着我跑那样子,唉…”言禾奶奶说到这,那眼眶都红了。   明明刚才还愉悦的气氛,忽然就悲伤了起来。   北陆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轻声说,“没事!”   言禾奶奶是瞧见了他那一副焦急的模样,却还镇定的宽慰着她说没事,满头大汗的背着她一路狂奔。   北陆这孩子印象里都是冷冷的,话不多,可能跟他从小的成长环境有关,可那天言禾奶奶觉得,这世上的人情冷暖他一样都不缺。   他只是总喜欢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不习惯表达罢了。   她莫名的就生出了好多的心疼。   这世事再怎么残酷,他依然朝着他自己想要的方向狂奔。   即使荆棘遍布,满身伤痕,他还是成为了别人羡慕的模样。   “奶奶!”言禾见他奶奶忽然悲伤起来,那心里也是不好受,“您看看您,这大孙子都三个,个个都这么优秀,您还哀伤什么?!该去街坊邻居那里多炫耀一下才是。”   “对对对!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上个月你张姨还跟问我说,北陆有对象没,想给他介绍对象来着,我都给忘记了。”   北陆刚想回绝,言禾差点跳出那视频框,“奶奶!您最应该关心的是徐来,我跟北陆您可别瞎操心了,我们俩这颜值还愁什么?”   言禾奶奶笑着说,“我又没问你,你激动什么?人家看中的是北陆,再说徐来跟那个小梦不是挺般配么?!上次他们两个一起来医院送饭,我就觉着那姑娘对徐来有意思。”   “那下次我把他们都叫来?您给撮合一下,嘿嘿嘿…”言禾又拿徐来说事,想转移奶奶的注意力。   “你少拿徐来说事,你妈上次还说她把人都堵屋里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北陆那脚忽然定住了,心扑通扑通乱跳。   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透过树缝隙穿过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那刺眼的光亮让他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耳边就剩言禾那敞亮的声音。   “赶明儿您也去堵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就你最不靠谱!”言禾奶奶被他逗的直乐呵,知道他不想说,净打马虎眼。   现在年轻人谈恋爱的方式跟他们那个年头可不一样了。   简直奔放的很,言禾奶奶也有点搞不明白。   谈恋爱不就是看对眼之后,一起搭伙过日子么?对他们怎么这么难!   言禾那电话好不容易才挂断,北陆送奶奶回屋去休息。   才踏进自己院子里,言禾那视频又来了。   “嘿嘿嘿…”一接通言禾就傻乐。   “你笑什么?”北陆把手机声音调小,边上楼边说。   “你说我笑什么?”言禾故意反问他。   “不知道。”北陆回到自己屋子里,把二楼窗户的纱窗关上,这老房子有一点不好。   就是夏天蚊虫特别多,而且那蚊虫就像活的岁数比北陆还大,个头大的吓人。   “你刚才看见没?”言禾一脸坏笑的盯着视频,北陆连个脸都没露。   就只有他在房间走动的拖鞋声音。   “没…”   “那现在给你看。”说着言禾这又要撩衣服,北陆柯算是服了,立马说,“看见了。”   “这还差不多。”言禾也就下班了无聊逗他玩,“你不是放假了么?有空来看看我呗!”   “没空。”北陆说的也是实话,他还有几篇稿子没改好,再说天太热,他哪都不想走。   言禾没多少天也就回来了,他那积木还有一点收工。   他还得去买东西。   “哎!算了!”言禾以为北陆搪塞他,才洗完澡火热的心一下子就给浇凉了。   北陆听出他话里的失落,“我过两天过去。”   言禾一下子兴致又来了,“这次你可别骗我啊!”   “嗯!”北陆望着门口赵女士下班回来的背影,有些心虚的回答他。   直到她拐进院子里,北陆才挂了电话。   一个人安静的躺在床上发呆。   这天气热的让人烦躁,可他也不知道烦躁在哪里?   白天攒的暑气儿一直在他身体里窜来窜去。   窜到哪哪儿就是一阵躁动。   直到晚上睡觉,北陆才明白那烦躁来自何处。   夜里他一个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的滚了几遍都没睡着。   房间的空调吹得他脚都有点凉,就是不能驱散他心头的热。   他只要一闭眼,言禾那壮实的腰板就在他眼前晃啊晃的。   可他一睁开眼睛就只有天花板可以瞪。   烦躁不已。   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一点,那言禾又在梦里捣乱。   他好像回到了上次他手受伤的那个夜晚,言禾非要说不能沾水,硬生生跟他挤在小浴室里洗澡。   一个澡洗得他精疲力尽。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从旖旎的梦里醒了过来。   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   没一会就传来哗啦啦洗衣服的水声。   等到天大亮时,隔壁院子里已经有人声,北陆才从床上爬起来。   给言念发了条信息,让她转告奶奶,今明两天他有事要去一趟外地。   然后他就起身收拾了几件衣服,趁着早凉,太阳还未完全苏醒时,一个人走了。 第65章 思悠悠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8月09日 田心 天气晴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街道   有我喜欢的你   言禾一早上忙的要命,今天又是科室主任上台手术的日子。   那手术排的是满满当当,让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身上这绿色的手术衣捂着,后背都不知道出了几层汗,手术室的温湿度都调至最佳。   那也是适合躺在手术床上的病人的。   言禾手上那手套都已经湿透,粘在手上,他都能想象一会儿下了手术台,那手指都泡的发白。   皱巴巴的。   等干透了之后就是一层一层开始脱皮,这手掌要有多粗糙就有多粗糙。   不像北陆那双细白的手,平时总握笔,只右手中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其他摸起来都细细滑滑,让他心生荡漾。   北陆还总爱摩挲他的头发,手指头在他的短发间流连,缓缓慢慢,每次都感觉那硬茬的头发在他手掌心里,都变了样子,随着他不轻不重的拨弄,连着他的心一起乱颤。   北陆每次轻轻一抓,明明感觉志得意满的一掌心,可一放开又是空落落的,言禾就能听见他胸膛里微弱的叹息声。   那声音浅浅的,弱不可闻,可言禾只要凑近他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壁,就总能感受到那颗沉重的心。   一想到北陆,言禾这一早上忙碌的心,可算是有处可以歇脚。   那一张英俊的脸上,戴着浅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春心荡漾的眼睛。   让其他人笑话不已。   这会儿病人已经手术结束,送到复苏室去观察。   主任身上的衣服也都汗湿了,准备换另一套。   下一个病人已经在麻醉准备还未推过来。   他望了一眼言禾也取笑他说,“在我们这待太久了,憋得慌吧!哈哈哈哈”   主任一句话逗的其他人都哈哈大笑,再小的手术都要高度集中精神,这会儿难得有个空隙轻松一下。   言禾这小子在这个科室主任眼里,那也是青年才俊一枚。   不说业务能力,就说他那张嘴,再难缠的病人家属,都能让他哄开心了。   脑子活络,嘴皮子溜,人还长得俊。   一来就让他们医院多少小姑娘看直了眼。   谁知道第一天来,他就表明自己不是单身。   名草有主。   也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哪!   “哪能啊!主任,我巴不得一天二十五个小时,跟你后面学习。”言禾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流。   他巴不得现在就回晋陵。   哎!   “就你最滑头,要是再留你三个月,你不得跟我拼命!”   言禾把湿掉的手套脱下来,那手掌果然都是皱巴的发白。   又拿过一副新的换上。   “我不能占用这么好的资源不是,我们科室还有一堆人排队,等着来学习呢!”言禾那手上的动作没停,手机震动了起来。   那手机在裤子口袋里,贴着他大腿根震动。   他痒得直想笑,看了一眼旁边护士姑娘说,“快帮我拿一下手机,痒死我了!”   那姑娘笑着走过来,帮他拿手机,人家姑娘还没说话,就被言禾一句话给逗的,面色绯红。   “在右边裤子口袋里,唉唉!你别乱摸。”   那姑娘掏出手机来,给他接通,贴在他耳边上,还不忘说,“我孩子都两岁,占你便宜!”   北陆刚到言禾医院门口,给他打电话看看他现在忙么,哪知道刚接通电话,就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言禾头往一边转了一下,看是北陆,那声音立马是端正,“喂!我在手术室呢!刚才是我们护士姑娘帮我拿的手机。”   他那一脸的谄媚样,让那护士姑娘直乐呵。   北陆望着那来来回回拥挤的医院门口,就回了一句,“嗯!”   “怎么了?”言禾怕北陆有事情找他,毕竟平时北陆都是早中晚,掐准了他忙完的时间找他。   一般都不占用他工作时间。   “没什么!我等你下班!”这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北陆声音也懒懒的。   “好!”言禾偷瞄了一眼那个护士姑娘,声音清脆的说,“那我先挂了!”   “嗯!”北陆挂了电话,看看了街对面,找了个清净的店待着。   “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唉,白偷听了。”那个姑娘帮他把手机收起来。   “嘿嘿嘿…”言禾听见了北陆的声音,那心情顿时愉悦不已,“是我男朋友!”   “就你一天到晚没个正形!”那姑娘知道他嘴滑,只当他开玩笑。   刚好下一位手术病人已经推进来,所有人立马打起精神。   准备手术!   北陆坐在医院对面的店里,挑了个靠窗户口的地方坐着。   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偶尔有一些刺眼的光线,透过树的缝隙,偷溜进来,照在这陌生的人潮里。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因为言禾他反而觉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那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拥挤不堪,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哀伤。   医院大概是他们最不愿来的地方,可也是他们不得不来的地方。   拥挤的街道不远处,一辆急救车叫嚣而来,驶入了急救通道。   北陆的目光被它所吸引,他默默的看着那车上抬下来的一个病人,被里面出来的医生接走,等到那玻璃门闭合,北陆才收回了目光。   生老病死,生离死别,是一生当中每个人必经的过程。   你仿徨也好,退缩也罢,最后都只能让自己痛苦的接受。   北陆想起自己在京都,也总是会这样哀伤的想起过往。   那些过往大多数跟言禾有关。   可那个城市跟他无关,所以他待了那么久,都从来没有过亲近感,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的步伐。   回到最初的晋陵。   面前这杯清咖,被那一丝偷溜进来的光线,照耀的泛着香甜。   可入口却苦涩不已。   他只爱喝这清咖,但他好像从来都不爱加糖。   因为他喝不出那糖应该有的滋味,只有最初的苦涩,再无其他。   等苦味入了心,他便泰然接受。   哦!原来世上还有这么苦的,那他不算最可怜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而又枯燥,快接近中午,北陆抬手看看时间,便起身往医院走去。   言禾这会儿才结束手术,这个手术病人耗时比较久,手术比较复杂,复苏阶段时,言禾不放心,便跟着麻醉医生一起等待。   直到病人麻醉快要苏醒,生命体征一切都平稳,言禾那紧张的心才放下。他跟麻醉医生一起送病人回病房,毕竟插着口插管,保险一点还是一路送回去。   言禾连手术衣都没换,脚上就穿着洞洞鞋。   推着床就出了手术室。   他低头看着监护仪的数据,一切都平稳,病人家属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言禾连忙开口说,“你们别激动,让我们送到病房,只留一个家属帮忙推一下床,其他都先回病房。”   北陆此时刚出电梯,就看见言禾被一群家属围着。   那头上手术帽都还未摘,身上的绿色手术衣,有一侧的系带都松散了,说话的语气却掷地有声,那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英气的眉宇间都是严肃认真。   哪还有平时那粗糙的模样。   病人家属立马都让开了路,只留一个壮汉跟着推车。   言禾这会儿才看见北陆,那身影背后的玻璃反着光,他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样子。   可他只一眼便知道是他。   他心下大喜,那眼里的暖意都快要溢了出来,但他却未开口说话,只对着他笑。   虽然戴着口罩,但北陆还是知道他笑了。   他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他了。   两人只匆匆对视了一眼,言禾便跟着手术电梯下去了。   在电梯快要闭合的时候,他又给了北陆一个眼神。   示意他从隔壁电梯跟上了。   北陆微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这栋大楼,言禾跟在那病床后头,   他未回头。   虽然他很想回头看看北陆,但是他没有,全程眼睛都在病人的脸上。   北陆慢慢的跟在他后面走着,那一抹身影给了他无比多的信念。   直到言禾把病人安置妥当之后,他才在病房的电梯厅窗户口那里,找到还在等着的北陆。   他身上的手术衣彻底散了,还挂在身上,里面那件T恤都汗湿了。   连那脖颈都是汗。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言禾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笑着朝他走去,“对!你上午跟我打电话说了,你说你等我下班的。”   “嗯!”北陆只望着他,那眼神里都是温柔。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言禾想要去拉起他的手,帮他把包拿着,抬手看看自己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说着就飞也似的跑了。   “好!”北陆刚才瞧见他的手,心里有些难受。   想想这也是他的常态,他心里就更难受。   等言禾没两分钟换好衣服过来时,北陆主动握住他的手。   言禾想要收回来,北陆却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以后衣服我洗!”   确实是他们在一起,衣服大多数都是言禾抢着洗,虽然他总是把衣服洗的皱巴巴的,但是他不知道为何总抽疯,连以前爱扔衣服的毛病都改了,洗衣服洗的勤快的不得了。   后来有次言禾才说,他是怕北陆嫌弃他。   “那得看你能不能抢得过我了,嘿嘿嘿…”言禾心里都快要化了,他见到北陆的那一刻,那心就一下子着了起来,此时他望着北陆的眼睛里都是火苗。   电梯还迟迟不来,那显示的数字一直不动。   言禾拉着北陆的手就走进了安全通道,北陆还没适应这黑暗,言禾的唇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   暂时的黑暗里,短暂的拥有,让两颗心都燃烧了起来。 第66章 光年里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8月09日 吾爱 天气晴   仅属于   我和你的时光尽头   是我想要的一生且一世   “你吃饭没?”言禾拉着北陆的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在这陌生的人流里穿梭,北陆仿佛都没有后顾之忧。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陌生都成了他想要的保护色。   头顶的太阳那么炙热,言禾握着北陆手掌的那手背上方,几条青筋都被晒暴起,弯弯曲曲沿着浅麦色的皮肤,不断向他肌里延伸。   那手掌有力的握着他,带着他往前走。   “没!”北陆盯着他被晒成黑色的后脑勺,连着头发整个都湿亮亮的。   言禾在红绿灯处停驻,回头看向他,“那你怎么不先吃饭?要是我手术下班晚了怎么办?有时候我可能都要拖到一点多才能吃上一口饭。”   北陆望着言禾那微微笑的脸庞,想着他平时狼吞虎咽吃饭的模样,多半是这工作练出来的。   反握着他的手悄悄的伸进他的指缝,与他五指相扣。   “那我也等你。”北陆在那街角的咖啡店坐了一上午,确实也不怎么饿。   言禾低头看了一眼,那笑容更是灿烂,“那我们回去吧!”   这话语落在旁人耳里,没什么异常,可北陆还是从他话里,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暧昧,让北陆那差点漏掉的心抖了抖。   他别开眼睛,脸色微红,薄唇齿间只漏了一句话,“先吃饭!”   言禾嘿嘿嘿的盯着北陆直乐,他以前怎么都不会想到,那样清冷的北陆,有一天会被他公然在大街上调戏。   那冷白色的皮肤上都是浅浅的红色,修长的脖颈被浅灰色的衬衫领子托着,因天气太热少扣了一粒扣子的领口敞开,那白净的锁骨微微颤抖,露出的小片皮肤,像冷色调的瓷碗一样,盛满了这夏日的光芒,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言禾从见到北陆的那一眼开始,他那颗心就砰砰直跳,任他怎么深呼吸都无法它回归本位。   它早乱了节奏,被北陆的一呼一吸牵动着,它甚至想要蹦跳至世间,大声的告诉他。   北陆!你瞧,我心里都是你!   绿灯亮起来,身边人群涌动,言禾还深深的望着北陆。   “绿灯亮了!”北陆见那绿色的灯没多少秒又要开始闪了,提醒言禾。   言禾忽然凑近他,在他脸颊上偷亲了一下,北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拉着向前狂奔。   耳边的热浪都扑打在北陆的心上,激起他心潮翻涌。   一浪又一浪,差点连着这烈日一同席卷了他的一切。   他紧握着言禾的手,身后只有一个姑娘“啊…”的惊叫声音。   那声音也未让北陆松开他的手,他反而握得更紧。   那指腹在言禾的手背上按压出,一圈一圈白色的漩涡。   言禾一直拉着他跑回自己在医院旁边租住的单身公寓。   他刚打开门,就用力把北陆推了进去,背对着门用脚把门踢上,还没等门缝完全合上,里面就传来纽扣崩落在地上的脆响。   其中一颗滚落了好远好远,才在一阵喘息的声音里,找了角落躲了起来。   窗帘还未来得及完全拉起来,只被粗暴的扯上了一半,那热烈的光线倾斜着照在床脚的远处。   那一地的琐碎和凌乱。   而另一半昏暗的世界里都是火热的气息,融化了这世间所有的冰冷。   中午的午饭言禾是没吃成,他下午到上班的点又急急忙忙的跑了。   他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明明看着眉眼间都是疲倦,但下一秒又能立马打了鸡血似的继续奋斗。   北陆这会儿是真心有些饿了,他迷迷糊糊补了一觉。   等他真正清醒的时候,日头都已经偏了过去。   他透过窗户玻璃看不远处那医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随便套了件汗衫把窗帘完全拉开,让外面的光线都透进来,那被对面大楼玻璃折射过来的光线,散射成五彩斑斓照进他的眼睛里。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连来了几个短信。   他滑开屏幕,发现都是语音,从第一个点开。   “起床没?!”   “我给你叫了点吃的…”   “怕你没醒,我让他挂门把手上了…”   里面还夹杂着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嘈杂音。   “待会在医院门口等我!”   北陆怕回他语音不方便,就回了“好。”   北陆环视了一下这公寓,简直是言禾本言。   乱的很彻底,从进门到床边,基本都是东西。   什么都有?!   北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依言禾的习惯,等他三个月满了,这一堆没洗的,有用的,没用的,基本都会被扔进垃圾桶。   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就开始里里外外的收拾。   把这不大却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屋子,整理了一遍。   言禾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一本日历,那上面他从来这里过的每一天,他都拿笔重重的划掉。   他回晋陵的那几次日子上都贴了红色的标签。   北陆想着言禾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会数着还剩多少日子。   以前上学快要高考,那黑板上写的大大的倒计时,老师整天唾沫横飞在他耳边叫,他通通看不见也听不见。   而现在他又幼稚的自己一天又一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像个孩子似的,简单又天真。   却直戳北陆的心。   他也拿起旁边的笔,在今天的日子上写了两个小小的字。   吾爱!   便轻轻把台历放回原处。   他在拖地的那一刻,竟然有一种家的感觉。   这个陌生的城市仅一天没到,就让北陆想要长久住下去。   长久是多久?   他也不知道尽头,只想这么肆无忌惮的挥霍,仅属于他和他的时光。   他只想这一瞬就能到老。   北陆终于把房间整理妥当的时候,看看时间差不多,便往医院门口走去。   他穿着言禾衣柜里唯一一件,还能看得过去平整的汗衫。   他想起来这还是他自己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他的生活交织的已经分不开。   北陆习惯夜里有人总挤在他旁边睡觉,那腿永远都压在他的身上,挪都挪不开。   他也早已经习惯,那颗砰砰跳的心在他耳边叫他醒来。   言禾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成了北陆的一部分。   北陆在医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他下午在手术室,还是在病房,他回了他短信之后,他就再没来过信息或电话。   估计他那头是真忙。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到了,耸立的建筑物后面,夏日的暑气儿虽然还包裹着城市,但已经不似中午那会儿跟蒸笼一般。   华灯还未初上,喧闹的医院门口已经车流涌动。   看来每个城市的晚高峰都如此千篇一律。   各种滴滴的喇叭声,还有电动车时不时穿梭其中,惹得司机一顿臭骂,一个绿灯亮起,拥挤不堪的人潮就开始涌动。   车和人,加上这条古老的老城区街道,就形成了错综复杂的交通。   这也是一个城市的缩影。   这小小的缩影里也能容下小小的他和他。   言禾下了班边换衣服边给北陆打电话,让他在门口不要动,一会儿来接他。   北陆看了半天这头疼的交通,回了他一句,“不要开车。”   言禾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北陆倚靠在路边一颗树干上,盯着车水马龙发呆,直到他走到他跟前,他才回过神来。   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汗衫,后背都湿了小半。   脑门上也是汗沁沁的,那脖颈深处还有清晰可见的印记,若隐若现。   “你怎么不找阴凉的地方待着,净站在这里晒。”   言禾不知道他站在这多久了,好一顿埋怨。   “走吧!”北陆主动握着言禾的手,那脸上都是柔情。   “想去哪?”言禾反握着他的手,旁边另外一个同事开着车才挤进车流。   言禾没瞧见他。   他隔着马路看着特别像言禾,等他伸出头来时,那两人手牵手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你中午吃饭没?”北陆任由他牵着手走在亮堂的马路上。   心情从来不似现在这般轻松。   “没,到医院超市随便买点吃的。”言禾带着他从小路穿梭不停。   “那先吃饭!”北陆闻言,那被太阳晒眯着的眼里,都是心疼。   就知道他肯定没来得及吃饭,他这人总爱先想着他。   “我这工作节奏快,有时候在手术台上能饿了一天,你不知道我以前有次上了台开胸的手术,那整整饿到下午四点钟,中间就趁上厕所随便填了一口,等下来的时候饿的那腿也抖手也抖…”   言禾边说还边回头看看北陆。   “那你现在呢?!”北陆想问问他今天到现在是不是也饿的不舒服。   谁知言禾却一脸坏笑的回头看着他,见他眉头紧拧着。   “我现在心抖,哈哈哈哈…”确实如此,想到北陆在公寓里待着,他就想偷乐,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藏了个宝贝,自私的只想那璀璨夺目的光辉,只洒满他的心房。   果不其然,北陆又瞪了他一眼,言禾总是能快乐的,不露痕迹的,把北陆心头的忧伤都抹去。 第67章 尔可期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8月27日 吾爱 天气晴   你做七八月的事   在未来必有答案   言禾已经成为了北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应该说是言禾让他成为了真正的北陆。   北陆原本想要在这里待两天,隔天就回晋陵,哪知道这座城市的夜晚,像是有魔力一般,拼命的吸引着他驻足。   言禾白天的工作很忙,基本抽不出时间来陪他,可北陆也自得其乐。   他就在街对面那清净的小店里等他。   一等就是一整天,他竟然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为惬意的时光。   因为一切的等待都不再是等待,命运应许给他的希翼都不再是期待!   店里的那个小姑娘,自从他第一次踏进来,就已经注意到他。   这样气质清冷绝佳的人很少见,至少她在店里这一年多没见过几个。   前不久看见的那个穿着米咖色亚麻衫的青年医生算一个。   知道他是医生,是因为他跟身边的同事讨论着手术方案。   那硬朗的五官上那双眼睛,像是能看到她心里去。   她只在他进来的时候偷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刚好被他逮到,他对着她挑眉微笑。   她连忙低下头,像是被他窥探了她的小心思一样,机械的下着单,手心里都是汗。   那咖啡豆研磨的声音都没盖过她的心跳。   那被他灵舌加工过的声音,如窗外面街道上的烈日一样,让她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也要了杯清咖,但加了糖和奶,她把清咖端给他时,他端起来一口就下去半杯,那眉间都因苦涩而深深皱了起来。   她以为是她调的不如他意,连忙跟他说帮他重新做。   他却继续微笑说,“这加了糖和奶都这么苦,这世上怎么有人喝这都不加糖!?”   他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宠溺的有些不舍。   没过多久,这个不加糖和奶的绝世男人就出现在了店里。   今日的他也穿着一件米咖色的亚麻衫,跟那天那个青年医生一样。   可两人的气质是完全不同,眼前这位多禁欲冷淡,而那位多热情亲和。   她正大光明的偷看他,他也不会抬眸,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总冷冷淡淡的。   “一杯清咖,谢谢!”   然后自顾自又坐在了那靠窗的位置上,耳朵里塞着黑色的蓝牙耳机,那视线在对面的医院能停留好久。   偶尔那灿烂的光线照在他那细长的眼睛里时,仿佛有流光在闪烁着。   今日她故意帮他加了糖加了奶,大不了不满意再重新做。   她战战兢兢的端过去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页一页翻动着书页。   她勾头瞄了一眼,密密麻麻都是英文字母。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悄悄吐了个舌头,然后躲在收银台后面,不时的注意他的表情。   他那冷白色的皮肤,让瓷白色的杯身都暗淡无光。   他薄唇印在那白色的杯壁上,显得特别红润,只那嘴角怎么有些破了?!   他低头轻抿了一口,还是没什么表情,就又放了回去。   继续翻自己手里的书。   他好像丝毫不在意周围的一切,偶尔手机有信息或者电话时,他会侧头望向街对面的医院。   狭长的眼里都是细小的光泽,表情也变得极其温柔。   连那冷淡的声音都得轻柔了许多,即使总共也没几句话,总是那“嗯”或者“好”。   她想那一定是他重要的人吧?!   言禾今日手术结束的早,就跟主任还有科室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麻烦他们帮他收个尾。   上次那个在马路上碰见他和北陆的同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这是要去约会啊!上次我貌似看见你们在路上手牵手!?”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因为他也没看清楚,只是觉得那□□的背影有些像。   毕竟也不是大马路随便一个人,就能走出那种自带气场的步伐。   那似火的骄阳都跟着他们的步伐跳跃,喧闹的街道上那些人潮都自动远离。   那惊世而骇俗的举措,更加让他不敢胡乱猜测。   言禾刚洗了把澡,把自己身上的汗味冲刷了一遍,那一头蓄著的头发长了一些,他对着镜子抓了两把,试试能不能抓起来,他看都没那同事,就坏笑着说,“是啊!”   然后也没下句了。   那同事内心惊讶不已,刚举着水杯准备豪饮,还好没喝进去,要不然现在得全喷出来。   他疑惑的望着那对着镜子臭美的言禾,心里想他到底是承认了他的前半句,还是承认了他的后半句。   还是他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的问话!?   这前半句他还能理解,毕竟他那相貌走哪都不缺姑娘的倾心。   但那后半句他就真的不敢想了…   “他是不是长得很帅!?”言禾又不动声色的补了一句。   可怜那同事喝了满嘴的水,还没慰籍干燥的嗓子就全数喷了出来。   言禾嫌弃的远离了他两步,“水都不会好好喝!?”   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理理整齐,才吹着欢快的口哨走了。   徒留更衣室那个被惊吓到的同事,还有刚进门就一脸问号的另外一个同事。   言禾大概能猜着北陆肯定在街角那家店里,他出了医院大门,挑着阴凉处往那边走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的运动套装,那颜色稍显艳丽了一点,脚上那双鞋子更是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露在外面精壮的小腿,在过红绿灯时小跑,仿佛带起了一小阵狂风。   他隔着马路就看见靠窗而坐的北陆,他正低着头,那侧脸颊有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言禾那目光从落在他那处开始,就再也没挪开过,他一路小跑到店门口。   开门时看见服务员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那个姑娘觉得他进来的那刻,整个店里都似生辉了一般。   那唇角的笑容灿烂的露出那皓齿,他却只看了一眼她就朝那窗边走去。   那脚步轻轻的,仿佛会惊扰到他一般,那后背三角肌结实的轮廓处都被汗湿了。   北陆没想到言禾今日下班这么早,前两日不到下傍晚他是不会出来。   他正低着头在手机上编辑着文章,这手机屏幕小的,他眼睛都看得发酸。   突然一双亮眼的鞋子映入他的眼帘,他微抬眸,那眼里都是细碎的光芒,看着言禾,“今天这么早?”   言禾把粘在身上的上衣袖子撸到肩膀处,有些口渴的端过他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   那眉头因苦涩微微一皱,嘴角的笑容却未消失,依旧笑问着他。   “你不应该惊喜吗?”可他心里想啊,北陆就算惊喜,那也不会说,最多那表情丰富一些。   收银台后面那个姑娘觉得今天简直是撞大运了,店里连来个两个极品小哥。   关键那青年医生怎么直接就喝了他面前的咖啡?!   那可是他已经喝过的呀!?   北陆把手机里的文章保存好,放在桌子上,看着他那一头的汗。   朝发愣的店员挥了下手,“来杯冰的气泡水。”   那姑娘立马收回了一直定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还是你知道心疼我,嘿嘿嘿…”言禾那眼珠子滴溜溜在他那领口转。   “这么热的天,你把那扣子扣那么多干嘛?”言禾明知故问。   北陆甩了一个眼神,他早上起来特地找的这件有领子的衣服,遮掉脖颈处浅浅的痕迹。   言禾简直跟臭弟弟一个属性。   都属狗的,逮着人就啃。   北陆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本书收进背包里。   也不答他的话,反正言禾经常不要他的脸皮。   用徐来的话说,他可以把脸皮扔地上让他踩。   “我明天早上回去!”北陆确实还有事情要忙,心里也有很多不舍。   言禾还未带他去逛遍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能感觉他在这里,把他很多心思都藏进了角落。   “不多待两天?”言禾听说他要走,那心情也有些低落,他总像个孩子一样,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   虽然他知道快要开学,他要回去上班,可他就是自私的想要留住他。   北陆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是极其不舍,声音也浅浅的。   “嗯!”   刚好店员把气泡水端过来,她那端着托盘的手都开始颤抖,那眼睛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   她颤颤巍巍的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还不小心洒了一些出来。   言禾看了她一眼,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擦干净了。   他却当着人家姑娘的面,一脸的痞笑,“那行吧!回去洗干净等着小爷!”那姑娘差点没吓到立马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北陆见他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就知道他嘴里不会蹦出什么正经的话语。   他这下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人家小姑娘,又甩了一个白眼给言禾。   一字一顿的说,“言!禾!”   大多数北陆这么说的时候也拿他没办法。   他望着店员那一脸的震惊,也有些无奈的给她个表情。   你多担待!   言禾就只顾着乐呵,北陆这个人脸皮薄的很,总是喜欢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其实跟他时间待久了,会发现他这个人真的有乐趣的很。 第68章 夜知晓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9月08日 白露 天气晴   你坚定的眼眸   告诉我   你一直很想我   我们已经遇到   就不要再走散了   一场雨过后,那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里躲藏的,淡黄色像星星一样的花瓣,似乎又冒出来许多。   不需要多久,这地上该铺上一层黄色的纱,掩盖泥土原来的芬芳,细细碎碎,流香溢彩。   北陆学校刚开学,两个学院的课程依然都安排给了他。   好在基础医学院的课程没那么深入,要不然他也该头疼,这繁重的任务。   才开学没几天,这会议都开了几趟,教研室主任把这个学期的额外任务,都分配到了每个人身上,提前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每个老师脸上似乎都一层阴霾,苦不堪言又不敢说。   大家心里都明白,课程任务繁重熬熬过去了就行,可这科研任务那是毫无头绪啊!   再加上快要到年底,还有一堆总结等着他们。   哎!   北陆散会了之后才坐在自己工位上,对面的老师就已经长吁短叹的。   明明才是开学伊始,怎么就已经过到世界末日。   北陆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还好学院里一些重大的科研项目年前就已经定好,他这半路过来的反倒最清闲。   至多他再赶在年前把手里的论文发出去,这主任下达的任务也就达标了。   对面的老师见北陆一脸的轻松,不似他们其他人那样,一脸苦相,开着玩笑说,“北陆老师!整个办公室就属您最轻松。”   北陆正低头整理着工位,那修长的手指翻动着那厚厚一摞,才分发到各位手里的资料,那上面还残留着浓重的墨水味道。   “嗯?”北陆未抬头,只淡淡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就您那水平,这论文到年底都不用愁,哪像我们,没个三审别想好过。”那个老师也是头疼的紧,现在论文的红线是越压越低,就那最基本的查重率都已经将至百分之二十,随随便便写几个专业术语就能被淹死。   北陆把那些资料都分门别类归置好,都未答他的话,知道他只是发发牢骚,没其他意思。   言禾昨天也跟他抱怨说,他写了大半年的论文还未完成。   想想他那要死要活的语气,北陆都想笑。   可仔细想想他工作那么忙,哪里来的大半年时间,满打满算能凑一个月就不错了。   想到这他反倒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给基础医学院的辅导员发个信息,咨询了一些医学专业方面的问题。   那辅导员老师虽然也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尽心尽力的回答了他。   毕竟北陆他本人带了一个学期他们学院的课程,都未曾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就算在校园里看见他,他也总是左手拿着一本书,耳朵里塞着耳机,跟他打招呼他也基本就点个头,面上一副清心寡欲。   言禾今日跟着主任上了门诊,那头都得炸。   这个主任比他自己的主任还牛,那病人都快把诊室的门挤塌了。   他这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只是在不停的说话,嗓子都快要说哑了。   等下了班躺在床上,那嗓子都冒火,晚饭都不想吃,只想喝水。   “我累啊…”   北陆正坐在二楼窗户前浏览那些医学专业期刊网站,一接通视频就瞧见言禾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那声音沙沙哑哑的。   “嗯。”北陆那眼睛还在笔记本上看,边看还边做标记。   “我说我累啊…”言禾又强调了一遍,偏那北陆眼睛都未转过来。   “累就休息。”北陆说的也是真的,嗓子都哑成那样了,还说什么话,好好躺着就行。   偏言禾不这么认为,他怎么感觉北陆就这么不上心呢?   不应该关心一下,最起码问一句不是。   他大爷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理都不理他的苦楚。   “那我挂了…”言禾这会从被子里抬起头,只是试探的说了一句。   北陆依旧只有一句,“嗯。”   声音是冷冷淡淡。   那白炽灯的光芒在他脸颊处形成一圈的光斑,显得那么不真实。   言禾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北陆也没说。   没多久言禾自己挂了电话,他以为按正常逻辑来说,北陆应该是要打电话来追问一下,安慰一下被他冷落的自己。   可等他洗好澡,那破电话都没动静,只有徐来找他上线约战。   言禾对着听筒就骂了一句,“滚!”   徐来也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骂,明明是他自己昨天说的,记得提醒他今天上线。   怎么反倒怪起他来了。   一直将近十点多,言禾实在忍不了了,就想看看北陆到底在干嘛,这新学期刚开学,这工作还不至于到晚上还得熬夜。   再说北陆不经常把工作的事情带回来,他晚上大多数喜欢看那枯燥的各种新闻。   视频一接通北陆果然还在忙着,那视频只露了他半个脸颊,被光照的发白。   “你怎么还在忙?刚开学这教研室离了你不转了!?”言禾那话语里都不满。   北陆这会儿才把视频角度找准自己,他伸了个懒腰,长叹了一口气,才悠悠的开口说,“你待会把你那收集的数据给我,还有你已经写大半的论文都发给我。”   “什么?!”言禾自己都已经忙的快要忘记,还有更烦心的事情等着他。   这枯燥无味的工作里,到处都是寡淡而糟心的事情。   北陆见他不理解,把自己整理了一晚上的资料对着镜头,又重复了一遍。   那上面是各种期刊以及相对应的要求,他按照辅导员老师说的那些又着重挑了一些出来。   他知道言禾忙,更知道等他被逼的不得已的时候,会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投。   就像以前上学时,作业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做,只会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抱着他的胳膊摇尾乞怜。   有多少次看见他那讨好的样子,他都忍不住想要去捏他的脸。   但最终北陆都会故意甩开他的手,给他一个冷眼。   “你一晚上都在忙这个?”言禾此时才觉得自己多么的傻逼。   “嗯!”北陆这会儿觉得眼睛酸痛的不行,在抽屉里找了瓶滴眼液,仰头滴了两滴。   那顺着他眼角流下的眼液,在他脸颊处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加上他有些厚厚的鼻音,他滴溜两下的时候,都像在哽咽。   言禾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不会是被自己感动了吧?!”   “滚!”   “你想我滚到哪里去?滚到你被窝去么?哈哈哈哈哈…”   北陆扯了一张纸擦擦干净,红着眼眶看着他,“你不是生气的么?”   言禾那会儿没说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了,他就知道他耍小性子。   “生什么气?!你不是让我休息么?我好好躺着休息呢!”言禾一脸无辜的坏笑着。   “出息!”北陆站起来把窗户都关上,准备洗漱睡觉。   “你说你为我这么鞠躬尽瘁的,我拿什么报答呢?”   北陆背过去换衣服,不理他。   可那露出来的腰身,连着那两侧的肋骨,都在言禾眼前晃来晃去,那细白的皮肤被白色的光线包围着,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那浅浅的腰眼是他最为敏感的地方,每次他的指腹在那处摩挲时,他全身都紧绷着,那总冷冷淡淡的脸上都是情潮。   那浪头一波一波能把两人同时席卷进去,漂浮在□□的世界里,久久不能落地。   那梦幻般的天堂让他每每都想,就这样抛弃一切的真实。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镜头就被北陆切走了,对着那冷冰冰的天花板。   “woc!你是故意的是不是!”电话那头传来言禾那暴怒的声音。   那声音还裹挟着一些不能得逞的无奈。   “你觉得呢!”北陆换好睡衣才又把镜头转过来。   “你等着!等我回去有你求饶的。”言禾咬牙切齿的愤愤不平。   “你确定?”北陆那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在北陆眼里他大概就是温柔的暴躁类型。   有时候那温柔的话语能让他感觉陷入了蜜糖里。   心甜意恰。   比如他总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那些不可描述的话语。   让他冷淡的心都随着他燥热起来。   可暴躁的时候那一举一动也总能让他沦陷其中,总感觉自己被一阵龙卷风抛入了空中,沦陷在一片虚幻里。   言禾又缠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他总把电话要拖到很晚才挂,来来回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说,无非就心里头那一点心思。   被他变着花样的不要脸的说出来,北陆一开始还会回两句,到后面就只剩“嗯”或者“好”,甚至在他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里,他会忍不住说一句“滚”。   等挂了电话,北陆那脸颊都红透了,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冲了把澡。   等他终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屏幕在黑暗里闪着刺眼的光。   他微抬起半眯着眼睛,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在寂静的夜里敲打着北陆的心。   谢谢!一直很想你!   他翻了个身,厚重的窗帘拉严实了都看不见屋外的夜空。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平静的呼吸,但他却不觉得孤单。 第69章 却道是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10月08日 寒露 天气阴   却道是   此心安处是吾乡   言禾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可算是结束了,这期间他原本想要中秋回来一趟都没能如意。   刚好收治了一例使用ECMO(人工肺)的病人,他加班加点守在那学着,他都快把自己感动了。   虽然天天打电话给北陆抱怨,但是挂了电话他依旧还是痛苦的学习着。   北陆有的时候会想,言禾这种生物是如何快乐的活了这么久。   上一秒悲伤的情凄意切,下一秒欢脱的眉欢眼笑。   北陆今天下午在基础医学院上课,三个课时的课上起来不算轻松,等下课铃声终于结束时,他心情也舒畅不少。   因为言禾回来了。   等他随着学生的人群挪到教学楼外时,就瞧见他气定神闲的站在那。   一脸的灿烂,他的眼角微微的笑着,静静的倚靠在白色的车身上,树叶的簌簌之声,在他被温柔的阳光晕染的光圈里,欢悦的微语。   他不曾开口说什么,而北陆却觉得,他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北陆等着学生们走远了一些,才缓缓迈着脚步走到他跟前。   “回家!”言禾朝他挑了个眉,那黑色的瞳孔里映照出小小的北陆。   让北陆心动不已。   他伸出手,柔软的指腹覆在他的唇角,也想要沾染他的快乐。   言禾正想要侧头去咬它,北陆却先一步挪开了手,清清嗓子说,“好!”   那细长的眼睛里都是隐忍的情愫。   “你想没想我?”言禾这车都快开出火箭的感觉,偏偏这路堵的不顺他意,他偶尔侧头就能看见北陆那炙热的眼神,毫无掩饰。   让他心头那火越烧越旺,那反光镜折射过来的光线都掩盖不了他眼睛里的光泽。   他总是要嘴上沾一些便宜才行,他这些天总在北陆耳边叨叨叨,非要逼他说一些他爱听的话。   偏北陆金口难开,老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这会儿车又堵路上了,言禾的路怒症都要犯了。   他刚摇下窗准备骂人,身后北陆悠悠的说了一句,“想!”   言禾那暴怒的脸瞬时又笑开了话,旁边刚才别他车的姑娘也正摇下窗,战战兢兢的以为那帅气的小哥要骂人,没想到他一秒换脸,那脸上都是笑意。   她正想说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美貌他改变了主意,下一秒她就狠遭打脸。   不,狠遭人生中的暴击。   那车窗还未摇上,就瞧见那帅气的言禾转身亲了车里的北陆。   身后的喇叭声冲天,可言禾还是不管不顾。   把北陆的下巴都捏的生疼。   北陆推了他胸膛一把,有些欣喜又有些恼火。   “嘿嘿嘿…”那笑声浪荡不已,让北陆都不堪再看他,连忙把头别了过去。   身后有其他车超了过来,对着言禾就骂,“你是不是有病?”   言禾笑着对窗外喊,“爷今天高兴,不跟你一般见识。”   就又发动车走了。   言禾一路上揣着那,想就地推到北陆的龌龊心思,北陆正眼都不怎么看他。   那细长的眼睛到处乱瞄,就是不在他身上逗留。   这电梯里还有其他人,言禾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侧脸。   那薄薄的红透的耳垂一直勾着他的心。   电梯刚打开,北陆还没迈开脚,言禾就一把拽着他的手腕大步跨了出来。   见走廊里没什么人,那忍了一路的心思都冒了出来,逮着他的唇就亲了上去。   北陆那修长的手指从他的衣服下摆伸进去,环抱住他精壮的腰板,用尽力气拼命的回应着他的热烈。   那唇齿交缠的声音一路延伸到客厅里。   言禾一把把北陆推倒在沙发上,三下五除二就已经脱掉了碍事的上衣。   他一手撑在北陆上方,那粗糙的手指在他的唇上抚摸。   “叫声好哥哥!”他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他脖颈处流连。   北陆撇开他的手,依然紧闭着嘴角不理他。   那扶着他腰板的手在他后背到处点火。   言禾顺着他好看的脖颈一路亲到那衬衣处。   大手覆在那纽扣处,用力扯掉他那白色的衬衫,露出胸前大片光洁的肌肤,那胸前小小的凸起让他眼睛都赤红。   他俯下身子就亲了上去,北陆喉结滚动了两下。   胸膛处起了一大片战栗,他仰起头细白的脖颈被拉长。   弓起身子贴进他。   那齿间忍不住溢出那让人脸红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惊叫声惊醒了已经完全沉沦的两人。   就只一秒,北陆已经从天堂摔至了地狱。   一道世俗的枷锁重重的锁在他的脚上。   言禾刚才近在咫尺的脸庞远离了,他想伸手留住他。   可那硬朗的下颌线还是从他手掌心溜走了。   连那一刹那的真实都未曾留下。   赵女士一脸震惊的定在房门口,她知道言禾今日回来,趁着太阳好过来帮他收拾一下。   却没想到碰见这样不堪的一幕。   一个是他儿子。   一个也像是他儿子。   怎么可能!?   她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去,只那肩膀忍住却还不停的颤抖。   言禾听见赵女士那暴吼的声音,立马把北陆的衣服扯过来盖好。   自己光着个上半身站了起来,走到不远处把自己的衣服捡了起来。   那英俊的五官上都是还未褪去的□□。   今天是任凭他怎么说都掩盖不过去了。   赵女士愣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看看坐在沙发上凌乱的沉默着北陆,那平时里没什么表情的脸颊上都是红晕。   她再怎么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也知道不可能了。   以往那些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搓搓的小动作,都有了解释。   可这解释让谁能接受得了。   这样两个优秀的儿子应该有大把美好的光阴。   摆在他们眼前的明明是一片康庄大道,他们怎么就走叉了?   怎么就忽然有一天就背道而驰了?   怎么能!?   她都不敢去细想,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多久。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平时笑盈盈的眼睛里,都是震惊、失望、不解,精致的妆容下是极力忍住的崩溃。   她那跟言禾相似的眼睛,再也没有昔日总流注的柔光。   她看看他,又看看他。   最终隐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她那无声的泪珠深深的砸在北陆的心上。   他从年少时就知道自己站在悬崖的边上,身后是无尽的深渊,仿佛下一秒就能吞噬了他。   言禾走过去想要抱住赵女士,赵女士绕开了他的双臂,捂住自己的胸口,从他旁边慢慢走向北陆。   那脚步都漂浮不已。   言禾看见赵女士那泪汪汪的眼睛,心里都是难过。   以前就算他犯了再大的错,赵女士都没有拒绝过他的拥抱。   他以为只要她肯投入他的怀抱,她就能痛骂着原谅这一切。   可是他没有觉得这一切是错啊,爱情不就是如此吗?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里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这世俗规矩不都是人定的么?   赵女士平时第一次拒绝了他的双臂。   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他却难过的想要拥抱北陆。   北陆依然低着头沉默着,言禾像一道光辉一样泛滥了他的心身。   这一切的幻象也越来越重。   黑夜来临时,那一方的星宿应该飞向那无限的天空。   那才是归宿。   他不想再拉着他一起跌落出人世,陷入那看不见,令人窒息又绝望的深渊。   赵女士带着绝望的步伐停止在他的脚前。   “对不起!”北陆盯着地毯上那绚丽的色彩,声音沉沉的说。   他不敢抬眸看着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赵女士。   他刚才只一眼,她眼里的绝望的波澜起伏,就已经砸碎了他一直努力的所有。   他连奢求原谅都不敢,那还敢在自己静息的生命里,引入那奔腾的明光,让它跟自己一起起落。   言禾望着陷入忧伤中的北陆,一如他刚回晋陵时的姿态。   就像饱经风霜的岁月,一切有意义的风花都离他而去,只剩残垣断壁。   “妈!我…”言禾焦急的想要说话,他怕北陆下一秒就能说出令他绝望的话。   “你给我闭嘴!”赵女士凌厉的声音让言禾心头一震,“我不想听你的满嘴荒唐!”   赵女士只盯着北陆,那话语满是凄切,“我只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她知道北陆是个好孩子,她也自私的明白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说完她没等北陆抬眸,就掩面就夺门而出,那杂乱的脚步让言禾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北陆身边,蹲在他脚边,像以往一样望着北陆。   他脚下那多彩的地毯让北陆生出深深的惆怅。   他伸手摩挲着他的头发,细长的眼睛里□□早已经褪去,只有无边的落寞和死沉,像是融进了他的血液里,连那声音都颤抖的与它合鸣。   “这头发都这么长了,可惜以后抓不到了…”   言禾闻言,紧紧埋进他的怀里,环抱着他的腰身,声音充满着悲凉,“以后我再留长一点,随你怎么抓…”   他回晋陵再遇上言禾的时光,是他生命里最为光彩的爱恋。   头顶上方北陆的声音在浮沉,“好难啊…” 第70章 愁云里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10月24日 霜降 天气阴   我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却不敢靠近你   你是我忧伤的沉默   言禾自从进修回来以后变了一个人似的,上班总冷着个脸,主任明明是接到人家医院主任的电话,对他是夸不绝口,赞赏有佳。   怎么一回来是这副模样。   要不是天天戴着口罩,那些病人估计都得揍他。   孙新露去办公室找他,把最近他组上的病历给他,他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就只一句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话,“嗯。”   哪还有平时那副流光溢彩的模样。   那时候的言禾虽然嘴损了一点,但也是让人看着愉悦的。   她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返了脚步,拿手指捅了他,他都没什么反应。   “我说我们小言医生这是怎么了?”   言禾依旧低着头不搭理她。   她又试探的问了一句,“难道被人甩了?!”   言禾那写字的笔“啪”一声就断了,他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哀怨的瞪了她一眼,“你前面那么闲么?有心思关心我的事情!”   吓得孙新露抬脚就跑,言禾平时也发火,但不是真的发火。   最近的他不正常。   那眼睛里空洞洞的,没什么生气。   下了班言禾开着车也不知道去哪,拐着拐着就拐到了北陆学校门口。   自从那天以后,北陆连他外公家都不回,只一个人躲在学校的宿舍里。   言禾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挂了,发的信息也从来没有回过。   他半夜翻墙过去,依旧是屋寂人空。   院子里那颗桂花树正开的旺盛,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味道。   他不是说喜欢这个桂花的味道么?怎么也不想着回来看看。   赵女士最近定时定点的关心他的行程,他也尽心尽力的维护着她想要的体面。   还有北陆想要的平静。   可是言禾心里痛啊,北陆跟他反复说的那句。   好难啊…   一直压在他的胸前,那无奈又绝望的语调,让他的心都跟着悲伤。   他真的因为赵女士的一句话,就弃他于不顾。   不再回头。   等到校园都了闭门的时间,那大铁门缓缓关上。   来来回回多少个人影里,都没有北陆那玉立的长身。   他发动车子又闯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北陆此时正站在校园里的树荫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才往回走。   晚饭后就看见言禾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那颗死寂的心可怜的想要焦躁起来,但他还是拼命的忍住了那已经迈出的步伐。   胸口那软硬的心干裂一般的剧痛,他紧握着的拳头,那圆润没有锋利的边角的指甲,泛着森森的白,陷进了他掌心。   黑暗里那摇曳的树叶卷起一阵阵的孤寂,散落在脚边的尘土里。   他望着那校门口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   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那桂花香的味道弥漫的到处都是,他屏住呼吸连闻都不敢,那熟悉的味道不小心就能侵入他的脏腑,让他拼命压抑的记忆翻涌上来。   隔壁院子里已经被黑色掩盖。   寂静一片。   他每踏出一步,都感觉凄寂的长夜在跟他说“不。”   他静立在二楼的窗户前,没有开灯,眼前是一片幽暗。   那桌子上他前段时间搭建的积木静静的立在那里。   天长地久。   多么美好的寓意,可没等他开口说出来,就已经模糊的不敢认领。   那里里外外几层的框架不难搭建,可他却也用了长达三个月的时间,想要构建一个漫长的不朽。   躺在底座角落的草坪上的盒子里,是他花了大半积蓄买的表。   一生且一世!   现在似乎也蒙着泪。   等不来它的归处,只能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分一秒的流逝自己的生命。   黑暗未尽,光明却已散。   “你少喝点!”徐来看见自己兄弟那模样,心里那是翻江倒海啊。   这段时间他晚上不回去睡觉,总窝在他这里喝酒。   喝醉了就开始嚷着找北陆,可他上哪去给他找。   他一开始还会给北陆打个电话,但他一般只有“嗯”,还有沉默,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给赵女士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就继续陪他这哥们了。   “我好难受…”言禾胃里也火烧一样,那胃酸又开始翻来翻去,不时的逆流到他的食道,刺激的他一阵一阵恶心。   那心也是一抽一抽的疼痛。   他只能抱着徐来那肥胖的身体,寻找一点安慰。   “难受难受,都难受!”徐来也拿他没辙了,白天醒酒的时候是一副已死的模样,夜晚喝醉了就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徐来也会抱怨命运,怎么会如此戏弄他们。   一开始他知道这事情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时间久了,他就越发觉得他们这样也挺好的。   人生总是漫长的,有个人一起陪着不也挺好。   管他是男是女。   总比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来的强。   言禾又扒着垃圾桶扣吐了一遍,他那胃之前就没好过,每次多喝点酒,就玩命的绞痛。   徐来把他手里的酒瓶子夺了下来,捧着他那不醒的脑袋说,“言禾!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身体要垮了!”   徐来那眼里满是心疼,自己这哥们几年前就是如此,这过了这么些年还是如此。   “重要么?!”说着甩开他的手,又摸了一瓶仰头就灌。   徐来照着他的小腿就踹了一脚,那酒瓶子散落在一旁,言禾趴在沙发上。   忽然呜咽了起来,“你竟然打我…”   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发泄口,他小声哭了出来,徐来不忍心,走过去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说,“那给你打回来。”   言禾挥着拳头就砸在他宽厚的背上,嘴里还念着,“woc!你敢打我…”   说着说着那声音越来越激烈,“王八羔子,我连一句喜欢我都没骗他说出来,每次问就只有敷衍的“嗯”,我是不是傻?”   北陆从来没开口说过一句他喜欢他,他那眼里心里都是他。   连徐来都能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说,只是怕那句话太沉重,哪天会掀起狂风骤雨,冲翻他们渺小的,在生命里飘荡的偏舟。   “傻、傻…”徐来任由他在在家后背上挥着。   “可是我知道他心里苦啊。我妈就说一句话,他就舍得扔下我。”   徐来这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只是沉默的抱着他的头。   “你说他是不是不是人?!”   “是、是…”   “你才不是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又是一阵剧吐,言禾就不醒人世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他周围。   他忍不住皱眉。   胃里还是火灼了一样。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子,赵女士那妆容已经不再精致,那眼里都是心酸,连平时总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有几根散落耳旁。   见他醒来,她也偏过头去,不知道要怎么说。   昨天夜里接到电话时,她那本来就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自己那儿子什么德性当妈的最清楚,北陆那孩子什么心性她也了解。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看见言禾爸爸那忙碌的脸庞,她一肚子的心思也不敢说出来。   只能唉声叹气。   但愿这样的荒唐能够及时止住才好。   最近北陆也没回来,言禾白日里也正正常常,到晚上也会报平安。   她知道他只是说给她听的,她也真的宽慰自己。   只晚上一睡觉就唉声叹气,言禾爸爸问了几次,她都欲言又止。   想想还是算了,也许时间久了,一切都能够萎靡在岁月的尘埃里。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又把自己作进了医院里。   她又想起他刚毕业那会儿,北陆一声不响的走了,他也是这副模样。   整日里都没点精神气儿,时常疲疲倦倦的。   那一口一口吐的鲜血都仿佛抽离了他身体里的希望。   “来,少喝点水,医生说了,你这胃出血才止住,只能先喝点水。”   赵女士微颤着抚触着他苍白的脸颊,只几日未见,那颧骨都瘦的突出来了。   言禾眼睛的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在赵女士的手上。   她细心的帮他擦干净,“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喧嚣的白日也未能止住他的悲哀,他干燥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喉咙干哑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爸问我,我只说你最近工作累的,没什么。奶奶我也瞒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言念被我骂的不轻。我从来都不忍对你们兄妹两个说句重话,看见言念那惨兮兮的样子,我抱着她哭了好久。”   赵女士絮絮叨叨不断说着,那声音哽咽的让进来的徐来都心疼。   言禾见昔日永远笑着的赵女士,面上愁容一片。   他双唇紧闭不再看她,他留有一丝希望的心门,砰一下子,好像关闭了。   他连翻身都翻不动,只是努力把头侧了过去,眼前都是泪雾,他也不肯闭上眼睛。   因为他一闭上,就能看见北陆坐在那愁惨的容光里。   又一声不吭。 第71章 欲泪目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11月22日 小雪 天气阴   幽暗的黑夜   遮蔽不了我眼里的泪雾   我停驻我疲倦的脚步   言禾自从从医院出院以后,虽然沉默寡言了一点,但好像基本恢复了正常一些。   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发呆。上班那表情也是臭到让人发慌。跟他一起上班的人都尽量躲着他。   就怕一不小心触了他的哪根神经,只有柯师兄任劳任怨的跟着后面收拾烂摊子。   连主任开早会都不单拎出来骂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心事,可没人敢当面去问他。   他也尽量表面认真的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吹毛求疵到病历写的不对,立马从头开始写,连改都不会改。   科室主任之前去医院探望他,见他那副样子,真的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那心里真是愧疚不已。   金口大口,说是批了他一个星期的假,让他好好休息,养养身体。   哪知那货皮笑肉不笑,“晚了,早些时候您怎么不批假?”   早些时候是言禾想要带北陆出去玩,他总问北陆京都好吗?   北陆总沉默不答,他就想带北陆去他待过的地方看看。   看看他一个人待了那么年的地方有什么好!   奈何没有假期,一直拖到现在没有任何机会。   他回想起跟北陆在一起的短暂的光阴里,只有在邻市是真正快乐的。   那时候蔚蓝的天空里都写满了他的名字,连那尘土都被烈日灼的喘息着。   可一晃过去这么些天,他日思夜想的人啊,就像被一阵风吹走了似的,又没了生息。   北陆这段日子都待在学校里,连休息日都在图书馆消磨时光。   说是消磨时光,其实是他无处可去,连外公家他都不敢回。   他败退似的逃跑了,只可怜的想要找个没有言禾的荫蔽之处。   可是眼前的书页就算一直翻动着,那些熟悉的字都能变成言禾的微语,张扬而又热烈的音调,一遍一遍刺激着他的耳膜。   流穿在他的世界里。   北陆!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很久了!   嗯…   ……   北陆!你看看我这心里都是你!   ……   ……   外面的日头又落了下来,夜幕又要压碎他的胸膛。   他又得一个人苦苦的煎熬着,这冰冷的世界。   那日半夜徐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言禾在医院住着呢。   说他又吐了几口鲜血,然后就不醒人世了……   寥寥无几的话语,却一字一字的刺伤了他的心。   他火急火燎的赶到医院,平时总慢吞吞走的步伐,都像踩了轮子一般。   他一路上又想起了上次言禾说的那般惨状,那般让他撕心裂肺。   怎么他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不远处的大厅里因为失去亲人的家属正在跪地号啕大哭。   那凄惨的声音跟他产生了共鸣,他狭长的眼睛里都是欲落的泪。   赵女士正匆匆赶来,那以往好看的脸上都是沧桑。   他转进了黑暗的楼梯间,用暂时的幽暗遮蔽自己眼里的泪雾。   可那感应的灯却不合时宜的戳破了他的伪装。   赵女士的哒哒的高跟鞋的声音走远了。   北陆觉得自己的脚步也疲倦不堪。   他在心里给自己建造的一堵厚墙,快要把他自己掩埋。   他在那冷清的过道里一直待到后半夜。   可连言禾一眼都没忍心去看,他怕只一眼,他那心墙已经出现的丝丝裂缝,会顷刻间全部崩裂。   走廊里那个家属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北陆走的时候。   那哀鸣和赵女士的焦灼重叠在一起,在他的耳边来来回回穿梭。   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又塞满了他的身心。   晚上餐桌上,言禾奶奶又问起了北陆。   她这些天把那些落败的桂花都扫起来,准备做香包。   之前这树没开的时候,北陆就跟她说,让她多留几个给他。   怎么这都好久了,人都没回来。   “妈!人家可能有事情,别老惦记他。”赵女士看了一眼言禾,见他一直没什么胃口吃饭,就又给他盛了碗汤,“不想吃饭就喝点汤。”   言禾埋头不说话,只顾大口喝汤,仿佛大口喘气能缓解他心口的疼。   “以往不是你最疼他么?最近这是怎么了?”言禾奶奶的身体这随着天气的变化,也不似以往那么硬朗。   视力还是那样,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时好时坏。   总看不见北陆她心里也老惦记着,那孩子惹人疼。   “奶奶,我吃饱了。”言禾不想在餐桌上再听下去,拼命的往胃里塞了一点东西算是应付,就直接走进了院子里。   赵女士也沉默着,她怎么不心疼?   她两个都心疼,可是又能怎么办?   “言禾最近瘦了不少。”言禾爸爸也觉得最近有些奇怪。   但自己工作太忙,也没顾得上问这些,等他留意的时候。   言禾都瘦了一整圈。   连言念平时总爱拉着她妈撒娇,也总沉默着,窝在自己房间画画。   “嗯。”赵女士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他爸,“医院工作太忙。”   这样的理由连言禾奶奶都听不下去,“他那工作又不是干第一天了。”   “不会是跟他女朋友吵架了吧?又掰了?”言禾爸爸猜测着,上次还把人堵屋里。   这都多久过去了,连个声音都没有,看来是又凉了。   他直摇头,自己这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谈一场恋爱,跟他一样岁数的,巷尾的那家,孙子都抱上了。   “嗯。”赵女士听见他说女朋友,就想起自己那次把北陆堵屋里的时候。   她怎么就没早点发现。   里里外外连个女性的东西都没瞧见,她怎么能那么心大。   可就算那时候她也不敢往那方面想啊。   优秀的如北陆一样的孩子,让她都不忍心去伤害。   那天北陆那死寂一样的模样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过段时间,看看给他安排一下相亲!”赵女士继续顺着他的话说。   言念啪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也吃饱了。”   然后头也不回的去院子里找言禾。   身后言禾爸爸也不解,让言禾去相亲,他那宝贝女儿怎么还不乐意了。   院子里言禾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那桂花树下。   一阵寂寥的风吹过,落了不少的花蕊,风带着它走不了多远的旅途,就只能在它耳边低语。   对不起!   他手里捡了个小树枝在那泥里翻来翻去,把那些花蕊都埋进土里,这样好歹还有个归处。   省得它总惦念着那不管不顾独自奔走了的风。   隔壁院子里黑漆漆一大片,寂静的让人发慌。   “你就是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个他来。”言念撅着嘴巴蹲在他旁边。   “哎!”言禾哀怨的望了一眼言念,又继续去翻那土。   臭弟弟也蹲一旁看着他,好像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像往日那般总朝他吼叫。   “哎!”言禾抱着他的小腿摇晃着,“我好像老早以前就感觉会有这么一天。”   “我也知道啊,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义无反顾。”   言禾低低沉沉,无奈的说。   好久以前。   北陆就跟他说。   “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有我也不怕失去,可言禾你不同,你有疼爱你的爸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甚至还有一个可爱的言念,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跟我再一起,你会失去什么?”   “没失去过怎么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言禾做任何事情都有这种毁天灭地的勇气。   可事到临头北陆连让他失去的机会都不给。   “言禾,你想清楚,我这个人没什么生趣,我跟你哪里都不相配,就连性别都不配,我不懂你熬夜看球的激情,更不明白你抢鞋的兴趣,跟我在一起,你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难道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管性别配不配,我只管你是北陆,我熬夜看球你就陪一旁熬夜看书,反正你的书是永远看不完,我抢的鞋你愿意穿就行,反正有徐来跟我一起抢。我原本的生活中规中矩,早就厌烦了,不如换一种自己喜欢的活法。”   是啊!   他想换一种自己喜欢的活法都不行,他转过头看看隔壁院子,看着他总是翻的那堵墙。   墙上还有抹不掉的鞋印。   秋风凌清,也难耐这凄凉孤寂的夜景,他又想起那些一起的种种,不禁感慨,“北陆就是北陆,我就学不来他那样甩头就走的姿态,你说你哥我是不是窝囊!”   言禾盯着他消瘦的脸颊,那总损她的嘴角都是苦涩,那眼睛里黑沉沉的一大片。   “小米说他最近上课也总叹气,偶尔讲到要紧的地方还会陷入沉思,那纠察都盯了他。”   “他活该!”言禾抚摸着言念的软软的头发,想念北陆那松软的头发,夜里总刺挠着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好眠。   又想起他住院那段时间,他看都不来看他一眼。   更觉得他属这世上最绝情的那个。   可骂完又有些舍不得,只能又重重的叹气。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过的好不好。”   这短暂的时光却漫长的让言禾觉得如此难熬。 第72章 黎明前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天气阴   黎明前的黑暗   陨落在世界的边缘   又是一个平安夜。   整个夜幕都被彩灯渲染,烘托出一片祥和的气氛。   连学校主干道的树枝上都挂满了彩灯。   藏在灌木丛里的校园喇叭,此时也应景的播放着欢乐的歌曲。   来来往往的学生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的笑容,他们手里拎着精致的盒子。   是想要送给重要的人的礼物。   或许就有那吃一口就能让人平安的平安果。   天气渐渐转凉,一阵萧瑟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北陆脚边打转,不肯停歇。   他裹紧自己身上的外套,低着头在主干道上徘徊着。   他大概也想感受一下这能让人快乐的气氛,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挥散心头的沉郁。   他在这站了一晚上,吹了一晚上冷风,欢乐的时光在他周围蹦跳,连那彩灯里的小世界都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和他一起凄乐。   可最终还是静默的承认了徒劳。   他叹了口气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转身迈开步伐往宿舍走去。   “北陆老师!”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还没等他转过身,小米就两步蹦到了他眼前。   把手里的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他眼前。   那里面装着红红的苹果。   他斜揣在兜里的手紧握着,眼眸里都是隐忍激荡的波澜。   小米看着他那样子,以为他不好意思接。   连忙把东西直接塞进他的怀里。   “愿你平平安安!”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他手里捧着那盒子,耳边又想起那年言禾悄悄放在自己床边的小小祝福。   这无边的黑夜又在他眼前生出无数的画面。   潜藏在他心底的那些,拼命想要压制的情绪又翻涌到了心头。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刚摸出来还未滑开。   言禾那头像就先跳了出来。   还是那句最普通的话。   “愿你余生,平平安安,活到99!”   屏幕那幽暗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握着手机边框的手指甲都泛着白。   他畏缩着不肯按掉手机的亮光,直到它自动熄灭。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那被城市华灯映照的微微泛黄的边幕。   有着忧伤的痛苦。   深愁的夜晚。   言禾一个人摸黑又想要翻过墙去,他站在树下正准备起跳。   身后赵女士的声音却幽幽的响起。   “你怎么又要翻墙?”   言禾扶着那树干的手垂落了下来,一只脚还撑在花坛边缘上。   他未转身,只低低的说,“他没在家!”   那寒月笼罩在他□□的脊背上,无比的寒凉。   赵女士心里生出无限的悲哀,“你非他不可吗?”   她站在树下看着他那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言禾。   却想起她怀他那时候的辛苦,别人是只吐到三个月,她都吐一直吐到生,还一直出血。   怀胎十月,整整担惊受怕了十个月。   言禾奶奶就说她怀的是“狗胎”,生下来肯定皮的很。   没想到一晃都长这么大了,长成了一个大小伙。   也如言禾奶奶而言,从小皮到大,没有一天消停的时候。   那时候他皮归皮,可总能有办法收场。   现如今他出的这个难题要怎么收尾,她光是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寒。   言禾从花坛上撤回自己的脚,转过身走到赵女士身边,伸出胳膊紧紧环抱住她。   “嗯!”那声音虽然极力压低着,却是无比坚定。   赵女士闻言,那滚烫的泪都落在他的胸前。   她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只肩膀在言禾怀里颤抖个不停。   言禾一跃又翻了过去,那桂花树簌簌的落着花蕊。   他那一声落地的声音彻底让赵女士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擦干眼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言禾爸爸出来找她。   她才跟着他回了屋。   连她都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她只是抱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的肩膀。   “以后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我们一起扛!”   言禾爸爸心里奇怪不已,怎么突然说这样煽情的话。   刚才她在院子那背影都沧沧凉凉。   他把自己粗糙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低头在她额头蹭了蹭。   柔声说,“好!”   言禾连灯都没开,就自顾自的上了楼。   还是屋寂人空。   他静静的一个人躺在那床上,盯着那窗外边。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那一季旺盛的生命里留了多少的遗憾,等待着来年的轮回。   它想要掌握短暂生命里的寸寸光阴,却总左顾右盼的惦念着那飘荡的风。   昏暗里的一缕月光浅浅的照在他的窗前。   那桌子上的东西盖了一层黑色的布,吸引了言禾的目光。   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摸黑掀开那层模糊的影子。   打开夜灯。   昏黄的光线洒在那几层楼的小院里,霎时让它见了光明。   那底座旁边立着的小字牌上写着。   天长地久。   他忽然想起来,北陆之前离开邻市的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回来,有话跟你说。”   他缠着他半天都没问出来是什么,他那嘴巴紧实的很。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句。   言禾打开那个盒子,里面一块昂贵的表静静的在一分一秒的走着。   突然就湿了眼眶。   北陆那总是深邃却不肯说话的样子,成了他心里的欢悦!   北陆打开房门的时候,没想到言禾会在自己的床上。   言禾听见他开门的声音,那心里头就跟觉醒似的狂喜。   他想这次的夜晚不再是等待的落空。   他拼命压制自己心里的那股,能立马冲过去扑倒他的欲望。   只等着他上楼来说他未说出口的话。   黑暗里,北陆脚步停滞。   那眸光里的欣喜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哀怨。   他那迈出去的脚又想要收回来,骨节分明的手把那老旧的门把手,捏的咯吱咯吱响。   “你不是一直有话跟我说么?”言禾从床上坐了起来,两手支在膝盖上。   黑暗里两个人呼吸可闻。   北陆立在那门框里,静止的像一副没有灵魂的画。   他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说,“没有。”   “那我有话跟你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床。   言禾那目光却热烈让他忍不住想要回应。   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大概只要迈开脚,走两步。   就能靠在他肩膀上,袒露自己的心思。   可北陆却转过头不敢去看他。   “你欠我的打算什么时候还?”言禾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到他的眼前。   北陆慌忙后退一步,还好那门框给了他暂时的倚靠。   他才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秒,忍下了想搂抱着他的心思。   言禾那透亮的眼睛还在继续靠近,那黑暗烘托着他消瘦了不少的脸颊。   “你欠我的天长地久打算怎么给?”言禾前额抵着北陆的额头,那声音温柔的诉说着,北陆没来得及言说的话语。   言禾那深重的呼吸刮过北陆的颤动的唇角。   此时两人前额相贴。   那炙热的心跳在彼此的胸腔里互相回应着。   北陆像是置身于云雾的边沿里,那云雾缭绕的深处是他不想要的孤寂牢笼,可终于等到一双手,温柔的拨开他眼前的迷茫,他却又不敢向前多迈一步。   这些年在他心中承载的一切的负重,压得他踟蹰不前。   两只手紧握着拳,那指尖深深的陷入掌心。   黑暗里言禾温暖的掌心覆在他的拳头上。   “松开!”言禾侧过头去,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   那阵阵的温热的呼吸呼在他的耳垂,他慢慢放开拳,言禾从他的指缝间溜了进去。   与他十指相扣。   “看你还往哪里逃!”说着一口就刁着他的耳垂,浅浅的吸吮。   北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仿佛有无数的清晨的美梦在召唤着他。   他薄唇微启,低低沉沉的嗓音颤抖着说,“不能!真的不能…”   这大概是他发自肺腑的最后的抵抗,他感觉自己被束缚在那欲望的柱子上。   内心拼命的想要不顾一切的回应着他的热情,可嘴里却说着拒绝的话。   “不能什么?!”   言禾紧握着他的手掌,将他抵在门上,两条腿把他死死圈在自己的包围圈里。   那滚烫的嘴唇在他脖颈间点着火,所过之处皆是不堪的颜色。   那喉结上下剧烈的跳动着,忍不住溢出的声音弥漫在黑暗里,是他拼命想要压抑的情绪。   赵女士那绝望又苦楚的眼神又在他含泪的眼前晃。   突然他的泪珠滚落在言禾的脸上,言禾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轻轻的在他眼角吻了一下,“我都不怕,你也不要怕。”   北陆把头埋在他的颈肩上,张口死死咬住他。   他不敢孤注一掷,那样的后果不该是言禾承担的。   “我只想给你天长地久,奢望你的一生一世。可我不能…”   言禾松开他的手,捧着他的脸颊,在黑暗里紧紧瞪着他的泪目,“你看着我!”   北陆别过头不敢看他,言禾却拼命的转过他的头,“我给你生生世世。”   那语气坚定无畏。   又无边疯狂。   带着毁灭一切的冒险,让北陆那束缚的心,瞬时感受到了新生。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倾听着言禾那敞亮的声音。   “我到底要怎么办?”   北陆叹息着,却抱着他精壮的腰板主动吻了上去。   黎明前的黑暗。   陨落在世界的边缘。 第73章 如人意   言禾 我是北陆   2020年01月06日 小寒 天气阴   所有的不尽人意   最后都能尽如人意   言禾又将北陆拉进了鲜活的世界里。这里的光明亮亮,能够照进他的心里,身后那总尾随的黑色的影子都在和鸣。   前几日他回外公家,刚踏进门,在隔壁院子里听见铁门声音的赵女士就跟了过来。   她站在铁门口,那巷子头的斜阳都洒在她的身上,她看着他的眼角在微微颤动着。   北陆也回头望着他,那桂花树的落叶落在他的肩上。   他都没伸手拂去。   他怕不小心就拂去空气里流转的一丝温暖的气息。   “您好!”他沉沉的开口,在开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怪罪于他的不守信用。   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垂着眸,那脚尖在地上的石子上蹭着。   他甚至不敢开口再叫她一声伯母或者阿姨。   只能简简单单的说一句最为普通的问候语。   言禾一家人对于他这样孤苦伶仃的人来说,是现世难得的温暖。   “他胃不好,以后多盯着他好好吃饭。”铁门口伫立着的赵女士,身上的披肩揽了一整个巷子里斜晖的忧伤。   那以往精致的面容憔悴了许多。   那不管是对言禾还是言念,甚至北陆,都总流转柔情的眼睛里,满是泪痕。   那声音在卷起的一阵凌厉的风中飘散,只余那哀伤浮在表面。   “别让奶奶知道,她身体不好!”   还没等北陆回答,她便转身走了回去,隔壁院子里臭弟弟又发出犬吠。   掩盖了她所有的无边的痛楚。   北陆站在那桂花树下,墙上那脚印还清晰可见。   心底涌出的苦痛,他也没办法挥散。   他只能在这现世里快乐又痛苦的沉沦着。   他走过荆棘遍布的青春,顾不上被划得鲜血淋漓的双腿,只想寻一处光亮,能够一起并行。   却不小心伤害了那些真心待他的人。   言禾奶奶入了寒之后,视力是越来越不好了。   这几日言禾主动联系了眼科的医生,想要趁年前办住院,把手术做了。   虽然岁数大了一点,但这种小的手术对身体影响不大。   他好说歹说言禾爸爸才同意。   他本来不想动刀,怕有太多风险,但又担心后面病症越来越严重。   最终还是选择在年前彻底治疗。   言禾奶奶在病房里,把几个孩子都叫过来。   尤其是北陆。   她紧握着他的手,颤颤巍巍的说,“老北家人丁凋零的,就剩你一个。你这孩子也是命苦,唉!”   “奶奶!你说这些干什么?保持好情绪身体才能恢复的好。您看北陆现在不是长得人高马大的么?!”   言禾瞥了一眼站在床前的北陆。   他只紧紧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靠近她的耳边说,“您就是我亲奶奶!”   “好好!”言禾奶奶连忙应着他,那混浊的眼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朦胧中他的眼神也是真挚的。   “奶奶!您放心,术后那些汤汤水水都给您准备好了。”几日不见徐来,徐来那肚子好像又大了一点,那立在床尾就只能看见他那肚子。   “每次都麻烦你,你也老大不小了,那个小梦我就看着不错。别总挑三拣四的。”   “好好!一会儿等你手术结束我叫她过来。”徐来傻呵呵的笑着。   言禾奶奶在一群人的注目中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外面言禾爸妈等候着。   北陆站得离他们远了一些,他现在脑子里也焦灼的毫无头绪。   白日里他痛苦的清醒着,黑夜里他又快乐的沉沦着。   言禾走过来给他递了瓶水,“那边有座位去坐一会儿。”   北陆瞥了他一眼,又偷望了一眼赵女士,才低声说,“没事,你过去坐吧。”   赵女士听着他那们的对话,握着言禾爸爸的手更紧了。   言禾爸爸以为她担心,轻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小手术。”   “嗯。”   她也煎熬,每当她组织语言想要说出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心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降至最低。   有次她都已经开口,“言禾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可言禾爸爸也打趣着说,“他不是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么?”   他两鬓新长出的白发让她不忍再开口说下去。   公司的规模现在是越来越大,行业的竞争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他一心都在事业上,每天都在忙碌奔波。   整个家都交给她打理。   她却没做好。   她也陷入无边的自责中。   言禾站在北陆边上,中间还夹着一个言念。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面孔,却是一样的愁思。   言念自从她妈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她没少挨骂。   她知道她妈不是真的想要骂她,她只是苦于没人敢说。   只能在不恰当的场合里,以最合情合理的方式也发泄自己的情绪。   要不然那些一直堆积在她的心头情绪,会慢慢啃噬她的心。   “哎!”她也只能跟着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她哀怨的看了一眼言禾,思来想去觉得都是他的问题。   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前段时间那要死要活的模样也怪可怜的。   她又转头看看北陆,北陆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但她也知道他心里肯定跟面上是两个极端。   他的悲愁比任何一个人都来的深,而且无法挣脱。   “你那眼珠子转来转去干什么?”言禾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你管我。”言念回头躲了一下言禾将要落在她头顶的轻拍。   “你先管好你自己。”言念说完这句话就跑走了。   还不忘回头又瞪了他一眼。   “你干嘛总凶她?!”北陆一只脚撑着墙壁,半倚靠在那。   那冷白色的皮肤被走廊里的光照的有些苍白。   言禾往他身边稍微挪了些许,也没敢靠太近。   “习惯了。”就算他本来想要开口温和一点对她说话,但长年累月下来的惯性,都让他每次出口都凶巴巴的。   “我凶过你没?”言禾突然有些想不起来有没有出口凶过他。   反正他身边的人好像都被他狠凶过,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反而有些畏首畏尾的。   “没。”北陆也未抬起,放低声音沉沉的回他。   “真的假的?!”言禾笑了起来,那声音有一丝轻松,“我还有这种高光时刻么?”   “嗯。”北陆仔细想想他确实没有对他特别凶的时候。   那些特别凶的时刻他早就忘记了,只记着他的好。   “京都好吗?”言禾偏过头望着北陆。   北陆换了一只脚撑着墙壁,一不小心差点滑倒。   言禾伸手扶住他。   “还行。”北陆想说京都一点都不好,没有你,天气永远都阴沉沉的。   连那暖阳都暖不了他。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言禾继续问他。   北陆认真仔细的想了想说,“好。”   他怕说不好,言禾又要追问很多,他那性子总有无数他没办法回答的话题等着他。   言禾望了望不远处的爸妈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无比的羡慕他们这样笃定的感情。   记忆里他们好像很少吵架,难得的吵架几次还都是因为言禾被打狠了,她妈舍不得才埋怨他。   两个人拌的嘴。   “好就行。”他抬腕想看看时间,却又忽然说,“你真傻,这表这么贵,以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北陆以为他真的是在意那表的钱,宽慰着他说,“我卡上还有点,够用的。”   言禾抬眸望了一眼他。   那透亮的眼睛里都是光芒,“不够就跟我说,我有。”   “嗯。”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眼科的医生出来跟言禾说了一声就又进去准备下一台。   等病床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暂时落回了远处。   等回到病房后,言禾跟病房的医生又仔仔细细的交代了一下。   才劝着爸妈先回去休息。   他想在床前多陪一会儿,反正一日三餐都有徐来,他也不用操心。   这方面他比谁都靠谱。   病房里就留了言禾和北陆两人,一边一个。   握着奶奶的手。   两个人都未敢大声说话,只沉默的盯着她。   这种眼科医生最最成熟的手术,言禾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道理谁都明白,等事情摊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那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比如北陆刚回来,身体不好的那会儿,他也是如此。   真正的感同身受一定是用情至深。   好在没一会儿她就清醒了许多。   言禾的心也就彻底放了回去。   徐来带着孟梦一起过来的,那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汤盒好几个。   两个人一并走进来,那一举一动之间的熟悉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最近看孟梦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哎!自己的兄弟终于思对了一回春,还是会开花的春。   “还不赶紧给人家孟老板搬凳子。”言禾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马领会了,接过北陆手里的凳子。   孟梦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红了一片。   “以后也对人家好点。”言禾又凶巴巴的对着徐来说。   徐来一本正经的应着。   北陆看着都有些发自内心的想笑。   言禾学着那过来人的模样,教着他处事。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走进了北陆的内心。 第74章 人尽处   言禾 我是北陆   2020年01月10日 小寒 天气阴   以后   在白日的喧哗里   在黑夜的寂静里   在人潮涌动各处   我都不再害怕   言禾奶奶那眼睛才手术完,还得在医院待几天,要下个星期才能出院。   今日周五。   原本是言禾家按例一起围餐欢聚的日子。   言禾嘱咐徐来下午早些时候给她送饭,还让他在那陪奶奶多说会儿话。   晚饭后。   言禾主动帮着赵女士在厨房洗刷。   “妈!谢谢你!”言禾拘谨的站在赵女士边上。   小小的厨房里,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拥挤。   她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洗着水池里的碗。   那洗碗的力道格外的大,像是要把那碗上的青花都擦掉似的。   “你自己想好跟你爸怎么说了吗?”   厨房那亮堂的光线洒在她弯着的背上,言禾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大片的阴影包围着她的面庞,几缕碎发散落在一侧。   言禾伸出手细致的帮她招至耳后。   “嗯。”   赵女士闻言头垂的更低,那一阵的劈哩叭啦响的洗碗声里,夹杂着她细细的抽泣音。   言禾伸出双臂抱她在胸口,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那双略粗糙的手轻轻顺着她的背,不想让那哀伤再多一点点。   “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妈,以后别总哭,哭花了脸都不好看了。”   她埋在他的胸膛哽咽的没说话,只是蹭了蹭他的胸口。   点了点头。   言禾爸爸吃完饭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刚才徐来打电话来说,奶奶睡着了,夜里他在那陪着。   叫他们晚上都不要过去。   一眨眼这些孩子个个都长得这么大,懂事了许多。   让他总紧绷的心都放松了不少。   言禾咚咚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爸那祥和又严肃的模样。   旁边那深深的落地灯盏冲击着言禾的视线。   他心里的那些话已经堵了好久,他不想再退缩一点点。   “爸!”言禾站在他面前。   “嗯?”言禾爸爸瞥了一眼自己大高个子的儿子,眼睛又落回了报纸上。   “我爱你!”言禾忽然掷地有声的跟他说了这样一句肉麻的话。   他都有点不适应。   他把报纸合上微笑着看他,“这又是闯什么祸了?今天走煽情路线?”   他转身看向厨房,赵女士还在忙碌着,那几个碗怎么洗了这么久。   平时言禾要是这样,她早护犊子似的守他身边。   “我给您个机会你要不先打死我!?”言禾从背后把他爷爷留下的拐杖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那拐杖是言禾成长的阴影,他爷爷不知道拿它揍过他几回。   他刚才在楼上找的时候,心里还想要是爷爷还在估计也得打死他。   他看了一眼他爸那不解的眼神,重重的跪在地毯上。   “你不说什么事情,我莫名其妙打你干嘛?”   言禾爸爸见他那模样不像开玩笑,心里一沉。   又想到赵女士最近那不寻常的表现,总唉声叹气的。   他那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我喜欢北陆!”言禾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   这五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转来转去,都没转进言禾爸爸的脑海里。   他那眼神像看什么不懂的东西似的,望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   “你说什么!?”他又求证似的小心翼翼的反问。   “我说我喜欢北陆!”言禾再一次用尽力气大声的说了出来。   整个客厅里沉寂的吓人。   言禾垂着头不敢看他爸的表情。   “我们不都挺喜欢他么!”他不可置信,转头看看旁边,能给他个解释的人都没有,“为什么你得单拎出来说?”   “因为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响声,赵女士好不容易洗干净的碗,全部打碎在地上。   言禾爸爸从沙发上惊起,他那平时就严肃的脸上都是愤怒。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指着言禾就说,“把你最后一句话给我收回去。我就当你抽疯。”   那暴跳如雷般声音,震耳欲聋,连在隔壁的北陆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急急忙忙下楼想要过去。   他知道言禾把一切都摊到台面上来说,等待着他的是未知的狂风骤雨。   他的心也跟着颤抖着。   可等他跑到一楼时,才发现门被从外面反锁上。   怪不得晚饭后,他非要求着他,帮他把论文改好。   他气急的猛踹了几脚那门,偏那门除了巨响之外,依旧完好如初。   “爸!我要是能收回去,我怎么还敢跪在这!”   言禾依旧纹丝不动的跪着。   言禾爸爸拿过那拐杖的手都气得直抖。   怒火冲天之下,他愤怒的一棍子就打在他的后背上,那“啪啪”的拍击声音让在闻声出来的赵女士心都跟着揪着。   一棍一棍都抽在她的心上。   言禾爸爸那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气炸了。   下手的动作丝毫没有留情,压根没有考虑过这样会不会打伤甚至打残。   言禾只低首极力忍耐着。   后背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暂时麻木的思绪都混沌。   心里只想着,还好把北陆锁家里了,要不然他那细皮嫩肉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疼痛。   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唇,一声也不吭,嘴里一丝丝腥味弥散开来。   刺激着他的喉咙口,让他想要干呕。   他拼命压抑了自己胃里翻江倒海的滚动,伴随着身上落下的那一记一记的棒棍声,他唇齿间飘散支离破碎的闷哼声。   那一声声的爆吼的骂声,还有一声声啪打声。   一直从隔壁院子里传来。   北陆那心里疼的似要炸裂一般,偏那门结实的像墙一样。   没有任何要打开或者被砸碎的迹象,他跑到二楼窗户口,推开那扇窗户,往隔壁眺望着。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刺耳的骂声还有棍声,却没有他的叫喊声。   北陆心里低低的骂着。   以前被打不是会跑的么?怎么这会儿就知道硬生生承受着。   他往楼下看了看,从床上扯了床被子裹着,他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顺势往一旁的泥地滚了一下。   他顾不上身上传来的疼痛,捡了几块砖搭在那墙脚,挣扎着从围墙翻了过去。   跳下去的时候,那脚踝又磕在了那花坛边上。   疼的他都不敢落脚,只能一蹦一跳的朝那声音过去。   赵女士实在看不下去,哭着抱着他的胳膊说,“别在打了,你打死他也得承认这个事实。”   “打死他我还能清净。”他一把甩开她的手。   赵女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言念扶住。   言念梨花带雨般的吼着,“哥,他又没有错!”   “他没错!?他要是没错,我能打他么?”   言禾爸爸那握着拐杖的胳膊都打麻木了,但五脏六腑里的那气儿还在乱窜着。   北陆一瘸一拐的蹦哒着进来。   见言禾半趴在沙发上,去了小半条命,趴在沙发上动也不动,那露在外面的小半截腰板上都是红红的伤,不禁泪眼朦胧。   言禾爸爸看见北陆进来,那火更是直窜脑门。   手里那动作又要落下去。   北陆扑过去抱住言禾的背,“他没错,有错的是我!我不该回来的。”   言禾在他扑过来的时候,用尽力气又转了一下身。   那棍子又实实的打在他的胸前,这下疼得他直龇牙咧嘴。   “啪”一声那拐杖子都断成了两截,一半滚落在一旁的地毯上。   言禾爸爸气愤的扔了手里的那半截,在眼前又要寻找新的东西。   他顺手拿起烟灰缸就想砸,言念一下子抱住他的腰,“爸!要不你也打死我吧!”   “你们都反了!?”他怒吼一声,看看言念又看看赵女士,再看看地上那抱一起的两人。   他重重的把烟灰缸砸在了地上,顿时四分五裂,那玻璃渣子散落的到处都是。   他身体的力气被抽离了大半,一屁股摔进沙发里,那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着,深深的眼窝里除了未尽的愤怒,还有寒凉。   他仰着头,看都不看他们,双手捂住自己的沧桑的脸。   “滚!”   他冷冷的说,连吼都不再想吼。   言禾转头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北陆,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北陆那猩红的眼睛里都是火焰,他扶着言禾站在他爸跟前。   “爸!我走了。”   言禾那声音哀伤的让赵女士发慌,她婆娑着泪眼望着他。   “儿子!”她想看看他身上的伤,再怎么不对,也是她心头的肉啊。   “妈!刚跟你说了,不要总哭的呢?”   言禾说完,赵女士哭得更凶了,言念抱着她也不知所措。   言禾慢慢挪到门口,又站定转回头,看看他们。   颤动着嘴角,像是有什么话说似的,却最终没有再开口。   院子里臭弟弟汪汪叫了好一会儿才消停,言禾从它边上经过又轻轻的踢了它一下。   它呜咽了两声。   两人搀扶着走出了院子。   “你怎么还来了?”言禾握着北陆的手,看着他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很难想象一向干净的他,怎么是这个样子。   “疼不疼!?”北陆抚摸着他的头,他身上任何一处他都不敢动,怕弄疼他。   “不疼。”言禾笑着说。   北陆那眼里的火焰在湿润的燃烧着,他盯着言禾那微笑的模样,心思在翻涌。   他扶着言禾的肩,在巷子里就吻了上去。   这一吻无尽的长远。 第75章 载负行   言禾 我是北陆   2020年01月20日 大寒 天气阴   如果有可能   谁都不愿   生命里的微光被掠夺   那日的巷子里。   言禾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带你走。”   “好。”   北陆连问都没问,他要带他去哪里。   反正有言禾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处,无论哪处。   他之前就已经感觉到言禾那不寻常的举动。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选择抛弃一切,想要带他一起去京都。   那日他背上的伤掀开来都触目惊心,晚上躺床上帮他擦药的时候,那一条条红紫的伤痕,让北陆都不忍心下手涂抹。   光是看看都心痛不已,何况那一下下打在他皮肉上。   他还龇牙咧嘴故意笑着说不疼。   这活生生的疼痛里,是他想要给他的光明。   言禾奶奶出院的那天,言禾借口说科室忙碌没去接她。   徐来却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瞥见了他躲藏的影子。   他不动声色的等他们下楼之后又折返回来,堵住他的去路。   “我都知道了。你爸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声,我也能替你挨几下。”徐来陪着他坐在楼梯间的过道里。   言禾回头鄙视了他一下,“你还没资格轮到我爸动手。”   “瞧你给出息的。”徐来推了他一下,他厮的叫了一声。   “不知道下手轻点么?”他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怎么办?”   “我要走了。”言禾叹了一口气儿。   “去哪?!”徐来有些诧异他的选择,可仔细想想他也没得选。   北陆和他的过往。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京都!”言禾深深的望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好哥们,重重的拍着他的后脑勺。   “你狗日的,早说啊,我那时候不回来不就行。”   徐来那心里莫名的难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不小心糊的可能是屎。你回来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得得!这嘴里还是没个干净的时候。”   “以后他们帮我多照看一点,谢了!”   言禾紧握着他的手掌,久久也没松开。   “知道了。”   徐来那心底的情绪终于是酝酿了出来,这天天要踹自己的家伙要去飘荡了。   言禾带着北陆一大早上天没亮就走了。   整个巷子里都是静悄悄的。   隔壁院子里也静悄悄的,他们都还在睡梦中。   言禾拉着北陆的手,走在那沉寂的巷子里。   早晨的晨露冷的他有些发抖。   “你之前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言禾想要说“不舍”。   可又怕说出口难过,就直接省略了。在这已经觉得抛弃这一切动身的那刻,他已经没有资格回头道个别。   说声珍重,或者再见!   他忽然明白了北陆那时候不留一句话的心情。   就是这样的晨雾里,哪怕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可能都会犹豫。   北陆望着他那英俊的五官上,笼罩的沉闷的光辉。   他紧握着他的手,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言禾却忽然站定了脚步,搂过他的脖颈,亲了上去。   在即将来临的初阳里,他夺取了他唇舌间所有的气息。   然后才满足的松开,一脸的欢笑,“大哥!我这是要带你私奔哪!”   北陆怔怔的望着他,坚定的说,“好!”   等到初阳终于笼罩在整个小巷子里时,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迹。   他们在生命的旅途里,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继续向前奔波。   他们也不再是一个人。   四面八方的欢乐都朝他们涌来,那些被选择与取舍过的人生更应该肆意的挥洒。   虽然背后有着不能言说的伤痛,但无尽的未来等候着他们爱抚。   赵女士早晨起来就在院子里发现一张潮湿的信。   那上面是北陆那隽秀端正的字体。   远行,勿念!   赵女士握着那被寒气打湿的纸,知道他们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   她掩面而泣。   北陆到底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任何一个难过。   他也想要自私一点,但他做不到。   他本来想要写很多的话语,不祈求他们的原谅,毕竟是他拐走了他们的骄傲。   只愿他们不要怨恨言禾。   可写了几遍发现都是自欺欺人,他每多写一个字对他们来说,都是满目的荒唐。   最终只剩下这寥寥几字。   他们选择最快的方式,以最短的时间远离了晋陵。   去往京都。   快要接近年关,到处都是节日的气氛,又是一年欢聚的日子。   一路上言禾都欢脱的如孩子一样,北陆只静静的望着他。   他最近这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他总敏锐的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等到了京都两人在北陆上学的学校边上找了家酒店。   终于歇下来的时候,他才有功夫去翻看最近的新闻。   作为经常写时评的他来说,他那敏感的心又悬了起来。   从一月份开始就时不时有报道出来,关于好多年前已经逐渐被人们淡忘的非典,又再一次被翻到了台面上来说。   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其实一点都不平静。   言禾洗了澡出来就看见北陆坐那沉思,笔记本电脑页面上都是最近的新病毒的事情。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帮他合上电脑,靠在书桌旁,轻挑起他的下巴,“你这是走哪都不忘你那心怀天下的心。”   北陆瞥开他的手指,环抱着他的腰板,把脸颊靠在他的腹部。   轻轻的蹭着他的皮肤,那细白修长的手在他腰后背游走。   他悬着的心想要找一处安放。   言禾痒的不行,嘿嘿笑着捧着他的头说,“先去洗澡。”   北陆却抱着他就往床上推,一句话也不说,连裹在他身上的浴巾都被一把扯开。   “哎哎!你别急呀!”言禾笑着抱着他就倒在了床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主动的他,平时他都到逼不得已,那情绪才能放开。   北陆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膛的剧烈的心跳。   声音沉沉的说,“这次换我。”   没等言禾反应过来,他的吻就劈头盖脸的落在他身上各处。   那情绪的宣泄让言禾都跟着他的动作颤抖。   仿佛一只小船在海上不停的颠簸。   那热浪让他忽上忽下,他一时竟然没找着方向。   任由着他在自己身上到处点火,带着他向前行进。   每当他想开口说话,他就像是能感应到一般,立马堵上他的唇。   疯狂的汲取着他唇齿间所有的空气。   让他没有片刻的停歇。   那喉咙口都是欢快的声音在蹦跳,他贪婪的享受着这魅惑的时刻。   直到那世界都在自己眼前崩裂开来。   他才咬着他的肩头,颤抖着说,“woc!好爽!”   他在那汹涌的海浪里感受到,黑夜与白日在他眼前交织的美丽。   那一刻只想就这么一起沉沦下去,在遥远的世界里一起欢歌。   终于风平浪静。   他才堪堪缓了过来,那激荡的心还沉浸在那欢愉里。   北陆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对着那浅浅的肩窝,缓缓的说,“我们后天回去。”   仿佛那小小的凹陷能够埋藏他心里的不安。   言禾不可思议的捧起他的脸,却发现那细长的眼睛里,激烈的情愫早就褪去,只剩摩挲的泪欲落。   “我捡了你扔掉的电话卡,回了你们主任的信息,告诉他后天回去。”   “你!”言禾恼火的想要推开他,他却抱他更紧在怀里。   他们主任那如催命一样的短信,接连发了多少个过来。   言禾不是不知道,他走之前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   那黑脸主任就是不批,死活给他压着。   就等着他回去给他卖命。   “我比谁都自私的想要跟你待在这里。”   可北陆不能让他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你就信了他们的鬼话。”言禾气恼不已。   “我不想你背负太多。”说着他又去凑近他的唇。   言禾有些懊恼的别开去,但北陆还是拼命的想要撬开他的唇齿。   他紧闭他就咬,直到他吃痛的放开,他趁机溜了进去,勾起他的舌缠绵。   他大概连话都不想说,只想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可怎么就那么难。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卫健系统的所有紧急通知就下来了。   临时抽调相应科室的人员,组成预备队。   应对暂时还在小范围扩散的病情,可经历过非典的人都清楚,一旦病毒跟那次的一样。   就会迅速扩散至全国乃至全世界,这是紧急的公共卫生安全事件。   他们主任说。   关键时刻一个都不能少啊!   言禾知道,所以他幼稚的扔掉电话卡,要是没看见是不是心里的愧疚就会少一点。   可诚如北陆。   他不会让他背负那些过一生,所以擅自做主让他归队。   这数不尽的负重都统统想要自己一个人背。   也不管有多难,只要不压在言禾的背上,他大概都觉得都能承受。   所以他跟赵女士说,远行,勿念!   我终归是会带他回来。   所以他跟黑脸主任说,收到,隔日回!   我会让他如期而归。   所以他跟自己说,太难了,没得选!   我只能这么做。   别无他选。   如果是要沉入深渊,他自私的选择自己一个人。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如果有可能谁都不愿自己的生命里的微光被掠夺。 第76章 我的爱   言禾我是北陆   2020年01月28日远行天气阴   他想   待到春和景明时   隔壁少年又会出墙来   这个春节全国都过的冷冷清清。   没有一丝热闹气儿,万家灯火却无一丝辉煌。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那门上还贴着春联,那大红色的窗花装扮着这节日。   整个街道上都空荡荡。   就算偶尔有几人出行,也都戴着口罩,低着头步履匆匆。   言禾跟北陆除夕夜回来的。   都没来得及回趟家,就急急忙忙赶去了医院。   那黑脸主任见着言禾的那刻,那暴怒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不回来,他只能选柯师兄顶上。   文件下来的时候,他内心第一人选是言禾。   虽然他资历还不算太高,但他前前后后参与过不少的抢救。   他进修那段时间又系统的把ECMO(人工肺)学了一遍。   他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他手里有一堆请战书,他就偏偏等言禾。   他知道那小子不是那种会临阵脱逃的人。   谁都不知道年前言禾给主任递过辞职报告,就连柯师兄都不知道。   大家只当他请假出去玩,半道上又被叫了回来。   都对他表示深切的同情与无奈。   言禾以为他那哆嗦的嘴要骂出最难听的话。   可他半天也没开口,就让柯师兄出去把门带上。   把言禾那辞职信摔到他脸上,“等你有命回来再跟我辞职。”   言禾嬉皮笑脸的捡了起来,把那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马上我们都要去那相依为命了,您怎么还这么大火气?”   想想黑脸主任都那么大年纪,还要带队去冲锋陷阵。   言禾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挺不是个东西的。   黑脸主任操碎的心能铺满他们整个病区,虽然经常做事情不对他的脾气,他就破口大骂。   但基本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知道他们还有可塑性。   在学医这条无比愁惨的道路上,他们一路跌跌撞撞。   却最终还是没有一个掉过队。   “滚!”黑脸主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都不想看他。   “您那老腰不好,记得多备点膏药!”言禾笑着对着他说,然后自己转身关了门出来。   他原本想要说声谢谢,但那样肉麻的话说出来又该被他骂了。   柯师兄蹲在那门口偷听。   他一脸诧异的说,“你要辞职!?”   言禾白了他一眼,“你哪知眼睛看见了?”   柯师兄跟在他后头,“我刚才听见了,主任说的。”   “那你去问他啊,问我干嘛?”言禾冲他挤了个眼。   就吹着口哨在电梯口找到北陆一起回去。   他牵着北陆的手,站在自己家院子门口。   院子里还能听见臭弟弟的吼叫声。   整个巷子里都安安静静,连欢声笑语都听不见。   “你后悔吗?”言禾望着隔壁那一般隐没在黑暗里的桂花树。   凄凉无比。   那树梢上低低的挂着几个小红灯笼,言禾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言念那个小矮个子,也挂不到那最上面。   “后悔什么?”北陆声音浅浅淡淡的说。   一阵寂寥的冷风刮过,言禾转过身去,脖子都缩进了衣服里面,迎着风口挡再北陆面前。   “后悔又回来。”言禾那声音从上风口刮了过来,钻进他的耳里。   “不后悔。”   北陆的声音被风刮远了,他怕言禾听不清,又凑上前去贴着他的耳朵说,“哪怕你被逼着结婚生子,我也不后悔。”   他那温热的呼吸贴着言禾冰凉的耳廓。   言禾转过头贴上他的唇,轻轻的吻了一下,“说什么糊话,我是那种做了不认账的负心汉么?!”   两人在院子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都没进去。   想想这样的节日本来就过得够凄凉的,还是别给他们添堵了。   两人又回了公寓,北陆帮他整理着东西,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更不知道该从哪里整理起。   满眼都是他想要塞进行李箱的东西,可箱子那么小。   心却这么大。   “哎!”他又叹了口气坐在言禾边上。   “都跟你说了,带点随身换洗的衣服就够了,你这倒腾来倒腾去的,都塞不下。”   言禾搂过他,在他额上蹭了蹭,柔声说,“我最想带的是你,可惜带不走。”   北陆紧紧抱着他的腰板,“等下次。”   等下次一定跟你走。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言禾也不知道。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窗外面偶尔还有几声电子鞭炮的声音。   那微弱的光根本照不亮这世界的阴沉,这厚厚的阴霾逐渐笼罩在上空,看不见摸不着。   却让人随时恐慌。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   明明只有几十个人的小队伍,送行的却人山人海。   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那眼睛却流露着各种不舍。   他们想要期待,却也害怕未来。   言禾爸爸和妈妈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一早就站在这里等着他。   言禾爸爸最近好像苍老了不少,他那双严厉的眼睛里都是沧桑。   总伟岸挺直的背有些佝偻着,偶尔还咳嗽两声。   从言禾主动坦白那天开始,他仿佛就在一条悲伤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狠揍言禾的那天晚上抽了一宿的烟。   那一堆燃尽的烟头都没能带走他的忧愁。   “爸!”言禾见他半天也不肯说话,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他。   “我爱你!”   言禾爸爸紧紧搂住他的背,“你这臭小子,走就走了,还回来干嘛?”   他接到他们主任消息的时候,作为父亲他的心态真的已经要崩溃。   那刻他宁愿他不要回来,他在他眼里还只是那个会犯错的孩子。   “不回来,还是您儿子么?”言禾也不知道如何宽慰他。   作为儿子,他总归是往不孝子的道路上去了。   而且是义无反顾。   他用力的抱着他爸,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带他走。”   沉默了一会儿,言禾以为他爸又要发飙,正准备松开他,等着挨训。   没想到他在他耳旁低声说。   “知道了。”   说完背过身去,那眼眶里都是隐忍的悲痛。   赵女士从见到他的那一眼,眼泪就没停过。   言禾伸手帮他擦干净,笑着说,“这么多镜头呢?!不要好看了是么?”   “嗯嗯!”赵女士边应着边那泪珠还不断往下落。   “我跟你奶奶说了,我们老言家这次也没丢人,让她给你爷爷稍个话。”   “你就不怕大半夜我爷爷来找我,说为人民服务!?嘿嘿嘿…”   毕竟被他爷爷那魔性的教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我又不是不回来,一个个都高兴点。”   尤其是看见徐来那怂样,他就更来气,他踹了他一脚,“哭丧着什么脸?!”   徐来躲了一下,才站定说,“你好好去,家里老小,还有北陆都交给我。”   那语气说的无比悲伤,让周围其他人都跟着更难过。   “去你的。”言禾一脸嫌弃的不想搭理他。   “等我回来,你最好能处个对象。”   北陆默默的站在队伍最边上,离他们远了点。   言禾一眼就瞄到了他,上去就抱住他。   “等我回来。”   “嗯。”   言禾虽然带着口罩,但那眼睛里都是笑意,他贴着他的脸颊亲了亲。   才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还换你。”   北陆霎时脸都红透了,连那口罩都遮不住他满脸的酡红。   他在他胸膛推了一把,言禾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上说,“别忘了,我这里都是你!”   北陆深深的望着他深邃黑沉的眼睛,那眼睛就像第一次见他那样。   满目笑意,盛满了这世间一切的美好,落在了他沉默的心上。   北陆在他唇上停留了几秒,虽然隔了两个人的口罩,却是他最为正大光明的一次。   那辆满载希望的光芒的车终于驶向了远方。   那条道路是世上最美的!   言禾走了一个多月,每天都会定时回来报平安。   现在所有工厂都停工停产,言禾爸爸难得有这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休息。   北陆学校也暂时未开学,一切都还在等待中。   前方也总有好消息传来。   言念那个小丫头跟小米两个人在网上画了不少加油勉励的画。   每个人都在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发挥着自己的余热。   就连徐来年前后厨进的好多货,他都免费给各个医院送。   北陆每日都会按时按点的给言禾发段语音。   他知道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时的回自己。   但他就是想要说给他听。   那些年他写的无数关于他的心思。   最后都会汇成一句话。   我爱你!   北陆坐在二楼的窗前,窗外面那春天的气息已经接近。   偶尔拂过桂花树枝头的风都笑盈盈的,带着一丝柔和。   连那太阳都金灿灿的,从厚重的云层里透了出来。   他细长的眼睛里都是金灿灿的光芒,明亮的太阳终于从远方赶来。   在他心上歇足。   他站起身来,推开那扇窗,眺望那棵充满生机的桂花树。   他想。   待到春和景明时。   隔壁少年又会出墙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在周一开会的时候,瑟瑟发抖的背着领导传完了。   1.这篇文我只花了30天的时间,从提笔到写完,全凭一口气,连卡顿都没有。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想到哪就写到哪,文笔不好莫怪。“负重前行”就是我想要表达的。   2.我文案写的那首歌就是,不靠谱组合《遥远的你》,开口跪,你们可以去听听。   3.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可爱会看到这里,但是还是很感激评论区几个捧场王,天天捧我,让我不是纯爱发电。   4.我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补哪里,我要去追随大大的脚步了(生活所迫)。   而你们是社会主义的金砖,未来是属于你们。愿你们上班的没上班的,都能抱好这块金砖。   5.最后!最后!(我可能又要变成没得感情的机器)。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鲁迅 《热风・随感录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