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难以言喻的忧伤》作者:星炀   文案:一个因为猥亵男生而臭名昭著的教授。   一个因为心怀鬼胎成为该教授助手的男生。   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而来的学生,发现其实事实的真相并非外界流传的那样。   他渐渐爱上了教授,可是教授已经不想爱任何人了。   第1章   “柳江边上有块石头特别邪,你知道吗?”   “不知道。哪儿?”   “就大桥头,江滨公园那儿。”   “哦”   “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嗯?”   “我高中那会儿,跟我女朋友--当时还不是啊--就,暧昧期,你懂的。”   “嗯。”   “有天晚上,都大半夜了,她说有心事跟我聊,非把我约出来。然后我们俩就在江滨公园那儿。当时月黑风高的,我当时心想,先找一合适的地儿吧。”   “合适的地儿应该在草丛吧。”   “你蠢不蠢?草丛多明显!而且都到江边了,那肯定是得在江边找块石头了。临水照花,对月抒怀,这是何等的浪漫。”   “哦。”   “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们也没多瞅,一眼就看到那块石头了。就在江边,又高又平又突出,而且那地儿正适合两个人坐,多一个都塞不下。”   “就差没写四个字:‘快来坐我’了是吧?”   “诶,没错,所以我们义不容辞就上去了。”   “义不容辞?”   “总之我们上去之后就觉得那地方真不错,视野开阔,哎哟那小风吹的,我们俩紧紧挨着”   “呵,然后呢?”   “然后,水上派出所就来捞我们了。”   “掉下去了?”   “呵呵,凌晨两点,刺激不?”   “嗯,凌晨两点见到水警刺激不?”   “啧,你这人就这么没情调。”   “嗯,谁给你们打的电话?”   “旁边夜钓的。”   “旁边还有夜钓的?”   “有啊,就眼睁睁看我们俩上去了。他后来还跟我说,那石头出了名的邪,但凡上去的没有不掉下去。而且下面深不见底还连着好几个漩涡,每年那地方都得死十好几人。他一开始还以为我们两个是相约来自杀的。”   “那干嘛还给你们打电话?”   “我们俩喊救命来着。--哎,这儿!”   “唔嗯,我还得上一层。”   “还得上”刘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应征的是梁教授的助教?”   “对。”   “你不知道他”   “知道。”   “哦那行,你上去吧。”他拍拍他的肩。“小心啊。”   他都踏上台阶了,听到最后一句,回了头,哭笑不得。   然而刘勉目送着他拾阶而上,眼中倒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壮。   外语学院办公楼一共五层,五楼是资料室和杂物室。   还有一个办公室。   百年名校,建筑都带着历史的气息。走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建起的办公楼里,所有的细节都保留着传统的印迹。   楼梯在楼层中央,左右两边均是向两头绵延而去的长长的走廊。两边走廊的顶端各是一个极狭小的阳台,也不知当初是怎么设计的,只能容下一人,末了还装了扇门能把这个巴掌大的阳台和走廊隔开。   走廊两侧具是房间,每间等大,一点不浪费地满满当当排了一边走廊两侧各三间,加上楼梯口对着的那间两间房打通的大资料室,一层楼共是十三个房间。   可十三间房,日常拢共也只有一个人。   少荆河上了楼,在楼梯口左右看了一阵,方才左转。   走廊两侧的十三间房齐刷刷都关着门,唯一能透进光的地方便是走廊两端的小阳台。然而连右侧的小阳台的门也关着,所以他选择左边不是因为知道梁教授的办公室在哪儿,而是先找了个勉强还照进了点阳光的方向。   初夏清晨九点,在南方城市里,阳光已经可以晃眼了。   然而老建筑自然也配备老树,百年大树,参天之冠,足以遮天蔽日。可怜的晨光从树叶的间隙洒进来,浅浅地铺出了小阳台些许,撒金子似地往里撒了些淡漠的光影,往好里说,勉强也算大自然的馈赠。   所以少荆河冲着那边有“馈赠”,秉持着生物向阳的本能,本能地往那儿去。   走廊里当然不至于昏暗,但看这不分白天黑夜夏雨冬雪常年都会亮着顶灯的架势,走在其中多少会让人生出影影绰绰的寒意,仿佛这条长而寂静的走廊,从边角旮旯边边缝缝都在争相往外渗着阴气。   所以尽管办公楼里人来人往,但这层楼,绝少有人愿意来。   不过少荆河这人一向心定得很,从出生那刻起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生人长到现在,神鬼于他如浮云。   他只是琢磨着梁教授应该和他一样有向阳的本能,不然他如果左边走到头,还得回身去走右边,那也太浪费力气。   好在,走廊走到头,就紧挨着小阳台的右侧的那房间,门上贴了张手写的毛笔字条,用端正的瘦金体写着:“梁袈言”。   少荆河在门前站定,深吸口气,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回应:“进。”   他扯扯衣角,低头看看自己,确定浑身上下都算齐整,这才拧着门把推开了门。   其实整栋楼的房间都是统一规格,除了会议室资料室和阶梯教室,每个办公室照说都应该一样大,可这间一推门,就感觉竟是出奇的小。   房间里满满当当从书架顶到地面都堆满了各种纸张。有书有报有杂志,还有很多打印的资料。   少荆河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无从下脚。   他没办法,只好第一时间先恭敬地对办公室里的人打了个招呼:“梁教授好!我是来应聘您的助教的。”   “嗯。”坐在窗边办公桌旁的人转过脸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电脑前,随口应了句,“进来吧。”   少荆河只好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仔细研究出了一条梁教授自己进去的可能路径,踮着脚尖,以尽量不碰到那些纸张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进了办公室。   “梁教授,这是我的简历。”他终于走到办公桌前,从书包里掏出整理好的文件夹,双手递上。   梁袈言拿过文件夹,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身为求职者的少荆河就站在他的桌边,也提着口气,观察着他面上的表情。   相比阴森的走廊,办公室里有阳光而煦暖。   墙面上木格窗棱的老式玻璃窗,仗着顶楼的优势,清晨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拢住了梁袈言的上半身。   于是在混着纤尘的光线中,他长而低垂的睫毛就显得格外清晰。不过,由于并不浓密,所以朝阳轻易地就在眼球透明的玻璃体上发生了折射,直照出了一双浅淡清冷的眼眸。   少荆河发现在光线下他的眸色有如一团浅棕的滴落在水中的水墨,明亮中带着水色。但眨眼转眸间,转入光线不及的暗处,这团水墨又变得结实灵动起来,活脱脱仿佛成色上好的莲蓉。细腻柔滑,甜度不高,看着就好吃。   他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梁袈言忽然对他抬起头:“你看过我的要求了吧?”   “看过了。”少荆河回过神,赶紧整肃面容,点了下头,“我在市图书馆做过两年的暑期工,所以”他又咽了咽口水,“所以觉得应该能胜任。”   梁袈言点点头,把脸又转回他的简历上:“你的资料我看了一下,觉得还不错。我们这个专业的人本来就少,有本专业的学生来,我也觉得很难得。不过还是要先告诉你,‘助教’只是说起来好听,其实我找的是我私人的助手,没有学校拨款,是我自己出钱,所以工资也不高。而且这个职位不会进入学校的编制,也不会为你日后考博加分。”   少荆河看着他停顿了大概十秒,仿佛真在对这个问题思考,才又点头:“我知道了。没关系。”   梁袈言低垂的眼眸划了个半弧,终于又抬起来与他的对视:“而且工作量很大,除了正常的工作时间,可能还要经常占用你的休息时间。你有女朋友吗?”   少荆河回视他,眼神泰定:“没有。所以没关系。”   梁袈言被他这镇定的态度反而弄得有些疑惑起来,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可以任意加班,不在乎工作量大,不在乎工资低?以你的资历”   “我一直很崇拜聂齐铮教授,他写的书我都有,而且现在也经常在看。”少荆河暗暗地握紧了拳头,他其实还是会紧张,但面上一点看不出来,“我还听过您的课。您要做的事是为了完成聂教授的遗愿,为了完善我们国家对东古语的研究,这其中的价值我觉得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我只是想参与到这项伟大的事业当中,不敢说尽绵薄之力,只要能帮上您的忙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这番话若是放在演讲舞台上,那便堪称冠冕堂皇,但落在面试中,只会让人觉得不过是些不着边际伟光正的套话而已。   可偏偏,他面对的是梁袈言。   梁袈言信了。   不仅信,而且还震撼了。   这么赤诚的话语仿佛带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知识分子的古朴烙印,多久没碰到过对学术这样忠诚的战士了!   而且从他的眼中,梁袈言认为自己确实看到了朴素的渴望,那一定源于对信念执着热切的追求!这是在这个从头到尾都一脸淡定的年轻人身上,唯一称得上热烈的光芒。   否则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每年都拿奖学金,一直担任外语学院学生会会长,品学兼优,还长着一张“校草”脸的年轻人来他这个小破地方求任一个无名无钱的小助手一职。   唯有纯粹的信念方可能支撑起一个人无尽的勇气和寂寂一生的脊梁!   他自己是这样的人,他便觉得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品质。   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不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把少荆河的资料摆在一边:“那行吧。你的资料我就先留下,你先回去,三天内等通知。”   少荆河松开了拳头,悄悄地在裤边蹭去手心的薄汗。他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微弯了弯腰:“谢谢梁教授。”   这些在“外面”只会让人觉得他做作谄媚的动作换到了这里,他越是把“恭谨”、“谦卑”的仪式感做足,被常年冷落在顶楼但内心又十足清高的梁袈言就越对他好感丛生。   梁袈言点点头,难得地又对他看了一眼,重复了一句废话:“嗯,回去等通知吧。”   少荆河走到门口,手落在门把上,忽然又顿住了。   想了一会儿,他又回了头:“梁老师”   “嗯?”梁袈言抬起头看向他。   “我、”他忽然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住了一样,扭扭捏捏地才挤出一句,“我喜欢女生。”   这话一出,他就后悔了。恨不得一口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因为眼见着梁袈言脸上飞快地滑过一丝诧异,紧接着就是稍纵即逝的恼怒,但瞬间一切都归于平静,他像戴上了一张面具,面无表情地,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嘲弄地看着他,答:“放心,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第2章   少荆河下了楼,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   现在这时间办公楼里没什么人进出,他拿出电纸书,很安然地看起来。   其实不光这时间,大学的办公楼本来平时也不会有多少学生会来,除了极个别来交作业的班干,或是老师约谈,要不就是助教--例如他那个老乡刘勉。   他的硕士论文已经写完上交,就等着老师最后的审批和答辩而已,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以坐在这里,慢慢等。   初夏的清晨,阳光明媚,而楼外绿树成荫,巍峨环抱,使楼里永远荫翳清凉。   又无人声喧杂,外语学院一楼的大堂,这日的时光清幽,堪称良辰美景。   然而少荆河捧着电纸书,心里却乱得像锅粥。   他向来做事沉稳条理分明,所以此时就分外怨怼起自己方才的那一句画蛇添足。   原本事情进展得一如计划中的美好,梁教授显然已对他产生信赖和好感,偏偏他就是头脑发热,生生划出一道败笔来。   他咬着牙,咬得牙根生疼。末了又咬舌头,几近要咬出血。   “少荆河,”他想,“你就是容易得意忘形,现在知道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沉默地瞅了眼楼梯的方向,抿紧嘴唇,收起电纸书,从书包里换了本《东古语通论》。   不知不觉,时光易逝。   “荆河?”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看到刘勉和一个他们系的女同学正从楼梯上下来。   刘勉看到他很是诧异,还没走到他面前就开始发问:“你怎么还在这儿?”说着在他面前停下来,压下声音,“梁教授不在办公室?”   “不是,见着了。挺顺利的。我是下午还有事,懒得回宿舍,就先在这儿看会儿书。”少荆河答。   因为觉察到那个女生盯着他的目光,便朝她扫了一眼,那女生立刻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睛。   刘勉随着他的眼神也扭头看了女生一眼,跟着笑起来:“这是我高中师妹,刚考到我们学校研究生,我带她去认认环境。”   “哦,”少荆河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这会儿更没兴趣多打听,不置可否地应了声,“那你们去吧。”   刘勉看着他笑,拿手朝外面比划了一下:“你也别坐着了。这都几点了?一起吃饭去吧。”说着嘴巴朝女生的方向努了努。   少荆河别说不打算去吃饭,就算要去,也绝不会这时候跟他们一起。   他特别不稀罕伺候刘勉这种逮到两个单身异性就想撮合一段的媒人习气,很干脆地摇了个头:“你们去吧,我晚点吃,有人请客。”   “嚯,我说呢。”刘勉果然爽快地就此放弃,拍了下他的肩膀,“那行,下次啊。”   少荆河笑笑,没接话。等他们走远了,他看看时间,又周围都看了看,尤其是确定楼上不会又下来个认识的人之后,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个面包和一瓶水。   大学老师极少有坐班的,外语学院的老师又更忙,各种研讨会、交流会、翻译任务这这那那的导致要常常外出,老呆在教学楼里的更多的是行政人员。到了午饭时间,拿着饭盒三三两两去食堂,在刘勉下来之前都走得差不多了。   其实刘勉他们下来时都快一点,就已经不早了。他们走之后,整个办公楼彻底进入午休时间,基本已是空空荡荡。   少荆河三两口把面包吃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嘴里还混着面包和水,边嚼边拿着面包的包装袋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扔完打算回去再吃一个,一转身,竟看到楼梯上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个人。   他赶紧用手背一抹嘴,同时把嘴里东西囫囵咽下去,正好那人也抬了头看到他,眼睛里也和刘勉一样流露出诧异,但并没有说话。   少荆河原地站直,恭敬地叫了声:“梁教授。”   “嗯。”梁袈言比他刚才对刘勉的不置可否更淡漠,步子轻巧且快,转眼就到了他面前,转眼又从他面前飘过,只在这过程中轻飘飘地丢下句根本没打算要答案的随口一问,“你还没走啊?”   “我被叫去给英语系办公室帮忙,刚忙完。”   仿佛天赋一样,少荆河对各种应付式的社交谎言自小就能做到张口就来,根本无需过脑。边答着他边快步过去拿起自己的包,向着梁袈言的背影追上去。   梁袈言没想到下个楼又会见到他,更没预到他还会跟上自己。   他对少荆河为什么还在办公楼没有丝毫兴趣,反正这些当过学生干部的学生对学校的行政地方都熟得很,跟有些老师说不定比他还熟。   那些事,他没兴趣。   只是现在少荆河跟上了他,就像他下来得这么不巧,竟正好赶上少荆河帮完忙要走的时候。所以也不好说少荆河是跟着他,说不定人家只是顺路也去食堂而已。   这就让他有点懊恼。   因为一下就变成了要跟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搭话的局面,尤其是他已经不打算聘用这位仁兄的前提下。   他有意走得飞快,希望少荆河能识趣地自动和他保持距离。   奈何,也不知是这位同学不通人情世故,还是太想和他拉近关系,总之他走得再快,少荆河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的身边,害得他无法视而不见。   心下叹了口气,他盘算着不然就这么顺便把少荆河已经落选的消息告诉他吧?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有点犹豫了。   为什么用人单位对应聘者都是电话通知?就是因为当面怕面对落选者的情绪不好开口,隔着电话才好公事公办地拒绝得干净利落。   甚至梁袈言本来连电话都不打算打。他本想直接发封邮件去到少荆河的信箱,管他什么时候看到,于双方都算万事大吉。   所以要不要现在先当没事一样闲聊,等明天再发邮件,给对方留个面子,也算是老师的一份厚道?   不过既然早晚都要知道已被拒绝,那少荆河即便是明天收到邮件,恐怕也体会不到他的厚道。只会回想起今天此刻,梁教授明明可以直言,却偏偏还在若无其事地与他闲聊,真是说不尽的虚伪龌蹉   梁袈言倏地站住!   龌蹉--   他的心脏急跳起来。怎么又想到这个词?明明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这个词沾边,它怎么又总会不自觉地跳出来打他的脸?   “梁教授?”少荆河本来跟着他的步速,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这会儿已经冲到了前面,连忙也跟着停下来。   “呃,我想起还有点事。”梁袈言也不看他,只自己匆匆回了身,又快步往办公楼走。   可没走两步,发现少荆河还跟着他。   “你怎么”他很惊讶,同时又确定了少荆河果然是有意跟着他。   这个猜想一经证实,反而让他的心又沉重了几分--没想到少荆河这么看重这份工作   刚才他虽然走得快,但也依然瞟到了少荆河正扣在长椅上的书,正是他的老师聂齐铮教授所著的《东古语通论》--看来他在办公室里所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的。   可惜了,要不是有最后那句跑偏的插曲,这个人本该是最佳人选。   “教授,”他不知道从跟上他少荆河就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现在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语带诚挚地说,“您有事的话就把饭盒给我吧,我去给您买饭,待会儿给您送过去。”   梁袈言更惊讶了,棕色的瞳仁亮得能照见人影,明晃晃地晃进他的眼睛里。   少荆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头到尾没露出过半个笑容,看起来反而更像个少有的正经人。   梁袈言没遇过这样的人,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给人一种认真得让人无法拒绝的感觉。   他望进少荆河的眼睛,很快找到了这种感觉的根源--这人的眼神就透着一股真诚,诚心诚意不带一丝虚假。   仿佛灵魂深处就带着一种本真的质朴。   可见这样的人思维比较单纯,更比较单线,所以之前莫名冒出那句话,梁袈言似乎可以理解了。   毕竟在这个学校里,关于他的流言满天飞,对他心存各种偏见的人也多的是,而眼前这个虽然直接,但倒算是最轻微无害的一类。   他忽然有些释然,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太小题大做。   “你不用讨好我,”不过梁袈言面上还是冷淡,“就算给我买饭,做这做那,我也未必就会让你当我的助手。”   少荆河漆黑的眼瞳平静无波地看了他好一阵,竟让明明身为老师的梁袈言又习惯性地移开了目光。   “不,梁教授,我只是也要去食堂,所以就想给您带一份饭也是很顺便的事。如果让您误会了,我很抱歉。至于那份工作”他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拖沓迟疑,就仿佛在做一个心有不甘的告别似的语气说,“我会尊重您做出的任何决定。就算没有机会做您的助手,您平时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叫我。我是真心想为词典的编纂出一份力。”    第3章第3章   梁袈言的内心又被他的几句话说得泛起了涟漪。   涟漪中夹杂心虚与于心不忍。   少荆河像个外冷内热的演说家,言辞与时代格格不入却又饱含深情,随时随地都能一本正经又情绪饱满地说着那些只有在舞台上才能听到的对于信仰的虔诚表白,然后切切实实地一次又一次轰击着梁袈言的命门,让他竟因此不安起来。   像是那个还只停留在他心里,根本尚未付诸实施的拒绝已在寒着一颗热血的心。   事实上心中毫无波动,少荆河只把梁教授的犹豫不安尽收眼底,嘴角一抿,一丝笑意在眼中转瞬即没。   待到欲言又止地梁袈言看过来,他立即又垂下眼帘,吞吞吐吐地补充:“对不起梁教授,上午在您办公室里我说了不合适的话。但那绝不是要冒犯。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女生,所以您不必担心会被骚扰是我表达不清让您误会还惹您生气,对不起。”   说着他特别诚挚地鞠了个30度的躬。   梁袈言傻眼了。   这下终于彻底愧疚了!   “啊,这个”梁教授难掩尴尬,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   接受即代表言中,代表他就是个敏感、小心眼、气性大的教授;不接受吧,好像又否定了少荆河道歉的诚意,倒显得气量更小了。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他只能摆手,端起老师的姿态故作镇定,“反正我,咳,我也是开玩笑的。”   呵。   少荆河弯着腰,低着头,垂下的眼中又滑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说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是开玩笑?   他不免有点想笑。   强压笑意,直起腰他依然一本正经,面色凝重地摇了个头:“原来您是开玩笑,那就太好了。不否则我会惶恐不安很久。”   “嗯?”梁袈言越发觉得这个学生是不是把这工作看得太重了?   少荆河顿时又比一本正经更加严肃,开始了一段简直堪比诵念入党誓词般庄重的说明:   “因为您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师。我虽然本科在A大念葡语,但是大三时来B大听过您的一次通识课。听着您用渊博的知识丰厚的学养,把那么生僻难学的一门语言讲得通俗易懂又趣味横生,这才让我对东古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从研一开始正式学东古语,您的视频课件也一直是我重要的学习工具,时时看时时新,启发帮助着我在这条道路上踽踽前行。虽然许教授是我的导师,但我必须实话实说,是靠着您的课件我才能把三年研究生顺利读完。我一直想当面对您道谢,想告诉您,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有个学生因为您获益良多。能聆听您的课程,是我读研期间最宝贵和美好的经验。谢谢您,梁教授!”   他又一次鞠躬。   梁袈言竟不禁有点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起来。   纵然梁袈言知道自己的课讲得不差,不然以前上选修课时不可能偌大的阶梯教室坐得满坑满谷,人满为患。但即便是当时,也没有哪个学生对他当面有过如此情真意切的赞美,更遑论他俨然已在B大成了过街老鼠的今时今日。   他这样的老师,最大的成就感不就来源于学生学有所成?最大的感动不就是学生学有所成之后还能发自内心地对他表示感谢?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些教师节名句此刻毫不夸张地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际上踏蹄而过,仿佛让他看到了自己这一星烛火的光亮,自己为人师表的价值。看到一棵小树皆由他的浇灌方才长大成材,所有辛苦与委屈在这刻都可化成翩翩飞舞的蝴蝶,扑腾着日光中的尘埃绚丽而唯美地远去。   几乎在一瞬之间,梁袈言就湿润了眼眶。   当了这些年老师,竟从一个初初相识的学生那里获得了满足感,他心下当然既感慨又感动。   而少荆河作为一个从小就是班长、大队长的六道杠少年,拥有经常出现在从校里市里省里乃至全国中学生代表大会里的身影,见过大小场面,早已站上过学生官僚体系顶端,是个初二以后不拿讲稿就能上台发表四十分钟慷慨激昂演讲的优秀青年。如何把装模作样的大道理讲得真情实感打动听众不过是他熟得几乎已经融入到血液中的技能。   虽然他这番话也不全是假话,也确实带着几分真心,但放在其他老道的老师面前他也绝不敢这么浮夸。   结果在梁袈言面前他总是容易激动。一激动,就刹不住嘴,就情不自禁浮夸。   偏偏梁袈言还总是这么给面儿,反响出乎他意外的热烈。当下竟跟着也有了些触动,越发觉得梁袈言着实是单纯有趣得可爱。   终于还是没按耐住笑意,眉眼都松开了,些微的笑浅浅地浮在眼窝里,光明正大地没有再回避梁袈言的目光:“所以只要您不误会我,录不录用我都没关系,我只想为您和东古语研究尽一点心力。”   少荆河严肃起来显得颇为老成冷淡,很镇得住场。但若是脸上肌肉稍有松动,略显笑意,整个人就意外地会洋溢出一种散漫纯良的少年气,不仅具有欺骗性,还很具观赏性。   他眯着眼微笑,再配上那些七七八八的真言挚语,便再没有比这人更真诚良善的人物了。一腔热血,简直感天动地!   梁袈言这会儿已经对他又心生好感,于是就更被他这少年气晃眼,一瞥之下,便又移开了眼光,努力支撑着老师的架子,肃脸点了个头:“你也不用这么客气。我的课能对你有帮助,我也觉得很欣慰。毕竟我们系的学生本来就少,能有一个坚持下来,对于我们这个学科也是很好的传承。”   少荆河自己一肚子官样文章,所以对什么这这那那的伟光正道理毫不感冒。左耳进右耳出地点了个头,他伸出手:“那您午饭想吃什么?”   饭卡上有照片,必须本人使用,所以他给梁袈言买饭用的是自己的饭卡。   “真没多少钱,梁教授您别客气。”他假模假样地推辞,看着梁袈言掏出了钱包。   “不不,该多少就是多少,我把钱给你。”梁袈言很认真,翻开钱包数钱。   少荆河便顺势面露难色:“我也没带钱包。不然,您要不介意的话,从微信转给我?”他看梁袈言愣了一下,立即又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您真的,别客气。您对我的帮助这么大,我请您吃顿饭本来就是应该的。”   “来来,微信。”梁袈言二话不说就拿出了手机,“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这回轮到少荆河愣了。他竟然忘了可以直接扫。   “都、都行”   讪讪地看着梁袈言转了钱。   放好手机,少荆河状似不经意又乖巧地主动问:“教授,我下午也没别的事,您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梁袈言打开饭盒,不甚在意地摇了个头:“没什么了,谢谢。”   少荆河脸上丝毫不见失落,他点点头,毕恭毕敬地又弯了弯腰:“好的,那我先走了。梁教授,再见。”   下到一楼大堂,他打开刚才在食堂顺便买的莲蓉包和烧麦,往原先的位子上一坐,悠哉游哉地边吃边继续看书。   一晃一下午,临到快下班的五点,他满意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外院的大部分与教学相关的功能已经搬到新楼去了,这座老楼里进出最多的就是教授、老师、行政,他在这儿蹲守了差不多一个全天,很确定并没有看到除他外的第二个求职者。   很好。还有两天。   看看外面的天色,虽然依旧阳光灿烂,不过这楼里已经开始光影黯淡,提早进入日暮黄昏。   他得走了,不然如果再跟下班的梁袈言打上照面,梁教授也不是傻子,这理由不好编。   收拾好书包,他边背边往外走。   “少荆河?”   他正正好把书包背好,脚步一顿,回身,他的正牌导师许立群正从楼梯上往下走。   站直立正,他露出应酬用微笑:“许教授好。”   “你在这儿干嘛呢?”许立群有些福态,腆着肚子像尊弥勒,也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停下。   在他的认知里,已经交了毕业论文的学生这会儿大多都各忙各的去了,不会还在教学楼里进出,尤其是少荆河已经明确表示不考博,那早该天南地北地赶招聘会去了。   少荆河比许立群高大半个头,低下头搔了搔发根,露出些许年轻人在长辈面前的局促感,便自觉地把自己的身高优势淡化了。   从小到大,老师早在他心中被分门别类,每一类老师的喜好他都能准确抓住。   在许立群面前,他就仿佛一个一直困守象牙塔中还未在社会大染缸中浸染过的懵懂学子,面对自己导师的态度随时随地都是这么诚恳认真,眼神中还透露着一丝天真。   “哦,我刚去应聘了梁教授的助教。”   “哪个梁教授?”许立群笑眯眯的眼中闪过精光。   “就--”少荆河一脸纯真,向上指了指,“我们系的梁袈言教授啊。”   许立群依然笑归笑,不过笑容像是凝固在了脸上,也不影响他眉锋微微皱起,仿佛是个既意外又觉得不妥的神情:“梁他要招聘助教?”   少荆河很果断地点了个头,似乎还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嗯。就是编纂词典那工作,梁老师他好像忙不过来,所以想找个助手。”   许立群还是笑,笑里隐隐透着一股不怀好意:“是真忙不过来,还是--”   “啊?”少荆河继续扮着懵懂。   “小少啊”许立群一副欲言又止,还故作神秘地回头四下看了看,最后把他拉到门外一个角落里,压低声音,“就算你进校的时候梁老师已经被降级,你们平时是没有什么机会和他见面,不过他的那件丑事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少荆河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应该说,大多数人都会是这个反应。不过许立群毕竟是本系教授,他要去梁袈言身边工作的事除非不成,否则瞒是瞒不住的,所以他还不如大大方方自己主动说出来。   此刻他收起笑容,表情凝重得好像自己是真没想那么多:“您是说--”   “三年前,他在办公室里猥亵男生的事!男生!”   许立群咬牙切齿掷地有声,脸上是万分的唾弃,眼睛里却又闪耀着奇异的兴奋光芒,像那些只要谈起与“性”有关的案件就格外来精神的人,常常一边唾骂不屑一边四处与人津津乐道。   末了,他用那个眼神看向少荆河,抛出一句来自灵魂深处的叩问:“你不怕?”    第4章第4章   “怕?”少荆河继续抓着发根,看着许立群迟疑地拉长了语调,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您是担心--”   “可不嘛!”许立群用力点了个头,又闭了下眼睛,表情严肃起来。   “可是”少荆河眼神懵懂着,满脸心存侥幸的干笑,“我看梁老师人挺好的,再、再说我,我也不是那种瘦弱的男生应、应该不至于。”   许立群很不赞同地又把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尖刻起来:“什么不至于?!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还是现场抓到的,没抓到的你知道还有多少?他梁袈言不就靠蒙蔽你们这些没经过多少社会的学生才能成事?”   他越说越痛心疾首:“那个男生,就出事的那个,你以为就是瘦小柔弱的?哈!正好相反!人家跟你,一个类型。高高大大,眉清目秀,他喜欢的就这茬!”   跟他一个类型?少荆河听着这话就真开始不高兴了。   许立群看他眼神起了变化,更来劲,一张嘴说得唾沫横飞:   “以前不提这事儿我还没注意,现在看起来,嗯,你和那男生是挺像的。所以你别以为梁袈言就是个文弱书生,你个子比他高身材比他壮就不用怕他。他暗你明,他要使出什么小手段,下个药什么的,你还不定怎么就中了招呢!”   少荆河的脸色难以抑制的难看。那个男生和他很像?   许立群再说了什么,他已再无没兴趣去听。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在昏暗的出租车里的画面。梁袈言醉眼惺忪地搂着他,脸一直往他颈窝里拱,嘴里嘟嘟哝哝地叫着“小海、小海”   是“小海”吧?他其实到现在都不能确定。   因为梁袈言那时候醉得连语言系统都一片混乱,普通话夹着方言,英语法语东古语,从印欧语系到汉藏语系,高加索往德拉维达一路飘,听不懂的人只会以为他在叽里咕噜地醉话,只有少荆河惊觉这位老师简直自成一个联合国,B大外语大□□号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现在他多少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个醉糊涂的梁袈言对他如此热情   那男生和他很像?!   他沉下脸。   原本今天就算中间出现了小插曲,但瑕不掩瑜,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就好比一列时速350的高铁,一路风驰电掣,穿山越岭,眼看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结果现在那火车突然在穿山隧道里卡了轮,就地熄火。   他不高兴。很不高兴。   熄火的火车压在他心头,让他浑身都开始不舒服。   “不过当然,你也不用太紧张。”许立群的声音拨云见日,从隧道的那头终于又隐隐传入他耳中。   他回过神,赶紧重聚眼神焦点,做出个一直在边听边想的认真姿态。   许立群当然并不在意他有两分钟的闪神失态,还不都是让自己这些话给说的?正常!人之常情!反正这会儿他已经过了一把八卦嘴瘾,作为一个教授,当然不能像街边小市民,往外爆料当然很爽,但也要懂得及时往回收维持形象。这才是大学教授和市井小民最大的区别。   在少荆河愣神的当口,他其实也稍稍停顿了一小会儿。毕竟是有点胖,激动起来一口气说得太急太快,爽是爽了,但还是得先给自己匀匀气。   “反正你已经应了聘了不是?”许立群这会儿又是一脸的理解,宽慰地拍拍他的肩头,“我们这个专业的就业情况呢,我也很清楚。是,招生的时候说得很好听,可以在外事、经贸、文化、新闻出版、教育、科研、旅游等部门从事翻译、研究、教学、管理工作,但事实上这些行业可提供的对口岗位其实是少之又少。很多你们的前辈大前辈们都还在那待着呢,又怎么会轻易把位子让出来给你们?”   少荆河低头沉默不语,他再次深表理解地长叹一气:   “我们这个专业确实其实大家都知道,别的专业还有日落西山一说,而我们的太阳,那就从来没升起过!你看,全国的外国语言文学类共56个专业,我们专业排名第56。比人家梵语专业混得都泄气。要不是工作不好找,你也不能去投梁袈言的简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少荆河自然乐得打蛇随棍上。把那些不痛快丢到一边,他沉重地点了下头,瞟了瞟许立群,期期艾艾地说:“主要是我们专业的科研项目也少,写简历都没多少东西可写。像西语、意语甚至越语那些导师都有不少翻译项目,我们的就”   身为东古语目前唯一在岗的硕博导师,以许立群自己的能力根本拉不到什么科研项目,不过靠着那个“唯一”在外院里占个一席之地。   所以这事就是许立群的命门,他根本无力反驳,只能跟着一下一下点着头:“是,不过你也应该理解一下,毕竟我们这个语种,它的应用面就是这么窄。别说企业项目,就是国内知道的人都少。我们啊,只能往外走一走。对了,张清源怎么样了?”   东古语在本科阶段每届也不会超过五个人,他们这届研究生只有两个,张清源是少荆河唯一的同学。   “听说在准备出国。她现在已经拿到了门萨□□大学的offer,等着这边答辩完了可能就过去了吧。”   “嗯,那,挺好挺好。”许立群连连点头。   东古语跟其他专业不一样,别的专业导师一般不操心学生去向,而他们这专业导师比学生都关心他们的去向,不然下届招不到人,那就是专业的生死存亡时刻。   所以导师和学生的关系也和其他专业的不太一样,许立群专业能力不强,整天作笑面弥勒,全是形势所迫。   他听到张清源有了去处,松了一口气,又把眼光投向少荆河:“那你呢?真不打算继续深造了?你看,你的研究方向是语音语义,这都是最纯粹的理论研究,最好的就业选择就是去高校或研究单位。但这都需要至少博士。你成绩这么好,也国内国外发表过论文,如果继续读下去,就不用去梁袈言那里找工作了嘛。”   少荆河对本专业继续读博完全没兴趣,不过顺着导师点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一家里的情况暂时不允许,二是我还是觉得学了这么久,总该有个实践应用的地方。梁老师手上的词典项目真的是我觉得目前最好的工作机会。您看,专业又对口,以后也是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这还用他说?许立群自己盯着那个项目都盯了多久了!   他们这种专业来去最多就是做古文献翻译,但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件,还得等碰到有相应的考古挖掘才行。这和编词典比起来都算零碎活儿。   目前全世界掌握东古语的人不超过一万人,它与梵语、拉丁文、古汉语一样,被称为语言学的活化石,已经不是日常交流用语言,只能作为语言学研究使用。   所以一年到头他们的活儿啊、研讨会啊、外派任务啊都比其他语言的少得多。况且就算你负责了一整个葬墓群的翻译工作,那又怎么比得上你编一本词典来得值?   在许立群看来,这活儿弄不好就是万古流芳。后人但凡用到这本词典,封面扉页上都得看到的名字,那才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专业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价值。   偏偏这活儿聂齐铮指定给了梁袈言。临死前最后一口气,还要校长、院长一干人等答应绝不能撤换主编。   那老头的偏心眼儿当年他就看出来了!   梁袈言是晚他十多届的学弟,入校的时候他已经是讲师了都。可是聂齐铮有好事的时候从不惦着他,只管往梁袈言手里塞。   都要死了想的还是得意弟子梁袈言。结果,是,以他语言学泰斗的身份给那时丑闻缠身早该被一脚踢出去的梁袈言留了条活路,不然这活儿早该是他许立群的!又何必像现在这么窝囊,被自己学生埋怨研究生三年没活干?   每每想到这茬儿,许立群就一肚子的火。   师生二人现在各自心里都压上了列火车,相对无言了一阵,许立群又叹出一口气,转动着眼珠子,他看向少荆河,再次压下声音,缓缓地说:“小少啊,梁袈言不是好人。”   少荆河的眼神严肃而淳朴,等着他的下文。   许立群始终提醒着自己,他是大学教授,不是市井小民,加之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在言辞上分外斟字酌句。   他的语调沉缓,几乎称得上一字一句:   “你说,一本意义深远甚至可能将流传后世的词典竟然要由这种品行败坏的败类来编撰,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先不说他会不会往里面塞什么私货,就光是这事以后传出去,都足以令我们系蒙羞啊!人家得怎么说我们?我们B大东古语系,1965年设系,培养出无数国内顶尖的专业人才,是没人了吗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到一个心理不健康,行为不端正,都不配称为老师的人手上?光想,我就不寒而栗!”    第5章第5章   “可是,”少荆河犹犹豫豫地接话,“梁老师的专业能力确实是业内公认”   “什么业内?公认什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许立群一瞪眼,很生气,眼神几乎称得上恶狠狠,“再说我现在说的是品行,你扯什么专业能力!”   少荆河不作声了。   他一沉默,许立群就感觉又有了底气,再次铿锵有力地低声说:“所以这事儿不行!知道吗?一开始我觉得不合适!特别不合适!”   “可是这也是聂老指定要由梁--”   “啧!”他老抓不住重点,许立群终于被他的不灵光弄得有点失去耐性了,“你哪来那么多‘但是’‘可是’?聂老、聂老当初老糊涂了知道吗!他那时候老年痴呆,记人都记不清楚,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有多错误。我把梁袈言那些丑事说给他听他也听不明白。校长院长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顺着他,让他老人家安心,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儿--梁袈言拿了鸡毛当令箭,把整个项目都独霸成他一个人的。”   少荆河看似听得认真,却在心里嗤笑。   聂齐铮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让梁袈言一个人编词典;梁袈言再怎么能干,也不会不知道词典不可能全靠他一个人就能编。   所以这个项目本来就是分片包干,集合了国内仅有的两大高校东古语系的力量,分成了好几个部分,由不同的人负责。   只不过聂教授是发起人,也是主要编撰人,所以理所当然就担任了主编一职。后来这个职务移交到梁袈言手上,原因无他,确实他就是聂齐铮之后,目前国内的东古语第一人。   况且梁袈言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关起门自己忙自己的。   当初许立群从聂教授那里也分到了部分任务,虽然不是一个完整的大项,但也同样不可或缺。   只不过东古语词典编撰是个要求严谨,能力全面的活计,他上个课还行,编词典就凸显出能力短板,水平太次,错漏太多,很快就被聂教授收回了任务。但即便如此,在聂教授身后,梁袈言也还是给他分派了一些简单的工作。   是他嫌聂齐铮太偏心,聂齐铮死了梁袈言给他派任务就是想骑在他头上,于是借口自己教学任务太重,直接回绝掉了。   他自己不做,当然就更不会拿来给自己的研究生做。   于是梁袈言不得不把应该B大负责的部分全都拿来自己做不说,还得担负起主编的职责,导致就算现在不负责教学,整天也忙得不见天日。   因为他不能跟学生接触,所以这些事许立群以为学生不会知道。   尤其是少荆河这种老实巴交的学生,平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会多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所以他对少荆河一向也很满意。   正好现在少荆河要去参与编词典,虽然一开始他有点不太高兴,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不啻为一个绝妙的时机。   老实巴交的少荆河这会儿终于似乎开了点窍,憨厚发问:“所以许教授,您的意思是--”   许立群就等着他这句,平时笑眯眯的眼睛顿时凌厉起来,一时间竟显出了几分凛冽的光芒:“小少,你成绩好,专业能力也强,再加上我刚才说的,他喜欢的就是你这类型,所以梁袈言没有理由不招你。”   嗯,行吧,承你吉言。   少荆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等你进去熟悉了那些过程啊流程啊总之就是工作都上了手,我们就想办法把梁袈言踢出去!”   少荆河一怔,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眼神深邃起来。   许立群看他不反对,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听我的,这事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先不说别的,一本词典的编撰,从根儿上正本清源总是应该。我们系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专业教授,他一走,必定就是我做主编。我保证到时候让你做副主编!”   少荆河还是没说话,他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觉得还是有点捉摸不定。   不过要说他们系的研究生多少都有点书呆子,不然也不会选择这个学科。恐怕这人现在一时之间脑筋还没完全转过来,于是他赶紧又加一把柴:“这项目从聂老开始,陆陆续续已经做了有十好几年了,还剩下的能有多少?再说,现在又有国家拨款,还有一些基金会和博物馆的赞助,做好了油水还是不少的。”   像是终于彻底听明白了,少荆河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他一点头,许立群就放心了,立即又拍着他的肩笑起来:“小少,我就一直说你是聪明人。”   许立群刚才听他还提到他家里的情况,于是意识到也许这才是关键。   虽然少荆河家里具体什么状况他不清楚,少荆河自己也很少提,不过他知道少荆河是单亲,父亲在大型国企,职位是技术员还是什么,总之不大起眼。   他的家庭情况调查表上也写得非常简单,虽然没有申请贫困补助,但是许立群看他平时衣着用具都不显眼,也没什么社交娱乐,每天埋头学习,日子过得十分低调安静,大致能猜到他家经济条件应该也就是一般。   何况少荆河明明本科是葡语,突然研究生转来他们这个冷门得都谈不上前途的专业,多半也是冲着那点比其他专业稍高的国家补助。   所以跟现在年轻人扯那么多虚名啊情怀啊都没用,说到底还是得给点实际的。   少荆河点着头,许立群也笑眯眯地点着头,两人四目相对,共同点了一阵头,少荆河停下来:“许教授,我还没确定能拿到那份工作,您这策划提得怕是有些早了。”   “不早不早。”许立群用力拍着他的肩,满脸堆笑,“我毕竟和梁袈言从师生到同事认识了这么多年,我说过,无论从专业能力还是个人条件,我都很看好你。所以你就安心回家等他的录用通知吧。”   少荆河故作苦笑:“可是您之前也说,我与梁老师共事风险极高,所以就算--”   “诶!”许立群这会儿很不赞同地打断,“小少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机遇向来与风险并存,你就算不和梁袈言工作,去到别的地方就一定没有风险吗?这世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工作环境?那那么些被女领导骚扰的又上哪儿说理去?”   “噗!”少荆河这下真没忍住。   服气。   如此厚颜无耻,不愧是他的导师。   许立群一番歪理,他不仅没像之前那么较真,反而笑出了声,似乎整个人终于通透了,让许立群对他顿时也颇刮目相看,深觉孺子还是可教的。   “许教授,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做家教去,先走了。”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行,去吧。”   两人就此分手。   少荆河只当花时间听了个笑话,满肚子嗟叹,昂着头扬长而去。许立群也自觉憋屈了这么多年,这会儿终于天时地利人和,曙光就在眼前,心情也分外舒畅。不禁嘴上哼了小曲,腆着肚子慢悠悠晃上了林荫路。   回到家刚进门,少荆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迟疑片刻,才接起来:“喂,姑母。”   “荆河,”少琳莉温柔地开腔,“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姑母,我就当没有你这个侄子,你爸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少荆河顿在原地:“又怎么了?”   少琳莉用着她那套播音腔,不紧不慢抑扬顿挫:“你既然不打算回家,那就干脆脱离少家好了。反正我们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过记得把房子空出来,我好租出去。”   “我学校一堆事,跟导师做课题,还要写毕业论文,一直在忙,又不是故意不回去。”   “哦?这么说你是有打算要回来的咯?什么时候?几月几号几点?”   “”   “说呀!”   “等我弄完毕业答辩。”   “呵呵,你本科毕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少荆河头疼。   “姑母,我又不是没回去过,每年过年我不都回去了吗?”   “少荆河,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爸过年的时候回不来,他回来的时候你就找理由各种推脱。这次我早两个月就通知你了,你就算再忙,现在高铁这么方便,抽个一天两天真有这么难?”   “是真的忙。”他木着脸,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少琳莉那边也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地说:“你要这么躲着你爸到什么时候?难道这辈子都不打算见他了?”   “没躲”少荆河吸了口气,原本想让情绪缓下来,没想到一直压在心底旷日持久的那股愤懑阴郁反而翻涌上来,把他呛了个鼻酸眼热。“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眨眨眼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只是低沉的语调依然泄露了端倪:“就算见了面,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少琳莉倒真有些生气了:“少荆河,他是你爸。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哪怕你就把你心里这些年对他的那些不满、痛恨,什么都好,全说出来也行啊!你就跟他吵一架,也好过永远避而不见,两人永远不沟通吧?他是你爸!或者你就打算好要跟他脱离父子关系了?那行啊,我们也一起,整个少家陪着你--”   “姑母!”少荆河心里又烦又燥,声音也冷下来,“我刚从学校回来,真的很累了。这段时间确实走不开,等下次再说吧。你要没其他事的话”   “荆河,时间眨眼就过了。你真的应该回来看看你爸。你来看看他这些年老成什么样儿了。”少琳莉顿了顿,有些哽咽,“你爸一直一个人在外面,真的不容易。”   少荆河握着手机,模糊地“嗯”了声,只觉得嘴唇都粘在了一起,舌根翻涌着苦涩。   “答应了,下次一定回来?”少琳莉终于还是退了一步。   少荆河又“嗯”了一声。   “那行吧。”少琳莉一搓鼻子,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你不回来,那就去相亲吧。”    第6章第6章   晚上七点二十五,少荆河到达餐厅。   时间地点都是少琳莉约的,就不给他有提前跟姑娘联系回绝的机会。   “我给你约好的会,敢不去你就给我等着!”   少荆河还能说什么?   他其实想说:您真多虑了,和女孩吃个饭而已,现代男女青年相亲谁挑谁还不一定,多大点事儿?   他跟父亲关系僵硬,和姑母又没矛盾,犯不着凡事跟她对着干。   况且他现在住的那房子还是少琳莉买的,虽然房产证上没写他名字,但就是听他随口提了句B大研究生宿舍破得没法住,于是立刻就买了给他住的。   姑母念着他没妈,于是差不多就把他当自己儿子养,这情分他也领受。但只要别老是硬想撮合他跟他爸,他其实日子过得很简单,真没太大要求。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姑母选的这地儿   五星级酒店上的餐厅,还是临江需要预约的位置。   --他跟在咨客身后的时候就很有冲动上前问问,订桌的那位是不是把饭钱也一起结了?   这种地方,环境自然很雅致。   餐厅里人不多,但也不少。人们安安静静地喁喁低语,偶有餐具磕碰在碗盘上的声音,也清脆轻巧,像是叮当的乐器。   临江的一面,都是特设的雅座,一厢厢隔开,更有私享无边江景的意趣。   咨客把他带到近前,遥遥就停下,躬身伸手对那方做出示意:“您请。”像是连服务人员也被训练成客人没招呼就不靠近的体贴。   少荆河径直走向已眼见着的空位,却不想到了近前,才发现空位对面的座上,姑娘早已经先到了。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都是一愣。   倒是姑娘反应快,惊觉地赶紧放下手里要喝的水杯,脸上立刻露出客套的微笑:“你来了?”   少荆河是真没想到。时间订在七点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来得早的,不过看这水杯里的余量,没想到这位比他早这么多。   所以这姑娘是   纵然心里有疑虑,他脸上也还是正儿八经。   正儿八经地落了座,女孩倒先主动解释:“我下午就在这附近上瑜伽课,弄完了时间正好差不多,所以就直接过来了。也没比你早多少。”   少荆河“哦”了声,豁然地点点头:“你好,我是少荆河。”   女孩有样学样,笑着用同样的语气答:“你好,我是方B琦。你可以叫我小咪。”   小咪?少荆河在心里皱了皱眉,仿佛嘴里被人硬塞了片柠檬。   “朋友们都这么叫我。”方小姐像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嫌弃,又补充一句,笑脸怡人,态度始终很亲和。   少荆河直觉得哪里不对,但暂时又看不出来。不置可否地又点了点头,他直接绕过这个话题:“餐点了吗?”   方B琦扑闪着蒲扇般的睫毛,露出无辜的眼神:“没呢。等你。”   少荆河不禁又认真打量了她一眼,确定自己与伊从未见过--那这熟稔的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气这东西很奇妙,从表面看很普通的字句,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意味就全然不同。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这姑娘的语调娇憨,怎么听着跟他不是初见面,倒像老相识。   姑娘面容姣好,身段玲珑,性格看起来十分开朗,一看就是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晒自拍的自信人儿。所以这是自带自来熟的社交属性?   方B琦面带微笑,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少荆河终究没找出端倪。   “那就先点餐吧。”他脸上神情淡淡的,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每个座位前的桌面区域上都有一块触屏,两人各自点好餐,方B琦抬起头,无意地向外看了一眼,立刻发出惊呼:“哇,好美啊!”   少荆河跟着望出去,此刻江边建筑和沿岸江堤已一片灯火辉煌,江面上倒影出霓虹炫目,巨幅广告和标语在几座摩天大厦楼面上走马闪烁,紧挨着江堤的马路上又车灯如织,仿若星火流动的灯河,确实是一幅现代都市夜间的绚烂胜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想不到从这里看出去,景色这么棒!”方B琦拿出手机拍摄,连连惊叫的同时还不忘随时与他交流。   少荆河摇了摇头,却是目光向下,跨越七层楼的高度,遥遥投向了江边堤岸上的一角。因为常常在记忆中重温,所以似乎还能看到有个身影蹲在那儿,抓着围栏铁索失声痛哭。   当时那周围围了一圈的人,他哭得伤心,又醉醺醺的,以至于谁都不敢上前。   “你姑妈定的地方,我还以为你常来呢。”方B琦终于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又娇嗔地对他瞟了一眼。   “没有,我只是个穷学生。”少荆河淡然地收回视线。   说话间,餐点已经流水地送上。   两人都点了牛排,各人对准自己面前的一盘,开始刀起叉落。像固守在自己的城池里,两人桌面中间始终空出一道宽缝,没有交集。   方B琦先放了一块在嘴里,咀嚼间愉悦的口感让她挑起了化得精致的眉。她边吃边轻笑着说:“穷学生?姑妈是家喻户晓的新闻主播,广电系统里谁都要让三分的大前辈;父亲是中金海外分公司总工程师兼副总,年薪百万;叔叔姑姑都有自己的上市公司--”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少荆河吃着自己的牛排,眼睛都不抬。   方B琦又笑:“你们少家这么牛气,怎么会跟你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少荆河停下手,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和语气泰然,“待会儿结账的时候我们各付各的,服务费平摊。我这个月在写毕业论文,没去打工,所以生活费只够养自己。”   “嘁!”方B琦嗤笑一声,继续吃自己的,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淡定得多。   “我是说真的。”少荆河用他一贯的正经表情再次强调。   “你真是--”方B琦切着牛排抬眼瞟他,笑得明媚,“跟我想的一样。没让我失望。”   “什么意思?”   方B琦放下刀叉,拿起红酒,慢悠悠地浅酌:“少荆河,A大外院学生会会长,品学兼优,年年奖学金获得者,A大演讲比赛冠军,与同学老师关系融洽,口碑极好,还是院草兼校草,一个完美得只有完美这个缺点的全民偶像。”   少荆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想不到我姑母给我打的广告这么浮夸,连我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   果然浮夸就是他们家的家族遗传。   方B琦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放下酒杯,红唇被酒色洇染,倒格外妩媚起来:   “不是你姑母。她只给了我妈你的个人履历,上附两寸证件照和全身照各一张,以及学习成绩一览表。在打动精英女性这方面,她是专业且精准的。我妈只看了你的证件照就感慨这孩子基因真好,再看成绩就嘱咐我务必拿下。可见你跨年龄层横扫的实力确实彪悍,校草的头衔应该也实至名归。”   少荆河很讨厌“校草”这种称号,此刻听她讲了这么多,不过还是些他早已听腻的夸赞,还草来草去的,反倒让他颇为厌烦。   于是他干脆直问:“所以你的意思呢?”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这餐的主题终归叫“相亲”。   不过他倒觉得方B琦对这件事的态度和他一样冷淡。大家都不过是奉了钦命,来走个过场,饱餐一顿,赏赏美景,然后回去有料交差罢了。   而且说起来,方B琦从开始和他说话,就语气调侃,这倒更让他在意。   “我的意思?”方B琦无谓地耸耸肩,又重拾刀叉把剩下的吃完,“我们就直接一点吧。反正你也看不上我,而我对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法。”   果然。   少荆河放心了,不再废话,继续吃饭。   这餐贵得离谱,哪能浪费?他一想到待会儿会从电子钱包里减少的数字,就感到心在滴血。   两人很有默契地埋头苦吃,终于把牛排清盘,服务生给方B琦送上了甜点。   少荆河只点了牛排,这会儿喝着配餐红酒填补等她吃甜点的时间。   方B琦咬着勺子瞄他:“一块牛排你就饱了?真不用再点点什么?我请啊。”   少荆河摇头。他就算没有全饱,也饱了七分。待会儿回去路上有的是吃的,真要饿吃点什么不行?这里的厨师手艺也没那么值得再吃一道。   别的不说,方B琦倒是很欣赏他的直接。就如同刚才他直言他们各付各的一样神情坦荡,那么这会儿自然也没必要好那些虚无的面子。况且以他家境,倒像是嚷嚷着要请他的方B琦在逞能。   她识趣地没有再勉强,饶有兴致地主动问:“你不问那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少荆河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你不会是上了我们学校论坛吧?”   方B琦还是笑,抿着唇摇头:“我不光知道你的那些光辉历史,我还知道你--”   她故意停下来,用看好戏的眼神挑衅地瞄着他。   可惜少荆河这人少年老成,心态从来都定得很,内心绝大多数时候就如静海无波,正是人们常说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又是演讲的行家,方B琦这种话术小伎俩根本不在他眼里。   他过于淡定的反应终于是让方B琦没法淡定了,于是她的笑容里多了一味戏谑的恶意,言语也开始尖刻起来:“你不行。”   少荆河目光沉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哪方面不行?”   方B琦微笑:“你不能人道。就是一个美女在你面前脱光了,你也没法有反应。少荆河,你是没法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呢,还是对女人没兴趣?”    第7章第7章   方B琦等了一晚上,终于到了能吐露嘲弄这个秘密的时刻,可惜结果却非她所想的那么得意。   少荆河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她说的都是别人的事,只是目光变得更有分量,慢慢地向她压迫过去:“你认识桑筠筠?”   方B琦强自镇定,又笑:“现在终于想到了?”   少荆河悠闲地靠进椅子里,发出声感慨:“世界真小。”   方B琦黛眉轻挑,感同身受:“我妈把你的资料发给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们俩是”少荆河越看越觉得她和桑筠筠好像是有那么点像,都同一款。   方B琦轻笑:“废话,当然是闺蜜啊。你以为筠筠会把这种事到处说?”   “那不能。”少荆河很理解地摇头。   毕竟这事丢的还不一定是谁的脸。   他从头到尾都悠哉游哉的态度不仅让方B琦很没成就感,甚至渐渐由疑惑开始了自我怀疑。心思转了个弯,终于又品读出另一番崭新的意味来。   这最新的真相把她自己都惊着了,不由自主捂住了嘴,指着他,忽然冒出句也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大感意外的惊呼:“哎呀我去!绝了!”   说完,食指忽地变成了拇指,她捂着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其实她现在才想到的事,桑筠筠自己怎会想不到?   不过是为了面子,在自己朋友面前定然要添油加醋。她对男友的要求颇高,所以必得先把他夸得天上地下,然后话头一转:可惜了,却是个洋枪蜡烛头。只把责任都栽到他身上,炫耀得高调,又抽身得完美。   所以现在方B琦丝毫没有同情心,反而乐呵成这样,以至于连少荆河都不禁被她逗笑了,勾了勾嘴角:“你们俩真是闺蜜?”   “呀,”方B琦收回手,不在意地一挥,“那可不?”   “那真没看出来。”少荆河笑。   “哎,”那种事根本不重要!这会儿方B琦倒真来了兴致,今晚头一回向他凑了过去,压下声音兴奋地问:“所以你那晚上没兴趣是看出她隆过还是”说着还在她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   少荆河默默看着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是回答她还是先给桑筠筠打个电话建议她清理一下自己的闺蜜群。   方B琦等了一阵没等到答案,最终在他静如深海,玄之又玄的目光中仿佛又达成了默契,闭着眼睛用力点了下头,再次竖起大拇指:“果然高人!我就跟她说当时年纪还小没必要做,她非不听!你女朋友--”   “前女友。”   她又点头:“前!前!--倔起来她妈拿她都没办法!做完了还自我感觉特别良好,我们都觉得特别不自然,但又没法说你知道。而且不光自然不自然的问题,我们还还反复提醒她太小做会有后遗症!结果她说什么?她说还不是因为你们嫉妒。哎,我嫉妒?哎--”她瞪大眼睛,像听了个世纪大笑话,毫不犹豫地比着自己的身材,笑说,“我?!”   少荆河的沉默寡言此刻让他无形中成了一个最佳的倾听对象,方B琦像找到了知音,今天来干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少荆河到底是不是男人也不重要了,她直接开启了疯狂吐槽桑筠筠模式。   她边说边颇烦恼地别过头连连挥手,却又看得出来不是仇敌般的厌弃,只是从言语到肢体都充满了对桑小姐的嫌弃和别样的情谊。   她语速太快,少荆河插不上嘴,同时也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插嘴的好。   尽情痛念了一大篇,她终于停下来要喝口水,少荆河才有机会叹口气:“其实跟她没关系。你不是说我不行么?”   方B琦放下杯子,斜着眼睛睨他。从上睨到下,又转回上,仿佛把刚才对桑筠筠的嫌弃又转移到了他身上,白了他一眼,嗤之以鼻:“有意思吗?”她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都磕出了声响,“我就问你,都分手了还这么护着,有意思吗!”   不等少荆河回答,她又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问:“况且既然这么护着她,当初怎么又跟人家分手了呢?”   少荆河撇撇嘴:“又不是我提的。”   “那不废话吗!”方B琦一瞪眼,“她好歹是个校花。情人节,买了套,订了房您老人家迟到不说,还--这种男朋友不分留着过年?”   少荆河很有同理心地跟着点头:“你说得对。”   “你--”方B琦顿时又气急,“女孩子,这种事不管是你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都是要脸的好吗?她提归提,可是你如果真爱她就应该--”   她倏地住了口。   眯起眼审视他,她这回终于不敢随便下结论了:“所以你是真有问题,还是对她”   少荆河终于又被逗笑。   他回想起仅仅就在十分钟前这位方小姐还是何等的自信满满,怎么现在倒成了惊弓之鸟?   这一惊一乍不断自我怀疑、自我解构的脑回路看来跟桑筠筠是闺蜜无疑了。   他抿唇轻笑:“她不是又交了新男友吗?现在过得挺幸福的。所以何必再翻我和她的旧账?都过去了。反正你也没看上我。”   方B琦不满得五官皱成一团,像害起了牙疼:“你真是--难怪分了手,前女友对你还满口称赞。筠筠别的事不行,看男人的眼光还真没法说。”   这不甘心又不得不赞同不得不称赞的性格,也跟桑筠筠十分同轨。   少荆河看着她,时不时又对比对比桑筠筠,都渐渐生出了趣味来。   “挺好的,你们。”他忽然发出感慨。   “谁们?”方B琦还沉浸在刚埋汰完桑筠筠,又不得不夸奖她的矛盾里,没回过神。   “你们,你和桑筠筠,你们这些闺蜜,挺好的。”   “好什么呀!整天看她说话做事跟个傻蛋似的,还老觉得自己很聪明,忒自信!”方B琦一挥手,咕哝了句,“看着就烦。”   “但不还是和她做着闺蜜?”   “蜜着呗,那有什么办法?只有她会跟我一见面就吵嘴,逮着机会就互揭老底,互相看笑话。要说那种礼貌周到的朋友,我有的是。一见面就互夸,假笑假亲热,其实生分得很。”   少荆河点点头。   他和桑筠筠,人人都觉得他们般配,说他们俩光走在一起就能想象得出他们将来的孩子有多出色--俨然已经是公认的将来必定会步入婚姻殿堂的校园情侣典范。   桑筠筠对他也真像个合格的女朋友,娇嗔、撒娇、使唤一样不少。他也很配合,凡事她做决定,让他干嘛就干嘛,听话得都成为同学间拿来取笑的把柄。   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些表面的亲热只是用以掩盖彼此越来越掩饰不住的生分。   那些层出不穷的对于他有桑筠筠当女朋友的羡慕嫉妒,他也曾试图听进心里,努力说服自己:你是多么的幸福。好让自己也能多少生出一点骄傲来。   可是从头到尾,不仅没有骄傲,连他想要的“喜欢”都没生出来。   桑筠筠在他眼里就像一个道具,用以启发出自己内心的情感结果还失败了的道具。   她又不真傻。即便个性是有些骄纵,也对他极尽所能行使着女朋友的权利,可是这种骄纵在他面前是有度的。偶尔的小脾气无伤大雅,也能让她收获更多外界艳羡的目光,但私底下,她泰半乖得很。   她知道他其实对她没有爱。在真能日久生情之前,她不敢作得让他生厌。   可是一方再怎么委曲求全,缺乏足够感情支撑的关系还是无法维持得长久。   提分手的时候,桑筠筠红着眼眶,嘴唇轻颤,难过得像是在与他诀别:   “我已经想尽各种办法,现在真的已经没办法了。荆河我们分手吧。”   这其实就是一个策略,以退为进,釜底抽薪,不过是希望少荆河能受到触动,答个“不”字。   可是少荆河答的是:“对不起。”   很抱歉,我没能满足你的需要,还耽误了你的时间。   --仿佛就是这么个意思。   桑筠筠伤痛欲绝地扭头就走,听说之后哭了一个星期,那风吹就倒的苗条身板两个月里又瘦了十斤。   少荆河则丝毫不受影响,就像从没谈过一场恋爱一样,迅速回归按部就班的单身日子,人生依旧如常。   到了今天,他听着方B琦从她的角度说起桑筠筠,居然觉得羡慕。她们那些互不相让的闺蜜情,真心让他羡慕了。   他没有这样的朋友。   所以也许他们一开始就不该做情侣?只做朋友,她像对方B琦那样常常骂他傻--而且能有理有据地说出来他傻在哪里,他也许会因此喜欢她。   搞不好他们反而会在一起。   因为他就想有个人能时常对他说:少荆河,你傻不傻?这事儿应该这么办!   每个人都夸他,可是他没有朋友。   那天晚上,桑筠筠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问了自己很多问题。可最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只让他自己身心俱疲,感觉无力。   实实在在,他都快厌弃自己了。   吃完饭,结了账,他和方B琦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   他沿着古老的建筑外墙慢慢走,在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时,正好斑马线绿灯,又不由自主过了马路,走到了江堤上。   夏天的江边江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穿着短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沁人的凉意,比在燥热的建筑群里行走要舒服些。   没走多久,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同时传来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第8章第8章   少琳莉女士像是生了千里眼,他们才分手她就能传来问候:“怎么样?”   “挺好的。”少荆河回。   那头的少女士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立刻改了视频电话。   她在家里正在做美容,包着头发贴着面膜,说话咬牙切齿的:“废话!不好能介绍给你?直接说,到底怎么样?”   “才见一次,能怎么样?留了电话,有空常联系呗。”少荆河靠在栏杆上,说着他和方B琦协议好的说辞。   “姑娘不错,你得抓紧啊!”少琳莉做不了表情,光晃两下脑袋就总感觉面膜要掉,以至她连平日里最常用的点头式强调都做不了,只能在语气上再三加强,“下次你们约了吗?什么时候?”   “还没定。”少荆河信口胡编,“她说最近有点忙,过两天联系我。”   “完了?”   “啊。不然呢?”   “哎哟!傻小子,人家姑娘这是在拿乔呢!什么忙啊过两天啊,都是借口,就想看看你的态度。你给我赶紧的,明天就给人打电话把见面时间定下来。人家是女孩,矜持是应该的,你是男孩子,要主动一些。”   少荆河也不做无谓的挣扎,很爽快地点了个头:“嗯,行。我待会儿就给她发信息。”   少琳莉对这反应很满意,一手按着面膜也要笑起来:“对嘛,这才像话!你就是平时太不积极,把自己姿态摆太高,才会之前一个姑娘都瞧不上,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嗯,我会改正的。”少荆河表情都没变一下,对答如流。   少琳莉还没完:“还有”   他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了。   “姑母,有电话进来,今天先这样吧。”   电话提示音少琳莉也听到了,没话说,只能点点头:“那下次--”   “知道了。”   少荆河挂了视频电话,呼出口气,把正在打进的这通调出来。   竟然是--   桑筠筠?   方B琦这嘴够快的呀!   他只好接起来:“喂?”   “少荆河,你跟我朋友相亲?!”自从不当情侣后,桑筠筠对他说话的口气都自然多了--也开始敢不客气了。   “对啊,怎么了?”少荆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从容得很。   “‘怎么了’?!”结果桑筠筠又是被气得气急败坏,声音一下拔高八度,吼得连少荆河身边路过的人都快能听到!“哎!那是我朋友啊!”   少荆河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桑筠筠被这话怼得气息一错,更是气得浑身颤抖,连话都不会说了,“所以--所以你们要是敢结婚,我就、我就弄死你!--不然就弄死她!不、不然就你们俩都你太过份了!呜--”   少荆河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直接被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态停了足有半分钟,又用手掌贴着耳朵使劲摁了摁,耳朵里那阵被震出来的“嗡”响才慢慢消散。   他好气又好笑,敢情刚才桑筠筠是对他发了个死亡警告?!   这话还没想完,电话又响了。   一瞥,竟然还是桑筠筠!   他把话筒拿远一点:“喂?”   “荆河,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那头的桑筠筠这会儿哭哭哒哒的,声音轻柔沙哑,听得出是真伤心,“你别、别生气”   少荆河终于安心地把手机贴回了耳边:“嗯,我没生气。你哭什么?”   “你、你你、答应我不许跟、跟方B琦谈、谈恋爱更不许、跟她结婚”她带着哭腔,一声一抽,还在尽力把字咬清楚。   少荆河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在揣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俩分手都三年多了,平时联系也不算多,要说应该就是特别平和的普通朋友的关系了,怎么搞得这会儿像是他要出轨,她来捉奸?   可是桑筠筠本来就很不安,他一不说话,她自然就更坐不住了。   每次都是这样,他常常在她说了什么之后就不作声,让她总觉得在那一脸面无表情背后像是在心里盘算着对她的不满。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一吸鼻子,急急忙忙地解释,“就是、就是特别生气,你知道吗?你当初那么对我,怎么现在就看上了她?那要是以后我们见面,得多尴尬呀!”   “嗯,行了,我知道了。”少荆河点了个头。   可是他答应得爽快,这么爽快,多像敷衍,桑筠筠听得不仅没放下心,反而更担心了。   “荆河,”她极其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按捺了抽咽和哭腔,终于字句清晰地咬牙说了句,“我是说认真的。你可不可以别总这么自私,能不能也为别人考虑一下?”   “自私?”   “对!你就是特别自私,自私又自我,从来只管自己,不管别人!”   嗯?   “那时、那个情人节,我都那样了,你竟然、竟然无动于衷!你知道这件事对我伤害有多大吗?你害得我都有了心理阴影!搞得后来我交的男朋友都以为我有什么问题。你这个混蛋!亏我当初那么喜欢你!我说分手你就只会说对不起!我一直等你电话,结果你真跟死了一样!我都快哭死了你问都不问!你就是个冷血的混蛋!现在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你别想再靠近我的圈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电话再次被挂断!   少荆河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耳朵猝不及防受到了二次暴击,“嗡”声比上次更长久--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桑筠筠吐露这些。三年了,那些相处的细节在他早已沦为记忆中些许斑驳的光影,可在她还是如此意难平。   他这才真正体认到,原来她被他伤害得这么深。   少荆河仰天长长地吐了口气,实在是很烦躁。   那个情人节,问题都出在那个情人节。   桑筠筠约他去宾馆,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种事让女孩子来做已经很不对头,足可见他们当时的关系实质上已经疏离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桑筠筠如此不顾自尊自降身价来弥合。   桑筠筠是真心喜欢他,可是他对她并没有希冀中的感情出现。所以他当时在路上还在左右犹豫,是真顺水推舟如了她的心愿;还是应该不管受到怎样的诱惑,也不能冲动,不然以后万一分手,不就毁了人家的清白?   结果他真多虑了。   根本无需心理防线建设,他即便是看到穿着贴身吊带睡裙的大美女桑筠筠美妙的曲线,还真就没有丝毫反应。   这事可怕到连他自己都惊了。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慌意乱地转过身,让她把衣服穿起来,具体说了什么他是真不记得了,多半也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大道理。反正不用过脑,说起来也十分通达流畅,似乎就是他真心所想。   然而桑筠筠不甘心啊。她都做到了这个田地,天时地利只待人和,怎么能差这临门一脚,那岂不是为此所花的心思时间还有金钱全都白费?   那些都还好说。重点是她这个计划的目的--   她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此喊停。   于是她做了个连少荆河都被吓了一跳的举动--她直接贴上他的后背,刻意温存,见他依然没有反应,她一咬牙,手滑向下,直接摸上了他的前面。   那个地方突然遭袭,少荆河条件反射地就叫了声,立刻挥开她的手,身子向旁闪开。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已经被她碰了个正着。   所以桑筠筠受到的冲击不仅不下于他,甚至比他更强烈!   她以为他拒绝只是因为不好意思。但就算再不好意思,就算他真是本性冷漠,但只要她主动,男女之间正常的反应很快会被催化起来,照样能让她化主动为被动,也谈不上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她的条件优异,现在就摆在这儿让他唾手可得。这个年龄正常的男生,都血气方刚得很,在这样并不宽大的房间里,孤男寡女,灯光暧昧,此情此景再怎样也要激起一点心猿意马、小鹿乱撞吧?   可是,真实情况和理想化推演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千算万算,又怎么会想到自己面对的竟会是毫无反应?   那位沉睡中的小先生可怕地向她昭示了两件事:   要么他有问题,要么她有问题。   两人灰头土脸地回了学校。   桑筠筠是个实践家,心中所想从不只停留在思维层面,凡事总要付诸行动才会甘休。   当天晚上她就厚着脸皮找了七拐八拐的途径,终于旁敲侧击地从少荆河室友那里打听到,他完全没问题。   男生在宿舍里天热的时候穿着都比较清凉,早上起床迷迷瞪瞪地去上厕所时,很容易就能瞥到别人正常的生理反应,他们也都习以为常。   所以少荆河有没有毛病,他的室友自然清楚得很。   答案非常惨烈:二选一顿时变成了唯一。   桑筠筠脸都灰了。第二天想了一天,晚上终于把少荆河拉出来提了分手。   其实她所不知道的是,这起“事故”让少荆河本人也震惊得如遭雷劈。   但他又不一样。桑筠筠还需要二选一的推想,他却一直沉浸在惊吓中不能自拔。   那一个晚上他根本没法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梁袈言。   以及   完了,要弯!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已经修改过了,建议看过的都重看一下    第9章第9章   终于再次走到那条江岸围索边。   在夜里从几十米开外的酒店上七楼望下来,夜色沉蒙,灯影迷散,其实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方才坐在那窗边,仅只因为目之所及而已,心里就已一直浮沉着一段别样的在意,仿佛有双眼睛在从下而上地盯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他已经三年多没敢来这儿了。城市很大,B大在另一端,他打工的地点也总离这里很远,都是客观原因,但他知道,他从心底就回避着这里。   可是从楼上下来,他最终还是不由自主走了过来。   他满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到下一个地铁站,反正都是一样的距离。但如果就这么回去,又总感觉心底有个声音在发出嘲笑: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地方而已,这有什么好不敢走过去的?嘁!   越在意,越想要显示自己不在意--这是中二少年。   越在意,越想要克服心理障碍--这是成人思维。   越在意,越想去自虐一下--这是中二少年少荆河。   可越到近前腿肚子越飘,浑身泛起一种湿冷的颤栗,像潮涌一样裹挟着他的神经,让他肢体僵硬。   就是在这里--   在那个情人节更早之前,他遇到了梁袈言。   那是他大四的上学期,国庆节假期。   因为他爸回国,于是他以要准备考研为由赖在了学校,结果又被少琳莉一顿好骂。   但这还算好的。如果少琳莉知道他其实早就获得了本校本专业免试保送资格,估计能直接拉上他爸到学校给他面对面的“慰问”。   国庆节长假,学校里跟城市一样,空了大半。少荆河他们寝室只剩下两个人,而除他之外的那位人家是真在准备考研的。   所以比起两个人共处一室却要保持低分贝,他宁可自己到外面去晃。   桑筠筠也回家去了。因为少荆河告诉她,他会回家。   少荆河是个自己都常常解释不清自己的人,他既不喜欢寂寞,又不喜欢与人相处。   他当然没有社恐,在谁人面前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展露游刃有余的社交手腕,也不会像有些人像戴了面具,明明不喜欢,不过是违背本性地硬撑而已--不,他从小就信奉“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就像一旦站上演讲台,他便能兴致昂扬侃侃而谈,看不出一点面部肌肉懒惰症的征兆。   于“演”这一途,他广有造诣,深有心得,甚至还算门兴趣。十多年修炼,他讨得大家的欢心,自己也从中收获得意骄傲。   但,“交际”始终是件大能耗的技术活。所以私底下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什么话都不用说,自由自在,连面上的肌肉都不用多动一块。   于是那个国庆假后半段的一天,他一个人又无聊又寂寞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晃着,晃进电影院连看了三场电影,看得饥肠辘辘,又晃出来沿街觅食。   他既不想与人说话,又很想在人堆里待着,所以特地就跑到繁华的江岸边来了。   国庆节只剩一天的假期余额,大家都在家享受最后的清闲,所以那天其实即使是江边的人流也已锐减至平时的水准,正是又热闹又不挤,十分符合他的需求。   餐厅都是满的,全都要等位。等位倒没什么,重点是他只有一个人,却是要占一张桌,服务员都不怎么想接待。他对食物向来没有太高要求,也不是非吃餐馆不可,于是走过几家店门口,门前人满为患,便很识作地直接去了肯德基。   肯德基也没位置,好在可以打包。   他随便要了个套餐,拎着袋子去了江边。   一条江岸长长,到底是面积广大。江堤上的长椅都被占满了,他也不嫌弃,直接在下到江边的长阶梯上找了个角落,一屁股坐下,慢悠悠地吃起他的晚餐来。   江堤上下很热闹,都是一家老小,家里三代或两代一同出游。   小孩子们在沙滩上飞奔嬉闹,还时不时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活泼的脚步带起的风甚至能刮过他的脸颊,叽喳稚嫩的笑语充盈在空气里,他嘴里的鸡腿还才嚼到了一半,忽然一低头,两滴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掉落,砸碎在阶梯木板上。   然后他就继续一边吃,一边低头掉眼泪。   他妈在世的时候也一直没怎么管过他,母子俩的感情其实都谈不上多亲昵。可是莫名其妙的,可能是因为在这个环境里受了一点感染,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母亲,就越发感受到了寂寞。   他从小学就爱看书,看的书多,心智成熟得也快。到上了中学,他基本上就不怎么跟他妈认真聊天了。   他外公家家境也很好,他妈妈是个实打实娇滴滴的千金。于事业上没有什么大抱负,大学毕业后在他外公的安排下进了一家单位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闲职,就一直到去世也没离开过。   他妈妈喜欢热闹,爱交际,他爸又长年不在国内,所以她平时呼朋唤友,在外节目很多,常常月初就给儿子卡里打笔钱,有时晚上比儿子还晚到家。   母子俩真谈不上感情深厚。所以她大概也想不到,会莫名其妙地在她过世两年后,她儿子坐在异地的江边,会因为忽然思念起她而掉了眼泪。   天色渐渐暗了,堤上的路灯在少荆河背后亮起。他面朝昏暗,一如既往很从容地吃完晚餐,擦干净眼泪。从始至终沉稳淡定,以至于这周围经过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人有丝毫异样。   把东西收拾干净,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上了江堤,把垃圾扔了,背好书包,准备回学校。   这时,与他迎面而来的一些人的不同寻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人一步三回头,目光里杂合了好奇和惶恐,嘴里议论纷纷,像是前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城市大了,奇人异事也多。奇人异事多了,那就没有什么奇的了。   既然没有人四面逃散,那少荆河也就还是不当回事地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果然他已经看到前方隐隐地,已经慢慢在聚集人群。一些凑热闹的年轻人笑嘻嘻地从他身边跑过赶去,也没有打乱他的步伐。   他对跑江湖的奇人们毫无兴趣。那些徒手撕铁皮,空口吞铁钉,脚踩玻璃渣,胸口碎大石等等级别的技艺他在小学时就已经惊奇过了。   他定得很。   渐渐接近人群,慢慢走过人群,在看客们的叽叽喳喳里,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哭声。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简直不能相信是一个男人。   大庭广众之下,哭得嚎啕悲怆,震耳欲聋。   在这哭声里有人在笑。当然也有人在担忧地讨论。   就是没有人敢上去。   男人哭得太惊心动魄,太不同寻常,以至于迟疑了大家的勇气。   少荆河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他之所以会停下来,完全是因为这件奇事确实生平仅见,已超出他小学的阅历。   而他之所以拨开人群挤进去,则完全是因为他刚刚也哭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知遇之情油然而生,让他难得地生出了同理心。   他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他一眼就愣住了。   这不是   B大东古语的那个梁教授吗?   穿着全套西装打着领带的梁袈言双手抓着江堤围栏上的拦索,跪在地上,面朝江面痛哭。少荆河之所以能一眼认出他来,全因对他印象太深刻。他上课经常板书,他看得目不转睛,以至于连背影都烙印在了脑海里。   其实要说起来梁袈言哭的时间并不长,从他开始哭到少荆河走过来也不过短短两三分钟而已。等少荆河挤进来,他已经声音渐落,只有正常的抽咽低泣了。   之前引人注意,主要是因为他在这儿先抓着拦索以神志恍惚的状态跪了一阵。旁人不知他是什么缘故,别说是普通醉汉要绕着走,万一要是吸毒的,那不更得赶紧绕出八百里?所以只有指指点点的,没有上前探问的。   少荆河一开始也不知所措。他只听过梁袈言的一堂选修课,还是被同学硬拉去的,况且他是A大学生,梁袈言是B大教授,别说对过话,就连眼神都没交流过,堪称实实在在的陌生人。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反正就算梁袈言不认识他,他总认识梁袈言,要是遇到其他需要帮忙的情况,他必定二话不说就上去搭把手了。所以其实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换句话说,他不知道梁袈言是不是真的就需要帮忙了?   梁教授好歹是个成年人,万一只是碰上伤心事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哭一会儿,他还贸然上去,不是显得不仅多余还很打扰?   少荆河站在人群里也难得的有点拿不定主意,但又没法丢下梁袈言就这么走了。   他还在犹豫,但梁袈言不知是抓得时间长了手累,还是真糊涂了根本没脑子去想事,总之他抓着拦索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失去重心,一下向后坐在了地上,然后又身子一歪,直接躺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发生了不能回复留言的怪事!   只好这么回了:   @小雪:你这么想看他吃瘪么?   @诗书0305:我也没想到十年之后还能在这里写文给你看。时光易过,缘分不散,我也很感动!谢谢!   @默然:对哒。不过,少少?    第10章第10章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少荆河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梁老师!”   梁袈言连醉带哭,糊涂得不成样子,一手搭在额头上,泪水铺了一脸,眉头紧皱眯着眼睛,一身质地上佳的西服在地上辗转,嘴里絮絮地叽咕,分不清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堵得慌。    少荆河没遇过这种情况,半蹲在旁光打量,手悬在上方半天,硬是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他一动,旁边也陆续围上来好几个围观群众。    一个热心大叔蹲在另一边轻轻拍了两下梁袈言的脸颊,扯着嗓门喊:“小伙子!嘿!小伙子!听得见吗?啊?醒醒嘿--”    一个大妈思忖着:“看样子是喝醉了吧?有人有水吗?让他喝两口。”    “这儿!这儿有水!”立刻后面有个女孩递上来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少荆河一手接过来,开了盖子,又在另一个年轻人的帮助下,把他头颈托着,上半身撑了个半起,才慢慢地给他灌了点水,    怕把梁袈言呛着,他手上瓶子角度倾得特别小心。匀匀一小口水下去,梁袈言动了动嘴,本能地咽了,嘴又张得更大了些。少荆河赶紧再给他倒了一口,这回梁袈言喝完,合上了嘴,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    “醒了醒了!”大妈叫。    “小伙子?”大叔轻轻晃晃他,他还没什么反应,大叔手劲又加重了两成,“小伙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蹲少荆河对面帮着扶的那年轻人抬头向周围人看了看:“不然叫救护车吧?谁给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喝醉了而已。”大叔深嗅一口气,不以为然,以过来人的姿态一摆手,“看样子也没喝多少,都没什么酒气,估计躺会儿就没事了。”    大妈也经验丰富,跟着点头:“我看多半是失恋,借酒消愁。可怜见儿的,小伙儿长得多端正啊,哭成这样儿。我听着都伤心。”    少荆河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先别说看梁袈言这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是真能躺醒,也不能在这儿躺着。    他抬头往周围一看,围观群众早就都围上来了,紧紧圈在四周,把光线和空气都挡得所剩无几,一抬头跟蹲在口井底差不多。    这里人流又多又密,一旦有围观,人只会越来越多,尽快离开才是上策。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打电话叫警察了。他提高音量压过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没事,我认识他,他是我们学校老师。我送他回去。”    “哦对,你刚叫他老师来着!”大叔大妈年轻人,这几个跟他差不多时间出来的都被提醒了,连连点头。    大妈说:“那赶紧的。那谁,搭把手帮个忙儿,扶老师起来。”    少荆河把书包脱下来背在身前,转了身,年轻人和大叔,还有旁边几只伸出来的手,七手八脚地把梁袈言撑起来挂他背上。    大妈还有心打听:“小伙子,你是哪个学校的?他是教你们什么的老师?”    围观群众一听说是老师,叽喳声更大了。    少荆河背着梁袈言,只管往外走,全当没听到大妈的问题,直起身子叫了声:“麻烦大家让让。还有谁能帮忙去叫个车?”    众人给他让开条通道,在万众瞩目中他走到马路边,果真有热心人已经帮他拦了部车,还开了车门。    “谢谢啊。”    道着谢,少荆河再次背转身把梁袈言在后座上卸下来,刚才那年轻人也跟过来了:“你一个人行么?用不用我跟着一起?”    少荆河回头瞧瞧这会儿依然不省人事的梁袈言,考虑到待会儿下车还得有人帮他把梁袈言放他背上,就点了个头:“你要不赶时间的话”    “没事儿,反正放假。”年轻人说。    “那上来吧。”少荆河爽快地一挥手,年轻人也利索地开了前门上了车。    少荆河上车前还得先把梁袈言的腿放下去,好不容易给自己腾出了个位置。    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子开动,外面群众跟老朋友道别似的,纷纷跟他们挥手,大叔大妈还不忘叮嘱:“路上当心啊。”    出租车渐行渐远,把那些热心人都抛在了身后,前座的年轻人笑着说了句:“这世道还是不错的。”    “嗯。”    梁袈言被放下来的时候基本上是整个人横在后座上,少荆河刚才给自己腾座儿也腾得匆忙,所以上了车还得先顾着把以诡异角度折在座椅上的梁袈言扶扶好。    “哎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啊?”年轻人问。    等了几秒没回答,回头一看,少荆河还在后面忙着倒腾梁袈言,于是又问了一遍。    “B大。”少荆河忙里抽闲答。    “啊?你是B大的?”年轻人彻底转了身。    他这惊讶有两层意思。一是没想到梁袈言竟然还是B大的老师;二是没想到竟然要去B大这么远!    少荆河好不容易把梁袈言扶正了自己坐下。他心思敏锐,一听就听出了点意思,于是问:“你待会儿要去哪儿?”    年轻人苦笑:“我还得回来。我就住这附近。”    B大离江岸光坐地铁不算转车的话也得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少荆河也是出门要靠公共交通的人,知道这么打车过去,车费够呛不说,待会儿回来也是个问题。况且现在还在假期,还没算上路上堵车的几率。    年轻人方才是一时热血提出要跟来,现在没有众人围拥,热血有点降了温,就不得不开始陷入了沉思。    其实B大离A大也不算近,但总算还在一个区。少荆河特别能理解他的犹豫,主动说:“不然你在前面下吧,我一个人送他回去可以了。他现在也不闹。”    年轻人本来还在犹豫,他一敞开说,反倒拉不下这个脸,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跟你一起过去。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没问题的。我到时候打电话叫同学出来就行。”    “哦,你们还有同学在学校呢?”    “当然了。国庆假又不是寒暑假,家远的就不回去了,留在学校准备考研。”    “是这样”年轻人点点头。他已经表达了充分的关心和责任心,少荆河也细心地给他铺好了台阶,他心领神会。“那也行!我们互留个电话,我就在前面先下,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再给我打电话。”    “行。”    少荆河与他互换了联系方式,目送年轻人在路口下了车。    年轻人一走,车子里就一下安静了,少荆河看了看歪靠在另一边车门上的梁袈言。    他们上车的这个架势就不一般,司机早就想问了。这会儿也从后视镜瞥着他们,有些担心:“他怎么回事?喝醉了?”    “嗯。”    “不会吐吧?”司机一听更担心了,“你要看好他啊。”    少荆河其实比他更担心,他后悔刚才把肯德基的袋子都扔了,现在身无长物,万一不得已,怕是要牺牲他的书包。    他脸上依然淡定异常,顺便朝前看了眼车上的电子钟,镇定地说:“那就麻烦师傅你帮忙赶一赶了。现在这时间,路上应该没这么堵了吧。”    “行行,我尽量。你你你看好他啊!”司机此刻真恨不得赶紧把他们送到让他们下车,一脚油门,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车子在车阵里见缝插针地穿梭之时,梁袈言也被晃得有点难受。他极不舒服地在座位上蠕动了几下,又想要离开椅背地坐直,可最终晃了晃身子,又靠了回去。    “梁教授?”少荆河瞅着他这不安稳的样子,喉头还不时发出些声响,不禁担心地凑过去,“梁教授?”他低声呼唤。因为上了中学后就没摸过同性的脸了,所以他还不习惯用大叔的方式去拍打。    甚至他连手都没怎么伸出来。梁袈言又是教授,他心里那层师生的等级差别还是很根深蒂固地在时时提醒着他,注意言行举止和分寸。    可是梁袈言如果光靠呼唤就能呼醒,也不至于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少荆河的呼唤只起到了一个作用,就是给他指明了方向,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少荆河转过身来。    醉眼朦胧间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既然会叫他梁教授,那自然就是认识他的人。    他撑在身体两旁的手,放在他和少荆河之间的那只下意识地就顺着椅子边缘向少荆河的方向移过去了。    少荆河正全神贯注留意他的脸,手猝不及防就被碰到,然后紧接着被一把抓住。    “梁教授?”他低头看了眼,只被小小地吓了一吓。    梁袈言只是抓着他的手,也没什么多的动作,所以他也不怎么在意。梁袈言喝醉了,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合理,他那颗向来平定得很的心自然不会因此而起一丝波澜。    司机依然在专心赶时间,现在车子已经渐渐离开了繁忙的路段,开始可以进入正式提速的阶段。梁袈言被这狂飙的开法弄得胸口发闷,便下意识地捂着胸口咳了声。    “梁教授,你还好吗?”可把少荆河紧张的,连忙伸手给他顺完前胸顺后背,这才把梁袈言终于弄得舒服了些,喉头没有再可怖地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少荆河刚要松口气,忽然车子不知磕上了哪里,猛地一个大抛起--    两人都是剧烈地一晃,梁袈言本来就面对着他,这下一下直接就被晃得向他栽了过去。    少荆河条件反射地就接住了梁袈言,终于忍不住:“师傅,你还是开慢一点吧!”    “这不是给你赶时间吗?没事没事,就刚才有条减速带,前面路都很平。我都开了二十年了,你相信我嘛。”    少荆河有点无语,又不好说什么,因为他确实也想早点到B大。    可是就在这时,他脖子一紧,被梁袈言一把搂住了。             第11章第11章   梁袈言不光搂住他的脖子,而且是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大概还闹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觉得头晕天地晃,于是用一种几乎等于在路边抱着棵大树的抱法,想要以此寻求一种稳定。    他的呼吸扑簌簌地混着水汽喷在少荆河脖子上,又顺着他的脖子往衣领里钻,像清晨的薄雾,透着酒气和凉意,自动自觉地侵入了少荆河的衣服,铺洒在皮肤上,害得少荆河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梁教授?”少荆河僵得浑身皮肉紧绷,手指全都蜷成一团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活动。可是唇舌这时候都失去了往日的活泛,僵直得仿佛一只被冻僵在寒冬腊月晨雾里的八哥。    别说和同性,就是异性少荆河也没这么亲密地抱在一起过。他长于用口舌与人打交道,却鲜有肢体接触的习惯,偶尔跟同学勾肩搭背,已经是“肌肤相亲”的极限。    他是那种本来高考分数完全可以上北方更好的大学,但一听说那学校里冬天只能去公共澡堂,而澡堂的隔间还没门之后,就可以立刻更改志愿的人。    他从四岁开始就一个人睡,因为他爸说男孩子不能娇惯。所以早早习惯了独处,从不乐意到乐意。   那种周遭空荡荡不会被另一个人的皮肤碰触到的清爽感,没有其他人类体温打扰的安稳,都是他内心平静安定的基础。    以至于到了后来,太亲昵的肢体碰触都会引起他的抗拒和烦躁。无论男女。所以桑筠筠也顶多只敢勾着他的手臂,再亲近一点就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开--有时甚至只是下意识的。    要是早知道梁袈言会这么“热情”,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那个年轻人下车。    “梁教授”少荆河咬着牙忍耐。他抗拒一切来自他人的体味,更别说酒气了。梁袈言身上的酒气是不重,但那是相对于普通范围.现在连他的呼吸都近在就快凑到了他鼻尖底下,他只能难受地把头别到另一边。    两只手蠢蠢欲动,又仅在梁袈言身侧紧握成拳,迟迟没有出手把他推开,因为--    梁袈言在哭。    梁袈言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后颈侧,泪如溪流,滚滚成涓。   他早已失去理智,浑噩不堪,又是如此的悲心难画,像抱着世间最后一块浮木,全身的力气和苦楚都放在了其上,竟至于让少荆河都不忍心就这么把他推开。    泪珠顺着颈背淌进少荆河的衣襟,很快就濡湿了半扇。这让他越发的难受。难受到手都已经抓上了梁袈言的衣服,就差那使力一推    “小海”    哭了半晌,梁袈言忽然出了声。   这是今天少荆河见到他以来除了哭声以外第一次发出其他声音,嗓音干涩喑哑,带着一种不易觉察的嘶鸣,显然是用嗓过度和缺水造成的。虽然还不能确定说的是什么,但已足以使少荆河的双手顿在了原地。    “梁教授?你能不能先--”    “!@#¥!@#--”梁袈言又冒出了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语言,但听得出出这是法语。   少荆河从小跟着他妈满世界地游逛,又在A大外语系泡了四年多,对于各语种的一些基本认识还是有的。很快,他在梁袈言接下来喋喋不休,但囫囵成团的话里,依稀分辨出了法语、西语和德语单词,还有一种被说得最多但是他最陌生的语言,应该就是东古语了。   如果这就叹为观止,那还为时尚早。因为事实证明,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接下来他滔滔不绝地展示出了一个人对于各国语言的极限能力,种类之多,少荆河已经数不过来。   然后,他还发现了另一件事--也就是说,不光梁袈言是个语言天才,而且他要诉说的那个对象,至少也得是同样能说会懂这些语言的人才行。   所以这本该是发生在俩天才之间的对话!   少荆河多少也算是个学霸,听着一个醉鬼的醉话,炫技式地多语种展示,那些像从受了损的琴弦上发出的粗粝但又低柔温存的话语,如诗一般萦绕在他的耳畔。他渐渐入了迷,以至于忘了过度亲密的肌肤碰触带来的不适应,忘了计较被用力搂抱下挤压的胸口造成的呼吸不畅,忘了酒气泪水和一切平时绝难容忍的侵扰,竟听出了肃然起敬来。   听得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   心襟荡漾   即便梁袈言明明是在哭诉,在他耳里听来也仿佛是在对他低诉情话。   直到他听到了英语和葡语,才大致明白梁袈言是在说些什么。   梁袈言真不是为了炫技,他只是用一种唠唠叨叨的架势,以多达无法计数的语言诉念着各种原文诗句,其实是有主题的。   用中文表述起来即类似于:A某说,blablabla(法语),而B某说,blablabla(意语),C某也说,blablabla(德语)   就好像那个他要对话的对象是个极其执拗的人,亦或是心意已决,所以为了打动他,梁教授不惜动用上生平所学,一举调动起数十位才高八斗的先贤,还必须声泪俱下,才能来为自己的主张备书。   他用葡语说道:“‘星光相伴,我们孑然而行’。”   少荆河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葡萄牙著名诗人费尔南多・雷萨尔的名作《我们孑然而行》中的一句。   此诗写的是诗人回忆起自己少年时,和最好的朋友在荒野中迷路的情景。其实他说的是少年时与同性好友萌发了朦胧而深切的感情,使他们如同迷失在荒野。天地一片蒙昧,无月无光,不辨方向。他们只能以远天上丁零的星光作为唯一的指引,彼此为伴,相携相扶,孤独而彷徨地寻找着回家的路。   他英语念的是歌剧《草木知春》中的一句唱词:“‘你曾对我憧憬未来,预言凯歌的绚烂,可转眼间,又率先将它弃之如敝履’。”   梁袈言的语气温柔,在酒醉中吐字又独有一种软绵绵的韵味。那么多种语言被他悲痛欲绝地念出来,无论所用的诗句缠绵还是铿锵,竟然没有一句带着怨怼的肃杀之意。他就像个特别有耐心的情人,只在温言细语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少荆河不知道这些话他有没有对那个人说过--看样子多半是没有--但少荆河自己是已经被他那些如歌的诗句,和那一声声的“小海”,叫得心潮澎湃,怦然心动。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且不说男女--单是有这么个人,根本也没在跟他交流,让他只像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听着,就能渐渐让他燥热,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心猿意马,让他心理和生理起了双重反应。   梁袈言的泪水流淌在他的背上,体温热烫地熨贴着他的皮肤,在昏暗的后车厢里,他们抱在一起,仿佛一个整体。   “在哪个门下?”司机的问话忽然打破了后车厢的静谧。   少荆河蓦地被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抱住了梁袈言,而梁袈言早已没了声音,头歪在他的肩膀上,看样子是昏昏沉沉地又醉了过去。   现已接近目的地。“呃,正门、正门吧。”他其实也不知道,只是带着几分慌乱,急忙松开了自己的手。随口答了一句,就忙着把梁袈言重新在座位上摆好。   虽然刚才后面动静挺大,但梁袈言开始醒来说醉话的时候就让司机心里一惊,生怕他要惹事,车开得就越发的急,恨不得能飞起来,所以他根本也没多的心思注意他们俩在干嘛。   车开到了B大正门。   少荆河也没急着下车,先向门卫打听梁袈言是不是住在校内教职工宿舍。   幸好门卫认识梁袈言,也先问了怎么回事,听说是喝醉了,都很诧异。但现在又不是能光诧异的时候,于是站在门外沿着大街向前指:“梁老师这些青年教师住在南门的教工宿舍。虽然不在校内,但也挂着教工宿舍的牌子,你们一过去就能看到了。”   车子便继续向前开,沿着学校外墙绕了个大圈,一直绕到了南门。果然,就在南大门的马路对面,有栋还挺新的公寓楼,门口还挂着牌子:“B大青年教师公寓”。   司机帮着把梁袈言扶上了少荆河的背,少荆河又背着梁袈言,进了公寓的大门。   “哟,这是梁教授?”他们一进来,大堂的保安就过来了,凑近一看,同样发出惊呼。   “对。他喝醉了,您知道他住几号房么?”   少荆河只想问个房号,没想到保安是个热心肠,一听二话不说立刻主动给他带路:“来,我跟你一块儿上去,你背着人连电梯都不好按。”   进了电梯保安还一个劲地看着鼻息已沉的梁袈言感慨:“真看不出来,梁教授这么个斯斯文文的人,还会喝酒,还能喝醉喽。”   少荆河笑笑,没说话。他还没保安跟梁袈言熟,根本没资格发表评论。而且重点在于他有个地方现在正尴尬着,全靠背着人弓着身走路才遮掩过去,只希望能赶紧到梁袈言家,而这位保安不要太热情周到才好。   “你是”保安又打量他,“他朋友?”   梁袈言还不到三十岁,他们两人实际上也就差了几岁,少荆河又是个老成持重的气质,只是从打扮上,一个是老师一个像学生,现在又是假期,是以保安一时不能下判断。   少荆河模糊地又笑笑,没有明说。   到了梁袈言家门前,他干脆主动指挥保安:“麻烦您,他钥匙好像是在口袋里。”   保安左右裤子口袋一拍,果然找到了。摸出来给他们开了门,又在门边摸到了电灯开关,按亮了大厅的灯。少荆河背着梁袈言进了门,示意他把钥匙塞回梁袈言的口袋,这才感激地笑说:“您可帮了大忙!太谢谢了!那您忙去吧,不耽误您了。”   “哦,”保安看看他,似乎还是怕他忙不过来,“你一个人能行哈?”   “没问题没问题。”少荆河笑得极其和蔼可亲,说着就跟回自己家似的,干脆就转了身直接往里走,只丢下一句话,“麻烦您帮我把门带上。谢谢。”   门果然很快发出了“砰”的轻响,他再转过身,确定是关好了,保安真走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到几个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找到了卧室,把梁袈言卸在床上。   他终于能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已经陷入了沉睡的梁袈言,长长地吁出口气。          第12章第12章   他站在床边,长久地注视着昏睡过去的梁教授。   内心五味杂陈,各种思绪稀里糊涂地搅成了一团,让他也分辨不出个头绪。他只知道自己发生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异状,从里到外,都像被激发出了某种潜能。   他从未爱过谁,包括父母。至少在他妈妈在世的时候,是没有的。因为他认为他的父母也从来只爱自己,从未爱过他。他一家三口人,各自独立,永远都是各干各的,从未形成过一个真正的整体。自然也从未有过某种统一的感情。   他今天之所以为母亲而哭,纯粹只是看到别家都是一家团聚欢欢乐乐,而自己现在只落得形单影只以至于要流落异地,触景伤情,想起自己也曾是有妈的,不禁悲从中来。至于这个妈在世的时候他到底在没在意过,那就另说。   总而言之,很多东西一直存在得看似天经地义,但转眼就会消失无踪,甚至让他连怀念也找不到几个值得去念想的瞬间--这是今天触动了少荆河的第一动因。   然后,他遇到了梁教授,又被不由分说地上了一课。   现在躺在他面前的这位梁袈言教授,在他眼里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他之前所认识的,仅仅在课堂上,仅仅也就那一节课。   站在讲台上的梁教授温文尔雅,学识风采全都兼备,讲课有条有理,又深入浅出,专业素养一流,让人不能不叹服。加之态度亲和,姿仪闲雅,别说座下的女生,就是连他都不由自主全神贯注,认认真真撑着腮帮子听足了一个半小时,全程都没舍得花时间记笔记。   他从小因为广泛阅读独立性强,早早就与普通课堂内容拉开了差距。但是看的又只是自己的兴趣,多半与考试无关,所以也没天才得可以跨级升学。副作用只是对于老师的水平,早已有自己的一套认识。   他在每个老师面前投其所好,当着优良学生,不过是为了良好的人际关系。良好的人际关系能给他从方方面面带来便利,而学业一途,倒变得与老师们没有多大关系。   他见得太多老师上课上得犹如行尸走肉,在讲堂上不过照本宣科,教学手段不外乎题海战术。你多问一个超纲问题,他只回你一句:考试又不考,你知道又有什么用?   上了大学,不过是中学老师的升级版。能把课上得昏昏欲睡的老师教授是常态,一堂课九十分钟上得精彩纷呈全程无尿点,还真心实意把要点印刻进了学生脑海里的,那才是变态。   梁袈言就是这样的变态。   他不过一个教偏门小语种的教授,名气却大到连A大学生都知道。不客气地说,因为他才让东古语这种化石语种走进了这群完全现代化的学生的视野。   少荆河被同学拉来时本不报任何希望,以为不过是那种靠着在课上扯皮讲段子才受到欢迎的年轻老师,却没想到事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客气地说,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如此打动他的老师。   自那之后,梁教授在他心里不仅留下印象,而且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高山仰止的可以被镌刻在星空里的符号,上面刻着三个字:超牛X!   而今晚   今晚不一样。   今晚开始,那个超牛X的梁教授,“活”了。   以前印象里的有多像一副美丽画卷里的完美画像,今晚就多像一个从画卷里走下来活生生的,有体温有情感,纤毫毕现的“人”。   悬挂在高天上的符号不可碰触,但“人”可以。   不仅可以,这人还会抱着他哭,对他念各种语言的诗句,呼吸热气吹拂进他的耳朵里,撩动起他的感官像雷达一样全部张开,细细密密生怕有一丝遗漏地接收着那些神秘的信号。   少荆河站在床边,眼里看着“活”起来了的梁教授,难受。   身体里,心里,都难受。   有一种深层的渴望牵引着他,让他连浑身的寒毛都是竖立起来了,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花枝招展地摇曳着自己美丽的羽毛,想要对谁传达某些意义深远又与繁衍相关的重大涵义。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面前的空气。   虚无。   正是他心里的难受。   身体的渴切、躁动终究可以随着时间蛰伏,可是心里的空旷虚无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呢?啊ZS人的!212   梁教授倾情的对象不是他,想要挽留的,表白的,念诗的统统不是他。   他不过是路边的一棵树,正好被梁教授碰上,充当了次树洞。   等到天一亮,醉梦一场的梁教授从蒙昧里醒来,前晚的一切也就不过是些零散的记忆碎片,轻飘得连俯拾都不必,更无需回顾。只待一阵风来,吹吹就没了。   被孤零零留在了那段时光里的,只有此刻开着屏的少荆河,难受地在床边踱步。   甚至,连自己替代的那个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梁教授非常无意地撩了,而且还撩得很成功。   更要命的是,自己正遭遇着一生人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场变革,足以颠覆他对于自己的认识。   他原本以为,就算还没遇到能让自己喜欢的人,但他至少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   所以他接受了桑筠筠的表白,接受了她的交往请求,认认真真地做着一个一百分男友。他以为通过实践,多少能激发出他的一点“爱”的能力。不然他活在这世上,谁也不爱,也不会去爱,那实在是很成问题。   毕竟他读过那么多伟大的文字,对于“爱”这东西有种莫名的憧憬。书里都说,它会让人既柔软又坚强,既幸福又痛苦,既欢喜,又忧伤。   那么多种矛盾的情绪都由这一种东西生发而来,简直堪称最捉摸不透的宝藏。他对于物质向来没有太多欲望,但对于精神的满足却一直如饥似渴。“爱”这种东西,仅仅是出于好奇,他也真的很想体验一下。   桑筠筠很好,是个完全符合他想象的实验搭档--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搭档。然而不管别人再怎么说他们相配,而他再怎么配合,他也没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爱”。   这让他沮丧。比她的沮丧更沮丧的失望。他曾很丧气地下了结论:或许他就是天生的爱无能。可是转念又自我安慰:可能都是遗传基因作祟。继而又进一步找出新的理由:或许是时间还太短,不然就是他还不够听话努力?   结果怎么样?   只在今晚一夕之间,根本不需多长时间,不过两面之缘,不过一途车程,不过就是被抱着哭了一下   之前的猜想就全都碎成了渣滓。   他少荆河不是爱无能,是没碰到对的人。   --不,不不,这个“对的人”实在太超出他的人生预期。甚至是,超得让他有点胆寒。   少荆河此刻只觉得胸闷气短,心上像蓦地飞来了天外一座王屋山,压得他全身毛躁刺痒,心沉得直往下坠。   他瞪着床上的梁袈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无法承认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冲动,可是身体的反应又是实实在在,骗谁也骗不了自己。   这是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汹涌剧烈,竟然连让他做个思想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太凶残了!   现实对他,实在是凶残得不讲道理!   在梁教授床前踱了二十多分钟步之后,他终于放弃地出了房间,找到浴室,用冷水洗了两把脸,手撑在洗手台边上先好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的生理冲动并不像一些小说散布的那么尴尬无解,根本不用管它,只要给予时间,自然就会消退至正常。   只是在没消退之前,难受还是会难受。   自觉已经开始冷静的少荆河走到客厅,用参观梁教授的家来分散注意力。   两室一厅,学校分配的宿舍并不算大,但给一个人住就已是奢侈了。   少荆河也不是来租房的,更没有偷窥的兴趣。他简单地走走看看,很快得出一个结论:梁袈言是单身。   参观他家有种参观样板房的感觉。房子也谈不上什么装修布置,看得出来应该是学校统一的装修,家具非常简单,所有个人物品都是单份。房间里连张照片都没有。   作为一个单身汉,梁教授的生活习惯还是很好的。简单、干净,各处都打扫得很整洁,连厕所都光亮洁净毫无异味。   --实在是很符合少荆河的取向。   两间房间一间用作卧室,还有一间,少荆河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嗯,书房。   他进去瞄了一眼梁教授的书柜,果然布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有是原文小说或语言期刊之类,还有一些则是中文版的外语入门,看得出梁教授对于语言研究是充满了兴趣。   他随手抽出几本翻了一下,没有一本是干干净净的,全都写写划划,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摘要标签。少荆河转着头把书柜大致扫了一遍,又不知不觉在心里给梁教授加了分。梁教授的书是真不少,而且绝大部分都有书页标签,可见没有一本是拿来摆的,都认真看过。   --太符合他的取向了。他也是买了书就得看的人。摆着不看何必买。   回到客厅,他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如常。   他走到卧室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梁教授连姿势都没变过,睡得很熟,没有发酒疯,也没有酒后吐,除了大哭一场大念了一通诗,梁教授堪称史上最不会被人讨厌的酒醉类型。   确定他不会因醉出事,例如被呕吐物噎死之类,少荆河叹了口气,过去给他拉开被子,盖盖好。然后背好自己的书包,不留一丝痕迹地离开了。   梁教授实在是,太对他胃口。   他不能多呆,得赶紧走。    第13章第13章    那天之后,少荆河强装若无其事,度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包含了销假开学、桑筠筠回来、少琳莉的电话质询,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学校事务没有人发现少荆河多了什么不同。    就和以往一样,他的心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一样的上课下课,和桑筠筠约会,陪她逛街,给她买饭,一样的打球跑步,参加学生会会议,为老师跑腿和平时没有两样。    只是,在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紧紧抱着他的怀抱。那个热度,那种触感,耳边细密的呼吸,沙哑粗粝又温柔的话语他就会浑身发热,不能自已。    可这又并不难受,反而始终舒适的,让人心生向往的感觉。就像一个从来不吃肉的人,突然有一天吃到了个肉包子,那种充盈甜美,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极度新鲜的口感和气味,就会让他陷入一种循环的无限回味中。    他会一直在那种美好的记忆里沉溺,一直一直然后又会为了挖掘更深层次,更清晰的口感,而愈加地去回忆。像磨着一把刀,会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磨,直到把它磨到光滑发亮,亮得反射出的光芒刺眼,几乎无法直视,他才会恋恋不舍地把它收起来,否则无法善罢甘休。    而少荆河就处在这样的阶段。他把那车里短短几十分钟发生的事反反复复地拿出来咀嚼回味,又一遍一遍地去深挖细节--因为梁袈言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懂,所以他甚至开始去回忆那些都是什么,都怎么发音,会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又心知肚明这些都是无用功。因为就算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那也不是对他说的。他无非是找到了些梁袈言有多爱另一个人的证据罢了。    到了10月10日,研究生考试的正式报名阶段开始。辅导员找到他,让他通知要更改志愿的同学注意报名时间。    少荆河领命在系上口头告知了一声,又提醒班长在系群里发了通知。    “哎呀,我想改志愿。”有人开始瞎嚷嚷。    “改呗。竞争者少一个是一个,我们欢迎!”另一个笑嘻嘻地答。    他们系八成的人都要考研,这年头的大学生都信奉有杀错无放过,各种证和考试,能报的都报上,万一过了呢,对吧?    又有人好奇:“你要改哪儿?”    瞎嚷嚷那位本来就是瞎嚷嚷,一看有人捧场,立马来了精神:“B大!哎,同志们,最新消息,B大葡语系的系花也考他们学校。怎么样,有没有想跟我一起冲的呀?”    结果还真有人当了真:“哼!B大?你省省吧。你连我们学校都够呛,B大那种龙潭虎穴,你联络过哪怕一个他们教授吗就去冲?就安心考你的E大吧。”    “就是,”另一个也跟着搭腔,“说得跟你一考就能上,一上就能跟系花有关系似的。你以为你是我们少会长?”    “哎哟哟,还‘我们少会长’,‘我们少会长’已经有桑校花好几个月了,你还不能面对现实吗?”    然而少会长本人,这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B大”那两个字,眼里心里都被点起了一把火,那火在胸腔里熊熊地烧,烧得他坐立难安。    B大此刻像两个有魔力的字眼,牢牢地吸引着他的视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去想:如果去B大,去B大不就可以    他踌躇不定起来。这个念头忽然变成了一个极其有吸引力的想法,B大也变成了一个闪着金光的梦幻般的城堡,对他张开了双臂,比任何地方都吸引着他走进去。    但理智上,他又知道这绝不可能。他已经是本系推免生,换而言之,根本一只脚已经牢牢踩在了与B大齐名的本校研究生的门槛里,他是疯了才会重新报名,跟一万多个人去挤B大。    用理智强压下疯狂念头的少荆河依旧一个晚上辗转难眠,到了第二天,他一个上午都过得浑浑噩噩,脑海里着了魔似地反反复复就只有两个字:B大。    下了课,他一个人抱着书埋头就走,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不知走了多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宿舍,超出了食堂,超出了所有平时闭着眼睛不用过脑也会自动回到的地方。他连书包都忘在了教室里,什么都没带,只抱着几本书,几乎已经快走到了学校大门。    他停住了。    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门,看了很久。    最后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在。于是一咬牙,径直走出了A大。    在车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哪儿呢?”桑筠筠问。    “我要去个地方。午饭你自己吃吧,别等我了。”他答。    “什么地方?怎么不叫我?”桑筠筠想撒个娇。    他望着前方,面容平静:“你去吃饭吧,我手机要没电了。先挂了。”    他在B大门口下了车。    B大他其实很少来,这种历史悠久的老校校内道路一向错综复杂。他最近的记忆只停留来听的那堂东古语通识课,但那是去大教学楼。    他没必要去教学楼,他得去外院。    他得找到东古语系。    梁袈言。他胸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烧得他浑身热滚滚的,连腿都有点打飘。    他得去见见他。    得、得去!    跟着随处可见的学校地图和指示牌,连问路都不用,生活技能一流的少荆河很顺利地摸到了外院的教学楼。    这是外院的新楼,刚建成不久,他站在大堂的标牌墙前找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东古语系,在九楼。    他站在电梯门前等电梯的时候,才意识到大楼里很是空旷安静。    对了,现在是午休时间。    他愣了一下,忽然失笑起来。    他这是真傻了。都午休了,梁袈言怎么可能还在?而且就算在,他见了说什么?总不能说:梁教授,上次您喝醉了抱着我哭来着,您还记得吗?    梁袈言得当他是神经病吧!    那说什么呢?    他犯起了愁。犯着犯着,回头一想,又觉得自己多余,还不定能见着呢!再说见着了能怎么样呢?    他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样。他只觉得是自己闲的。但是就算闲的、见不着、白跑,他还是得来。不来他身体里那股热乎劲下不去,不来他心里那把火能一直烧着,非把他熬干了。    他咬了咬牙,打起精神,心里松一阵紧一阵地开始哆嗦。    紧张了!X的!他竟然开始紧张?--捂着砰砰跳的心口,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他,少荆河,紧张?!    他向来心定得跟鬼似的,上再高的演讲台也淡定得很,现在人都还没见着,就开始紧张得心里犯怵?    没毛病吧?    他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手掌下,胸腔里的那跳动猛烈得他都怀疑自己可能真是心脏出了问题。可是如果真是有病,他倒不紧张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一向看得淡得很。    况且心脏病就算了,那胃抽抽又是怎么回事?    他另一只手捂住了胃,开始叫苦不迭。    他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似的,竟然紧张得浑身都在抖?    他大概真的得去医院了。    “叮!”    电梯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刚才按的电梯到了。    然而,电梯门打开,里面并不是空的。有人。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之一正是梁袈言。    少荆河的心跳一下飙到了临界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忽然,他就安定了。    多年的临场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发生了效用。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调整了自己的姿势,靠着墙站直,双手垂下,脊背挺直像根标杆,眼神与梁袈言的只接触上了一秒,就低下了头,是个标准的面见老师的状态。    霎那间,周围都安静下来了。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梁袈言的脚步。    看到他的梁袈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里也没有多出任何哪怕是一点异样。他看见了少荆河,但眼里又没有少荆河,很平静很从容,他和同事低声说着话,一步也没停留,直直从少荆河的身边走过。    少荆河注视着他脚上的皮鞋,看着它们轻巧地踩在地面上,带着梁袈言特有的步调,一前一后,一前一后,一直走出了大楼。    他站在原地,垂着头,心脏病和胃抽抽都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安定,从内到外的,身心的平静。    他扶上了墙,又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可以走了。    可是一迈步,才发现脚下还是有些抖,再看手,扶在墙上的手也有些抖。    他不禁苦笑起来。这就很像跑了一次3500米的后遗症,心上松懈了,可身体还在承受着剧烈运动造成的影响。    收回手,用另一只用力握了一会儿,他咬紧牙关,慢慢向外走。    梁袈言不记得他。也对,凭什么记得呢?    他站在大楼的外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午后的太阳,忽然笑了出来。    挺好的。    他又低下头,心里泛起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第14章第14章       然而惆怅归惆怅,在回A大的路上,终究习惯用理性思考的少荆河也已经逐渐回复冷静和理智了。    冷静下来后,少荆河又认为这也不失为一个最好的结局。    毕竟情迷意乱可以是一时,实实在在的日子却是一辈子。    先不说梁袈言那边,反正他总不能真对个男人怎么样。毕竟他长这么大,就从没想过要对哪个男人怎么样。    忽然要他成为“那样的人”,说实话他还真没做好心理准备。    想来想去,他觉得可能只是因为当时的气氛和梁袈言的表现,各种巧合凑在一起,才让他有了些虚假的幻觉。其实梁教授未必就是挑动了他的直接原因。可能他只是被那些温婉缠绵的诗情画意打动。可能他只是个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声控。可能他喜欢的只是有人在他耳边那么低柔地说话    总而言之,他决定把这事搁下。    正做好了决定,一个电话意外而至:    “你好。我是张强,还记得我吧?就那天跟你一块儿送你们老师回去的那个。”    “哦,你好。有事?”少荆河问。    “是这样,有个自媒体公众号找到我,就是那种在微博上发布新闻自拍短视频的公司。那天我们帮你老师的事不是被旁边人拍下来了吗?他们看到了就想采访一下。你看你要是方便的话”    少荆河不自觉皱了皱眉:“采访?”    “啊,对,因为听说是B大的老师”    “你跟他们说了?”    “对啊。”张强发觉他口气一下就变了,也愣了一下,“不能说吗?”    少荆河没回答,他也有了些尴尬,赶紧说:“不然还是让他们自己跟你说吧。他们现在就在我身边。”    “不用--”    少荆河话还没说完,那头的人已经换了。很快一个开朗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先生你好,我是X视频的记者,关于那天你们助人为乐的事,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不好意思,那事很简单,我没什么好说的。”    “不不,乍看普通的事,也有可能潜藏着很多可以挖掘的新闻点。你看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方见面行吗?”    “对不起,我不方便,而且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呵呵,先生,你别担心,我们是正经的自媒体新闻发布平台。你可以在微博搜一下,我们的粉丝近千万的。你看你长得这么帅,心地又这么好,如果能上镜做个采访,也能给更多的人起到带头示范的作用呢,当然,对你自己也是个很好的宣传嘛。你有微博的吧?”    “对不起,我没兴趣。”    “先生”记者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水泼不进,气氛一时有些干。停顿了片刻,她又换了语气:“那不如这样,我们见个面,你也不用上镜,我们--”    “不用了,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而已。没其他事的话--”    “不不不,对于你来说可能是很小的事,但对于我们来说,说不定就是条大新闻。你想想,‘B大老师酒醉后于江边痛哭流涕’,这是多么让人挂心的事!难道不是他生活里或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处?这里面就很值得挖一挖--”    “B大老师?谁告诉你的?”    他这话问的,让记者不禁迟疑一下:“跟你一起送他回去的这位张先生呀,不是吗?”    “不是。他搞错了。我只是当时让车开到B大,其实他不是B大的老师。是我的中学老师,住在B大附近而已。”    “啊?!”这转折硬得让记者猝不及防。“可是--”    可是他毕竟是目前唯一权威的知情人,他要这么说,也没谁能说他说了谎。    记者毕竟老道,片刻之后就提出了新的解决办法:“那这样吧,你能不能把老师的联系方式给我们?我们--”    “对不起,真的不方便,老师个性很低调,应该也不会接受采访。”    记者很无奈,这位帅哥真的很难聊G!“那没关系的,麻烦你帮我们问一问老师的意思,就说有很多网友关心他,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很乐意帮忙,说不定他就愿意接受采访了。”    “好的。我帮你们问一问。”少荆河终于松了口。    记者大喜过望,连忙留下联系方式。    少荆河把她的号码认真地存进手机里,挂机后,直接把张强和她全都拉进了黑名单。    然而几天之后,事情还是传到了B大。    “院长,你看。”秘书把学校论坛的一张帖子转给外院马院长。    马院长慢慢看了几眼,皱起了眉。这是一个学生发现某助人为乐新闻视频里,被救助人疑似自己学校小有名气的梁袈言教授后发的求证帖子。跟帖的回复里有超过六成的人觉得“很像”、“就是”,只有两三成觉得“不太像”,或“太模糊看不清”,“”不确定”。    马院长自己看了遍视频。    拍摄者所站的位置离少荆河他们很近,但就是因为太近,夜晚光线暗,人又都挤在一块儿,一活动推挤,镜头就晃得厉害,拍出来的人不十分清晰。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个自媒体那么想要当面采访目击者或当事人的原因--不然视频的说服力不够,不就等于白买?    但是不清晰也就是相对于不认识的人,要遇到相处了几年的同事领导,那认出来根本就是分分钟的事。    马院长一边让秘书通知学校论坛网管以“不实信息影响校园精神文明建设”为由删帖,一边打电话叫梁袈言上来自己办公室一趟。    结果梁袈言上课去了,倒是同办公室的许立群接了电话。    许立群毕竟也算是东古语系里的老资格,既然梁袈言不在,于是马院长把许立群喊了上来。    “你看看这个。”马院长沉着脸,把屏幕转给他看。    许立群看了一会儿,很惊讶:“这不是”    马院长沉声问:“是你们系的梁教授吧?”    许立群点了个头:“是挺像的。”    “他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许立群摇摇头,偷眼瞄了院长一眼,迅速领会了领导这是在批评之前要先确定没冤枉人的意思,于是又故作回忆地拉长了语调,“梁袈言一直挺好挺正常的呀,没听说他遇到什么难处。不是看到这个,真想不到他会这样。”    马院长的脸更黑了:“待会儿他上完课,你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说着他把面前的本子往桌面上一拍,“一个大学老师,还是我们B大外院的教授,喝醉了跑到闹市区发酒疯,成何体统!”    “院长,‘疑似’!”许立群摆起他那张笑弥勒的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不还没人认出来吗?顶多就是有几个学生觉得像,不过那天色晚,又昏暗,这视频拍得这么不清楚,也没人能说就一定是他。”    马院长眼睛一瞪:“怎么没人能说?我就看出来了,你不也看出来了?这还不够?这说明什么?熟人都能认出来!他是老师,天天给那么多学生上课,他那张脸,见过的有几个会记不住?你就别老胳膊肘往里拐!我叫你上来不是让你给你们系兜尾巴的!”    “是是,”许立群脸上的肌肉都成定势了,不笑也像笑,一副老好人的和气样儿,“您消消气,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放心,我待会儿回去就说他去。”    “太不像话!”马院长还意犹未尽,又一拍桌子,“这事儿要是让聂老知道,看他怎么说!”    许立群笑眯眯地只听不答腔。马院长这哪是冲梁袈言啊?冲聂齐铮呢吧!    手里终于攥着了梁袈言一个把柄,许立群乐呵呵地回到办公室。    一推门,就眼前一花,办公桌旁的两个人影迅速分开。    许立群若有所思地站在门边看着里面,手扶在门把上,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梁袈言坐在办公桌后,另一个意语系的学生迟天漠站在外面,明明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也不知怎么刚才就能让他眼花得觉得两人是凑在了一块儿。    迟天漠转过身来,对他客客气气地叫了声:“许教授好。”    梁袈言的东古语通识是选修课,各系的学生都可能选到,有外系学生出现在这儿并不奇怪。况且迟天漠也算是东古语系办公室里的老熟人,整天没事就往这儿跑,几乎像是梁袈言的小跟班。    “好。”许立群点了个头,终于往里走,状似不经意地问,“上完课了?”    这话也不知问的是谁。迟天漠怔了怔,不知该不该他答,但还是犹犹疑疑地“嗯”了声。    梁袈言倒只专注于面前的电脑屏幕,一声都没吭。    许立群原本是想往自己办公桌走,但走到一半停了下来,笑呵呵慢悠悠地折向了梁袈言的办公桌:“刚才院长叫我上去,是关于你的事。”    梁袈言这才停下手,看向他,又瞥了眼还站着没动的迟天漠,语气很淡:“你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迟天漠看了他一眼,像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抿起了唇,对许立群和梁袈言各点了个头:“许教授、梁教授,我先走了。再见。”    等他出去,许立群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靠着桌沿,他笑微微地问:“小梁,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吧?”    第15章第15章       梁袈言蹙起眉尖,不知道他这是个普通的疑问句,还是话里有话。毕竟刚才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迟天漠那反应是有点大。    他光看了许立群一阵,许立群也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他便不怎么当回事地把脸转了回去:“您要有话就直说,我这儿还忙着呢。”    他本科的时候许立群是他的老师,加上觉得许立群这人总喜欢眯着眼看人,故作高深,所以到现在他都习惯对许立群用尊称。    “呵呵,”许立群笑了两声,“小梁,我觉得你最近有事啊。”    梁袈言看着电脑,干自己的活儿:“嗯,怎么说?”    “这个是你吧?”许立群边说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梁袈言一抬头,许立群的手机正好杵到他眼皮底下。他又皱起眉,垂眼看了看,距离太近,也没看太清,隐约看出是个视频,嘈嘈嚷嚷的。    他把手机接了过来,待到把里面的内容看清楚,脸色腾地就白了。    他那天醉得太厉害,根本对所有事情都毫无印象,连自己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都只有个隐隐约约大致的轮廓。因为他第二天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醒来,衣服没脱,东西没少,除了宿醉头疼,眼睛红肿,喉咙沙哑,他只当自己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    痛陈一切心事,哭得肝肠寸断,这些清醒时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行为,他在梦里统统都做遍,也算一场发泄。    倒是后来遇到楼下保安,得知那晚是个学生把他送回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些羞赧的感觉,猜到自己恐怕多少是出了些丑了。但事情究竟如何,也没人告诉他。那个送他的学生又一直没再出现,让他有心去解释一二,挽回一点自己为人师表的颜面也无从谈起。    于是这事只好就当它翻了篇,就此作罢。    梁袈言万万没想到,翻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原来在他还是梦里隐隐绰绰的片段,在别人眼里早已是8K高清黑历史。如今把那时那刻的丑态都摆在眼前,昭昭在目,诛人诛心,看得他如芒在背百爪挠心,简直就是被公开处刑。    他白着一张脸,恨不得现在就找条地缝钻进去。    细看是不可能细看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东西。    匆匆扫过上几眼,他只看清自己在那边哭哭唧唧后来还毫无知觉地就瘫倒在地上,旁边有人拍他叫他,周围围了一大圈人,场面闹哄哄,人声乱糟糟    画面难看至极。他没眼再看下去,别过头,把手机递还给许立群。    “怎么样,是你吧?”许立群拿过手机,笑呵呵地又问了一遍。    梁袈言现在完全没有脸见任何人,悔不当初地低下头,手捂在自己额上,在强烈的羞耻感之下,他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我那天去一个婚礼一个朋友的,喝多了”    “小梁啊,”他越是这样,许立群就越有兴趣凑上去,摆出一个长辈的样子,“不是我说你,平时你不是看着还挺老实的吗,怎么还有好酒的习惯?这可得注意。这个男人啊,最忌讳的几件事之一,就是贪杯--”    “许教授,我真不是”梁袈言抬起头,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很快又想到那些画面。有图有真相,一个视频已足以说明一切。他气短地话说了半句,又住了嘴。    看着一个经常被聂齐铮夸赞是语言天才的人说不出话来,许立群是心情舒畅地乐呵。平时他总没找着机会,这些年光看着这个梁袈言被追捧受器重,明明以前还是他学生,现在意气风发得简直要当他老师!    他可早就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说。    “你是不是现在不也成这样了?”他又把手机朝梁袈言递了递,眼见着梁袈言眼神黯淡下来,越发的无地自容,他心里笑开了花。“所以现在不是追究你是不是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知道我是怎么看到这个视频的吗?今天院长把我叫上去--”    “院长?!”梁袈言腾地站了起来,满脸惊惶。    是了,刚才许立群就已经说了是从院长那儿下来的--    他赶紧向后退开椅子,急急地往外走,也没再管许立群,嘴里念叨:“我得、我去跟院长解释。”    “哎哎哎--”许立群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话还没说完    算了,收回试图阻拦的手,看着梁袈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他吊着嘴角又发出两声冷笑。    醉酒的视频终归只会是一时喧嚣而已。梁袈言命好,碰上了热心人给他好端端地送回来了,终归醉成那样也没闹出大事。了不起让院长说两句,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个个拿他当宝,院长说完两句过段时间还是会夸他,不伤筋不动骨,梁袈言的日子还是得这么得意下去。    倒是反观他,在这个鸟不拉屎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知道的东古语系混了这么多年,即便是混到了博导又如何?风头还不如一个晚辈,好事也一样没捞着,想想就一肚子窝囊气!    许立群就着刚才的姿势,还靠在梁袈言的桌边看着他走的方向,磨牙。    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那个迟天漠跟他干嘛呢?瞅着尽鬼鬼祟祟的。许立群摸着下巴想了想,暂时没想出个头绪。撇撇嘴,他腆起肚子回自己办公桌。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下旬。    少荆河依旧不紧不慢地忙着,生活貌似回到了正轨。    他跟桑筠筠,也依旧不咸不淡地处着,越处越心惊,越处越像左手拉右手。两人都有觉察,但又都相互隐瞒并以为对方还没发觉。    桑筠筠就不必说了,少荆河则是自我催眠。自从上次因为梁袈言他开始了自我剖析,可是只把自己剖了一半就很快终止了这个危险的行为。    因为他发现,那个崭新的认知始终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一直注视着它,那掉下来是早晚的事。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无视它,忘记它,假装从未见过它。    对男人有了冲动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是不同寻常的,但是仔细一想,少荆河又觉得,说不定“不寻常”只是他的一个非常偏颇片面的看法。说不定其他人,这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只是因为私隐不宣诸于口,所以大家不约而同都保持了缄默。这才让一件说不定“寻常之极”的事显得“不寻常”。    虽然要证实他还是“正常的”男人并没有什么难,只要他能对女人有同样的冲动,那不管他对男人有没有兴趣,他的人生也一样能“如常地”过下去。    这法子简单到都不需用到一个真正的女人,只要找些片子、图画、音频、小说反正那个产业如此发达,各型各款各色各样,总有一款适合他,总有一款能“激发”他--如果他“没问题”的话。    少荆河头脑清醒,但又行动迟缓。他每天拉锯式地在心里跟自己谈判,用无比的理智要自己马上去试试,但行动上他又十分迟疑。他不想承认那是胆怯,只是迟疑而已。迟疑只是因为疑,所以迟。不是不做,只是迟一点再去,晚一点再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叫讳疾忌医。    但他身边没有明眼人。而他自己又瞎,装瞎。    而后,他把自己逼急了,又想出了一个狠招!    这招还是拜上次那位瞎嚷嚷的仁兄所赐。    10月31日,研究生的正式报名截止。于是瞎嚷嚷仁兄隔三差五地就在系群里勾拉同盟:    “同志们,还有人想去报B大吗?最新利好消息!”    “说说说。”    “我刚打听到,B大有个系竞争几乎为0,只要报了,考过初试就肯定能上!不用走关系,不用找教授,不用推荐信!而且研究生三年都有国家补贴,接近于三等奖学金!这么好的机会,同志们!上不上呀?”    半天之后,才有个人凉凉地接了句:“图书馆学吧?”    还没等瞎嚷嚷仁兄作答,已经有人嗤笑:“你别逗了,B大的图书馆学很牛的,全国排名第一,你还真以为没人考呢?”    “非也非也。不用去图书馆,就在我们外语专业。”瞎嚷嚷仁兄慢条斯理地说,“东古语系!全国唯二的B大东古语系!”    这回真没人说话了。    半晌之后,瞎嚷嚷仁兄不得不自行挽尊:“哈哈哈,这回你们无话可说了吧?”    “确实无话可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想去就去吧。”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看不起东古语吗?你别看没几个人知道,别看它在外语类里排名垫底,但B大东古语是有大神坐镇的啊!语言学泰斗聂齐铮,这名字,你去查!”    “查什么查,聂齐铮都多大年纪了?人家早不带研究生了。你以为只要考进去就都能在他门下?省省吧。”    “那不管怎么说,人家B大的文凭还是实打实的!”    “我的天啊,你到底搞清楚没有?只有本科生才看学校,研究生谁不是先看专业?你以为进了B大就跟你的女神近水楼台了?一个东古语系硕士去追人家葡语系的系花硕士,你脑子还好吧?”    “”    “”    几个人吵吵嚷嚷,又开始新一轮隔空口水乱战。却不知他们的少会长也又一次看着手机发起了呆。    竞争力几乎为0    近水楼台    大神    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6章第16章   少荆河自认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但不知为什么碰上了和梁袈言有关的事,他就成了个烧开的蒸汽炉子,总是血液沸腾地往外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可是一阵雾气缭绕之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嘛。   本来打着主意搁下搁下,可是心里又总像是酝酿了罐开了盖儿就再也盖不严的酸奶,外边稍有点动静,就止不住地发酵起来。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去查了B大东古语系方方面面的考研攻略。   结果当然什么都查不到。   正如那位仁兄的所言,这个专业是冷门中的冷门,而且它的招考须知上明确写着录取后不允许换专业,于是就又杜绝了一批指望拿它当跳板进B大的投机党。当然,最终的结果就是使自己彻底淡出了99.9%考生的视野。   非常“利好”。   如果说他之前想到去B大读研的一闪念,还只是停留在报考本专业的话,那么现在考虑的则是比那个更疯狂的可能--他要挑战一个毫无基础,难度极高而且完全陌生的古老语种。还不是从大一开始,而是直接读研。   他大概是真有点神经错乱了,竟然觉得这也未必不行。   因为比起什么学科难度,什么学位专业,他人生目前“最大的难题”显然更应放在第一位。   至于读研这码子事,于他本就是锦上添花。   他从没有一门心思全放在这上面,更不是非读不可。如果是要兢兢业业地去准备考试,他多半早就算了。   不过是大三暑假不想回家,才报名参加了夏令营,结果并不费劲就拿到了推免资格--没办法,他太会招老师喜欢,专业能力又过硬,人模人样还低调正经,看着就品学兼优。这种水准的学生好带又容易出成绩,别说本专业,就连其他专业导师都想招揽过去。   所以他心知,以他的条件,还是拿着推免资格,即使去跟东古语系的本科生们竞争,也不是就没有胜算。   还有一天。推免生填报志愿只剩一天。   时间越急迫,少荆河的思绪就越像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却又在下坡的车,明明知道此车风险等级极高自己不宜上不该上不能上,但那坡下旖旎的风光又无端端地吸引着他,让他收不住地展开畅想。于是便一路向下颠簸着失控滑行。   他站在A大著名的人工湖边,如老僧入定,从日暮站到天黑,又站到熄灯将至。终于在最后的时刻,他冲回宿舍,登录网页更改了志愿。   至此,本年度的推免生志愿填报全面截止。   48小时后,审核通过。没多久,他陆续拿到了所有志愿的面试通知。   然后,是顺利得不能再顺利的面试通过。   那一年的B大东古语系,本科一共五人,有两个拿到offer出国读研,一人选择工作放弃考研,一人跑到了C大东古语系,结果报考本校本专业的就只剩下区区一人。   而B大东古语系的招生名额规定是至少两个。在同样是外校的报考生里,少荆河几乎没有对手。   甚至在面试的教授们脸上都有藏不住的惊疑,问题基本上都在围绕着他为什么要来报考东古语系打转。   少荆河的理由不用说,自然条条都冠冕堂皇。   从东古语古老的历史扯到喀特人曾经缔造的风光,从语言学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到目前整个中亚语言学研究的现状。几乎没有触及他不熟悉的专业深度,但又展露了他对于该专业充满忧虑的情怀,和愿意与它同甘共苦的坚韧决心。   B大外院的教授们当场就流露出了欣赏的目光。在东古语如此凋零的报考现状下,这位各方面表现都堪称优秀的同学的出现不啻为一支烛火,煌煌地照亮了专业的前路,预示着无论多么艰难困苦,东古语这个古老的语种也终将还能星火相传。   教授们是十分之满意,然则少荆河却只有不安又失落。   不安在于他一直担心面试时面对梁袈言,会紧张到影响他的发挥。   失落则在于,这一场面试,身为东古语系唯二的硕导之一,梁袈言并没有出现。   他来之前就花了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研究东古语的前世今生,硬是啃下了中外所有找得到看得懂的专业论文,背下了大段大段的专业知识和研究成果。几个大夜熬得满眼通红,头昏脑胀,比准备高考还尽心百倍,只为面试时不在梁袈言面前出丑。   可是梁袈言没来。   少荆河本来揣着份想见又怕见的心情,结果一进到面试教室看到在座的五个教授中并没有梁袈言的身影,忐忑立刻化成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席卷了他。以至于整个过程中他的心思都出走了一半,脑子空白了大半,所发挥出来的不过准备的三四成而已。   当然,专业的两个硕导只来了一个许立群,剩下的全是B大外院的其他教授,连院长都来了凑数,这实在也有点不对劲。   面完出来,在回学校的路上他就上了B大的校园论坛和贴吧。   当时的B大舆论阵地上还很平静。没有人关心梁教授为什么不出席推免生面试,也没有人好奇为什么一个一向依靠高学历才好找工作,所以往年几乎全员升本校硕的东古语今年本科毕业生几乎走了精光。   一切都像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10月底,他差不多是同时拿到了A大和B大所填三个志愿的全部预录取,而他的选择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他推掉了两大名校的葡语系资格,确定要去念东古语。   这个决定出人意料到连系主任都找了他谈话。   他当然照旧堂堂地搪塞了过去,但心里的不安却在日益扩大。   他感觉自己正奔向一个一片黑暗的方向,看不到底也摸不着边,前途未知得他几乎可以现在就做好走不下去要半途而废的心理准备。   但如果他不去,他又几乎能看到自己往后的日子会一直充斥着一个巨大的空洞,让他无数次地回首,扼腕遗憾。   这就很像买东西。原本有个东西放在你面前,你想要又犹豫,正处于可买可不买,不买占大半的阶段。忽然它打折促销大降价,一下降低了你取得的门槛。于是你生出不买太可惜的心思,但是不是真的需要依然是你考量的标准。然后,你花了一个晚上说服自己,理由不外乎过了这村没这店,反正也不贵买了也不亏,万一有用呢等等。然而,当你终于下定决心去下单,付款的一刻,赫然跳出“商品已售罄”   !!!   --十个人九个会爆炸!   那瞬间飙出来的念头绝不是“终于省了钱啊”,而是“啊啊啊为什么我没早点买?!!!”。   当要买时的期待化为“再也买不到了”的惊恐与懊丧,会加剧那刻心里的失落。一个原本可买可不买的东西在此刻变成了无论如何都想要拥有的宝物。   不在于它是不是真的那么值得拥有,而是你之前用以考虑和说服自己所花的时间与精力已成为它附加的成本,而这些制造出的期待感又更是一种加成。“我已经花了这么多时间和脑子去想要不要买,现在居然错过了!”这种无法忍受的心情,和害怕以后再也买不到了的心态会促使人做出另一个决定,那就是立刻去买一个同类产品作为补偿,以此稍微弥平那个巨大的心理缺失。   但那都是针对还有替代品可供选择的商品。如果遇到真正的稀缺产品,那么无法弥补的心理空洞会成为排山倒海的黑洞,让你忘了之前其实还只是在犹豫需不需要它而已,巨大的失落会让你无比渴望它。   少荆河当时,正出于与此十分类似的境地。所以他的选择做得近乎义无反顾。   因为他一打听才知道,梁袈言不仅没有出席推免生面试,而且他所有的课程都更换了老师或已直接暂停。   没有人说得清发生了什么事,招生办也讳莫如深,甚至不能告知他新一届的研究生梁袈言还是不是可选的导师。   看似正在逐渐从公众视野中离开的梁袈言,正是他遇到的稀缺但同时又显露出售罄迹象的商品。   他没来由地有一种恐慌,如果不去东古语系,不去试着捕捉一点关于梁袈言的消息,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   不久后,一个爆炸性消息席卷了各大高校论坛,同时上了微博热搜:   B大发生学生被猥亵案,犯人疑似就是那个年轻的明星教授梁袈言!   梁袈言在本城的很多高校学生中,尤其是A大和B大,都是个传奇。他教的语种偏门,学识又渊博,长得好气质好,课还上得好。关于他的传闻从他不到三十就当上了博导、学科带头人到他早有个神秘低调的富家千金女友,五花八门,全都有鼻子有眼充满故事性。   现在突然爆出来这种丑闻,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鄙视谴责,而是难以置信。   还有人主动为他辩解,怀疑此事只是个谣言。   然而紧接着两个小时后,一张梁袈言亲笔签名的“认罪书”和B大内部处分通知彻底打了为他说话的人的脸。   舆论开始倾斜,无数不认识他但道德感强烈的网友站出来大声指责唾骂,开始大举以B大的官博和论坛为目标发起口诛笔伐。   而这时,B大采取的行动是删帖关评论,同时微博热搜被取消,所有相关话题被禁。   简单粗暴的处置显然是火上浇油。网民无处发泄的正义感瞬间成了核爆,再一个小时后,B大的官网竟然被黑了!   B的主页变成了一片惨白,黑客只在上面留了两句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强烈要求B大领导出来走两步!   B大这才不得不放低姿态,一边警告黑客已报警,一边发出公告,表示事情还在调查,请网民稍安勿躁。   连警方微博也被惊动了,主动进行了相关的普法工作,并广而告之近期并没有收到相关的报警,所以如果事情属实,建议受害人不要放弃用法律维护权益的机会,并帮助警方将疑犯绳之于法,以免将来会有的受害者出现   这件事的热度随着最终没有受害人的出现而只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   但,那改变的是三个人的命运。   三年后,这件事在网上已鲜有人提起,但少荆河依然记得那一天整个网络群情激愤的场景。   那一天,梁袈言被绑在耻辱柱上,对他的辱骂和愤恨充斥了整个空间,沸腾的场面会让人一度以为那就是对犯人的一次行刑了。   哪怕梁袈言没有出现。   从那以后,他也没有再出现。无论是网络,还是教室。   年轻的梁教授就这样消失在公众的视野里,也消失在少荆河想要寻找的答案里。   以至于三年后,他站在当初背起他的地方,心中依然充满了无处安放的难受。   那个晚上他在他的床前,被挑动起的燥热到今天也没能消散。   --这才是令他恐慌的所在。   当初,他为了了解梁袈言而来到东古语系,为了认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不能自己。   如今,梁袈言在他心里更像是个怪物,一个已经长在了他心里,让他光听着他的课件就能高潮,三年来每一天比前一天都生出着更浓重的渴望的怪物。   刘勉说,有一种石头,明知道它很危险,你还是忍不住会坐上去。   少荆河无惧鬼神也并不怕死。他只怕就算到死,他的心还是空落落的只生长着野草一样的渴望。   如果当初他没有来到这里,如果他没有停下,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凡事没有“如果”,只有“已经”。   事已至此。   回到家打开邮箱,里面赫然躺着一封刚刚发来的邮件:   “少荆河同学,谨以此信正式通知,你已获录用。请于明早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报到。   梁袈言”    第17章第17章   早上八点半,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少荆河准时敲响了梁袈言办公室的门。    “进。”    他推开门,梁袈言还是一样坐在桌前,竟像是已经开始工作了一段时间。    好在今天的地面已经被清理出一条清晰的路径,少荆河规规矩矩地走进去,依然停在昨天所站的地方:“梁教授好。”    “好。”梁袈言把手里的工作按了个“保存”,向他转过头来,目光平和地打量他,“我直接说正题吧。我们目前的工作难点在于任务重时间紧,所以从今天起你要做好思想准备。虽然我是希望你能坚持下来,尽量不要中途打退堂鼓,但是如果确实是感觉吃不消,或是觉得钱少工作多,也可以跟我直说,不必放在心里。”    关于工作本身会有什么问题少荆河根本没想过,但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工作量不是大到梁袈言一个人实在做不过来,也不会这时候突然想起招助手。    况且同样的话昨天站在这里少荆河就已经听过一次了,今天这版也没增加多少新意。于是他只专注地看着梁袈言中褐色的瞳仁,散发出各种想象,边听边走神。    梁袈言昨天只面过他一个,晚上就决定录用,这个开局好得出乎他的想象,一早起来他心情就格外舒畅。    这会儿等梁袈言郑重其事地说完,他眼中流动起玩笑的波浪,面上倒是照旧的一本正经:“然后您就给我加工资吗?”    “”    梁袈言不过是想丑话说在前头,给少荆河交个底。如果有任何不满,他都好尽量协调,实在协调不了,他们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可是少荆河此人简直憨直得可以,他顿时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动声色,决定先绕过这个问题,平心静气地继续:“不管怎么说,工作毕竟是双向选择,你的工作能力我还不确定,你能不能坚持下来你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先试一个星期,看看彼此磨合的程度再做最后的决定。”    这之前可没提过,少荆河心里一下琢磨开了,紧接着目光炯炯地又问:“那我通过了一个星期,才算转正?”    梁袈言被他用眼神步步紧逼得又顿住了,好几秒之后才分外无奈地又点了个头,放弃地说:“行吧,根据你的表现,如果还不错,转正之后我会考虑给你涨工资。”    少荆河心思当然不在那点工资上,不过是疑心他是不是还打着“边用边招”的主意。但没想到梁袈言对他的一句玩笑这么上心,可见梁袈言其实才是那个最在意他自己开出的工资少的人。    不过想想也对,梁袈言现在没有课时费,只有微薄的基本工资。而这个基本工资也已不是教授的级别,他被降了级,现在只算是个研究员而已,目前经济状况可想而知。    他给不出高薪,工作又多,自然担心员工会在心里嘀咕。    看少荆河只是若有所思地移开了目光,没有再提出问题,梁袈言暗松口气,指着对面的座位:“你就坐那儿吧。桌上我放了一份初稿,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给你半个小时。”    少荆河依言坐过去,正要看稿子,梁袈言又老师职业病发作,习惯性地解释:“我得先了解一下你的能力,才好给你安排工作。”    本来他没想过这么幸运能直接招到个本专业的硕士,所以一开始只想着万一来的是对东古语,甚至对外语都一窍不通的普通学生,大概也就只能打打杂,做些体力活或按图索骥找资料什么的。    现在既然难得来了个本专业的帮手,成绩看着还不错,才临时加了“笔试”。    少荆河拿起稿子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在桌面的笔筒里找了支不同颜色的笔,开始动起手来。    半个小时都不用,十五分钟,他弄完交卷。    梁袈言拿来一看,嘴里虽然还没说话,心下已是十分之满意。这份稿子篇幅不算短,但有问题的地方只有两处,正因如此,才更考验细心和专业能力。    少荆河找出的地方既准,更正的也对,专业学得非常扎实。    “很好。”梁袈言点点头,很满意,想起他本科是葡语,遂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东古语的?”    少荆河答:“研一。”    梁袈言一怔,又顿住了,慢慢抬起头来。    但这回和刚才不同,这回是真惊讶。他们专业的研究生本来就是99%都是从本科直接升上来的,不然就是在职考来,反正不管怎样也不会是零基础。    他看少荆河的程度,以为他即便没有正式上过什么课,但当作兴趣爱好也自学过一段时间。爱好从来都是最好的老师,真心喜欢乃至自学成才的也不是没有,他都见过。    一点基础都没有的人跑来读这个语种,还从研一才开始学?这才是真没听说过!    重点是还学得挺好--    要不是梁袈言对他的印象一直是真诚得都有些冒傻气,这会儿第一反应会是他在吹牛。    梁袈言接着又拿出一份东西给他:“好,现在念念这个。”    少荆河接过来先粗略看了一遍才开口。    这段文字不是诗歌也不是普通的文章,而是墓葬里拓抄下的铭文。里面细数了墓主人的生平种种、功绩若干,最后还列举了随葬的主要物品。    因为是墓葬铭文,所以和一般的文章用词又有不同,时有生僻拗口的单词出现,与中原古墓中出土的古汉语铭文情况是一样一样的,很考验阅读面和单词量。    少荆河一开口,梁袈言的目光就又变了。他垂着头听得很仔细,听着听着,手搭上了前额,很无奈地笑了起来。    少荆河听见他的笑声,心上一沉,却不敢抬头。仿佛三年前那场面试到今天才真正来临。他站在一排桌椅前,梁袈言就坐在他面前,坐在那五个教授里,眼神犀利而深邃。使得他就像一张线条简单的画,尴尬而浅薄地摊开在梁袈言眼前,即便是那些边边角角的不够精细的笔触,也难逃他的洞察。    少荆河的心突突地急跳起来,肾上腺素更是让他几乎面红耳赤。但多年的台上经验,让他维持了表面上最后的一丝不乱,依然从容念完。    他把稿子放好,血液在血管里贲突,急促地勾拉起每一处的神经。他紧张得浑身肌肉紧绷,连耳朵都红了,又红又热,却是顽强地抬起了眼睛,忐忑屏息等待着梁袈言的点评。    梁袈言却沉默了半晌。    他低垂的脸上挂着一种迷惘的笑意,边笑边摇头:“这不可能”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少荆河,眼中盛盈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包裹的琥珀般的瞳仁却显得格外的温润光亮,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带着略微的惊喜:“你有喀特裔的朋友?或是找过专门的老师?”    许立群的发音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连普通话都带着方言音,更别说那口东古语。少荆河这口音完全不像是他教得出来的。    少荆河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我曾经想过找个语音老师,但是没找到。一开始在一些网站发了帖子,但几乎没有什么回音。我想可能是我们这个专业的前辈们都比较忙,那还是自己练吧。”    “全是自己练的?只跟着教材?”梁袈言似乎不敢相信,又有些失笑。    “主要是教材,还在网上找了些资料。”少荆河看着他。    梁袈言把眼光投到旁边,一个人又笑开了。    “教授,是我的发音有什么问题吗?”少荆河蹙起眉。这样的梁袈言让他看不透,他很不习惯这种感觉。    梁袈言倒看出了他此刻的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含笑注视着他,眼神明澈通透,饱含着老师对学生最高的欣赏:“不,正因为没有任何问题,我才我是惊讶。”他抬起眉,吐了口气,做出个非常西式的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表情,接着头歪到一边,用一边手撑起脑袋,以闲适的姿态又垂眼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份同样的铭文稿,不经意地继续咕哝了一句,“发音非常好听。很完美。”    少荆河,一个从小到大见惯各种大场面,获奖无数,早就对夸赞免疫,还天天自觉得早就看透人心的厚脸皮青年,这会儿在经历了扣人心弦的紧张后,猝不及防,竟被夸得羞涩了。    他也跟着低下了头,无声地咧嘴笑开,又不好意思地抿紧了唇,可是洁白的牙齿依然不受控制地很快又露了出来。    撑着脑袋的梁袈言没听到他的回答,便向他投去一瞥,正看到那张总是正经得不苟言笑的俊秀脸庞上此刻绽放的笑容真如春日晨早草尖上露珠,清透中又带着太阳的光彩。还有红晕不仅漫透了两只耳朵,还慢慢浮上了因为被剪得短短的发根和此刻的低头而显得格外修长的脖子,更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皎然如玉。    貌是丰神俊朗,才如芝兰玉树,这人连梁袈言都不得不暗赞一句:实在是好看得很有道理。    第18章第18章   梁袈言这样的老师,自然是爱才的。   “很好,我很满意。”相较于许立群自己学识不足,见着能干的学生就心里泛酸吝于表扬不同,梁袈言从不考虑会不会被学生比下去,只要是值得夸奖的他就毫不吝啬自己的褒奖之辞。   这会儿再看少荆河眼光较之前又有了不同,更温和,而且眼波中甚至泛起了欣慰--本来这么快就决定录用少荆河他还有些忐忑,现在真是放心多了。   待少荆河抬起头来,他含笑看着他:“现在可以去熟悉工作环境了。这层楼靠我办公室的这一半目前归我们使用,主要就是资料和一些办公用具,一共是五间房,钥匙挂在那边,具体内容你都可以去看看。另一半是院办的资料室和库房,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往那边走,那边的房间钥匙我也没有。”   少荆河点点头。   梁袈言又说:“你今天上午就主要先熟悉我们的资料室,正式工作起来找东西也方便。”   房间钥匙穿成一串,挂在门后的墙上,少荆河取下出了办公室。   按照每把钥匙上的编号,他依次打开了其余五个房间的门。   有三间全是一排一排的文件柜,里面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摆着B大东古语系建系以来的大部分资料,这部分资料是不外借的,只供内部使用。有各种书籍刊物、有图片的,还有专门的音像柜。   放音像柜的资料室里开着专门装的空气调节器,保持恒温恒湿,甚至有一个角落还特地放着能播放那些上了年纪的磁带、录像带的老式录音机和录像机。   靠洗手间的一间房间因为被洗手间占去了一部分,所以就比别的房间略窄,是办公用品室,就用来存放从后勤领来的办公用具。还有一张旧书桌,大概是其他办公室里丢出来的,就被塞到了这里来,上面堆了几包还没开过的复印纸。   少荆河把那些用品种类和存量检查了一遍,才离开去最后一间。   剩下的那间,也就是梁袈言办公室的对面。   相比前面几间的拥挤,这间出人意料的空旷。只有一张老旧的棕黄色布面沙发--上面还铺着张旧毡子,一张半高不矮的黑木中式茶几--当办公桌嫌矮,坐沙发上又稍嫌高,不管颜色还是款式显然就不是沙发的原配,还有的就是一张展开了的普蓝色行军床。除此之外最扎眼的是摆在墙边的另一张老旧办公桌上,放着微波炉、电磁炉具、案板、碗筷之类的东西,而墙角竟然还有台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了的冰箱。俨然就是个小型厨房。   看起来这间像是间极简“起居室”。但少荆河又不敢确定,因为照他的标准,这堆废旧物品组合在一起,顶多就是间“杂物室”。   半层楼大致看过一遍,他回到资料室一。   等梁袈言从工作中抬起头来一看,已经是中午一点了。   其实他一直以来一个人工作,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休息-工作区隔,通常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累也想不起要休息。吃饭也差不多,只有大致的规律,没有明确的时间。所以昨天少荆河见到他1点后才去食堂,那都很正常。   他这会儿抬起头来,注意到时间,想着应该吃饭了。然后才想起,少荆河呢?   好像印象里,他拿了钥匙出去就没见再回来。   新助手的第一天,梁袈言当然有些挂心。   他出了办公室,挨个房间看了看,倒也不难找,推开资料室一的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用来查资料的书桌前的少荆河--正看着本《语言》期刊啃着个面包,手边还放着瓶矿泉水。   门开,少荆河抬眼看到是他,立即放下正咬到一半的面包:“梁教授。”   梁袈言发现他手边已经摆了个吃空的面包袋子,有些吃惊:“你这是午饭?”   “啊。”少荆河嘴唇上还残存着一圈刚喝水留下的水渍,赶紧拿手背一抹,站起来,顺便还看了眼表,“您该吃午饭了吧?我给您去买。”   梁袈言没理他这句,反而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那个面包,轻轻蹙起眉:“你就吃这个?”   少荆河也不想吃这个,问题是他昨晚吃了顿贼贵的晚饭,现在或者说这个月剩下的午饭,就都只能吃这类了。他笑笑,也不太当回事:“对,我喜欢吃这家店的这种面包,花生馅儿,挺香的。有时中午想不出要吃什么的时候就吃这个。”   “你来。”梁袈言还是不赞成地蹙着眉,很严肃地对他一招手,自己先转身走了。   少荆河只好拿着面包出了资料室,就手关了门,跟在他后面。   梁袈言把他带到那间“起居室”。   “这里是我平时休息的地方。有时工作得太晚懒得回去,我也会在这儿凑合一晚。”他指着沙发和行军床对少荆河解说,“你想休息的时候也可以来这儿。我们的工作比较繁重,所以休息就更需要得到保证。如果实在累了就来眯一会儿,不算偷懒,我不会说你的。”   少荆河点点头,也没说话。   “吃饭也是。”梁袈言还没说完,很严肃地继续,“脑力劳动最要及时补充能量,正餐随随便便对付着过是绝对不行的。”   他眼神严厉地对少荆河一扫,少荆河只好乖乖又点头。他预想过自己可能会因为什么挨批,但怎么也想不到结果会是因为午饭吃了面包。   梁袈言脱下外套,挽着衬衣袖子,又问:“有什么不爱吃或忌口的吗?”   少荆河瞧他这架势,隐约有些预感,但又直觉得不太可能。糊里糊涂地摇了摇头:“没”   梁袈言挽好了两边袖子,瞥着他:“那泡面会煮吧?”   “嗯。”   少荆河不明所以地松了口气。煮方便面而已嘛害他以为梁袈言这架势是要做饭还是怎么。   梁袈言才没工夫理会他想什么,打开冰箱拿出两包方便面给他:“你一包够吗?”    “够。”他都吃了一个半面包了。    于是梁袈言头也不回地指着电磁炉上的锅:“水去洗手间接。”   少荆河拿着锅去洗手间装了水回来,梁袈言已经魔术般地变出了生肉、青椒和洋葱,而且全是已经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塑料饭盒中的,显然是十分惯常的准备。边上还有一口平底锅。   方才涌起的不祥的预感再次回头。硬着头皮把水煮上,少荆河看着他一声不吭地把平底锅拿出去,回来时是已经涮过的模样,然后扯了张厨房纸巾把湿淋淋的锅擦干,就在旁边等着。   看水烧开,少荆河把面饼放下去,他还叮嘱:“别放调料包。”   少荆河偷眼瞄他,干咳一声:“教授,您这是”怎么看都不像小场面。   “炒面。”梁袈言言简意赅。   少荆河暗叹口气。别看他经常拿面包凑合,实际上全因他挑嘴得很。普通店家的饭菜他也能吃,但在B大三年,吃遍周遭饭馆小店小摊包括七个食堂,并没有一家让他有一吃再吃的欲望。其实不光是B大区域,就目前市面上的这些餐饮店面,不管有没有星或口碑,在他看来全都不怎么样。与其浪费时间走到餐厅去吃不怎么样的饭菜,不如就吃面包,至少新鲜出炉的面包也能吃。   况且梁袈言看着就是远庖厨的君子,所以他的厨艺水准,少荆河不做任何指望。加上他现在已经被面包塞了饱了六分,待会儿还能不能塞下一份不怎么样的炒面,他实在是很没底。他对梁袈言还没爱屋及乌到能颠覆自己味觉的地步。说说场面话当然很容易,但吃到肚子里依然是好坏自知不是?   可是梁袈言现在把储备搬了出来,再改口说去食堂也来不及了。   少荆河暗暗叫苦。   先前看到这个小厨房的时候他是料到梁袈言应该是会自己做一些菜的,不单单是为了方便,而是因为梁袈言本身就很少去食堂。   外院老楼门前这条路直走下去,尽头就是B大口碑最好的三食堂,距离并不算远。正常情况下从这楼里出去的人也不会特地拐到其他食堂去。但这三年来他别说在三食堂遇到梁袈言,就是正常吃饭时间看到他从楼上下来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正是那次事件的副作用之一--梁袈言已经最大可能地避免出现在公众场合。   “捞面。”任他思绪翩跹,梁袈言也只关心着面煮的程度。一看火候差不多,就拿着平底锅在煮锅边上等着。   少荆河赶紧抄起筷子把面捞到平底锅上。   一般来说应该有个筛子沥一沥水,再讲究些的最好还能先过一道冷水或冰水    梁袈言直接从他手上拿过筷子,少荆河赶紧把煮锅端起来。梁袈言紧跟着把盛了一大锅面的平底锅换在电磁炉上,调好火,开始拿筷子翻炒。    现在条件简陋,他只能用小火把面焙干,权当沥水。    焙得差不多了,他又把面夹起来放进碗里,紧接着倒油,开始炒配菜。    少荆河这才意识到,敢情这里本来就没锅铲?梁袈言全程拿着万能的筷子烧菜。    然而梁主厨凑合归凑合,单从架势上看还算游刃有余。少荆河自己是不做饭的,在家顶多就煮个面,那都还得是实在没别的吃的,饿狠了还叫不到外卖才干的事。因为他本质上就不爱吃方便面。    现在要不是梁袈言做,他也不会吃。他有面包呢。    炒面也不是什么费事的大菜,三下五去二,梁袈言起了锅。    碗筷只有一副,他把一份装到碗里,递给少荆河。    少荆河连忙推辞:“不不,您用碗我吃一点就行,反正刚才也吃了面包了。”    “拿着。”梁袈言看着也不像是爱做菜的样子,忙活了一阵,他的耐心似乎也在濒临极限,递着碗的手已是没打算再跟他商量的意思。    少荆河还没见识过他私底下的小脾气,课上看着挺温和的,现在简直就是说一不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碗面。    “哪有学生用锅,老师用碗的道理?”梁袈言低声咕哝了句,但这种他自造出来的道理本身就没什么道理,少荆河想笑,马上又听到他吩咐,“去那桌上吃。先给我找份旧报纸垫好。”    梁袈言用下巴示意着沙发边的茶几,说完自己先试了一筷子面。    少荆河这才想起梁袈言跟他不一样,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于是赶紧把碗放了,跑回办公室给他去找报纸。    把报纸在茶几上铺好,梁袈言端着平底锅放上,这才终于可以坐下来,长吁一口气,准备开吃。    刚夹起一夹面,忽然意识到少荆河还在边上杵着,他一扭头,才发现少荆河两手空空:“哦,你没筷子。”他恍然,二话不说,又把筷子递过去。    少荆河哪好意思?“不不,梁教授您都还没吃饭,您先吃,我不着急”    梁袈言站起身,把筷子塞他手里:“你先拿着吃,我记得我那儿还放着几双一次性筷子好像,我去找找。别愣着,坐啊,又不是没位子。”    于是少荆河就只好拿着筷子坐在沙发等着。    不过说实话,炒面的香味还是不错的,在他鼻端萦绕了一阵,终于成功地勾起了他的食欲。    很快梁袈言也回来了。    少荆河又把筷子递回给他:“教授,一次性筷子给我吧,您用这个。”    梁袈言瞅了他一眼,笑了笑,这次没固执,当真用一性筷子和他换了自己的回来。    他一笑,少荆河才又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是嫌弃那是他用过的筷子。    顿时,一股不知该如何辩解的懊恼又冲上脑际!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这事。不过是梁袈言已经把碗让给了他,他总不能连梁袈言的筷子都占了    算了算了,也就这次,以后他有准备,就不会再有麻烦梁袈言下厨的事发生。    梁教授已经吃上了,少荆河生怕他再看出自己并不想吃,于是赶紧夹了一大筷塞进嘴里。    --嗯?    咦?    这    真香!    第19章第19章   少荆河吃了一口,感到不对劲。   又吃一口,不对劲的感觉简直直冲霄汉!   他塞着满嘴的面,看了梁袈言一眼,有些怔怔的。   “怎么?”梁袈言不明所以,看看他面前的面又看看他,有些担心,“不合口味?”   少荆河拧着眉:“梁教授,您学过做菜?”   “没有。”梁袈言被他这样子弄得蹊跷,也直起了俯下吃面的上半身,脸色都郑重了起来,“我盐没拌匀?”   少荆河摇头。   梁袈言看着他那样子越发的担心,又有些羞赧:“呃我没做过饭给别人吃,所以可能我的口味你不习惯。你、你要是吃不惯别勉强”   说着他伸手示意少荆河把碗递过来,心下不禁有些忧郁,他是好意,但好像弄巧成拙了:“你不然、给你去叫个外卖?因为你第一天上班,我是想吃饭不能对付--”   少荆河又摇头:“不,您误会了。我是说,很好吃。”   “啊?”梁袈言手还伸着,没听明白。   “真的很好吃。”少荆河看他也没什么反应,还是愣愣的,自己也尴尬起来,感觉自己把好好的一个表扬无端端弄成了批判。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认真,表情就愈加的严肃了。梁袈言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他便只好把目光落回炒面上,连说话也开始变得结结巴巴:“就太好我没想到我以为您学过我吃饭挺挑的您说您没做过给别人吃,可是我觉得还、还挺好”   “哦。”梁袈言这回总算听明白了,放下心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看少荆河话说得这么不自在,又担心起这莫非只是一些恭维话?   做菜本来就不是他的专长,他硬是给少荆河炒了份面,现在做完了才想起这好歹也是24岁的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学生,就算是老师也哪有管到人家吃什么的份上?他恐怕是有点多余。回头人家心里说不定还觉得他是为了显摆自己会做饭呢。   梁袈言本来不是心思重的人,但经过那些事后,又一个人呆久了,这两年越发的心理敏感,总怕自己无意中又埋下什么种子,牵引出不必要的麻烦,言行上也愈加的谨慎怯懦起来。   他没有过多回应少荆河的称赞,只简单地笑笑,点点头,便继续吃他的面了。   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用着同一张茶几,各自吃着面。气氛安静得刻意,一时间尴尬几乎在同时敲打着两个人的神经。   少荆河不知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梁袈言的厨艺不仅是超乎他意料的好,而且是好得能满足他刁钻的舌头。这就难得了。   换而言之,就算没有之前的种种,如果梁袈言开餐馆,哪怕只卖炒面,他也愿意经常捧场的那种好法。   这明明是多稀罕的好事,但那两口面的惊艳似乎把他的语言功能都弄退化了。他就从来没有把话说得如此艰难。明明是由衷地想要夸赞,结果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干得像照本宣科,明明是大实话,却显得牵强至极。   在说话这件事上,他还从没有遭遇过如此窘迫的境地。   不,应该这么说,从他昨天第一次真正和梁袈言展开对话起,他就变得不会说话了,不是说错话就是说得刹不住车。因为他脑子就是乱的,被梁袈言那亮得过分的眼睛一照,他就像显了原形的妖怪,脑子里一片空白,要不就是跳跃着各种画面,糊糟糟的一团,仿佛线路失灵的机器,指挥不动嘴。   就像现在,气氛被他弄得如此僵硬,换了个人他绝对可以很快用新话题揭过去,但一旦旁边坐的是梁袈言,他能做的就只有少说少错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首先打破了僵局的会是梁袈言:“你是怎么”他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为什么会想到来读东古语?”   他瞥着少荆河,这绝不是一个考不上其他专业才来东古语混个文凭的学生。   少荆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是为尴尬终于被打破了松了口气,然后才是认真考虑起梁袈言的这个问题。   沉吟片刻,他语调低沉地说:“因为您--”    梁袈言没想到,有些惊讶:“我?”    “是的您的那堂课让我印象深刻,于是对东古语发生了兴趣。我觉得能让您那么热爱的一门语言,应该很值得去学习了解一下。”少荆河很真挚地说,“我是冲着当您的研究生才来的。”   梁袈言的眸光黯淡下来,有些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教授”    梁袈言站起身,拿上吃空的平底锅:“我吃完了。你吃完就把这里收拾一下,有事去办公室找我。”   “梁教授,”少荆河在身后叫住他,“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梁袈言的背影定住了,定格在正要开门的动作上。   “梁教授,其实很多人都很相信您的为人。那件事,一定有什么误会。”少荆河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融入那“很多人”里,“您是被冤枉的吧?”   梁袈言依旧笑笑,垂着眼,像是早已看开,所以没有兴趣为自己做任何辩解:“没什么冤枉不冤枉,反正也都过去了。”他转过身,脸上只有平静,望着少荆河的目光平和,“但听到你是因为我才学东古语,我还是很感动。我们这个专业每年的学生越来越少,已经面临着后继无人的窘境。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加入。不过研一才开始学,吃了不少苦吧?”   少荆河没想到他能这么把话题又转回他身上。   他答得很老实,老实之余甚至都有点委屈:“嗯。三年里每个月都在考虑退学,每次专业考之前都想找个地方上吊。”   梁袈言被他那口气弄得情不自禁又微笑起来,开了门,只丢下句话:“那你现在可以为自己自豪一下,你刚刚修改的是你导师的稿子。”   即便听说是许立群的稿子,少荆河心中也毫无波澜。他那个导师什么水平,他早就归好了类,这时候既不感到意外,要说自豪也就还好。因为梁袈言不知道,他的东古语基础有一半就是因为许立群偷懒,把师弟师妹们的作业、试卷都丢给他,才硬生生打下来的。   善于从各种错误中巩固知识,掌握规律,也是他的天赋。   他把“起居室”收拾干净,出来时,梁袈言的办公室已大门紧闭。    他望着那瘦金体的“梁袈言”三个字出了一会儿神,才继续回到资料室。    不过即使呆在资料室里,那碗炒面的滋味也依然回荡在他的舌尖上,让他从此好像又多了一点记挂,时不时就有点走神。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他才勉强把三个资料室的文本资料摸了个大概清楚,剩下音像部分的还没看,而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一看表,都七点多了,远远超出了下班时间。也正因为梁袈言一直没再出现,所以导致他也没留意时间。    少荆河出了资料室,站在到了晚间就显得格外空旷幽寂的走廊里,廊上的日光灯把一条通道照得惨白阴森,而楼外的参天古树又隔绝了光线与人声,就更让他忽然有种恍惚感,仿佛置身于一个已经被正常世界早已抛弃忘却了的废弃世界。    转念间,他不禁心有戚戚然。连他这种坚定的无神论者内心都能生出影影绰绰,那在这里呆了三年的梁袈言,每个晨昏日暮的独行,又会是怎样的心境?    再次走到他办公室,少荆河在门上叩了两声。    里面很快传来那声:“进。”    不出少荆河所料,他果然还没走。    这才合理。因为以他连午饭都要关照的个性,如果要走不会不打招呼。    “梁教授。”少荆河推开门探身进去。    “啊,你还没走啊?”梁袈言像是也才从忙碌的工作中回过神来,先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又转脸看看窗外,“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说完梁袈言又自顾自地把头转回屏幕了。    少荆河问:“教授,您呢?您什么时候走?”    梁袈言忙得头也不抬:“哦,我忙完就回去。你先走吧。明天见。”    少荆河站在门边看着他,没动。    又过了两分钟,梁袈言一抬头,发现他还在原地。    “还有事?”梁袈言惊讶地问。    “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儿给您帮忙吧。”少荆河站得笔直,像个赤诚忠心的战士,“您看有什么可以让我做的,我不是您的助手吗?”    梁袈言没想到还有这么主动揽事的员工,颇有些惊奇地看着他,随后就笑了。    “你第一天来,别这么着急,先回去休息吧。资料室那么多东西,你看了一天也够呛。”    “我还行。”少荆河没听他的,就直接进去了,坐到上午指派给他的位子,“您现在在忙的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没关系。不然您都还在忙,我先回去休息,这不合适。”    梁袈言顿了顿,才垂眼笑说:“行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能打击你的积极性。你就先在这里待着,有需要我就告诉你。要是想回去了随时可以走,不用觉得有心理负担。”    少荆河点了头,安静地在那儿坐了一会儿,也看了他一会儿,看他实在很专心,忽然又问:“教授,您晚饭呢?还是自己做吗?”          第20章第20章    梁袈言抬起头来,有些惊讶他怎么又关心起这个:“我待会随便吃点儿就行。你要是饿的话--”    少荆河表情纯真:“您不是说吃饭不能随便对付么?”    梁袈言一怔。    “您在这儿放了这么多方便面,做炒面手续比较繁琐,晚上这么累我估计您是不会再做了。所以所谓的随便吃点儿不会就是泡两包方便面吧?”    梁袈言挑起眉尖,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什么情况?拿我的话将我?请你吃炒面我还暴露了?    少荆河站起来:“您的饭盒呢?反正您现在也没事情派给我,我去给您买饭。”    他一脸认真得执拗的神气,并且不容拒绝。梁袈言呆了呆,虽然觉得就这么轻易被学生兼助手牵着鼻子走不是太好,但转念一想,请了助手要做的那不本来就该是这些琐事么?确实他现在也没事干,与其干坐在这里,让他去买个晚饭也合理。    “哦,那--那边柜子里。”梁袈言指着门边的矮柜,待少荆河依言过去找着了拿在手里等着他下单,他脑子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些烦恼地挥挥手,干脆也不想管了,“你看看食堂还有什么就随便买点”    少荆河像个不懂变通的古板青年,杵在门边又无法苟同地缓缓摇着头:“‘随便’最难买了。您直接说您想吃什么,就算真没了我至少还能有个参考。”    嗯,也对。梁袈言本来脾气就和顺得很,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由自主地顺着思考了一下:“那,那就麻婆豆腐吧。”    少荆河点了个头,自顾自地得出了个初步结论:“看来您喜欢川菜。”    昨天、今天,都是麻辣口。    “嗯,去吧。”梁袈言浑然不觉,随意挥手打发了他走,看着关上的门,忽然有了点有人能使唤还真不赖的幸福感。    这钱花得还是值得。他咧起嘴,回到工作中时心里涌起一阵懒洋洋的惬意,似乎感受到了一点买来的幸福。    过了好一会儿,少荆河才回来。    不过梁袈言沉浸于电脑,对这点时间差并没有什么感觉,看到少荆河进来,他也只是随口说了声:“你帮我放在那边房间,我待会儿过去吃。”    少荆河看他这浑然忘我不知疲倦的状态,估计这“待会儿”就不知待到哪几个小时之后去了,于是又劝:“这钟点剩下的菜本来就已经没多少热气,您还是现在吃吧,不然待会儿就凉了。”    “嗯嗯,行。”梁袈言翻着资料边点头,答得很随意。    “梁教授。”    “嗯?”虽然应着,但也过了好一阵,梁袈言才对他抬起头,“什么事?”    少荆河干脆死乞白赖起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单就直勾勾地盯着他:“先吃饭吧,我饿了。”    梁袈言点点头:“那你去吃,没关系,去吧。”    少荆河把手里拎的晚饭袋子放在桌边,自己回到位子坐好,还跟刚才一样,也不干什么,单看他。    梁袈言跟他的座位本来就是面对面,只要抬头,两人的视线很轻易就会对上。他专注了一阵,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停下手,绕过显示器目光投向少荆河:“怎么了?不是饿了吗?”    “您都还在这儿忙着,我哪有脸自己去吃饭?”少荆河十分的严肃认真,仿佛表面上说的是职场伦理,实际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抱怨。    经过这一天短短的几次对话,他已经发现,梁袈言非常在意相处时别人的感受。梁袈言也并不怎么拿他真当下属看待,照样像老师对学生那样,无微不至地体贴照顾。    显然“为人着想”就是梁袈言的习惯。    这种总是与人为善的服务型人格在少荆河眼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根本坐等着让他抓住弱点大用特用。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梁袈言抓着鼠标的手就停住了。    “好行,”梁袈言无法对新员工的抱怨置之不理,终于站起了身,虽然对桌面上的工作还有些恋恋不舍,但也还是按了“保存”,“走吧,先吃饭。”    少荆河给他的回应是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松了,抿起唇带着浅笑,跟着一跃而起拿上晚饭,心满意足地跟在他身后。    于是在梁袈言看来他不过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大男生,总是摆着一张很严肃的脸,但其实很好取悦。    两人一前一后又到了对面。    梁袈言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少荆河把袋子在茶几上打开,一盒盒往外掏。    “怎么这么多?”这内容何止一个麻婆豆腐,梁袈言看着自己那不算小的饭盒也是满满一盒夫妻肺片,一起拿出来摆在边上,有些措手不及。    “都是卖剩的,反正过了八点卖不掉也得扔,所以最后半小时几乎就是半卖半送。我们两个男人,您说过脑力劳动饭量大,所以我就都捡回来了。这么多才是两个麻婆豆腐的价格。”少荆河像是怕被他责备似地抢着解释,然后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说,“您晚上都随便吃,很少去食堂吧?”    他那意思俨然这就是件众所周知的事,是梁袈言大惊小怪了。    说得梁袈言不由得有些讪讪,也不好接这话。想不到现在食堂有了这么多新变化,这对三年来只在“不得不”的情况下才去食堂,去了也不逗留,不多看也不多问,买完就走前后不超过两分钟的人来说确实是个冲击。    昨天中午就是他不得已的时候,到了晚上立刻就去买了一堆补给,处理好,今天一大早就背来放冰箱--这才是他三年来的常态。    吃着少荆河买回来的味道不错价格又实惠的晚饭,他不得不再次感慨,多亏请了这个助手。    方便面无论吃遍多少国家多少牌子,始终也还是方便面。会做菜是一回事,有时间喜欢做又是另一回事。梁袈言每天能分配给生活的时间少之又少,当然也希望自己能不用做就可以吃便宜可口的饭菜。在节约了时间的前提下,又保证了生活质量。    这顿饭吃得他十分满意,以至于边吃边脸上也很是轻松愉悦。    少荆河觑到他幸福的小表情,微微地,也勾起了嘴角。    饭也吃完了,梁袈言继续回到办公室,少荆河收拾好餐桌,照样跟着他又回了办公室。    “你还不走吗?”看着他还摊开了笔记本开始整理笔记,梁袈言都诧异了,又特地看看时间。    都快九点了。    这回轮到少荆河头也不抬:“您一般几点回去?”    “我?”梁袈言回忆了一下,“那不一定。几点的都有。我住得近,又没有门禁。要是犯懒,不回去也是有的。”    少荆河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还是那副认真正经的表情,看着他说:“现在这楼里就只剩我们了吧?”    梁袈言想了想,点点头:“嗯,应该是。”    少荆河忽然弯起嘴角:“我要走了就您一个人了。”    梁袈言愣了片刻,明白过来又有些失笑:“你来之前也就我一个人啊。”    他的意思自然是,他早就习惯了。    但少荆河紧接着又说:“可是现在您不是有我了吗?”    梁袈言又是一怔,怔着怔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忽然呈现出个严阵以待的态势来,一双眼睛又明晃晃地看着他,眼神里浮突着警惕。    不管少荆河是不是故意,但他有前车之鉴,对这种是是而非的暧昧话是分外敏感。    但他想着昨天少荆河自己说过他喜欢的是女生,于是又在警惕之外还是留了三五分余地,怀疑自己想多了。但不管如何,现在他听不得这种话,一听到就条件反射地疑神疑鬼。    少荆河是何等机灵,梁袈言脸色一变他就知道不对劲,自己多半又说错话了。还没等他给自己找补,梁袈言开口了。    梁袈言没有直接回应他那话,单是问:“你现在住哪儿?研究生宿舍?”    他会问这个是因为B大的研究生公寓众所周知的破败,以至于一大半研究生都宁可自己出去租房住。    少荆河不敢再胡言乱语,肃起脸,老老实实答了。    梁袈言眉头便是一拧:“那你不住学校啊。既然不住学校,你还陪我干嘛?赶紧回去。不怕没地铁了吗?还是你有车?”    少荆河此刻像被拷问一样在椅子上挺直了脊背,竭力做出好学生的模样以降低他的疑心。    摇了摇头,他从表情到口气都极尽装乖,只为尽快挽回局面:“没车不过我住得也不算远,没地铁也有公车,您不用担心。我单身,回去也没事干,在这儿好歹还有您,有问题我还能随时请教,就当自习了。”    因为他有着天底下最纯良的眼神,语音语调运用起来又使得言辞总显得颇为恳切,这番硬生生向着“好学”拐过去的理由果然还是凑效,梁袈言的目光渐渐又和缓下来,脸上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松弛。    “还是太晚了。你毕竟不住校,还是早点回去的好。都要拿到学位了,还自什么习?以后天天都会见的,有问题多的是机会问。”他还是不赞成,不过也放缓了语气,“第一天就把自己弄这么累,以后怎么办?回去回去,我这里不用你陪。”    这回少荆河很识趣,没再争辩。    虽然他是真不想走,他在这里呆得很舒服,但今天才第一天,他得懂得适可而止。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端端正正地背好书包,对梁袈言弯了弯腰:“梁教授再见。”    “嗯,明天见。”梁袈言依然沉浸在眼前的屏幕上,随口应着,连眼睛都没抬。    少荆河下了楼,走出空空荡荡的老楼,心又变得空空荡荡的。    好似昨天的面试重演了一遍,很好的开局,过程也十分顺利,结果临到结尾,事情就总会突然蹩向他始料未及的地方。    他慢慢沿着小道往外走,又下意识抬头向楼上望去。    然而梁袈言的办公室在另一面,站在正门他什么都看不到。而那一侧又只有一片荒疏的灌木丛,连路也没有。    少荆河实在是郁闷,又怕是自己太心浮气躁,过于急切露了行藏,不然就是梁袈言心有樊篱,再难接近。    总而言之,要走近惊弓之鸟的梁教授这事,现下依然,道阻且长。    第21章第21章   通过七天的试用期,少荆河本来以为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结果才第三天,他就快挂了。   学语言即使一开始充满热爱,在很多时刻也会感到很痛苦乏味,更何况他学东古语的时候只有热情根本谈不上热爱,所以就更是痛苦。但他没想到,还有能比学东古语更痛苦的事--   编词典!   三天来除了第一天让他熟悉环境还算轻松,接下来两天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校对语料。   简单地说,就是把语料库中已初步选定会在词典中使用的例句做一个校对。有原出处的需要找出原文比对确认,没有的则需要他独立先进行简单的一校,之后再交由梁袈言处理--由他二校或是交由项目组其他人做二校。   所以他还得先把有原文的那部分与没有的做个区分,分别归类后再统一校对。   这事乍听不过都是些水磨工夫,琐碎多耗时长而已,也没太多技术含量。但如果你听到要面对的是十多万条的语例时,大概任何新人都有想马上撂挑子的冲动。   少荆河已算是同龄人里少有的心静,但当他打开梁袈言给他的语料库文档,还是被那些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和天城体字母交错的词条震撼得头皮发麻。   他硬是对着屏幕呆了两秒,才眼一闭,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回忆自己现在要干嘛来着?   当然,尽管对个人来说这项工作工程量巨大,但他也心知肚明自己要做的真就是编词典这整件事里最简单的一类活计。而且参与到这件事中的每个人的工作量都不会小于他的。   他甚至都尚未算真正进入了编纂的行列,不过是才开始做分类提取这些大概高中生也能干的皮毛工作而已,两天下来就足以抵得上三年在东古语里吃过的枯燥无聊之苦的总和了。   一件毫无难度,但极度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儿也同样是件极度耗损人力的事。   换句话说,就是“熬人”。   他坐在资料室里,对着笔记本和厚厚的书本,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逐渐僵硬的颈椎和发花的眼睛,以及被饥饿催促就会自动鸣叫的胃肠在提醒着他一天中的几个模糊的时间点。   --饭点、午休、必须要休息一下了   然后他还要承担起去买饭的重任。   当然,他也更乐于去做这个。能站起来走动一段距离,与外面的空气接触一会儿,感受初夏校园里煦暖的阳光、清新的草木香气和熙攘朝气的学弟学妹们带来的热闹--这些本来早已司空见惯的事忽然就变成了一种享受。   尽管他在逐条审视这些语料时也一边感慨着当初的收集该是何等的艰辛,不知整个项目组耗费了多少人力和时间,才把数据库攒得如此庞大完备。可是感佩的同时他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替巨人做着捋毛的手尾,心中回响的依然是三年来无数次的灵魂叩问:“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干这事儿?”   虽然嘴上说得很动听,但他到底还没有为了词典这种东西可以无私奉献无论多少人生光阴都无怨无悔不计回报的伟大情操。   尽管另一个自我的回答,当然是永远的:“为梁袈言啊!”   可是这个答案现在像是在时间和苦力的洗涤下,开始慢慢褪色,以至于失去了一直以来足以支撑起他全部动力的力量。   他以前以为读了东古语的研究生就能有机会接近梁袈言,结果读完了三年才发现三年前的自己太天真,东古语不过是第一级台阶而已,而上面要攀登的还有107级。   于是他看到招聘启事的时候又以为,这下终于能接近梁袈言了,结果现在看来,这依然只是个开始--甚至是还会持续很久的“开始”--因为根本还无法预测他还要在资料室里坐多久。   总量达到十三万条以上的例句,仅仅是做原文“有”和“没有”的分类,工作量也庞大得像根本看不到尽头。就仿佛一条茫茫无边的银河,哪怕一层楼里也就他们两个人,也被分隔在了两端,不到吃饭都见不上面。   更何况,就算真的接近了之后,又能怎样?他依然不知道。   其实最让他泄气的还不是词典。而是先不说他对梁袈言是不是真就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单看梁袈言现在那提防劲儿,他也心凉了大半。   毕竟现在已不是研究生报名的那时,更不是他站在梁袈言床边的那时。   现在,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近一千天,再浓烈的焦灼也已稀释成了不是那么迫切的问号。那些“是什么”、“为什么”经由其他的方式是不是一样能得到解答?他自然也会开始新一轮的自问自答。   而眼下这随便数数,就是数不尽的“前途叵测”,着实让凡事都很有自信和恒心的他有点想打退堂鼓。   之所以还没法彻底敲响那面鼓,纯粹只因为如果就此撤退,他重新开始的人生也依然很迷茫罢了。   是的,少荆河这位同志,从小至大最大的困惑正是于此。他家境良好,吃穿不愁,自身条件上佳,即使天天摆着副扑克脸也照旧人缘良好无虑无忧,是以他还未进入青春期就开始惦念着“人为什么要结婚?”乃至“人为什么要活着?”这类自困型的终极哲学问题。   这便让他的人生还未扬帆就先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他既不齿于像“那些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走着事业家庭,结婚生子的人生轨迹,又无法给自己找到一个能让他感到更有意思的人生套餐。   被顺水推舟一般随大流地到了大学,才将将找出个“梁袈言”作为目标。如果现在放弃这个目标,显而易见他必然很快又会陷入迷航的焦虑中。   对着十数万的词条,他心里的那架天平七上八下摇摆不定得厉害。   “好我马上、我这就过去。”走廊里梁袈言的回答和脚步声忽然透过门缝传进来。   少荆河的眼神在屏幕上一顿,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腾地站了起来,自己就去开了门。   果然梁袈言匆忙的身影就在眼前飞快地走过。   “梁教授”   “我那个--”梁袈言抬手指着前面,脚下不停地扭头对他说话,表情也像是依然还沉浸在某种突如其来的紧急状况中有些张皇又有些迷糊,“去一下,那个,院长找我。你你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他嗦而断续地大概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总之只匆匆地用着比平时还快上一倍的步速,快要小跑起来一样赶到楼梯口,低着头就下去了。    少荆河一半身子站在门里,一半身子探在走廊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那副焦急紧迫,一门心思就跟着他去了,哪还记得起什么天平。    呆站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钻回到座位上。    听力变得分外敏锐起来,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门外。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外终于又响起人声,却不是梁袈言的。少荆河听着拧起眉,这不许立群么?    二话不说他又开门探出身去,果不其然,是梁袈言回来了,不过旁边还跟着许立群。两人单独走在一起,对比明显。就是典型的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个寡言平静,一个呵呵直笑,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吊诡。    梁袈言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地面,敛着眼神,不过已面色如常,看不出方才那匆匆行去的焦躁;许立群则照旧的慈眉善目,弥勒佛一般的好人。    他比梁袈言超出一个肚子的身位,正端着长辈的身段与他单方面地笑语晏晏,好似果真就是多年的师生兼同事交情铸就的熟稔。    这里到新馆来去就得十多分钟,这么算来梁袈言在院长那里估计也就待了几句话的时间。什么事这么重要,几句话电话里还说不得,非得当面说?    “许教授好。”    在他看到自己前,少荆河先开了口。    许立群闻声一抬头,脸上立刻又是堆满了笑:“哦,小少啊。”他远远地就向少荆河伸出手,简直与和梁袈言的熟稔不遑多让。    少荆河便也远远地就走出来站直了:“您上来找资料?”    许立群脸上立刻换了神情,有几分得意地随手一比身边:“不,我找什么资料?这不正巧碰上小梁,想起好久没上来了,就顺便也上来看看。”说话间,就到了少荆河面前,他笑眯眯地拍拍少荆河的肩膀,目光别有深意,“你在这儿挺好呀?”    “嗯,挺好的。学到很多新东西。”    他们脚下没停,很快就从少荆河身边路过了,少荆河也随着转身,口气是一如既往的温良和顺,态度毕恭毕敬。    许立群“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两人一起进了梁袈言办公室。    少荆河收起脸上挂起的那点笑意,定定地瞧了那方向一阵,这才回到资料室里。    果然没一会儿,资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病了两天,状态一直没调整过来。   今天两更,晚上还有一更。    第22章第22章   “小少啊。”许立群笑呵呵站地在门边。   少荆河就等着他,马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站起来:“许教授。”   许立群抬手对他作势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自己自顾自地进了门,还顺手把门关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打量:“怎么样?”   少荆河自然乖乖地坐了下来,佝了背,做出仰视的姿态乖巧地答:“挺好的。”   “我几天前说什么来着?”许立群走到他身边,谑笑着,手又搭上了他的肩头,“我就说他一定会请你!你看看,是不是准得很?哎呀,我这双眼睛,看人还是很厉害滴!”   少荆河表示服气地笑笑,只问:“教授,刚才梁老师被叫去院长室是干嘛?又出事了?”   “不不,”许立群像一眼就瞧出了他那点凡俗的顾虑,直接先摆手安抚,老神在在地笑,“别紧张,别着急,你且安心在这儿待着,没出什么事儿。”   “哦。”少荆河一脸似懂非懂,用懵懂的眼神仰望着他。   许立群继续笑说:“要出事也就你这儿出事。你这儿没出事,他整天就在这层待着,跟坐牢一样,外边还能出什么事?他没那么大神通,不至于。别自己吓自己。安心,啊。”   他歇了口气,压下声音:“是院长听说他自己找了个助手,还是我们学校的男生,就把他叫过去问问。”   少荆河一怔,不自觉地眼神就锐利了起来:“这么严重?”   “那不当然的么--”许立群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哈,手指朝门外一指,“他可是有前科的!那年事情闹那么大,教授都给他撤了,还能留在这儿全靠学校给他兜着。你别看院里把他丢到这儿跟流放似的,其实他那点动静院里都盯着呢。”   少荆河蹙起了眉尖,不禁纳闷这才几天,这层都没上来过别人,院长又是怎么知道?   他寻摸了一下,那多半就是有人告密。而嫌疑人除去他和梁袈言知情人就剩两个,刘勉自然是大不可能。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是瑟缩了一下,故作惊惶:“这么远都能知道?院长是在老楼设了个东厂吗?”   “哎,”许立群果然不高兴了,严肃地竖起手指教育他,“领导的关怀无处不在,都是出于责任与关心。动不动就掰扯什么东厂西厂,你的这个阅历啊处事啊,还需要多磨练才行。”   少荆河立即点头:“是,还需要教授您多指点教诲。”   许立群这才脸色稍霁,又留意起他面前摆的这些东西,背着手凑到笔记本屏幕前看了看:“你这是在”   “哦,做语例来源分拣。”少荆河向后让开,顺便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许立群直起身点头:“不错,看来大头都弄完了,这都开始校对了。”   少荆河闷闷地也跟着点头:“应该是。”   许立群瞟眼觑着他脸色,又摇头晃脑地打趣:“这活儿累吧?”   少荆河再点头。许立群大笑起来,又一拍他的肩膀,颇有些幸灾乐祸:“轻松的活能让你干吗?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人家三十不到就当了教授,脑筋好使得很。什么累活脏活都丢给别人做,明天封皮上照样挂他的名。所以之前他让我干我都不干呢,我可没那么傻,替他做嫁衣裳。”   少荆河连连点头:“教授确实棋高一着,深谋远虑。”   许立群笑歇下来,眼珠子一转,又打起哈哈:   “哈哈哈,你这孩子就是这么实诚!我说笑而已。编词典是人干的活儿吗?是圣人干的!圣人干的活儿哪有轻松的?我也想当圣人啊,可是手上事情实在是多,又带研究生又带博士生哎呀那简直是你跟了我三年,那太清楚不过了,对吧?”   少荆河当然还是点头。别说东古语系的硕博生加起来也没别系一个年级的多,就说如果按许立群带学生那撇脱的手法,要换了梁袈言来,估计能比他多上一倍还游刃有余。   说完许立群又眯起眼睛,手压在少荆河的肩头,却把他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还年轻,再累,咱也忍忍。记住咱俩说好的,到时候你就是副主编。现在好好干,好日子在后头呢。要知道今天在院长面前,我可是拼了全力保你,你可不能白费了我这么多苦心啊小少!”   他举重若轻地说完,手又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少荆河本来还在暗笑他痴人说梦,听到这事儿忽地就气血翻腾,霍地对他抬了眼:“您什么意思?保我?”   许立群眯缝着眼,笑微微地凑近他耳边:   “今天院长本来对他不打报告擅自招助手的事很不高兴,要他立即停止这种自作主张的举动,告诉他他要助手学院可以专门派人,还要他写检查呢!是我在旁边说了多少好话,不光替他,还力保你。向院长保证你不光品学兼优,而且是标准的异性恋,一定不会被他同化腐蚀。”   说着,许立群用手背一拍他的胸口,笑着他:“是不是?”   少荆河啥时候怵过跟老师做什么保证?很快也跟着微笑起来,大方地点了头:“是。”   许立群对他的毫不犹豫十分满意,装作不在意地掸掸自己肩上的灰尘,继续说:“本来嘛,你马上就要答辩了,答辩完就拿证,都毕业了还算什么学生?院长看在我的面上,又念着词典快完工了,这才勉强同意维持现状。所以你好好干,别辜负了我的苦心,知道吗?”   少荆河明面上若无其事,其实被他这么一说,心还是跟着一跳,三年前“商品售罄”的不祥画面毫无征兆地再次从他的脑海一跃而出。   四个鲜红黑体字像四座山一样蓦地砸在他眼前,砸得地动山摇,他的呼吸一紧,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急跳。   这刻,校对语料库的枯燥无聊早化作乌有,身下这个位子的失而复得的庆幸取代了一切。   以至于,他还真发自内心地想要感谢许立群。梁袈言接着电话走的样子他是看着的,院长真实的态度显然离许立群所言纵不中亦不会远矣。   不管许立群的动机如何,是抱着多虚妄的幻想也好,但帮了忙应该也是实实在在,不然梁袈言也不会这么陪着他有说有笑地回来。   送走了许立群,少荆河坐在座位上瞪着眼前的电脑感觉都有些恍惚。   忽然间,他真心不讨厌语料库也不讨厌每天只对着电脑熬了,那么多机缘巧合才把他推到了这个地方,既奇妙又珍贵,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况且这些语例耐下心来仔细读读看看,也挺有意思。   嗯。   正当他唯心地莫名发掘出这份工作的乐趣来时,资料室的门被敲响了。   这层也没别人了。他伸长脖子叫了声:“梁教授?”   门应声而开。梁袈言站在门边,一手撑着门把,直截了当地说:“荆河,你以后按时下班吧,不用加班,也不必为其他事留下来。晚饭我自己解决就可以了。”   少荆河愣了片刻,回过味来,心里猛地涌起扑簌的心酸。   “哦。好,我知道了。”   梁袈言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简单地颔首:“好,那你今天赶紧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教授。”   望着关起的门,少荆河一阵怅然若失后又开始冒火。   不管这是院长的指示,还是梁袈言主动避嫌,光看到梁袈言被管制成这样,他就很火大。   俗话说,佛都有火。   他收拾好东西,径直去了梁袈言办公室。   “嗯?”梁袈言以为他还有事。   少荆河只照旧去拿了他的饭盒:“教授,我要去饭堂吃饭,‘顺便’给您打。等我吃完了,‘顺便’再给您送来。送完我就走,您别担心。”   说完他就走了,根本让梁袈言连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梁袈言一如少荆河方才,看着被关起的门怔忪了几秒,眉宇间浮上些许笑意,又无奈地摇了个头,喟叹:“唉,这孩子”   把头转回电脑前,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无意识地又是一笑。   这孩子,是好孩子。   三天时间足以让少荆河摸清楚梁袈言吃饭的规律和口味。   正常的五点半下班时间离他们平时吃饭的时间都太早,他先去了图书馆。这时间正好是正常的学生下课吃饭时间,空出不少位子,他找了个桌子继续分拣笔记本里的语料库。等定好的手机闹钟响了,才收起电脑去饭堂吃饭。   吃完饭,时间不早不晚,他拿着梁袈言的晚饭回外院老楼。   梁袈言一如既往地对于时间的流逝没有太大感觉,直到少荆河回来,他才发现窗外已是夜幕降临。   一看时间,他纳闷:“你怎么去了三个小时?”   少荆河就老实回答:“我一开始没去饭堂,先在图书馆呆了两个多小时。”   “啊?”   “我那时不饿,所以在图书馆研究语料库。这是我个人爱好,不算加班。”少荆河望着他说。   梁袈言看着他一阵,忽然笑了:“我本来还担心你对着语料库会觉得枯燥乏味,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它变成了爱好。我真的很高兴没有看错人。编词典虽然在外人看来只意味着繁重又繁琐的劳动,但作为编者自己还是能在其中找到许多乐趣的,是吧?”   他的眼中泛起柔和皎然的光芒,是由衷地感到欣慰。   少荆河默默无语地回望他。他对桑筠筠都没有说过这么深情的话,对着梁袈言三天,说了好几句一生人到目前为止自认已是足够动人的话语,有心人都该有所感觉了,结果他每每落得的下场,叫他也是服气。   这样看来,当年会被人抓了现场的梁袈言,对那个男生应该不会像是对他的这么“无心”。   他又想起了许立群说他和那个男生很像,那辆火车又压在了他的心头,堵得他心闷气短。   梁袈言却没看出来他正在暗地里咬牙切齿。   他也有着自己的思索,沉吟了好一阵,才缓慢而温和地对少荆河说:“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就是这份工作最适合的人选。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也愿意,试用期到今天为止。明天开始,你就是我正式的助手。你看怎么样?”    第23章第23章   没见过哪个老板招个员工还这么跟人家有商有量的,然而少荆河没顾得上掐着机会得寸进尺,他只听出梁袈言语气背后另一层的意味,隐隐地笼罩了悲凉,让他心惊。   他瞠着眼睛问:“教授,怎么叫‘时间不多了’?”   梁袈言慢慢靠进椅子里,两个手肘搭在两边的扶手上,对他微扬了下巴,面上带着一点浅淡平和的微笑:“没什么。经过这么多年,现在词典终于开始进入尾声,我就想加把力气尽快把它弄完。”   少荆河的目光错了错,胸口涌上一股气,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弄完之后呢,又怎样?可唇反而用力抿紧了,于是这问题硬生生地停在了他舌头上,使那股气便也失去了散出去的可能,团在喉间,哽得慌。   他没说话,说完了这话的梁袈言也就与他对视了一眼,却不像是在看他。   “争取吧。”梁袈言像是给自己鼓劲,长出口气,又把椅子转回桌前,直起腰,“我们大家都加油。”他扭头对少荆河又一笑,“好了,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少荆河沉着脸走在亮堂惨白的走廊里,嘴里嚼着刚才将出未出的那句话,脑子里飞快地在盘算。他一直把梁袈言当成尊八风吹不动的佛,稳坐莲台等着他来靠,却忘了原来梁教授也是个人,能走会动,说不准什么时候抄起手自己就走得没影了。   编词典是现在梁袈言还留在B大唯一的原因。许立群这类人想的是他全靠这个才能在学校里呆下来,没想到梁袈言想的却是“尽快弄完”。   别人看他现在就像坐牢,他看自己大概亦如是。   少荆河出了楼门,下了阶梯,从侧面就绕向了楼的背面。   楼后原来是一丛花圃,但因为这方向没什么人走,学校园管干脆也懒得打理,于是花圃就渐渐演化成了半野生的灌木丛。也不长开花的植物,只稀稀疏疏地枝桠错节,在那块地面上搭成了一片荆条网,看着疏而不密,但又放不下脚。正是老楼天然的防盗屏障。   再往外一点,是一条石板小路。也是没人洒扫,每当下雨,道路两旁的黄泥在雨水的挟裹下漫上了石板,积年累月地积存在石板面上,于是每块石板都像是被下面的泥地吞噬了半拉。   与灌木丛隔路相对的,是几棵也不知什么名称树龄几何的野树凑合成的小树林。该树林面积依据季节而定。秋冬叶落了,树杈上光秃秃的,这小树林看着就小。到了春夏枝繁叶茂,荫盖葱郁,面积看着就大。   好在这么幽僻的后楼小路上,沿路竖起的几枝中型路灯倒还挺能打,尽管常年灯影寂寥,光昏影暗,但也一枝未坏。   于是在昏暗的路灯下,少荆河硬是在小树林里觅得了一套青苔斑驳,灰土皆全的石桌椅。   这地方偏僻静谧,又与大道隔了栋楼,平时几乎无人经过,到了夜晚潮气浮泛,便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湿冷枯腐菌菇味。   少荆河把桌面椅面简单地收拾了两下,也不计较了,书包摆上桌,自己往那墩子样的石凳上一坐,仰着头对着那扇整栋楼里唯一还亮着的窗。   他不知道词典具体什么时候就会编完。他只知道他忙活了三年,还未见曙光。   梁袈言,他还没看够。   从楼下往上望,除了那点灯光,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过是个心理安慰。那光还在他眼里,那人就等于见到了。   以前他不会做这等浪费时间的傻事,不过到了现在,他连东古语都学了,也不差坐在楼底看灯这一桩。   ---   一转眼,他的助手生涯已过去三周。   语料库的分拣终于完成,开始正式进入对照原文校对阶段。   他坐在资料室里,从不耐到耐,从头晕眼花到逐步适应,一如他四岁开始的独睡,既然别无他法,就要学会享受。   除了面对语料库,他照旧每天负责梁袈言的两餐。   两人只有在午餐时才会坐在一起,说起的话题也不外乎关于编纂词典的那些事。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梁袈言讲,少荆河听。   现在的梁袈言只有提到专业相关时才会兴致盎然侃侃而谈,而少荆河很愿意给他这样的机会。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梁袈言高兴。   少荆河喜欢看他高兴,他一高兴整个人就洋溢出勃勃的生气,像株向阳而生的葵花,那种昂扬的生命力在任何风雨中也不会被击倒。   梁袈言也确实高兴,三年来没有过的机会,还能对着一个人传授自己的所学所得。   所以午餐就慢慢变成了课堂,少荆河又多修了一门词典学。   梁袈言讲词典编纂,一如他讲东古语,照样是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充满趣味。   故此,少荆河用三周时间不仅弄清楚了编词典的一般事项,更知道了许多关于这本《东汉-汉东双语通用词典》幕后的故事。   知道了当年聂齐铮是如何首发倡议,C大那头如何回应参与,以及国内唯一的东古语研究所后来也积极加入,整个过程不仅毫无院校单位间争功抢位的常见竞争,倒更像是学术界的一次盛会,八方响应,能者云集。   十二年间项目小组名单上的人进进出出,有退出就有加入,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虽然获得的资金赞助与投入的人力时间无法形成正比,但每个人都饱含热情,对项目完成一直充满信心。   在两所顶尖大学里呆了七年的少荆河啧啧称奇,竟然还有学术氛围与人心都这么纯粹的项目组?!   这天,梁袈言跑到资料室,有些埋怨:“荆河,我们怎么一直还没加微信吗?”   少荆河看着他,没说话。   梁袈言也没细想,只把手里的手机向他示意:“来,加一下。”   少荆河加上梁袈言微信不到一分钟,就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陌生的群里。   梁袈言满意地笑说:“现在你也是词典里的一份子咯,记得改真名。”说完就走了。   <东汉-汉东词典项目组(32)   “梁袈言”邀请“谁捡着我IQ卡了”加入了群聊   路萌:啊,又有新人加入!欢迎欢迎!   傅小灯:是梁教授拉进来的?不一般哦!   路萌:自我介绍!自我介绍!   傅小灯:性别姓名年龄,谢谢。[微笑]   少荆河忙着改名字。   路萌:哦哦哦,我第一次见到有姓“少”的呢。   傅小灯:好像大侠的名字。   路萌:少侠,有礼了!阁下何方人士?和梁教授什么关系?   少荆河:你们好,我是梁教授的助手,东古语专业,今年硕士毕业。   傅小灯:啊,梁教授终于招助手了!   路萌:今年毕业?那应该叫声师哥了。   傅小灯:上来就叫师哥?你知道人家男的女的?   路萌:你见过女孩子叫这种名字?   傅小灯:那不一定,现在名字上看不出性别的多了去了。况且女孩子叫这名字怎么了?你这不明摆着带刻板印象的歧视吗?   一看这走向有点不太平,少荆河赶紧说:“我是男的。师妹们好。”   傅小灯:G,不好意思,我也是男的。而且和你同届,也今年毕业。   少荆河:[捂脸]抱歉。同学好。   路萌:不用抱歉,他刚才说那话就是给他自己开脱呢。不认识的人一上来把他当成女的认错率百分之百。你以为他生气?不,人家特享受。因为这才有机会每次都能听到别人跟他道歉呐。   傅小灯:这算什么享受?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路萌:你不就每次都得意洋洋地等着那一出么?否则你怎么不改名字?   傅小灯:爹妈给的名字,用着又没问题,干嘛要改?   路萌:哼!   路萌:@少荆河师哥,你是应届考研么?什么星座?   少荆河:应届的,天平座。   路萌:呀,那不是才比我大一岁?我现在研二。[吐舌]   少荆河:[微笑]师妹好。   傅小灯:照片有没有?天秤座不是经常出帅哥的吗?   少荆河:[擦汗][擦汗][擦汗]   路萌:对对对!爆照!爆照!这是群规![愉快]   少荆河:抱歉,我不太喜欢照相,所以没存什么照片。   傅小灯:现在马上照一张不就完了?   路萌:就是就是!如果能拉上梁教授就更好啦![愉快]   傅小灯:对啊,你不是梁教授助手吗?跟他拍张认证照嘛。[挖鼻]   梁袈言正在写东西,听到敲门声。   “进。”   门打开,少荆河拿着手机走进来。   梁袈言看他直直过来,以为他有事要说。   谁知少荆河只是直接走到他身旁,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然后伸长手臂,俯下身,把脸和他的摆在同一水平线上。   梁袈言连忙地向旁偏开:“干嘛?”   少荆河揽住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梁教授,看这里。”   因为他给梁袈言的印象一直是踏实勤勉,从不搞花花架子无用功,所以此时的梁袈言对他的信任是与日俱增。   只是梁袈言在被拍这件事上吃过苦头,面对镜头就又本能的畏惧,所以这时并不由他糊弄,还是要先问个清楚:“弄这个干嘛?”   他为了避开相机,同时也是为了看清少荆河的动机,便向少荆河扭过头。   少荆河听到他问,自然也向他转过脸来,梁袈言这才惊觉这状况实在诡异。他们两人从未挨得这样近过,近得连呼吸都在咫尺,鼻尖都快要碰上鼻尖。   他很不自在,想向后退开一点距离,又怕显得太突兀。   少荆河却是对他们前所未有的贴近恍若未觉,一如既往地正色解释:“群里要求我拍和您的认证照,说这是群规里对新人的要求。待会儿您可以看聊天记录。”   群规?梁袈言虽然隐约知道那些学生们自己好像是弄了些群规,但既没有人专门告知过他也没有人对他提过要求,所以他对于那里面都有些什么内容一无所知。只是既然少荆河这样正经踏实的人也要做的事,应该不至于有误。   “哦。那、那照吧。”他糊里糊涂的,转正了脸。   两张脸并排摆在取景框里,本来面无表情的少荆河,这时忽然跳出促狭的笑容:“看镜头。茄子--”   “茄子--”梁袈言跟着无声地喊了声。   “好了。”少荆河直起身,面上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客气地道歉,“打扰您,抱歉。我回去了,谢谢。”   他一走,梁袈言立刻拿过手机点开微信。   快速扫过那些聊天记录,果然前面他们是提到要照片的事。   很快,少荆河也贴出了刚刚拍的照片。   资料室里,少荆河对着那张照片欣赏了一阵,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本来他没什么兴趣配合爆照这种要求,不过这个傅小灯还真是提了个不错的提议。    第24章第24章   本来那群里从少荆河进去,也就两个人出来欢迎他。   结果照片一放上去,群瞬间就炸了!   一下跑出一堆人,刷屏似地惊诧。   <东汉-汉东词典项目组(32)   池春燕:啊啊啊啊啊--这谁?!少荆河是谁?   周令仪:哎呀!梁教授都是上哪儿找的助手?   崔雪:我的妈呀!B大风水这么好?怎么尽出高学历帅哥?看来我得努力把我儿子往你们B大送。   宋空林:过分了啊!过分了啊!好好的学术群放什么照片?@少荆河念你初犯,赶紧撤回!   傅小灯:[挖鼻]宋老师,当初叫我放照片的不也是你吗?   宋空林:能一样吗?你这傻孩子,你放照片能有这效果?   傅小灯:[流汗][流汗][流汗]   路萌:啊啊啊,我要疯了!@少荆河师哥!有女朋友吧?准备分吗?[笑脸]   XXX:   XX:--      然而罪魁祸首少荆河,在发了照片之后就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校对他的语例去了。    直到下班回家的车上,他才随手拿出手机,打开了词典群。    首先,再次欣赏了一遍他和梁袈言的合照,很是心满意足,接着才随便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    各种反应他都不意外,对他都不是新鲜事。直到有一条聊天记录进入他的视线,他慢慢敛起了散漫,视线停留在上面久久没有离开。    那是条甚至不是直接对他说的对话。那人没有@任何人,可这话说得却是格外挑动他的第六感。    江落秋:挺好的,恭喜你。    下面有一些针对这话的疑问,但那人没有再发声。    江落秋?    少荆河盯着这名字。    想了想,他点开了网络搜索。    江落秋,本硕B大东古语系,博士C大。目前是C大东古语系教授。    和梁袈言同届。同班同学?    从网上的照片上看,年纪也相当。长相很一般。反正按少荆河的审美,是一般的。比梁袈言差远了。    除此之外搜索结果并没有太多值得注意的地方,其他都是一些他的学术论文,和参加学术研讨会的新闻。    少荆河默默把这名字记在心里,反正既然他已经进了词典群里,那以后碰面的机会有的是。    他正要把手机放好,忽然电话响了。    拿起来一看,没想到会是梁袈言。他极少给他打电话,难道是突然出什么事了?    “喂,教授。”少荆河边接边抬头看了看现在车到的位置,准备下车往回赶。    那头的梁袈言倒不怎么急切,只是听得出来有些踌躇:“荆河,你能不能把群里的照片删了?”    “啊?”少荆河都已经半起了身,一听是这事,就慢慢地坐了回去。    梁袈言吞吞吐吐的,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提不出什么听起来特别正当的理由:“毕竟是学术群,放照片太奇怪了。我去问了群规,并没有这条。他们是逗你呢。”    少荆河靠进椅子里,不紧不慢地问:“之前没人放过吗?”    梁袈言不是能说谎的人,犹豫了一下:“倒也不是”    “所以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啊。”    梁袈言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些,但措辞还是像怕得罪人似的温和:“荆河,是我觉得不、不太好。这样吧,你就当帮我忙,行不行?”    少荆河慢吞吞地答:“教授,不是我不想删,可是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没法撤回了。”    梁袈言一怔:“什么意思?”    “就是删不了了。它已经是泼出去的水”    “怎么可能?”梁袈言急急地打断他,“在手机上就能删啊。我以前试过,手按在上面,不是就会有个菜单出来,上面就有‘删除’呀!”    少荆河忍俊不禁,因为他以前听过和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妈说的。原来敢情梁袈言对于微信的认识和他妈一样。    他尽量简单明了地向梁袈言说明了那个“删除”和“撤回”的区别。    梁袈言果然很受打击,失望极了:“所以你是说现在照片已经被记录在服务器上,我们删除的只是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而已?”    “是的。”    梁袈言沉默了。    他一不说话,倒让少荆河想安慰他:“教授,为什么突然想删照片?我觉得你照得挺好的,很帅。”    梁袈言此刻根本没心情去消化他直言不讳的赞美,像是在那头又发了一阵呆,才心灰意冷地说:“算了,那没事了。明天见,拜拜。”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少荆河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梁袈言一闷闷不乐,他也跟着不高兴。但他的不高兴和梁袈言的绝不相同。    梁袈言一定不知道,他从来不在社交媒体放任何照片,朋友圈更是从来不开。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主动把照片公布出去,还是一个几十人的群里。    对于他来说,为了一张和梁袈言的合照,他牺牲了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的原则。    而事实上照片发出去这么久,他也不相信梁袈言是现在才看到。而且一开始他就明说了这照片是要发在群里的,如果梁袈言觉得不妥,当时就会告知他,不至于到几个小时后才匆匆地来叫他撤掉。    更何况在他去办公室时,梁袈言的反应除了合照时有些抗拒,对于发照片这事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压根看不出什么“觉得不太好”来。    再说他也不相信那群里以前就没有梁袈言的照片出现过。别的不说,与项目组的合照总不会是没有的。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如果是因为照片发出后获得了山呼海啸般的反应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少荆河不认为梁袈言会在乎这个。他尽管不是活泼外向的性格,但毕竟是大学老师,还曾是明星教授,那挤满了阶梯教室的学生,那么多冲着他才去的充满了好奇和仰慕的目光,还有学生们的各种赞美调侃,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    除非是--    在那些对话里有让他在意的部分    少荆河再次打开词典群的对话记录,果然,那个同样让他十分在意的江落秋出现的时间,正好在半小时前。    估计是梁袈言忙到刚才才看到不然更狠一点的,是江落秋私聊了他?    少荆河盯着那个名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他回了路萌:“不,我没女朋友。”    因为他一直没出现,本来到了这会儿关于他们照片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群里的声音已经又开始变得稀稀落落。结果他突然这一回,加上现在又是傍晚下了班,大半人都在路上,顿时瞬间又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的消息再次风起云涌,群情激荡。    <东汉-汉东词典项目组(32)    路萌:@少荆河师哥!这么说你单身?[色]    傅小灯:请@路萌小姐注意一下少女的矜持。    路萌:[害羞]@少荆河师哥,我也单身[害羞]    傅小灯:[吐]@少荆河是啊,她也单身,都单身24年了。    池春燕:@少荆河你本科A大葡语的?研究生直接转到东古语?牛![强]    路萌:@傅小灯这位师哥,你能先闭个嘴吗?[咒骂]    崔雪:@池春燕你这么快就都查出来了?[强]    池春燕:百度嘛。他这名字少见,一搜就搜出来了。@崔雪还有他发过的论文,也真的是厉害。    宋空林:你们这些孩子,还不回家吃饭吗?    周令仪:吃着呢,边吃边刷。宋老师吃了吗?    路萌:@少荆河师哥,我是白羊座的。[害羞]D省人,家境小康。父母健在,身体健康,不要求同住,喜欢小孩。车子不重要,没房也可以[害羞][捂脸]    傅小灯:你省省吧,你是羊,他是秤,一个动物一个器具,一看就知道不合适。    路萌:    路萌:@少荆河师哥,不要理会无聊人士的挑拨。我查过了,我们两个星座最最配的。[害羞]    池春燕:咦,这么说来我是双子,不是和他更配?    江落秋:论文我也看了,确实挺好的。    宋空林:什么论文?    江落秋:就是今天梁老师拉进群里的这位,我看了一下他发在《语言》上的那篇关于‘东古语与罗曼语族融入后发生的变化’的分析,做得不错。    宋空林:是吗?哪一期?我也去看看。    少荆河说了一句话之后就一直默默等着江落秋出现。现在这人果然如他所料地出现了不说,还特地也去搜了他。少荆河关于这人的直觉不禁又强烈了几分。    <东汉-汉东词典项目组(32)       少荆河:@路萌抱歉师妹,我有喜欢的人了。    池春燕:哦哦,是不是,我就说嘛,这年头帅哥不是已婚就是有了男朋友。    路萌:@少荆河师哥,你不是单身?[发呆][流泪][大哭]    傅小灯:@少荆河[鼓掌]@路萌师妹,节哀。[挖鼻]    崔雪:哗,我一上来就看到帅哥说有喜欢的人了。这心动的感觉是    牛鹤轩:@崔雪师姐,别心动了,孩子都快上小学了,咱能不能矜持一点?    周令仪:@牛鹤轩你有没有搞清楚重点?我好奇的是帅哥说有喜欢的人了,崔师姐心动个什么劲?       无论其他人聊得再起劲,刚刚还在说着他论文的江落秋这时就像突然下了线,再也没说过话。    少荆河冷笑,明明在意得为一张照片就去搜他的底的人,在他说了有喜欢的人之后却突然陷入沉默,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我写了三分之一就发了,后面的部分因为昨天全天停电所以今天才能补上。所以看过上章的同学再回去把剩下的补完吧。不然你会不知道这章在说什么哟!    第25章第25章   然而他想错了。   江落秋并没有为了避开他下线,只不过是转移了战场。   梁袈言:他真的就是我找的助手,才来一个月不到。   江落秋:他不本来就是你们系的研究生吗?   梁袈言:是倒是,可我没有教过他。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他来应聘我才第一次见到,之前我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更别说接触了。   江落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才知道你那里多了个人,随口问问,你别这样,弄得我像是在干嘛。   梁袈言:那你不像是在干嘛吗?   江落秋:我说了,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就都不问了。   梁袈言:你现在怎么样?家里、孩子都好吧?   江落秋:嗯,都挺好的。你呢?   梁袈言: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   江落秋:你别太拼了,多注意身体。、   梁袈言:我知道,放心。   江落秋:看看有合适的,还是找个人。有人照顾你比较好。   梁袈言: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一个大活人,还照顾不了自己?   江落秋:[微笑]那你那个助手呢?既然请了,该给他做的就让他去做,别还什么都自己揽下来,生怕累着别人。   梁袈言:我会的,放心吧。   江落秋:他做事情怎么样?   梁袈言:挺好的,人很踏实稳重,又勤快,工作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现在我让他做语源一校呢。   江落秋:是吗?那就好。不过我以为你说请个助手就是助手而已,没想到也会让他参与到项目里来。   梁袈言:本来是打算就请个能打打杂的就好,但没想到他很能干,成绩也好,东西学得很扎实,所以就想给他一点锻炼的机会。再说我确实也有点忙不过来。   江落秋:看来你对他是相当满意啊。可是我不是也一早就说过了?你忙不过来就把手上的工作分出来一点,可以交给组里其他人,我手下的那些学生也是可以多做一些的。你偏不听,现在搞到要自己请助手。   梁袈言:你们那边的任务已经够重了,你们又不像我,整天只用忙这个。你的那些学生也还有那么多学校里的教学任务和论文呢?我这里做的本来就是我该承担的部分,再说现在多了荆河帮忙,已经帮我省了不少事了。   江落秋:荆河呵呵,既然你有了个这么能干的人帮忙,那我也放心多了。看那张照片,你们俩真挺好的。   梁袈言: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他就是我的助手,是很普通很正常的同事关系。我之前都不认识他。   江落秋:行了,我知道了。你开心就好。我吃饭去了,你也赶紧下班吧。[再见]   梁袈言正要再分辩两句,可看到对面似乎确实没动静了,不由得愤愤瞪了屏幕一会儿,也作罢了。   他认识江落秋这么多年,这人表面上永远豁达大气,可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算了,让他不高兴去吧。三年都过去了,许多事梁袈言早看开了。江落秋当初图的就是安稳正常,事实上也做到了他要的正常。现在既然家庭美满,又来对他请个助手小心眼个什么劲儿?   梁袈言看看时间,也有点饿了,遂起身去对面烧水煮面。   等水开的时候,他随手又打开了词典群。   他每天要看那么多文字,速读的能力自然非同小可,看起聊天记录更是飞快,基本就是手不停往上滑,从字面上一眼扫过,基本信息就都抓到了。然后在进入脑子前自动把那些不重要的水话筛掉,一些相对重要的信息就稍微多停个两秒看一下。   今天群里的话题基本都在围绕少荆河和他们的合照打转。   他看着几个小女生被少荆河一张照片就弄成了迷妹,叽叽喳喳地对少荆河发射各种信号,就不禁露出老父亲的微笑。有种自家忽然有了个特别得体的孩子,出了趟门结果围观群众也很识货,于是看到他掷果盈车地回来了时引发的那种欣慰与骄傲。   其实说实话,那张照片拍得是还不错,连他现在这么不爱照相的人也觉得满意。   --嗯?   一直往上滑的手指停住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少荆河的一句话上:   “我有喜欢的人了”。   看着看着,他心里忽然“哦”了一声。   原来少荆河有喜欢的人了?嗯,也不奇怪,正是年纪嘛。   他也从24岁过来的,到了这个年龄的男人对于感情和另一半都有种急切的渴望,他很有体会。   再说,少荆河本身的条件又这么好,他会喜欢上哪个也很正常。就不知道他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儿?多半得是大美女才行。   梁袈言又开始操起了老父亲的心。   难怪,他是觉得少荆河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挺有内容的,原来真是因为含情呐。   别看少荆河总是不苟言笑,一张脸严肃得很,偏偏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高耸的眉弓和高挺的鼻梁撑起的眼窝深陷,双眼皮的褶皱深刻清晰,睫毛浓密极了,掩映着瞳仁像浸在温润湖水里的黑曜石,波光粼粼反射着月色泛起水汽,一旦对视上就仿佛有种莫名的磁力把人一下吸进去。   幸亏少荆河平时不爱笑,要知道他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是两弯蛾眉月,要是对着哪个女孩,哪个女孩能受得了?那结果就是今天这样了--今天他照片上的那笑,别说引得群里爆炸,就是梁袈言自己,看了好几遍都还感觉有些胆战心惊。   所以他现在又不得不承认,心情是挺复杂。   一方面是挺欣慰自己家出去的孩子足够优秀,挺挣面儿;另一方面又突然知道原来孩子心里有人,老父亲莫名其妙地感到了失落   “悖∧阆胧裁茨兀俊绷呼卵院鋈豁×俗约阂痪洌“跟你有什么关系!--哎哟!”   他明明眼睛就盯着锅子,结果这会儿才像忽然惊醒了一样,发现烧开的水“咕噜咕噜”沸出了锅子,扑得电磁炉和桌子到处都是。他赶紧过去想把锅盖先掂起来,结果又被蒸汽烫得猛地往回一抽手:   “哎哟!嘶--”   锅盖终于“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第二天。   少荆河来上班,敲办公室的门,没声音。他再一拧门把,锁着的。   他非常意外。虽然现在还不到八点半,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到了梁袈言还没到。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梁袈言为了避开校园里早上第一节课的人群,往往赶在八点前就会到了。   这事太不寻常,少荆河担心出事,蹙起眉边快步往外走边给梁袈言打电话。   结果电话才打出去,就在楼梯的方向听到了梁袈言的电话铃声。   少荆河正好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梁袈言边上楼边动作笨拙地忙着掏手机。   他把手机挂了,眉拧得更深:“梁教授,您手怎么了?”   “哦,”梁袈言这才抬头看到他站在上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昨天不小心被烫到了。”   他慢慢往楼上走,少荆河加快步子先下了楼,拿过他的右手仔细看,拇指、食指前两节都缠着纱布,手掌里大小鱼际的位置也擦了药,油亮油亮的还有些深红。   “怎么这么严重?”少荆河看着自己也跟着手疼起来。   梁袈言也看着自己的手,倒不是很在意:“其实没有多严重,就是伤的是这只手,做事有些受影响。所以害得我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刷牙洗脸穿衣服,比平时多花了好些时间。”   少荆河没再做声,陪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门。   梁袈言不知怎么,看少荆河这样子似乎是在无声地指责他无形中又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便讪讪地笑说:“我听说现在密码锁挺方便的,看来应该换一个,免得--”   他话没说完,少荆河已经开了门,站在门边等着他进去,听他还提什么密码锁,就很无语地看着他。   于是梁袈言像又受到了责备,只好收声,乖乖地进了门。   少荆河跟在他后面,观察着他的行动。等他终于放下包坐下来,习惯性地又拿右手去电源开关准备开电脑,少荆河直接先一步过去替他把电源打开了。   梁袈言手伸在半空,看着他挤在自己座位边越俎代庖。   “我今天留在办公室里,您有事叫我做。我是您助手,您尽量用。没必要自己逞能,明天害得手好得更慢了反而更麻烦。”少荆河说,然后替他把平时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好。   梁袈言不禁挑起了眉。这口气怎么听着挺熟?好像最近在哪儿听过。   “不是我这不还有一只手吗?”他举起左手示意,“我又不是残废,就是做得慢一点而已。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   少荆河又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拿起他平时用的茶杯出去洗干净了,回来站在放水壶的小几旁问:“今天喝什么口味的?”   梁袈言每天来到办公室第一杯饮料必是咖啡。但很矛盾的是,他又有□□不耐症,所以只能喝三合一或无□□的咖啡。    水壶周遭的区域勉强算作饮料区,放了好几种口味的速溶咖啡,都是他喝惯的牌子。    梁袈言被少荆河硬性接手了这些事去,想想不管是助手还是伤势恢复,他说的都对,重要的是没必要为争辩这种小事浪费时间。    “蓝山吧。”他只好指着咖啡的方向发话,看着少荆河依言冲了一杯,想想又干脆吩咐到位了,“再给我加一包糖。”    少荆河又看了他一眼,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一袋纸包糖加在咖啡里。    他做事就做事,结果又要每次听到吩咐就看他一眼,像是明明心怀相左的意见却在尽力忍耐,弄得梁袈言渐渐不爽起来。    “干嘛?我不能多加包糖吗?”梁袈言在他把咖啡放到手边时,气呼呼地瞥着他问。    于是少荆河就又双看了他一眼,微微抿起了嘴角,似是有要笑的意思,走到对面的座位坐下,看他还瞪着自己,才说:“我只是在想,人果然要相处过才能相互了解。您看,您吃饭喜欢吃麻辣口,饮料要喝甜甜的,我以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您的口味会这么小孩,实在是意外的可爱。”       第26章第26章    这小孩说谁小孩呢?    梁袈言不悦地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没理他。    现在少荆河已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看他不搭理,也不以为意,只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默默地开始工作。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偶尔敲击键盘和翻动书页的声音。    除此之外,是窗外大树上筑巢的雀鸟在枝头叽喳跳跃,是风刮过树梢,是清晨浅金色的阳光从窗沿边树枝的间隙中透进来,光阴以难以觉察的轻盈在这些叽喳与晨光中悄然而过。    少荆河偶尔会把视线投向窗外,老树青葱翠绿的枝叶,边缘被金黄色的光晕包裹,那些斑驳的光影与碧空中如丝的游云在眼眸中交错,风光斑斓,岁月静好。    松弛的,舒适的,全身都感受到一种懒洋洋的时光,窗外的风和云都那么恰好,眼前的你和我都那么恰好。    在这里,少荆河遇到问题随时都能提出,而梁袈言就像本在专业上的精耕细作的活字典,几乎无所不知,来者不惧。    而梁袈言那边,少荆河则像个把眼睛安在了头顶的机器,梁袈言的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觉察。    只要梁袈言习惯性地想举起右手想要拿点什么,少荆河会立刻站起来越过桌面,替他先做了。常常他根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少荆河就已经出了声阻止,然后抢过来帮忙。    几次之后,连梁袈言自己也开始留意,发现明明少荆河似乎只专心于自己的工作,根本没朝他看过一眼,可他需要的时候,连问也不必,往往一步到位。    梁袈言奇了,这都怎么做到的?    他干脆好奇直接问少荆河,少荆河照旧一脸平静,嘴角挂着极浅淡的笑:“因为我心里有您啊。”    少荆河当然不是心口花花的类型,但偶尔拍一下马屁,就让梁袈言很无言以对。    事实上,他也不是真没话说,因为他听到这话的下一秒几乎要脱口反击:“你心里有的不是喜欢的人吗?”    可是他没说。他把那冲到嘴边的好奇用力压抑住了。    因为如果真这么说了,他就显得太怪异了,像是他多在意这事一样--虽然,事实上他确实是。    一直在意,从昨天到今天,就像梗在了他心口的一块石头,也不是棱角分明的刮着他难受,只是像块圆滑但又有些份量的鹅卵石,又硌又重。    在意得在他口述,少荆河代他打字的好几次,他几乎都差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幸好,他不是那种浮躁八卦的老师,他有定性,靠着定性按捺了自己,防止了在意的曝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少荆河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准备去食堂。    “教授,今天想吃什么?”他去拿了饭盒出来,站在门口等他的点单。    梁袈言想了想:“鲜虾小馄饨?”    “行。”少荆河点了头。    等他回来,却不止小馄饨,还多了一碗鱼片粥。    “万一不够呢?”少荆河很理直气壮,他清楚梁袈言的饭量。    梁袈言除了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助手主观能动性太强,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少荆河考虑的比他自己更周到。    除了这些,少荆河自己也是吃馄饨,还顺带买了几个莲蓉包。    他把包子摆在两人中间:“您吃粥和包子都行。”    梁袈言知道他这是体贴他用手不方便,所以买回来的都是不用带筷子的。    两人埋头吃午饭,梁袈言的在意又在胸臆胃肠间翻腾。    他们吃了一阵,忽然同时出声:    “那个江--”    “你是不是--”    两人都有心要打破这平静,但现在又同时戛然而止。    等了一会儿,梁袈言问:“你要说什么?”    少荆河却说:“您先说。”    “我没什么重要的。”梁袈言停下来,朝他瞥了一眼,“你先说吧。”    少荆河这时却像是犹豫了,沉默了好一阵,梁袈言也不催,很耐心地等着。直到听到他问:“那个江落秋教授,以前和您是同学?”    梁袈言一愣,完全没想到他问的会是江落秋。    他点了个头:“嗯,他以前是我们学校的,和我本硕都是一起。”    “你们俩,挺熟的吧?”少荆河慢吞吞地又问。    “嗯,还行。怎么?”    “没就是好奇,问问。”少荆河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您呢?刚才想说什么?”    “哦,我就是”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少荆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便站了起来,对他说:“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说着,拿着还在响着的手机就出去了。    梁袈言继续用勺子吃着他的小馄饨,心里却是开始后悔自己还是没按耐住。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他们两个也算相互陪伴,每天十个小时的相处,要是少荆河有什么私事需要处理,例如追女孩子之类的,他了解了也好特别照顾一下。    可是话出了半截,他又开始后悔。他是有“前科”的人,而少荆河不过就是他的助手,再多算一节,顶天了算是他学生,人家小孩的感情生活有他什么事?    就算这阵子就他们两个整天在一起,情谊增进很快,可是他的关心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这么好打听,少荆河未必会高兴。    兴许嘴上是不说,人家心里会嘀咕,再联系起他那“前科”,说不定还以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么自己周圆完,梁袈言叹了口气,心也定了。把馄饨吃完,又吃了个包子,起身去洗碗。    一开“起居室”的门,他就听到走廊上少荆河在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口气与平时截然不同。    少荆河平时与他对谈通常都抱持着一种中规中矩的语气,近乎样板式的谨守本分,一径的严肃正经公事公办,只有偶尔,像今天上午那样,会冒出两句调侃,但也不多。    以至于他一直以为本质上少荆河就是个谨言慎行也不喜欢玩笑的性格。他从没听过少荆河能用这么和声细气的语气说话,和气得近乎于哄宠的温柔。    “你别急慢慢说,别急”    他们这层楼很安静,以至于梁袈言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是把很细柔的嗓音,但语速很快,偶尔拔高,也听得出连急切都透着娇嗲。    显然是个女生。    “什么?那你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去大概十五、十分钟,你别动!别动啊!”    少荆河本来就背对着“起居室”,一说完这话,抓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很快就一阵风似的刮下了楼梯。    梁袈言还没见过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急成这样,站在门边,望着他跑没影了的方向怔了一会儿,心想:莫非是“那个女孩”出了什么事?    “那个女孩”,自然就是少荆河“喜欢的人”。    他去洗了碗,不可避免地把手上擦的药也洗掉了大半。本来应该直接回办公室再上一遍药,但想想,他还是先回到了“起居室”,把桌上没吃完的食物都收拾了一下,暂且把那些饭盒都先盖起来。    少荆河碗里的小馄饨还有几个,这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跑了,连饭都没吃完,也不知还吃不吃了。    都弄好了,他心里不知怎么,又多了些忐忑,越发挂上了少荆河的这一跑。这是跑去了哪里?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那下午还回不回来?    重新上了药,他抬头看看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大概是这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身边多了个人,所以现在莫名地有种自己被突然抛下了的不适。    跟着就有了些不太愉快的情绪,近似于“连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不管怎么说,好歹我也是你老板”的埋怨。    以至于开始工作后也受了影响,总有些轻微的走神,达不到全神贯注就很影响工作效率。他叹了口气,难道是一直孤单太久,所以对多出来的助手产生了相依为命的依存感?    就这么过去了半个小时,梁袈言才慢慢静下心来,回复正轨    “哒、哒”两声不高不低,很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下又把他从文山书海中拉了出来。    一听这就是少荆河回来了。    他不高兴的情绪还在,这会儿也没减少多少,有些没好气地说了声:“进。”    门打开,少荆河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教授,没打招呼就跑出去了”    梁袈言转了小半边脸着他,口气很淡:“没事。出什么事了吗?”    少荆河像也觉察到了他的不阴不晴,于是话就说得越发的踌躇:“呃,是有件--”    “梁教授是吗?”他话没说完,身边忽然又冒出个脑袋,很快一个漂亮得让人错不开眼的女生从他身旁挤了出来,仿佛窗外飞进来的一束阳光,笑嘻嘻地对着梁袈言打招呼,“您好您好!”    边说那女生还边不客气地不请自进,那张化了一点淡妆的小脸仿佛出自老天最精雕细琢的手笔,鹅蛋脸、杏仁眼、悬胆鼻、樱桃口,简直集合了一个美人最高标准的五官配置,一眼望去竟无一处不好。    她娇俏可人笑颜如花,伸着手就朝梁袈言过去了:“久仰久仰,哎呀,我们家荆河给您添麻烦了。”       第27章第27章    这位美丽得耀眼的女士看着很年轻,但非要认真说的话又让人说不出到底多大年纪。    照说美女多半都要有些架子,见着外人端着姿态造出一点距离感也算保护色,让人不敢轻易冒犯。可这位不是,从笑容到姿态都接地气得很,连说话的语气一径的平易近人。    梁袈言毕竟是当过老师的,也接待过一些家长,一听这口气,下意识地就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您好。您是”    大美女细皮嫩肉的一双手,手指春笋似的白细,到了梁袈言面前一点也不怯,也不客气,照旧笑容可掬地自己主动过去握住了梁袈言的手:“您好您好,我是荆河的姑姑,我叫少纤云。”    姑姑?    --姑姑?!    梁袈言有些发愣。    少纤云都进去了,少荆河自然也跟着进了来,站在少纤云身边仿佛感到有些丢脸地瞥了眼她:“姑姑,松手。”    “哦,哦。”少纤云赶紧放开了梁袈言的手,跟着又特别客气地对他笑,“梁教授,我听荆河说您平时特别忙,特别需要安静,轻易是不见客的。我这突然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梁袈言再怎样也听出来了,少荆河的姑姑这应该就不是一般性的拜访:“嗯嗯,没事。您是有什么事吗?”    “啊,是这样”少纤云看了少荆河一眼,看他也没要帮忙的意思,便又看向梁袈言,“不知道,您喜欢猫吗?”    梁袈言又一愣:“猫?”    “是的。”少纤云郑重其事地点了个头,期盼而专注地看着他。    “怎么突然--”梁袈言忽然有些慌乱。她突然提出这问题,再一联系刚才一进来的那口气和热情,他直觉上就感觉这是遇到个上门推销了。    不过如果把“猫”换成保险或理财或其他什么产品,那就更合理得不言自明。    然而,猫?    少荆河从开始就一直在看他脸色,看到现在也看不下去了,干脆直接给他解释:“不是,是这样的,您别误会。我姑姑她有只猫,刚刚送来这边做了手术,然后接下来她需要到别处继续出差,所以就想在我们这儿放两天。”    “是的是的。”少纤云对这解释很认可,一个劲地在边上点头,又继续充满期待地看着梁袈言,“可以吗,梁教授?”    这突如其来的,梁袈言根本还没理出个头绪,少荆河很有条理,也不用他再问,继续给他解释:    “本来我说可以放我那里,但是她说我那里成天没人在家,猫刚动了手术,需要人照料,她不放心。又听说我在学校呆的时间长,所以就非要送到学校来。”    “哦。”梁袈言点着头,这回听懂了。他看向少纤云:“那既然动了手术,为什么不干脆放在宠物医院呢?不然找个宠物店”    少纤云扁嘴摇着头:    “宠物医院呢,一来手术也做了几天了,伤口不大,现在愈合得也挺好,医生也说不用再住院。它那家医院的医生很有名,每天都人满为患,我们尽早出院也是给其他病患腾地方。毕竟其他等着做手术的主人也很着急,对吧?二来,我一走得好几天,就是找个地方寄养也没法天天去看。你们每天都这么忙,荆河要是天天下了班还得往那边跑也辛苦。再说过去也就是看一眼,猫猫在那边过得到底怎么样他也不清楚。那些地方出多少事了,他弄死你一只猫就赔笔钱而已,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我是很不放心的。”    梁袈言又点了点头,他对宠物界的事了解得不多,不过少纤云的这些理由他是完全听明白了。    “所以您就--”    “所以我就打算放您这儿几天,”少纤云立刻眨巴着小鹿似的眼睛盯着他,“真的就几天。荆河那里我也给它安排好住处,晚上就让荆河把它背回去,白天他上班就一起带来。这里--”她转身看了看这间办公室的大小,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放弃了后话,照旧笑着,“反正我准备了笼子,里面可以放它的小床、食物和猫砂盆那些,你们看哪里合适摆就摆哪里,只要是个房间就行。我捡来的时候它前爪就受了伤,行动不太灵活,所以平时也不闹,基本都在睡觉,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您看,可以么?”    听她说了半天,梁袈言还以为是很名贵的一只猫,这会儿有些吃惊:“是捡的猫?”    “对呀。”少纤云手撑在桌面上,像个小女孩似的扭了半边身子说,“前年在我们公司车库里捡到的。可能天气冷,它躲在人家车轮边睡觉,人家不知道,开车的时候把它前爪压了一下。我下班的时候就听到有个小猫在那儿叫,赶紧送了医院,可惜还是没保住。所以它这边手掌就只好截肢了。”她拿自己的左手比划了下。    正好梁袈言自己的手也伤了,这下顿时对那猫感同身受起来。    “哦。”他又点了点头。    少荆河在旁边看了他半晌,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因为他不管对什么事都一样的温和平淡,今天这事不仅太突然,而且有点无厘头,少纤云又一直在说着猫的可怜,少荆河不想让他是在道德绑架下才被逼得不得不答应的。    “教授,您不用在意。实在不行就把猫还是放我那里,它整天都在睡觉,其实也不用一直放在身边看着的。”    少纤云对他扭过头,小声说:“那每天还要按时喂药呢。”    少荆河对她肃起脸微微摇了摇头,她咬着下唇,把头转回来,不说话了。    梁袈言看着这姑侄俩这一来一回,忽然就说:“既然您什么都准备好了,那就拿上来吧。让荆河在其他办公室找个地方。笼子应该不大吧?”    少纤云眼睛一亮:“不大不大,您放心,不会占多少位置的。”她喜出望外地连连说,“谢谢谢谢,您人真是太好了!”    说着像是生怕他再反悔,立刻转身跑出去拿猫。    他这一表态,少荆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教授,您不用--”    “不,不勉强,”梁袈言对他笑笑,要他安心,“我本来就挺喜欢猫的,只是一直没机会养。”    少荆河有些苦笑,但也只好点着头:“好吧,那我把它安置在库房”    梁袈言之前的郁闷随着少纤云身份的曝光而倒都不知不觉消失了,心情还挺舒畅的,只笑着说:    “我是真的喜欢猫,而且这层只有我们两个,再说又只放几天,又关在笼子里,那没有任何问题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放在对面吧,对面宽敞。或者到了早上给它放在小阳台晒晒太阳也挺好。行了,去吧。”    少荆河终于放心,又道了谢,下去跟少纤云一起搬笼子。    他一走,梁袈言在办公桌前又安定不下来了。不过这回是有些雀跃的期待。    他没说谎,他是挺喜欢猫的,也确实一直没机会养。在教师公寓里养宠物不方便。    听着走廊里有了动静,他赶紧去开门,往外一看,少荆河提了一个盖着黑色金丝绒的方形框子上来了,后面是一个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子抱着一个纸箱,再后面才是提了个手提包的少纤云。    之所以要把笼子盖着布,是因为这里毕竟是办公楼,就算人不多,还是有可能撞到其他教职员工。这么样不容易看出是笼子,也省了引人注目的麻烦。梁袈言没想到少纤云看着跟小公主似的,想事做事还挺周到。    少荆河开了“起居室”的门,把笼子拎进去,抱着纸箱的男子--也没人介绍他--对梁袈言也客气地点头打招呼:“您好。”说着跟了进去。    少纤云跟上来,在梁袈言面前停下,举高手里的宠物包,笑盈盈地对他展示:“您看,它很乖的,平时也不怎么叫。”    梁袈言低下头凑到网面旁看了看,果然里面是只体型不大的橘猫,有些怕生,缩在另一头,眼睛黑黢黢的,又圆又大,怯生生地朝他望。    它两只前爪都收在前胸下,倒还看不出残疾,只光看脸盘和毛色,真的就是只很普通的中华田园猫,简称土猫。    “挺可爱的。”梁袈言笑着点了点头。    小公主似的少纤云也跟着高兴,和少荆河一样一笑就笑眼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放下包,热情地招呼梁袈言:“梁教授,今晚您有安排吗?我请吃饭。”    “哦,不用不用。”梁袈言赶紧说。    “不,您别客气。”少纤云拦住他的话头,这会儿是标准的家长口气,笃定得不容他拒绝,“我不光是为了感谢您,是本来也顺便。您看,反正我也要请荆河的,您就一起来,好不好?不是什么名贵大餐,家常饭,就我们三个,没有外人。荆河都毕业了不是?所以我也不是把您当老师请呢。您就是现在每天和他一起工作的领导。他离家在外多年,在这儿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您让我也有机会好好问问,荆河那死孩子在您这儿表现得怎么样,好不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梁袈言硬要拒绝倒显得固执古板了,所以他也不好再说话。    他没说话,少纤云就又高兴地笑弯了眼:“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来接你们。您赶紧忙去吧,一直打扰您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少荆河在房间的角落里把笼子安置好,又跟那男子一起把纸箱里的那些猫的用具都归置好了。还没全忙完,忽然少纤云的一声惊呼:“哟,这都谁的饭还没吃完呢?”    少荆河蹲在那儿,回过头,看她在那儿对着小几上的几个饭盒莫名惊诧,就没好气地答:“你说呢?”    少纤云抬头看了他,惊讶:“你的呀?”    “你这不废话吗?你打电话我就出去接你了,哪有时间吃完饭?”少荆河站起来,“再说这层就我和教授两个人。教授能把没吃完的东西摆这儿吗?”    少纤云非常同意地连连点头:“嗯,不能。你们梁教授看起来就是特别整洁一个人哎,不是,我是说是姑姑不对。”    少荆河没好气地别她一眼,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宠物提包,少纤云终于两手都空了,正好举起来捧住他的脸,像逗小孩似地嘟起嘴说:“哎哟哟,可怜见儿的,我们家荆河连饭都没吃完就出去接姑姑了,这情谊姑姑可感动呢。”    少荆河没理她,拿着袋子去放猫。    少纤云在后面又背着手很小女生地踮起脚尖扭了两下身子:“不生气哈好侄子,晚上姑姑请你和梁教授吃饭。咱去吃好的。瞧你现在瘦的,都快赶上我了。”       第28章第28章    下午五点半,少纤云果然准时打来了电话。    少荆河一抬眼,看到梁袈言还在很专注地忙,便拿起手机出了办公室。    “你晚点再来,我们下班没这么早。”    “五点半还早吗?”少纤云在那头大惊小怪,“你们就两个人的办公室比普通公司还晚?”    “对,就因为只有两个人,事情又多,所以我们下班才晚。”    “那就再请人啊。”少纤云对这种理由不以为然,“你们两个人总不能整天只有工作吧?而且还为了工作搞坏了胃,那可不行。”    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少荆河说:“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吧。反正现在就这样,你晚点再来,我们正忙着呢。”    少纤云没办法:“那到底几点嘛?”    “你要是饿了就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们通常八点才吃晚饭。”    “八点?!”少纤云惊呼,“疯了吗?!少荆河,你是想怎么样?为工作呕心沥血死而后已,早日为国捐躯是吗?中午饭都没吃完,现在还好意思告诉我晚上八点才吃晚饭?哦,我看我要是告诉你姑母,你这个工作都不要做了,信不信她直接过来拎你回家!”    少荆河一惊,赶紧说:“不是,姑姑,你耳朵这么不好了吗?我说的是十八点!谁八点才吃晚饭?早饿死了!”    “呵呵,”少纤云凉凉地笑,“我耳朵不好使?最好是!十八点是吧?那现在还有二十分钟,你们赶紧给我准备,我马上就到!”    少荆河黑着脸回了办公室,站在座位旁看了梁袈言一会儿。梁袈言根本还不知道他进出了一趟,他在做的是词条释义的初校,主要就是对初稿的增删,非常需要专注力。    少荆河实在不好打断,只好光站在那儿看,也不知怎么开口。    他看了一会儿,看得梁袈言自己就抬了头,瞧见他站在那里看自己,不明所以:“怎么了?有问题?”    少荆河犹犹豫豫地开口:“教授,我们今天可以早点下班吗?我姑姑她待会儿就来”    他样子扭扭捏捏,仿佛一说到姑姑就成了小孩子模样,梁袈言看着也不禁莞尔。    有趣地瞧了他几眼,看他神色间确实是有些着急,还以为他是急着想见姑姑。毕竟今天听少纤云声情并茂地说到“他离家在外,一个人在这儿”时,他自己也很有感触。    他乡遇至亲,确实不能算小事。    于是点点头,梁袈言很通情达理:“你们约了几点?”    “六点。”    少荆河没什么底气,看着他,却意外地发现梁袈言脸上并没有丝毫不豫,反倒是点了点头:“好,我还有一点就弄完了。我们六点下去。”    “嗯!”少荆河高兴起来,眼睛一下又弯成了月牙,“不过待会儿我们得先走到南门。她那车牌门卫不让进。”    她中午被拦在大门外,又事先没通知过,拿不准他在不在,一时急起来,打电话给他时说着说着都快气哭了。    “她自己开了车来?”梁袈言没想到。少荆河老家离这里可不近。    少荆河也有些无奈,笑了笑:“对,猫托运她不放心,所以自己开车带过来的。”    梁袈言真惊了一下,脑海里一下浮现出少纤云那娇滴滴的小模样,不由感慨:这也是个狠人啊!    不过,当他看到少纤云的车牌时,发现首字也不是他们老家的简称,而是隔壁直辖市的牌子。    “我姑姑和姑父他们一家住在S市。”少荆河注意到他的视线,简要解释了一句,说着给他开了后门。    梁袈言是看到坐在后排的少纤云才反应过来,原来中午跟着一起搬东西来,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平头整面的男子只不过是她的司机?    他还以为是朋友,差点闹出笑话。    不过现在,让他和少纤云坐一起?    他站在门边有些尴尬,对少荆河说:“我还是坐前面吧。”    听到他出声,少纤云从座位上探过半边身子,依然是笑语盈盈:“梁教授,快进来吧,这路边不好停太久。”    少荆河也不当回事:“没事,您坐后面吧。我习惯了坐前座。”    梁袈言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了。    “哪有让您坐前面的道理?”等他坐好,少纤云又笑着随口说。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盘成了优雅的欧洲公主式,一身堇色套装,坐在后排巧笑嫣然,架势看着比中午沉稳多了,看到他就露齿一笑,美得像朵芍药,馨香妍丽。    梁袈言理了理坐下时压着的衣摆,对她也一笑,很客气。    像是为了化解他的不自在,少纤云又主动开口,口气像已把他当成老熟人,一点不见外:“梁教授,我听荆河说您喜欢吃川菜,所以打听了家听说还不错的,不知道您去过没有?”跟着说了个餐厅名字。    梁袈言摇摇头,笑答:“我也不太在外面吃饭--”    “那好的!”少纤云就一拍大腿,豪气地拍了板,“那我们就去那里。”    梁袈言好几年躲着人群,学校里也没人把他当回事,现在少家姑侄俩吃团圆饭还这样迁就他,他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我没关系的,您问问荆河。”    他的意思是问问少荆河有没有自己偏好的餐厅,结果少纤云反而望着少荆河的后脑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问他没用,他又不吃辣,哪会知道哪家川菜馆好。”    “啊?”梁袈言愣了,少荆河天天都和他一起吃午饭,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就是吃川菜。他还以为这么正好,他们俩口味一致。    他疑虑刚起,前面就传来少荆河的声音:“我没有不吃辣,在家吃得少而已。”说完顿了顿,为了增强说服力,又专门回头,望了少纤云一眼,“我们那儿的辣和川菜的辣不一样。”    少纤云便似笑非笑地着他:“哦,敢情您在家的时候我们家是没吃过川菜?”    少荆河不慌不忙地答:“你在家的时候我才几岁?况且都在这边好些年了,口味不会变么?”    “G惹!”少纤云又娇嗔地拿眼神飞他,“这是在埋怨姑姑不常回家,所以连你口味变了都不知道?”    少荆河坐在前面望着窗外漫不经心的地飘来一句:“你跟姑父忙嘛,萱萱学业也紧张,你们没空回来也正常。反正我们家里的不都是大忙人吗?习惯了。”    少纤云被他堵得一时不知接什么好,最后只能嗔怪地睨他的后脑勺:“我们再忙能有你爸忙?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她这话说完,少荆河立刻就不吭声了。    他一不说话,少纤云也反应过来,顿时又有些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过少纤云是个不会让场子冷的人,两秒后就把脸转向了梁袈言,笑盈盈地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梁教授,我们尽聊家里的事,您觉得无聊了吧?”    要不是少荆河的突然沉默和少纤云的就此作罢,他们的闲聊家常也不会勾起梁袈言的敏感神经。他开始意识到他们虽然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饭,聊的都是眼前,对彼此的私事都极少谈及。    他以为只有他对过往避而不谈,却从未想过少荆河也有可能如此。    因为他看少荆河的言谈举止,一向从容有度,就只推想着这一定是出身很有家教的家庭才能养出来的孩子,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他和父母的关系可能存在问题。    这会儿少纤云把话题转向他,他也赶紧堆起笑脸:“不,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是吗?”少纤云面上含笑,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好奇的神情,“那,梁教授您呢?结婚了吗?”    “我?”梁袈言迟疑了片刻,有些惭愧,摇头笑了笑,“还没有”    “是吗?”少纤云颇为惊讶,大眼睛一瞪显得更大了,“以梁教授这样的一表人才,我还以为早就有个很美满的家庭了呢。”    梁袈言依然尴尬地笑着,没接话。    不过,少纤云立刻就点点头,不以为意地替他圆场:“不过也正常啦,现在都流行晚婚,况且男人以事业为重,梁教授这么优秀,根本也不用愁的!”    “还有多久才到?”前面的少荆河突然冒出一句,也不知是问司机还是问少纤云。    少纤云被问得一顿,便伸过头往前望:“小张,还有多远?好像还有阵子是吧?”    司机点着头:“对,还有阵子。不好意思少总,现在晚高峰,路上有点堵。”    少纤云便逮着机会,伸手一拍少荆河的座椅靠背:“晚高峰呢,你急什么?不是平时都八点才吃饭,现在很饿吗?”    梁袈言本来看她面容娇好,又保养得如同少女,就猜到她家境优越,后来看她坐着名车带着司机,更是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但现在突然听到一个“少总”,还是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暗自心惊自己常年封闭在象牙塔中落了伍,敢情现在这样的大小姐都能当“总”了?    那头谁也不认输的姑侄俩还在斗嘴。    少荆河是社交谎言惯犯,怎么会让自己这么容易被诈出马脚?立刻回她一句,理直气壮:“我明明说的是十八点,你非说是八点,还不愿承认是自己耳朵不好。梁教授,您告诉她,我们平时是不是十八点吃晚饭?”    梁袈言哪知这个前因后果?原本还在暗暗咋舌,一下又突然被拉进战场,一时也有点懵:“啊?”    少荆河也没有回头,只像解释似地说:“我姑姑自己听错,非说我们吃太晚会搞坏肠胃,还要去向我姑母告状。你告诉她,我平时是不是都是六点就去食堂买饭?”    他在几个重点的重音,让梁袈言了然地“哦”了声,正要对少纤云点头,然而少纤云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两眼,最后望住他,只是笑:    “问梁教授有什么用?他肯定是帮你。你们天天在一块儿,亲得跟什么似的,我哪比得了?看,连一个眼神交流都不用就能一起来蒙我了,我还用问什么?问了也是白问。”    她本是揶揄这师生两个,但这话说得偏让梁袈言莫名地就有点高兴。    似乎确实是这样,少荆河和他比和自己姑姑都亲。从中午托猫开始到现在,一直是向着他,都还没站在自己姑姑那边说过一句话。    他平时也只知道少荆河办事很体贴周到,反正他经常注意力不在工作之外,所以很多生活里的细节是少荆河常常提前就替他想到做了。但他只把少荆河当成是在尽一个助手的本份--当然是个很优秀的助手的本份,此外没比较也就没觉出有少荆河做的有什么特别。    这会儿被少纤云一挑明,好像顿时就有了恍然大悟的切实感觉。    就是面对自己家人,少荆河也是他这边的--这个体悟让梁袈言一下子心里暖了起来。    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身边有个“自己人”这种踏实感了。          第29章第29章   姑侄俩都不甘示弱,一路斗着嘴,倒让整个路程都很热闹。   梁袈言没见过少荆河这样子,大概是少荆河平时很少在他面前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他感到因为少纤云的到来,让少荆河终于有机会露出成熟稳重之下的另一面。   车子开了近五十分钟,临近地方梁袈言才知道难怪这么耗时--原来是开来了江岸边。   这里是本城的商业中心,又是晚高峰,车流可想而知。司机尽管绕开了一些拥堵地段,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被堵,但也绕远了路程。   暮色下江堤上的铁索围栏在视野里密密晃过,少荆河皱起眉:“怎么来这里?”   “这里不好吗?”少纤云奇怪,不明所以,转念又以为他是嫌她不去那些幽静格调好的园林餐厅,反而找了个这么人多庸碌的所在,于是看向梁袈言找帮手,“我也想找个安静地方,可人家就开在这儿啊,又没分店。大城市嘛,这钟点路上哪里人少?我觉着我们今天这一路上来的还算是顺利的。梁教授,您觉得呢?”   梁袈言不知道少荆河究竟是为什么不满意,是因为路途远还是不喜欢人多,只是既然少纤云这么说了,他也就顺着她点了点头。   “那个地点”在少荆河的视线里一闪而过,他抿紧了唇,忽然感到了一阵被催促的烦躁。这就是他不喜欢这地方的原因。   似乎那里,就在“那个”铁索栏杆旁,总有个灰暗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用能穿透他灵魂的视线凝望着他,对他发出毫无情感的叩问:“你做好决定了吗?”   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自己翻天覆地的改变。少荆河也不过一介凡人。   尤其这个改变如此突如其来,只在霎那,这一秒的自己和上一秒的便有了质的区别。像人生走到了那个节点上,便陡然分离成了两个人,一个停留在原地,一个要继续向前。   一个“正常”,一个“不正常”。   “正常”的那个留在了那里,和那个灰影平排站着,漠然凝视着他,看着“不正常”的他渐行渐远。   少荆河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用力握紧了拳头,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这个拳头。   用尽全力,他才抑制住了这个因灵魂被刺到而发出的抖动。然而这不过只是身体上的看得到的颤栗,他压得下手抖,却控制不住剧烈的几乎又要让他胃疼的心跳。   他心里怀着渴望,却是浑浑噩噩捱了三年。一方面想要得到,一方面又不愿正视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做好准备了吗,去接受一个“不正常”的自己,去决定一个充满荆棘的方向?    如果梁袈言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信号--他绝对不会错失掉--他或许就能下了这个决心。    可是在梁袈言身上除了一块坚硬的防备盾牌,他什么都没捕捉到。    诚然,他们的相处是愉快的,一如他预计且期望的那样,但除此之外呢?    词典编纂完了之后呢?    车子在酒店门前停下,三个人下了车。    少荆河一看这地方,顿时又想扶额。    “你干嘛?”少纤云看他脸色不好,开始真心担心起来。探探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脸颊,问:“难道是晕车?”    “不是,”少荆河摇了个头,有些没精打采,随口答,“我来过这里。”    少纤云一怔:“什么时候?”    “就前几个礼拜。”    “来吃饭?”少纤云抬头看了看这家酒店,又开始担心他难道是在这里遭遇了不好的事?    “嗯,”少荆河有气无力地答,低着头向上面竖起一根手指,“相亲。姑母安排的,七楼。你要去的不会也是那层吧?”    “相亲?!”少纤云的反应比他的还大,先是惊讶地叫了声,接着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玩的事,掩着嘴脸转向梁袈言,直接把他当成了同盟,对着他闷笑起来。    少荆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没过脑的话,着急忙慌一抬头,赶紧也看向梁袈言。    梁袈言一下承受了姑侄两个的目光,像是也受了少纤云的感染,脸上覆了一层微笑,却谁也没看,也没说话。    “哎哟,少荆河,你也有今天!”少纤云笑完了,用手肘朝他一杵,简直乐不可支,“l叫你整天眼睛摆在头顶上,谁都看不上呢?这不迟早的事?就是现在你姑母不给你安排,过两年我也得给你安排。”    少荆河没在梁袈言脸上看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听她这么一说更烦躁,一挥手,没好气地答:“免了,您自己留着吧。”    说完迈开大步先进了酒店。    少纤云跟在后面笑呵呵的,还是没放过他:“我生的是女儿,给自己留干嘛?再说了,现在年纪到了的是你又不是她。”    “到什么年纪?”    “结婚的年纪呀,”少纤云赶上他,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到什么年纪!”    少荆河被拍得身体向前冲了冲,也依然扬起头:“谁说到了年纪就得结婚?谁规定的?”    他腾腾腾直往电梯冲,被少纤云一把拉住:“你又不知道要去哪儿,自己一个劲儿冲什么?这儿呢!”她咯咯咯地笑,很愉快。    拉着少荆河纠正了他的航向,她把他当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揶揄,又接着刚才的话,笑问:“不结婚你还想干嘛?想上天啊?”    少荆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梁教授不也没结婚。”    少纤云闻言回了头,找到了默默跟在后面的梁袈言,朝他一笑,又拍了少荆河一下,像教训固执着自己一套道理就是不听大人话的小孩:“人家梁教授有事业要忙,你也有吗?”    “我不能有吗?”少荆河蓦地站住了脚,也回过头,望着梁袈言说,“我就跟着教授做事业,不行吗?”    少纤云顿时很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也听出他开始急了,便摆出绥靖政策,举手投降:“行行行,你能干死了。这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沿着通往后院的走道一直右拐,但大堂宽敞,走道连着岔路,并不只有一个方向,所以她再次扯住了虽然停下了但依然向着反方向的少荆河。    梁袈言还是没说话。少荆河被少纤云一扯,又一个人往前走了。    少纤云反倒向后和梁袈言走在一起,低声对他道歉:“不好意思梁教授,这孩子犟得很,从小就这样,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他做事挺好的,”梁袈言端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也一直很客气,“这也不叫什么脾气。人总要有点个性的。”    少纤云感慨,由衷地佩服:“您不愧是当教授的,说话就是有水平。”    “哪里,您客气了。”梁袈言低着头弓着背,实在是不笑不行。    不笑他不知还能做什么表情,人家的私事,他总不好妄加评论。况且少荆河说的也没有错。    他从听到他说起相亲的事有点意外,到姑侄俩起口角,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如果非要他选一个站边,那也一定是少荆河。    跟私交没有关系,纯粹就是他觉得少荆河说的就是他想说的。    可是,少纤云接下来又问:“梁教授,我能不能打听一下,您现在在忙的是什么事业呢?”    梁袈言答:“哦,现在我们是在编一本双语词典。”    “编词典?”少纤云果然没想到,“那、那可是太厉害了!”    “还好,是有一个项目组,大家共同完成,不光我们两个。”梁袈言赶忙说。    “哦,编词典虽然是很了不起,不过”少纤云还想说两句,但目的地已在眼前,少荆河站在餐厅门口,正回身等着他们。她只好收起了后面的话。    穿过酒店大堂,他们来到的地方是个巨大而隐蔽的庭院,那家川菜馆规模不大,就开在这里。    除了少荆河,还有一个人同样等在餐厅门口。一看到少纤云,立刻迎了上来:“少总。”    这是个穿着西装套装的年轻女孩,打扮很利落,言行很干练。少纤云点了个头,扭头对梁袈言介绍:“这是我助理。这家餐厅原本需要预约,我也没有,所以就叫她先来看看。”    助理抬头弯弯嘴角对梁袈言打了个招呼,又对少纤云低声说:“现在都安排好了。”    少纤云点点头,招呼那两人:“那就进吧,来。”    餐厅不大的大厅里果然已经人满为患,不过并不像一般川味火锅店里的嘈杂。    在无法避免的火锅烟气中,一行人进了最靠里的包厢里。    等到人都坐下来,少纤云让他们点餐,助理凑近她又说了几句,声音极低。    她很快发出两声咕哝,不太耐烦:“不见不见!家里人吃饭,弄这么多不相干的人进来干嘛?再说我明天就走了,哪有那空谁都见?”    助理赶紧“是、是”地应着,说完也再没有其他事,自己出了门。    等到服务员也离开,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他们三个。    梁袈言本来看先有司机,后还出来个助理,以为他们都是要一桌吃饭的。没想到少纤云说是三个人,真的就只有他们三个。    终于安顿下来了,少纤云舒了口气,喝了口手边的茶,看着少荆河,又旧话重提:    “你说要跟梁教授做事业,刚才教授告诉我,你们是在编词典。编词典是挺好的,特别了不起。但人家梁教授本身的职业也不是编词典啊。人家是要教书做学问的,你呢?就算这本词典要编十年,那十年之后呢?你对于自己的将来有没有职业规划?”    少荆河本来就心里有事,烦躁得很。况且结婚这种他从小就质疑的事,根本懒得跟食古不化的“大人”例如少纤云解释他的想法。    什么演戏、圆滑那都是对外人,现在被她这么连番逼问,就更燥了。整个人都像被惹着了的刺猬,毫不掩饰那些膨起的锋芒。    他摆弄着面前的碗筷,用一种懒得搭理的玩世不恭来回应:“我的规划就是跟着梁教授。他干嘛我就干嘛。”    他这不耐烦得开始赌气的口吻少纤云当然听得出来,只能哭笑不得也怼他一句:“那梁教授干嘛就非得做什么都带着你?”    “因为--”少荆河尖利地盯着梁袈言,忽然卡住了。    梁袈言在他的注视之下,忽然莫名涌起了一些不安的感觉。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于何处,少荆河此刻的眼神他从未见过,几乎是一种充满了野性的躁动不安的眼神。    于是他担心起来,把这种不安归结于担心这姑侄俩现在是不是算已经快吵起来了?    都是血脉相亲的人,难得有机会坐下来同桌吃饭,吵什么呢?    什么职业规划,将来之类的,归根结底不还是想要少荆河结婚吗?    他动了动嘴唇,把视线从少荆河的眼神中移开,投向了少纤云:“您放心,荆河大概是害羞。他肯定会结婚的,他有喜欢的人。”       第30章第30章    少纤云听着这消息一挑眉,还挺意外,看向少荆河,眼光又变得揶揄起来:“哟哟哟,少荆河同学,刚才嘴硬得跟什么一样,连梁教授都知道的事还想瞒我?还不赶紧讲讲,谁呀?学校里的同学还是什么?多大年纪?你喜欢人家是明恋还是暗恋啊?”    少荆河的手顿在碗筷上,一时间出不了声,只在心里冷笑。他这半真半假的话本来是拿来回复路萌和试探江落秋的,当然也试探梁袈言。结果梁袈言一直也没什么反应--当然。    如果是真没往心里去,少荆河可能也习惯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结果原来是看到了当没看到,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气得胸臆间都生疼,只觉得梁袈言把他的软肋都攥在手里,自己倒躲在盾牌后面看笑话,着实是狡猾。    他照旧盯着面前的碗筷,也不抬头,暗暗磨着牙:“真要说?”    “说呀!”少纤云看看他,又看看梁袈言,笑起来,“干嘛,你还想跟我拿乔呀?”    梁袈言也附和地笑笑,那个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少荆河这表现很不同寻常,他隐约觉着现在少荆河正生着气,而且气大发了。弄得他也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担心是不是自己泄露了不该说的事。越想越觉得是如此,于是又暗骂自己多嘴。都知道是别人的私事,要说的话少荆河自己不会说吗,用得着他来伸这个手?    少荆河闷了一会儿,才开口:“也不算喜欢,就是有好感而已。八字没一撇的事,现在说了也白说。”    “哎呀,这孩子。”少纤云顿时很失望,又转向梁袈言找援军,像指望他给想想办法似的,啧了声,“您看看,孩子大了”    梁袈言陪笑着,再迟钝也听出了少荆河的口气,更不好吭声了。    结果少纤云就看看他,又看看少荆河,场面一时间就有点冷。    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再热个场,堆起笑向梁袈言找话题:“梁教授,你们平时--”    正起了头,门忽然被敲响了,推开了,从外面鱼贯地送进来刚才点的菜,还有一些之前较为费时费事的硬菜,是助理根据少纤云的吩咐先点的。    那些菜摆上桌,少纤云终于又找到了新话题,热情地叫起来:“啊,那个鱼,梁教授,他们的招牌之一,您一定要尝尝。叫什么”她看向服务员,“‘鲤跃龙门’是不是?”    那是道很有卖相的菜,金色的鱼身远大于普通的大黄鱼,分成了两部分,后面还是鱼尾巴,前半段搭在一道“龙门”上,鱼头做成了威武漂亮的龙头。    领班赶紧上来:“是,这道‘鲤跃龙门’用的是今天捕捞上来的八年生黄金龙,寓意在座的--”    “网箱养的吧?”少纤云含笑白了那领班一眼,“还今天捕捞上来的。”    领班顿时急了:“真是野生的。您别看这么大条就怀疑。您可以出去打听,我们和XXX用的是同样的供货渠道,保证给您提供的都是最新鲜最纯正最高品质的野生鱼。”    “行行行,我信了。”少纤云笑着挥挥手,也不跟他争辩,只来回看着坐她右边的那两位男士,“那什么,机会难得,我们再来点儿酒吧?梁教授,您喜欢白的还是红的?”    少荆河一听,赶紧伸手想阻止:“姑姑!不--”    少纤云根本没理他,径直就转向领班问了两句,接着点了瓶红酒。    领班和服务员都下去了,她翻了少荆河一眼,嫌他嗦:“吃火锅配红酒多赞。红酒而已,又没什么度数,你操的哪门子心呢?”    说着又对梁袈言笑:“他们老嫌我喝酒就变话多,简直胡说八道!我就是不喝酒话也不少呀。您说是不是?”    这话问得梁袈言也不好点头,只好说:“红酒不错,我也挺喜欢。”    少荆河一手捂脸,有种无力回天的不祥预感。    “来,开动吧。”    少纤云招呼一声,先给梁袈言夹了块鱼:“您尝尝看好不好。”    梁袈言受宠若惊,赶紧捧起碗去接,道了声谢。    少纤云对梁袈言也太热情了,少荆河在边上又看不过去:“姑姑,你就吃你的吧,让教授自在一点。”    少纤云向他撩起眼皮,不以为然:“我这不是看梁教授手不方便吗?”    梁袈言赶紧说:“不用客气,我自己能行。”    少荆河站起身,拿起梁袈言面前的空盘子,每样熟菜都夹了一筷子,往他面前一放,接着又往火锅里下了些菜。又涮肉,趁着火候往梁袈言碗里放。    梁袈言发现现在轮到他给自己忙活了,又有些臊,直说:“荆河,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少荆河低声说:“您手不方便,再说我是您助手,本来这就是我该做的。”    少纤云笑眯眯地看了这两人一会儿,忽然插进来:“没事,梁教授,您让他忙,他想吃了自己会吃的。我还没见过我这大侄子这么会照顾人的模样。”    梁袈言脸转向她,“啊?”了声,正想说少荆河本来就很会照顾人啊。    少纤云不等他说话,又把话岔开了,指着刚才那盘“鲤跃龙门”说:“这铁定是网箱养的,现在哪能说要就有这么高龄的野生大黄鱼?就是预定也得等。不过没关系,人工的也很好,八年不容易了。”    少荆河勾起嘴角:“刚才那领班坚持说是野生的,我就想幸好姑父不在,不然得找他要捕捞证明,非闹起来不可。”    少纤云又翻他一眼,气笑:“不许这么说你姑父,听着怪怪的,待会儿梁教授还以为他有什么毛病。”    话音刚落,酒送进来了。    领班戴着手套捧着那瓶酒,先让少纤云过目。少纤云扫了一眼,点点头:“挺好,你们能有卜利奥酒庄这年份的美乐,我倒没想到。开吧。”    在倒酒的间隙,她又兴致勃勃地对少荆河说:“荆河,还记得以前我们去过波尔多那次吗?”说着也没漏下梁袈言,又把视线转向他,“他五岁的时候,我和嫂子,带着他,我们三个一起去了趟波尔多。是你五岁还是六岁来着,荆河?那时候在他们的‘波尔多镜子’那儿玩,又没我二哥--就是他爸--管着,我们三个跟没玩过水似的,在那儿踩水玩疯了。哎呀,我那年才上高二,真是怀念。”    她说着说着,想起当年,意犹未尽,又不胜唏嘘。    然而少荆河除了“嗯”了声,没别的话了。    少纤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她好死不死干嘛提他妈?顿时有些讪讪的,拿过酒杯喝了口酒。    没想到那边梁袈言倒点了点头,也露出了回忆的神往神情:“‘波尔多的镜子’在市政广场上,隔15分钟出水,一下那地上就全满了,好多大人小孩都在那儿踩水玩儿。是很有意思。”    少纤云惊喜:“您也去过?哈哈,啊,也对,你们学外语的本来就要经常往外跑吧?要出去跟人交流什么的,您一定去过不少国家。”    梁袈言含笑摇头:“也不是。凑巧。我大二当交换生去了巴黎第六大学一年,然后才和同学一起顺便各地转了转。”    少纤云又惊呼:“啊,这么巧?荆河也是大二去葡萄牙做交换生的。”她顺势又拉少荆河说话,“荆河,是哪所大学来着?”    没想到少荆河没来得及开口,梁袈言倒先替他说了:“里斯本。”他简历上写着呢。    “对对,里斯本大学。”少纤云点着头,一副羡慕的口气,“啊,真好,你们学外语的,到了大二都能出去当交换生。不像我们,就窝在自己学校窝了四年。”    梁袈言听着这话也不禁笑,摇摇头:    “不是的,只有像和外国大学有合作协议的学校才有这种机会,也不光外语系。当然,我也是很没想到自己能出去交换。谁能想到竟然正好在巴黎六大有个东古语研究所?又正好当时有这个交换项目。所以我是赶上了。后来项目终止,我们系就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项目怎么终止了?”少荆河问,纯粹好奇。    这种两校合作的项目为了保持长期密切的学术交流,一旦稳定下来后就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若非有什么重大意外,一般不会随随便便终止。    梁袈言叹了口气:“因为资金不足,他们的研究所被裁撤掉了。”    少荆河愣了愣,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原因。    梁袈言摇了摇头,似有满腹的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说。    少纤云也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在意,只举起酒杯:“来,不说那么远了。举杯,我们干一个!”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少纤云的目光往他们脸上遛过一轮,笑嘻嘻地发表祝酒词:“那,就祝我们大家心想事成!干杯!”    这酒词少荆河听着听喜欢,正要开口:“嗯,也祝你--”话音未落,就看着少纤云酒杯放到嘴边,豪气地一仰脖--“姑姑!”    “哎呀,叫什么叫?”少纤云放下酒杯,嗔怪地嘟起嘴,“难得我们在这儿碰上,吃一顿饭,就你规矩多,都快成你爸了!再说就这一个杯底的量,你还要我在这儿小口品啊?装模作样。看。”    她努着嘴示意他看梁袈言,高兴地笑起来:“还是梁教授对我胃口!”    少荆河往边上一看,梁袈言竟然--也干了。    他真的是头隐隐地,有要痛的征兆。       第31章第31章    这酒喝上了,火锅吃上了,那话头就止不住了。    会说话之所以是少荆河的天赋技能,正是全赖少家的基因使然。    就光看少纤云拉着梁袈言的那聊天法,就是声势俱全。    什么是声势俱全?    声,该叫好时叫好,该鼓掌时鼓掌,她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一点架子没有,跟坐在茶馆里听戏似的,听到精彩处毫不吝啬地喝个满堂彩,抚掌拍案,一个人能造出五百个人的声浪来。    势,那就是手势姿势气势统统都有,听乐呵了,说乐呵了,拍手拍大腿拍自己桌面,甚至拍到对方面前的桌面去,十足的大姐头气派,丝毫不扭捏,也让人没一点距离感。    梁袈言也是人,还是个孤独了很久的人。跟这样给捧场的对象聊天,他能不高兴吗?    他们从波尔多扯到法国全境,再扯到全欧洲,然后经丝绸之路回到中国,由远及近地掰扯到自己母校和B大的牵连,落到B大的前世今生,用言语游历各国各地,话题囊括文化、语言、宗教、历史、名胜    整个过程少纤云更像个很有求知欲又自身素质极高的听众,总能敏锐而准确地抓住梁袈言的兴趣点,自己滔滔不绝,但也留给梁袈言充分发挥的空间。    梁袈言平时缺少的正是这样恣意轻松的聊天伙伴,对他不高不低,不严厉也不放肆,说的话题有营养有趣味,不仅让他有发挥,也令他从中受益。    --更别提还有美酒的催化    他的心扉敞开得非常自然,比任何时候更有倾诉欲。    少荆河在旁边给他们涮着火锅,听他们聊天,看着梁袈言从拘谨渐渐变得从容轻松,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他在牛油的香气中感慨少纤云的能耐,但又心知他姑姑这套他学不来。    因为少纤云对梁袈言没有欲望,没有所求便没有彼此位置上的高低。这正如最好的聊天对象都在飞机火车上,旅途中问个好便能搭上话,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彼此并无前尘往事利益相关,方能放心胡侃,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两人聊得热闹,吃得开心,梁袈言被少纤云带上了节奏,那酒更是一杯接一杯。二十分钟后,酒瓶就见了底,少纤云根本不把少荆河的劝阻放在眼里,一边说着“难得!难得好不好”,一边又摁着服务铃,继续叫了一瓶酒。    少家的规矩里长幼辈份极其有序。少纤云如果只是少荆河的姐姐或是已醉得分不清人,那他或许可以来硬的,偏这是他姑姑,一瓶下肚人也就微醺而已,连口齿都依然无比的利索清醒:    “少荆河,吃你的饭去!这才一瓶而已,有什么呀?你再嗦,我叫他们直接搬一箱过来!”    少荆河瞥她一眼,改劝梁袈言:“教授,您酒量不好,还是少喝一点吧。”    梁袈言喝酒不上脸,纵然跟少纤云各灌了半瓶红酒下肚,脸色也照旧如常,只是眼神似有几分晃神,不过脑子倒还是挺清楚的。    他微歪了头,看着少荆河,带着几分疑惑提出了个问题,简直发人深省:“我们没在一起喝过酒呀,你怎么知道我酒量好还是不好?”    少荆河脑子嗡地一响,眼光定在原处,几乎要慌了神。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少纤云立刻像也抓到了他的一个马脚,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乐呵呵地看好戏:“对呀,你怎么知道梁教授酒量不好?”    “我”    “这小孩,太狡猾,”少纤云晃着手指指着他,对梁袈言笑说,“以为我们喝多了,想诈您呢!没想到吧?”她又看向少荆河,得意得很,“我们嘛事儿没有,清醒着呢!”    “行行行。”少荆河连连点头,半身冷汗,他投降。    他一宣告放弃,梁袈言反而说:“这酒真挺好喝的,荆河你不试试吗?我在波尔多也没碰上过这么好喝的酒。”    “嗯唔,”少纤云又对梁袈言摇着手指,“他从不喝酒,您别劝他,让他自己待着吧。他从小就喜欢自己待着。”    “是吗?”梁袈言倒没想到。虽然少荆河不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但也没看出来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呀。    少纤云抿了口酒,对梁袈言点了个头做强调:    “是的。您别看他什么大场面都不怵,跟各种人打起交道也各种活泛,看着特别有交际能力。其实他呀,真正喜欢的就是一个人自成个小天地,自己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以前逢年过节我们回他外婆家,就大人小孩大家都坐在一起特别热闹,他就一个人拿着本书坐在角落里,特自在地在那儿看,还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不受打扰。”    “我这个大侄子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喜欢坐在人堆里,又不爱和你们这些人搅合在一起。这叫什么?大隐隐于市?”    少荆河埋头吃饭,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实在是拿这个姑姑没办法。    少纤云就是那种明明把什么都看在眼里,把每个人都放在心里,但嘴上永远不说,只装傻充愣当大小姐的人。她就像黏合剂和润滑剂,居中调和着少家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有她在,就没有人会被忽视,也没有人会被落下。    梁袈言看了少荆河一眼,也点点头:“其实,我是越来越觉得荆河和我在不少地方都挺像的。”    少荆河有些惊讶,抬头看向他。    “所以我们挺合拍,不是吗?”梁袈言对他勾起唇角,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少荆河被他笑得都错不开眼,心想:这是不是就算已经开始喝多了?    “嗯,”少纤云点头同意,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也觉得。从感觉上,荆河和您都是一路人。您现在这个工作环境,他最喜欢了。有很多很多的书,又有您这样出色的老师,做的还是那么伟大的事业”    少荆河的视线慢慢飘向她,又心想:这位也--    少纤云可没管他在想什么,一杯酒下肚,她拿着空酒杯的手,分出根食指指着他:    “事业是事业,关于结婚,你一定得听我的!大侄子,你可以不结婚--不,没人逼你,结不结婚你完全可以自己决定。但是--但是啊,你不能总想着一个人,什么事自己都能做。这不对,知道吗?人,是社会动物,我们这个物种能活到现在,靠的全是团结协作互相帮助。你现在一个人是挺好,但你不能自己孤独地过一生。你要去寻找,哪怕走遍世界,也要找到一个人能配得上你,能陪你一辈子,重点是,能让你变得更好的那个人。”    少荆河沉默了。随后,不自觉地向梁袈言看了一眼。    可是梁袈言却是被少纤云的话吸引,转头看向了她。    少纤云一张俏脸红彤彤的涨着四五分的酒意,见梁袈言也看过来了,便依然晃着手指,也转而对他说:“我先生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常年在野地里蹲守,有时候蹲三个月可能就只是为了拍一只母豹带着她的小豹子出来觅食。”    “三个月,”她掰着手指头,“这还是你有结果了,回头去看,是三个月。但等的时候呢?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个头?况且有了结果那还是好的。有多少次的等待到最后也没有个结果。”    少荆河心上忽然被这话敲了一下,夹着根青菜漫无目的地在碗里转了一圈,很不是滋味。    “我以前觉得,把时间精力耗费在这种地方的人真的是闲。你有这时间和毅力去干点什么不好?早功成名就了不是?可你还别说,每次出野外回来,人家有时兴高采烈,有时也唉声叹气,但精神头总是很足,年纪这么大了还是活蹦乱跳的。普通男人到了他这个年纪没几个有他这活力。所以后来我想通了,总要有人在大家平时留意不到的地方做着那些必要的,但别人不想干、想不起、或是想干又没有勇气去干的工作对吧?即使他们未必有普通意义上的‘成功’,但他们也一样努力,一样热爱自己的职业,也一样会从中收获成就感。”    梁袈言抿起嘴角笑了笑:“是的,是这个样子。”    少纤云明白他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又对他莞尔一笑,摆着手继续说:    “以前我看他们每次出门就扛上几十公斤的器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经常整个月不洗澡跟个傻子似的蹲在野外,你说,这算个什么工作?    后来,我认识了我先生,我开始跟他们接触,开始理解他们追求的是什么。往崇高一点说,以目前地球上物种灭绝的速度,所有对野生动物的拍摄可能都已是一种抢救性拍摄,他们在做的不过是为了可以给我们以后的人类留下一点关于地球生物原始的信息。    往私人一点说,那就是他的爱好,他做这个他高兴。你硬让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谈生意,过不了三个月他就得抑郁。所以您说,谁的一辈子不是一辈子?还不能干点让自己开心又真正对社会有贡献的事了?”    她说着说着,像又突然回忆起什么甜蜜的事,低头自顾自地一笑,又说:    “我以前日子过得可逍遥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什么买什么,什么都不用操心。结果为了他,现在开公司做生意,累得半死。    我先生那工作就是个特烧钱的工作。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在需要花钱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花去。工作用的器材?买去!野外蹲点要用的东西?买去!还有如果在市场遇到被人偷猎的动物,得先买再报警吧?买!”    她看着梁袈言,也不笑了,特认真地说:    “您说赚钱是为什么?我以前老觉得自己吃穿不愁日子过得挺好的就够了,费那劲干嘛?后来我才知道,赚钱--是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地做个好人。当你想做件好事的时候,不用瞻前顾后,不用犹犹豫豫。    大的不说,就说猫狗这些小动物。比如,你哪天在路上碰到一只受了伤的小猫或小狗,看着觉得‘呀,真可怜,这得赶紧送医院吧?’,结果一想到宠物医院那收费,你犹豫了。    好,那不送医院,自己带回去慢慢照顾也行吧?可你住的是出租屋,除了你还有三个室友,你自己就占个小房间。带只猫回去,是不是还得考虑室友还有房东?    思前想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你能怎么办?是不是就只好一狠心一闭眼扭头走开?    猫狗也好,路上摔倒的老人也好,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你面前受苦,你却无能为力,这痛苦的只是它吗?不,还有你自己。你狠下心肠离开它,但会在今后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它。所以挣钱啊,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当大善人,不是!就是,为了让自己少一点后悔,少一点难过。”    梁袈言点点头,叹了口气:“是。”    “所以你问我从我先生那儿得到了什么,嗯,大概就是学会了做个‘好人’。”    少纤云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说给少荆河听的,抬脸对他一笑:    “荆河,今天真的是难得,我们多久没好好坐在一起吃饭了?所以你别怪姑姑嗦,你对于未来有什么样的规划,就决定了你希望自己去过什么样的人生。事业也好婚姻也好,我希望你都要找到那个人,那么再难的路也有人陪着你,支撑着你,让你只要一想到他,就感到特别心安。你得去找。”             第32章第32章   助理跟在少纤云身边,手伸出来虚应着,小心翼翼地做出不碰触到她但又能随时扶住她的姿态。   少纤云现在这状况是个半醉,半醉的人那是最烦别人说她醉了。你要跟她温馨提示声“小心”,她都觉得你这是看不起她得跟你急。   “干嘛呀?我好好的,看不出来吗?”少纤云觉察到助理的手,一转身虎起脸,“用我走个直道让你瞧瞧不?就两瓶葡萄酒给我边儿去!”   少荆河扶着梁袈言跟在后面,看不过眼扬起声:“姑姑,你再不好好走道我就把你现在这模样拍个视频连同那两个空酒瓶的照片发给姑父去!”   少纤云一顿,立即回身指着他:“你发,你能找到他我都佩服你!他出野外了,在大雪山还是哪个山坳里蹲着呢。我都找不着他,你?嘁!”   少荆河不慌不忙地睨着她:“我又不找他,发他邮箱里,他什么时候得空了什么时候看。”   少纤云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打出个嗝,那语气就变了,非常的语重心长:“荆河,我刚刚在饭桌上教你的你都忘了吗?要做个好人。想想伟大的马克思曾经说过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少荆河点点头:“嗯,我不煎你,你赶紧好好的别逞能。”   少纤云又看了他半晌,才翻他一眼:“--来,那谁,”她伸出手臂,“搀本宫一把,本宫有些头晕,转不回去了。”   助理赶紧从后面接住她那手臂,她慢慢转回身,又甩起另一只手:“小张把车开哪儿去了?让他赶紧过来先送梁教授他们回去。”   助理说:“前面停的那不就是?您--哎!”   少纤云一个踉跄,自己稳住了,“嘿嘿”一笑还挺得意,又回身招呼少荆河:“你们,上车!”   少荆河对助理摇头:“不用,我们打车就行。你赶快送她回去,让她喝点蜂蜜水睡觉,不然明天一定脾气好不了。”   助理连连点头,也没几步就到了马路牙子上,把司机也叫出来,两人一起把还在咕咕哝哝的少纤云扶进了车里。   助理也上了车,伸手跟少荆河告了别,车一溜烟开走了。   这下轮到少荆河扶着梁袈言站在路边。   梁袈言垂着头,安静得很,有气无力地一手搭在少荆河肩上,手软腿软任他撑着走。   这路段本就繁华,出租车有的是。很快就有一辆停在他们面前,少荆河撑着人勉强开了门,把他慢慢放靠在座椅上。   好在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勉强算驾轻就熟。照旧先把人扒拉好,自己也坐了进去。   “上哪儿啊?”司机问。   少荆河报上B大青年教师公寓,司机再把具体地方弄清楚,一踩油门,上路。   其实梁袈言没醉。   说没醉,也不确切。他这个状态比较特殊,和上次被少荆河捡着的时候还不一样。   他醉和没醉之间有个临界点,过了那就是醉得很彻底了,跟上次一样,整个人精神都恍惚,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会大哭大笑,记忆还彻底断片儿。   如果只是接近那个点,身体也会进入酒醉状态,手脚发软,腰直不起来,没人扶走不动道但脑子其实还有大半是清醒的。   周围什么动静他都听得到,也能正常理解,也知道自己行动无法控制,也很想去控制--   总而言之就是个想动动不了,连掀个眼皮说句话都嫌费劲,但偏偏其他感官和思维又依然在线,身不由己的状态。   这么一说,倒跟植物人有点像。   他其实没想喝这么多,即便是聊得高兴,那也是小酌怡情,大醉丢人,他知道得很。   一瓶葡萄酒也是在他自觉还挺有余的量内。他不是好酒到没数的人,但他没料到跟他年纪差不多的酒后劲会这么强。他放杯放得比少纤云早得多,却瘫软得比她还快。   所以少荆河过来很关切问他话的时候,他听得很清楚。可即使听得清楚,也努力了半天,但就是只能点一下头,勉强发出几个胡噜的音节。   之后少荆河扶起他,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然后一手横过他后背撑起他走出酒店,少纤云说着话,少荆河也说着话,所有的这些他都清清楚楚。可他没法做出自己的反应。   他觉得丢脸。太丢脸了。   喝得醉醺醺,软趴趴地倚靠在自己助手身上。不仅全无形象可言,而且明明是插了人家的团圆饭一脚,结果醉得比谁都厉害,还得人家分出心来照顾他。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巨婴,一高兴起来就得意忘形,就把“礼”、“仪”两个字丢到了九霄云外!亏少纤云还一口一个“教授”叫着他,他现在哪有半分能为人师表的样子?   即便现在坐进了车里也是这样。瘫在座椅上,浑身没骨头似的,脚拦在少荆河的脚前,头靠在门边,东歪西扭像个又大又难看的/。   他丢脸。他汗颜,不是因为酒精,是真的面红耳赤。   他心想着,明天上班可怎么面对荆河?   他努力发出了声胡噜的“荆河”,想先说声不好意思,道个歉。   少荆河听到了他的叫唤,向他转过脸,先是等了一阵,想听他是不是有话说,可半天也没下文,才低低地回了声,想确认自己没听错:“教授?”   其实不是没下文,是剩下的话梁袈言努力了半天也没指挥动自己的嘴和声带。   “怎么了?不舒服?”少荆河又问,半弓下腰察看他的神情。   窗外的路灯璀璨,可照进车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梁袈言垂着头,一副动弹不得的模样,少荆河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想了想:“您是不是靠着不舒服?”   边说他边扶起梁袈言,小心翼翼地把他在椅背上扶正了。   “这样好些吗?”   梁袈言没法说话,但确实感觉舒服多了。至少脖子不是硬拗着,弄得下巴都快贴上胸口。   少荆河把腿也给他摆正,梁袈言终于成了个|,头自自然然地仰在椅背上,好受多了。   他仰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随着车身有节奏的晃动,一股被酒精带动的倦意涌上来,渐渐地就想睡了。   正是半寐的关头,他忽然感到右手被搬动了一下。   他那只裹了纱布的右手原本自然而然地亘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少荆河挪动了下身体就碰上了,这才留意到。怕被自己待会儿不小心坐到,他把那手拿了起来。   原本想放到梁袈言自己的腿上去,可这车开得也不特别稳当,怕呆会儿又给晃掉下来。想了想,他干脆往梁袈言那边挪了挪,把那手继续放自己手里,在椅面上托着。   这手虽然伤得不算太重,但毕竟还没全好,再碰了压了总是麻烦。   就少荆河摆弄他手这会儿,梁袈言的睡意一下又没了。他清晰地感觉到少荆河拿起他的手,想摆过来,但犹豫了一下,显然是为了保险起见,最后还是托在了手里。   连手也要给人添麻烦。   梁袈言暗叹一声,羞愧到最后,反而干脆决定明天也别解释了,还是就让少荆河以为他彻底醉了吧。否则不光两人都会尴尬,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他是想借机占人便宜。   梁袈言努力催眠自己,反正也动不了,不然就真睡过去算了。真睡着了就不用面对如此难堪的自己了。   然而越是这样,人反而越清醒。   忽然车身一个剧烈的晃动又一个急刹!   司机用方言骂了一声什么,一开门下了车。   就在这个猛烈的晃动中,车里的人全是一个姿势,被猛地向上抛起,又重重地跌下。   少荆河一下收拢手指,抓紧了梁袈言的手。下一秒人落回椅子上,梁袈言不受控制的脑袋直接在椅背上嗑出了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啊!”   少荆河压下惊疑,赶紧先探身过去查看他:“教授!”   梁袈言是真疼,也是受了惊吓,又疼又吓之下,自然也就本能地痛呼一声。   结果他发现,脑袋被这么一敲,反而不再那么晕乎,而出了那声,舌头似乎也能说两个字了。   连眼皮也能掀开了些。让他半饧着眼,正好撞上少荆河探身来看。   车子能撞上东西,本就是因为走到了个光线较暗的路段,所以此时车厢里只有后方远处路灯递来的些许微光,少荆河面光,梁袈言背光--还耷了一半眼皮。   所以少荆河看他,只看得到轮廓,看不清细节,以为他还迷着,跟上次一样。   而梁袈言虽然眼皮只掀了一小半,可少荆河凑过来,两人距离近,少荆河那张总是很严肃认真的脸一下晃进他眼睛里。没有面无表情,没有感觉麻烦,那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   就这一下,梁袈言忽然鼻尖一酸,心里有个地方塌陷了。   说“晃”是因为时间真的很短。端详片刻,少荆河看不出个所以然,便立刻又直起身,单腿跪在椅子上,头抵着车顶探过身去,伸手到后面小心地托起他的后脑。   他的衬衣带着体温,碰触着梁袈言的脸,一点只属于他的特殊的气味在梁袈言鼻端萦绕。   但他只把手指插进梁袈言的头发里,贴着头皮用掌心轻轻抚了一遍,没摸到明显的异样,很快就抽回了手。   只有那手掌的触觉、衣服的气味和蒸腾的体温还留在梁袈言的皮肤上,让梁袈言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第33章第33章   少荆河收回手,保持单腿跪在椅子上的姿势从后车窗看出去,正好看到司机往回走。   他再次从座椅上横过梁袈言身前,在他的那侧门边找到了安全带,拉过来给他扣好。然后自己才回身坐好,尽量坐得和梁袈言挨在一起,也找到自己那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最后伸手绕过肩膀把人揽住,如此这般,梁袈言便牢牢地固定在了他可控的范围里。   这时司机骂骂咧咧地也回了车上。   “师傅,怎么回事?”少荆河问。   他声音变得很沉,沉得像一面音色雄浑的牛皮鼓敲响在狭小的车厢里。声波在空气中振荡,就像在一阵飓风在梁袈言耳畔刮过,竟刮得他后背滚过一波又一波的颤栗。   梁袈言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低沉轰鸣的几乎就像空袭来临前拉响的警报,莫名地就让人有些胆寒。   司机本来还在自己骂个不休,听到他问话就从观后镜瞟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线条和目光全都冷硬得扎人,顿时也不骂了,沉默了片刻才悻悻地说:   “妈的这些砂石车,车斗也不关好,掉出那么大块石头在路上,害我差点翻车!幸好我方向盘把得稳!”   其实少荆河刚才从后车窗望出去一眼就瞧见了路边那块被碾出了不少碎块。但剩下的依然是有足球大小,上尖下宽不规则的一块岩石。司机没夸张,碰到这么大块石头一个不好确实极有可能造成翻车。   但少荆河依然语气很冷淡:“既然是那么大块石头,也不在路中间搁着,您也照样能看都不看,直接就朝它压过去?”   司机一时又没话,只默默发动汽车,重新上路。   车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连梁袈言都感到了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司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个歉:“对不起啊,刚看了下手机就没注意。”   感到少荆河手上忽然用力握了一下,梁袈言听到他问:“师傅,你有小孩吗?”   司机答:“有个女儿,上三年级了。”   梁袈言能感觉到身旁这具身体细微的动态,甚至听得到他深吸了口气,衬衣下肌肉瞬间绷紧,又慢慢放松。少荆河用一种平静得奇异的语调说:   “那天我妈妈就是在出租车上,因为司机接了个电话一走神,结果他们的车撞上了水泥罐车。整台车斜插进水泥罐车下面,被压得像块饼,在里面的人就更别说了。我妈本来长得很漂亮,可是那天尸体清理出来--”   “哎呀,这种事,很讲运气的。”司机听得不舒服,不耐烦地打断。本来道了歉以为就完了,现在听他像是要没完没了,司机压根也不想再多谈,摆摆手:“有的时候不是别的,就是运气不好。你也别想那么远,我要是不小心也开不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放心!好吧?放心!”   少荆河也真的没再继续往下说,把头扭到一边,只漠然看向窗外。   这是梁袈言第一次听他提到母亲的死因。   梁袈言还是在今天的晚餐桌上,从少纤云的只言片语间、他们姑侄对话中偶尔闪现的信息片段里,才猜出很有可能少荆河的母亲已不在人世。   现在听着少荆河说起那场惨烈的车祸,尽管是用那么平静的语气,但光是想象他已头皮发麻。   少荆河的字句间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说了条非常简要平淡,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新闻。只在最后说到母亲的尸体的时候,才有了些轻微的情绪波动。这种波动如果不是梁袈言,而且是离他如此之近的梁袈言,几乎也很难察觉。   有人可能会以为他的情绪波动是缘于痛惜,因为那么美丽的母亲在离开人世的时候竟是如此悲惨的形态。   梁袈言却感觉并非如此。   他真正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事件本身,而是作为逝者家属的切身之痛。是事情的突如其来,又快又狠戾地把他的生命撕裂出一道口子,在一片血肉模糊里留下了永远弥补不了的那份遗憾。   与在病床上辞世的人不同,在事故中离去的人是没有与自己家人道别的机会的。   所以他问司机,你有孩子吗?   你知道当父母以那样的方式溘然离世,孩子会何等的茫然失措,又会在无穷无尽的遗憾里体会到多少痛楚吗?   她甚至会认不出车祸后父亲的样子,正如他无法接受那团血肉模糊变形的肉块就是平日里美丽的母亲一样。   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恍惚,觉得父亲并没有离开,不过是出了远门,终归还是会回来。   只有漫长的等待中希望逐渐破灭,难过和恐惧在某个瞬间击溃了他,他才不得不意识到那个可怖的、真的、永不可能再见她的事实。   梁袈言在少荆河漫长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一种相同的痛楚。这份共通的情感把他一下拉到了离少荆河很近的地方。近得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少荆河此时无意中敞开了一线防护真空的软肋。   这同时又为他之前的论断下了最佳的注解--他越来越发觉他们其实很像。   他很想给少荆河一个拥抱--半个也可以。无关同情怜悯或是什么感动,只是作为同病相怜的人,能最大程度给予的感同身受的抚慰。   总好过现在这样,明明心在流着泪的少荆河,却把他护在怀里。   还有他那只受伤的右手,现在同样也在少荆河的右手里握着。车子提速、放慢再或为红灯截停,车厢里的人都会有明显的晃动。每晃一次,为了固定住他少荆河手上都得用力。   于是他们的手渐渐的就手心手背扣在了一起。   少荆河紧盯着车外的状况,完全没有意识到,不仅他抓着梁袈言,梁袈言的手指也在微微使力抓着他的。   又一个红绿灯路口,眼看绿灯倒数最后几秒,司机一踩油门想跟在前车后面冲过去,结果前车刚过,黄灯亮了。   车子再次在司机的咒骂咕哝中一个急刹!   后座的两人幸得安全带的护佑,身体只向前冲出了一点,只剩下梁袈言的脑袋在惯性下被甩得晃了个小半圆。   少荆河一直也很留意他那固定不住的脑袋。这时觉察到动静,扭头一看,赶紧往回缩起一截手臂。缩到手抬起能碰触到他脑袋侧面的地方,修长的五指张开,几乎包住他的后脑和脸颊。先是上下缓缓抚摩了一遍,然后掌心又用了些力,因为不确定他是不是又被磕碰到哪里,于是把可能的范围都包括进去,整体全面地给他揉了两下。   揉完还是觉得不够保险,于是手掌一拨,把梁袈言那颗金贵又总是处于危险中的脑袋干脆彻底地拨到了自己肩膀--确切地说,是让他的额头抵住了自己的肩颈窝--末了歪过头,用自己的下巴压住他的额角,做最后一道固定闸。   梁袈言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厚着脸皮装醉,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放平心态,让自己尽量坦然接受任何状况的发生。   他还从未有过这样靠在别人肩膀上的经验。但如果把“男人的自尊”先放到一边不谈,平心而论这姿势并不难受,反而感觉还挺舒服。   少荆河的身材比例很好,胸膛宽阔,手长脚长,一条手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充满力量。被他这么“捆”着,即便是同为男人的梁袈言,也生出了正被一种坚固厚实的力量包裹的安全感。   这种力量感诚如少荆河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充满仿佛坚如磐石的安稳。   况且在他的认知里,少荆河是坦荡君子,现在这姿势完全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相护,绝不会有其他任何龌蹉的心思,所以他要总是太计较,反而就是又犯了小人之心的毛病。   只是毕竟天气也开始炎热起来,虽然车里有空调,但两个大男人靠在一起,他还喝了酒,少荆河的皮肤表面刚贴上他的额角时还有一些凉意,可没多久两人的体温融合,便再无凉意可寻。   他只剩下纯粹的燥热,以及从刚才到现在为少荆河的身体而一直在滋生蔓延的不安。   梁袈言给自己找理由:全是酒精作用,所以这不是心热,只是体热。   过了一阵,又有新的论调:他多久没和人抱得这么紧了?少荆河对他又是这么温柔的呵护,所以即便是有点心热也正常,那不过是自然的心理反应。   --既然有些心热,那体热再强烈也说得过去。   他安慰着自己,一切不过是这时这刻的环境使然,是酒精让他失去对身体的自控力,与真情实感无关,与少荆河更无关。   好在一路诸多插曲,车子终于平安抵达。   一车三人,尽管各怀心思,但这时全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少荆河付了车费,先下车,却发现这时候想要像上车那样把梁袈言扶下车是不行了。   上车前梁袈言在他的搀扶下虽然软手软脚但多少还能带着走,可是在这车上一路,却像已经彻底睡晕了过去。   他无可奈何,只好叫司机帮忙,改扶为背。   梁袈言也慌了手脚。背和扶截然不同,他断断没想到自己装醉装出了反效果,这时要是趴在少荆河背上,他体热的表现不就暴露无余?   少荆河也是男人,怎么糊弄得过去?   他连忙要做苏醒状。   然而那司机只想赶紧完结这单生意,根本懒得管他是要醒还是不醒。少荆河这时候也只想着下车走人。   两人都没给他苏醒的机会。   一起把他扶起来,少荆河拉着起他的一条手臂转身屈腿,司机从后扶着梁袈言的肩膀,再推着后背用力往上一放,人就趴到了少荆河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坐在车辆后座的时候记得也要系上安全带哦!    第34章第34章    少荆河两手托着他的大腿,往上O了一Y,才算是把人背稳当。    但他一Y之下,没立即迈步,反而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事。    直到出租车开走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了神,抬起头没有再多的动作,走进了教师公寓的大门。    梁袈言趴在他肩膀上,紧紧闭着眼睛,简直羞愧欲死。    没事,全怪酒醉。有些人醉了就会有各种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生理变化。反正只要他明天不露任何端倪,少荆河一定也会这么理解。    他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给自己找好了退路开脱,勉强也安慰了一点自己的羞耻心。    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个更近在眉睫的问题:还没告诉过少荆河他的具体住址!    那少荆河就只能去问人。唉,他又开始头疼。    之前他名声尚好时,这楼里的人对他都挺好,甚至可称之为热情。自从他坏了名声,不光一些邻居同事,包括服务人员也对他起了不少恶感。尤其是还有过学生偷跑进来在他门上喷漆,更让清洁阿姨怨声载道。    少荆河这么背着他进去,恐怕保安也不会有好脸色。    他深深自责起来,越发觉得对不起做了好事还无辜受牵连的少荆河。    随着周围光线的变化,少荆河走进了大堂,梁袈言也提起一颗心,等着预想中的一幕出现。只希望保安看在不是他本人的份上,对少荆河友善一点。    保安的声音果然很快传来:“这是--”    少荆河停下脚步,点了个头:“您好。”    保安的脚步由远及近,先是仔细把他背上的人打量了清楚,才语气一变,带着一点嘲讽地笑笑:“哦,梁--老师啊。”    一切的鄙夷不屑尽在这声称呼里,梁袈言是早就习惯了,但同时又感到了新的羞耻--他这是在少荆河面前,又丢了脸。    不料少荆河所说的话也仅止于此,依然是点了个头,背着人继续往里走。    保安一看既然是梁袈言,又是被个男人背回来的,那笑容就别提有多意味深长了。冷眼瞅了一会儿他们的背影,忽然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摸着下巴想了又想,猛地睁大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    “哦”完三两步赶到刚走到电梯前的两人身边,指着少荆河问:“你你你,是不是上次,就好多年前,上次也、”他那手指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也这样儿背背背--”    “是。”少荆河淡然地扫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您能帮我摁个电梯么?谢谢啊。”    “哦,行。”保安不由自主地就按他指挥,摁了个电梯钮。    这时间也没什么人进出,这楼的楼层也不高,电梯很快就下来了。    保安被他打断了思路,过了几秒才重新接起来:“哎,不对,这梁老师这是,又喝多了?”    他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少荆河背着人走进去,又向他笑笑:“麻烦您,摁个楼层。”    “哦哦。”保安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又探进半边身去按了楼层。    “谢谢啊。”少荆河言简意赅,又点了个头。    “哦,没事没事。”看着少荆河态度这么好,保安缩回去后,还在电梯门合起前跟他挥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保安看着电梯上逐渐变化的数字,转身往回走。边走还边意犹未尽地摸着下巴,寻摸:“这不好多年没来了吗?所以这是旧情复燃?呵。”自觉又揭开了梁袈言隐秘感情世界的一角,保安喷出声笑,又不屑地摇摇头,“这梁老师可以啊,闹出那么臭的事,过了几年还是有人对他不离不弃。呵,这帮同性恋”    少荆河出了电梯,就跟昨天刚来过似的,脚下一点不打吞,左拐右拐一路就走到了梁袈言门前。    这下他终于不得不先把梁袈言放下来,把人靠在墙边。    腿没一点支撑力的人这么靠是靠不住的,他只能先这么放人,然后迅速转身,两臂穿过梁袈言的腋下,面对面结结实实把人抱住,这样手才能空出来去摸梁袈言口袋里的钥匙。    人的习惯通常是不会变的。他记得上次是在右边的裤口袋,一摸,果然还是。    开了门,他半托着人,跟跳舞似的踉踉跄跄终于把人搬进了家。    进了家就好办了。就手摁亮了灯,把人弄到沙发上放好,他回身关好门,站在门边,喘了口气,顺便把室内扫视了一遍。    一点没变。梁袈言的蜗居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除了沙发上丢了双袜子,还随手放了件陈旧的T恤、睡裤什么的,看得出来是今早梁袈言换下的。他说过今早碍于手不方便,换衣服耗时太长,所以大概也就不像平时收拾了再走。    现在梁袈言就枕在自己的袜子上。    少荆河走过去,低头看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臂:“教授?”    没反应。梁教授“醉”得非常昏沉。    于是少荆河把视线又往下移了一段距离,认真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正要再拍,手快碰到他的时候,停住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少荆河沙发边,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对不起教授,您腰不好,这么在沙发上睡一晚上不行。我只是想把您搬到床上去。”    搬床上?这话梁袈言没听明白,他搬就是了,怎么还要先解释一句似的?    正想着,下一秒少荆河的两条手臂一条伸到他的肩膀下,一条穿过他的腿弯时,他就瞬间醒悟了!    然而醒悟了又有什么用呢?    梁袈言身为一个男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人这么抱起来!    比起羞耻难堪,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当少荆河直起腰的时候,那种无所依凭四肢腾空的空虚感简直又把恐惧放大了十倍。除了婴儿,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适应这个姿势,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平时本来就压力山大,必须脚踏实地或抱着点什么抓着点什么才能有安全感的成年人。    好在房子不大,沙发到卧室的距离自然也不长,当他被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少荆河走出房间关上门,梁袈言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绷得比坐过山车还紧张。    但仔细回忆起刚才那短短的路程,他又发觉是自己多虑了,其实完全不必如此紧张。因为少荆河的手臂结实,把他也抱得十分牢靠,步速又稳又适当,几乎没有感觉到一点颠簸。是一趟他意料之外,几乎堪称舒适的行程。    不是,现在是点评少荆河公主抱技术的时候吗?    梁袈言把头缩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悲鸣。他终于自暴自弃地发现,自己的羞耻心大概已经一路以来已消耗殆尽,一件丢脸,百件就练出了厚脸皮,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此刻真心再没法深挖出什么丢脸的感觉了。    再然后--    他忽然又意识到,既然能浑身紧绷,那不就意味着他--    缩了一下腿,梁袈言翻了个身,他能动了?    等等,他是什么时候    梁袈言自己都糊涂起来。    明明在车上的时候他还肢体虚软,连自己的脑袋都固定不住。就算再怎么怕丢脸想装醉,他总不能拿自己的脑袋来冒险。    所以    是快下车的时候?    少荆河背起他的时候?    还是少荆河把他靠在墙边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刚才如果不是少荆河动作快,他腿上那是一点力气没有,真能贴着墙直接滑到地上。现在想想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自我催眠的力量这么强大吗?只要相信自己动不了,那就真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幸好这个效果拔群,坚持到了现在,不然刚在被少荆河抱起的时候如果吓得下意识挣扎破功,他就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少荆河现在是走了吧?    梁袈言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他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果然还是个连眼皮都没法睁开的状态,能动了不过是做梦而已。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又闹了乌龙。不是他没睁眼,是房间里没开灯,而房门又关了。    适应了黑暗后,他能看清一些物品的轮廓,伸手想要打开床头灯,却意外地发现抬手还是有些困难。    再试着动动腿脚,确实也还是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只是能翻身,背部的肌肉能有点力量。    这一下,他又庆幸了。    那他是真动不了,不是自我催眠,不是故意让少荆河又背又抱的,占了人家许多便宜。    不是因为寂寞了太久,连身体也饥渴得失控了。    他再一次把头埋进被子里,低低地笑起来。笑了一阵,眼角流下几滴泪来。    不就是喝醉了吗?时间一长酒劲不就过了吗?    酒劲总是要过的,早一点晚一点而已。过了就能动,没过就还不能。过了一点但还没全过,那当然就是现在这样,能动一点,能睁个眼,但大动作不行,还得等。    只是这么简单。简单又正常。    为这种正常的事纠结,甚至为不能动庆幸,自己把自己把弄得心情大起大落,像个神经病一样。    梁袈言,他想,你真可怜。你什么时候都可怜成这样了?    一点点小事就担惊受怕,生怕被误解,遭厌弃--那不过是个同事而已啊。对着同事患得患失成这样,你脑子没问题吗?    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为什么保安认识他,为什么说很多年前见过他,为什么他问也不用问就知道你家的门牌号,知道钥匙放哪儿,甚至进到卧室连灯也不用开就能准确地走到床边    梁袈言抬起头,望着在昏暗中越发显得黑沉压抑的天花板,忽然自嘲地一笑。比起担心这些,他更担心自己的丑态恐怕已经被少荆河发现。    是一个人在六楼呆得太久了吧?所以对于一点温暖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对它的猜忌和担忧。    何况那是少荆河。    如果连他都不值得被相信,那这世上还会有光吗?    就算他心怀不轨,那又怎样呢?    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第35章第35章    “笃笃”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梁袈言吓了一跳,少荆河还没走?他赶紧想把身体翻回去。结果又闷哼一声--身体机能还不太灵活,翻得太急扭了腰,还把本来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压了。    门把“咔哒”一声轻响,客厅的光像带着温度从门缝缓缓流泻而入。梁袈言连忙闭上眼睛,再咬着牙慢慢把手往外抽。    幸亏他那手本身伤得不算顶严重,上了药一天一夜的时间也早退了肿。现在就是压着碰着还有些地方火辣辣地疼,但能忍受。    等他把手全抽出来放好,门也正好全打开,少荆河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阵,才慢慢走进来。    依然没开灯,他敞着门,床却在灯光的死角。    他走到床边,目色沉沉,从总体上把梁袈言扫描了一遍,像是下了个决心,重重地呼了口气。    “教授。”他手插在裤袋里,转了个半身冲着门,忽然开了口。    那音色依然很沉,但不是像在出租车上。他不是生气,只是犹豫又慎重地,似乎要从深不见底的心谷深处,将一件埋得很深又很久的东西挖出来。    挖的过程有些艰难,所以又是超乎寻常的缓慢。这不是对话,也不需要梁袈言做出回答。只是单方面的倾诉,所以不用快,也不求快。他只想尽量说清楚,说完全。    房间里很安静,深夜窗外几乎没有什么杂音,万籁俱寂中少荆河的男中音在不大的空间里响起,比在车里清亮,声波很快就遭遇了墙壁,甚至还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回响。    梁袈言很紧张。这情形太不寻常,他不知道少荆河是不是已一早就看出他醒着,不然为什么会先敲门?    --但也有可能只是试探,没有回答便是人还没醒。    进来自然是因为有话要说。那这话是想叫他听到,还是不想叫他听到呢?    --就像电影里,下属们的真话总在领导人事不省的时候才往外倒。    所以,少荆河是要对他说什么?    是对早他有不满,还是因为刚才发觉了他那么丑陋的反应而感到了厌恶耻辱?    梁袈言躲在被子底下的身体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多半是后者了。    确实丑陋。丑陋龌蹉又下流。有哪个正常的男人能忍受被另一个男人这样碰触?荆河,就算是荆河这样有修养的人,再尊师重道,恐怕也会感觉是受到了一次严重的骚扰。    不然他为什么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是在思考吧?表情严肃地来回踱步。思考,从疑虑到确认。再联系起他平日言行里的那些蛛丝马迹    梁袈言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徒有教授的虚名,挂着一张伪君子的面貌,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见到长相好又年轻的学生就忍不住故态复萌,藏了一个多月的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了马脚    他多半是这样想了。    是了。一定是的。    梁袈言仓惶的灵魂飞出了九天之外,在虚无的想象空间里走来走去,用啃咬着手指头来发泄焦虑。    羞愧、懊恼、自厌,甚至绝望    这一刻他仿佛经历了比三年前更痛苦的煎熬。因为那一次,他还是花团锦簇的失去;而这一次,已是雪中送炭    再失去,已身在北极的人怕是要被埋进雪里了。    “教授--”    他怕听但又不得不,无处可逃。终究还是被少荆河的声音强硬地拉回到现实,龟缩在冰凉的被子之下,等候宣判。    纵然他在少荆河两声“教授”的间隙里,思绪已风起云涌一路跑出了九万八千里,但在少荆河,也只发出了这两声踌躇的称呼而已。    就算是对各种社交手段、通达辞令都运用得娴熟已极的少荆河,在这次的谈话中,依然表现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从鸿蒙初开中走来,身无披挂,只是这么个原生原态的“人”。他千方百计想要表达,但又苦于怎样都想不出能足够清楚表达出自我的词汇。他甚至找不到切入的地点,因为要说的实在太多。    这是存了三年的少荆河。在一个瓶子里,从最初开始,三年来每一天,一点一滴地往里源源加入各色“本我”,有困惑,有恐惧,有喜悦,有羞赧,全都原原本本,不加修饰的真实--就这样在瓶子里存出了一个少荆河。    只面对梁袈言的,只给他一个人看的,少荆河。    现在他把这瓶子挖出来,想捧给梁袈言。可是他又觉得非常羞涩。拿不出手。    羞涩、害怕,于是笨拙。    其实他本来没想这么快拿出来的。因为梁袈言对他一直冷淡自持,防守固若金汤。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他觉得自己终于捕捉到了一点信息。    虽然那只是一些表象,表意模糊,甚至并没有指向任何情感上的意义。只是纯粹的--至少在他看来--纯粹的生理现象而已。    要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谁又能规定每个人酒醉后的反应都必须一致呢?上次没有不等于这次不可以有。毕竟他连其他男人是不是都有过对男人的身体起反应的经历都不敢确定。    他还不喝酒。    但时机就是这样,一旦你放过了,可能就永远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不是冒险家,但对梁袈言,又必须要冒一冒险。    叫了两声“教授”,他踌躇半天,终于决定先说主题。    抛出主题,再分论点,接着列数据摆事实讲道理,论据一项项抛出来,慢慢论述。    情急之下,他只想得到这个方案。    这样最有条理,最容易把握思路。他最熟。    嗯,这样好。    所以说多写论文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有好处的。    “我我喜欢你。”    他望着门外客厅里的灯光,喘了口气。这时候不用“您”而用“你”,应该是可以的。    应该吧?    他想了想,还是先跳过这个纠结,整理了下下面的思路,打算一鼓作气:    “我今天不是我第一次送您回来。三年前,你在江堤边醉倒,也是、也是我送您回来的”    他皱起眉,这句是不是又习惯性用上了尊称?可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团混乱,刚才那话像是自己跑出去的,他压根都没来得及看清它具体长啥样儿。    他觉得头皮有些刺痒,伸手挠了挠,又说:“我不知道可能从那时起,我就唉。”    他一低头,走出了房间。    少荆河觉得自己很失败,光挤出这么两句话,他就讲不下去了。回到客厅沙发上。他垂着头双手交握坐在那里,很颓唐。    他长这么大,从懂事起就为真正的自己造了个矫饰虚华的城堡,从此安逸地躲在里面,也尽量避免外出探险,活得很是逍遥自在。城堡随着时间和他知识阅历地提高而不断加固,从未有一天向外敞开。    所以他没有喜欢过谁,也从不对人表白,这恐怕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太难了。    他甚至不敢开灯。怕看到梁袈言明亮的能穿透一切魔障的眼神。    他以为在黑暗里自己就能有足够的勇气。但显然并非如此。    把坦白□□的自己送出去,对习惯了演戏的人来说,真的很难。几乎就是要毫无遮挡地把最娇嫩细致的部分摊开在烈日之下一样的难。    他由衷地害怕。    两只手即便握在一起,也是没有感受到丝毫获得了支撑的力量。所以两只手握着,一齐颤抖。    他上过那么多演讲台,从未有过这样的怯场。    就仿佛三年前他跑来见梁袈言,结果却先站在新楼大堂里颤抖一样。    虚弱得让自己都觉得可耻。    “荆河”    猛地抬起头,少荆河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快房间里又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唤:“荆河”    他立刻起身,三两步进了卧室:“教授,怎么了?”    房间里黑黢黢的,他以为梁袈言哪儿不舒服,跑到床边才想起自己没开灯,正要回身去开,床上的梁袈言动了动,像是要起身。    他就顾不上灯了,连忙去扶他。    梁袈言抓着他的手臂,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    少荆河感觉出他还是不太稳当:“我去给您倒杯水。”说着就要让他靠上床头。    “不,不用,”梁袈言哪儿也不靠,只以手做撑撑住了自己,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酒后口干舌燥的粗粝,“你你先坐。”    “好。”少荆河不明所以,依言在床边坐下。    “荆河”梁袈言扶上他的肩膀,低声又说了句话。可他嗓子实在太干,那话没说完,一下又喑了。    “您说什么?”少荆河以为是很紧急的事,连忙侧过耳朵,向他倾身过去。    没想到下一秒,他就迎来了一个拥抱。    梁袈言张开双臂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轻得几乎就是耳语,仿佛一声叹息钻进他耳朵里:“荆河,你是好孩子。”    少荆河一下被抱住,脑子里嗡的一声,人都木了。    听到这话他才怔了怔,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股积压已久的酸楚涌上鼻腔,他眼眶湿热,低了低头,下巴紧紧贴着梁袈言的肩背。    梁袈言又问:“三年前的事,为什么一次也没提?”    少荆河的头又低了低。梁袈言没管他的主题,却先问三年前。他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泪水沾上了睫毛,他在黑暗中笑了笑,无力得很。到了这个时候,在梁袈言不甚温暖的拥抱里,他反而感到了坦然。    无需定式模版,无需思虑再三,更无需斟字酌句滴水不漏,他只要老老实实就够了:“我也不知道。可能,还是心虚吧。”    “心虚?”梁袈言想了想,先咽了口口水,才接着说,“你怕说了之后,我就不再相信你改学东古语,现在又跑来做我的助手,都仅仅是出于巧合?”    “对。”    “你说喜欢我,是从那时开始的?”    少荆河摇了摇头,放开他。两人在光线之外的黑暗中面对面:“我不知道,我只是很迷惑。”    梁袈言问:“迷惑什么?因为没遇到过喜欢的人,还是没想过会喜欢过男人?”    “都有。”                第36章第36章   梁袈言的心忽然被猛地提了起来:“我那天是不是做了误导你的事?”   少荆河笑笑,还是摇头:“不,没有。”   “我没有抱你、亲你或是、或是--”他说不出口了。   少荆河不由又弯了嘴角:“没有。您就是抱着我一直哭来着,然后用各种语言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都听不懂。”   梁袈言想到自己有可能发了怎样的酒疯,脸色不由在黑暗中白了一白。但少荆河不知前因后果,应该也真是没听懂,他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这样?”他也跟着困惑起来,“那怎么会突然”   少荆河望着他在黑暗中也闪闪发亮的眼睛,叹气:“这就是我感到迷惑的地方。所以我才”   梁袈言无声地望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得出了结论:“所以你不是真的对东古语产生了兴趣才来读的研究生。”   少荆河的心一沉,连忙解释:“我说了,是因为您。您的课让我产生了兴趣”   “是我,不是我的课。我的一堂课没有那么神奇对,你确实还说过是冲着念我的研究生才来的。我听到这话的时候甚至还觉得很内疚,以为因为自己的过失还使你也受了影响。现在知道你的本意本来就不是做东古语的研究,我也好受一点了。”梁袈言说着说着,又点点头发出感叹,“很有技巧。你说话一直都很有技巧。我应该向你学习。”   “教授”   少荆河越听越着急,脑子飞转,急切地想要找出点什么可为自己辩解。梁袈言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认真地说:   “我是说真的,绝不是讽刺,你别误会,荆河。你不仅会说话,还很会做事,简直让我敬佩。你的动机我非常理解,这是人生的大事,确实需要仔细甄别确认。可你选择求证的方式,却是这么了不起。你这么聪明,又家境优越,如果要走其他旁门左道接近我,一定不会找不到方法。偏偏你选了最笨也最实诚的一条路--来考我们系的研究生。”   梁袈言说得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禁低笑出声,忍不住伸手摸摸少荆河的头发,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两下。   少荆河低下头,自己也无可奈何。梁袈言不说,他还真没想起原来可以走旁门左道。这番听下来,自己好像是显得过于实诚了。   梁袈言有趣地看着他:“放弃本科专业,从头学一个排名垫底的冷门小语种,就算冲我,这决定也不好做吧?”   少荆河自嘲地从鼻子里哼笑了两声,没说话,反而更让梁袈言觉出他做决定时的那股傻气来。   “结果你还这么倒霉,考上了研究生我们还是没缘分。”梁袈言话里带着笑,调侃完他又认真起来,“三年来你碰都碰不到我,却没有因此放弃,而是竟然真的把一门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念到了研究生的程度,还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不起!这真的了不起!”   梁袈言心疼地在他手臂上摩挲了两下:“你怎么能坚持下来?怎么就笃定还有机会见到我?”   少荆河低着头笑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这不就等到了?”   梁袈言感慨:“以前我还觉得自己挺能干的,可是现在对比你,我只有汗颜。如果有你这样的聪明,又有你这样的毅力,还能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这话并没能让少荆河的眉头舒展,反而更加不安起来:“教授,您别这么说。”   梁袈言却微笑着继续问:“所以你在求职的时候所说的那些,其实也不是真的吧?为了聂老的遗愿、东古语的未来想编字典”   少荆河急了,他已经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在逼近:“不,教授,我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不仅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也在工作中获得了很多乐趣。我现在是真的想编字典,想为东古语--”   梁袈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按住了他,语重心长地说:   “荆河,你很好,你具备很多人都欠缺的品质,不光在我眼里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而且我相信在外面,以你的毅力、能力、行动力、洞察力、学习力无论去到哪一行,或者再继续出国深造,也一定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这么优秀,不该困守在小小的东古语系,甚至,还只是六楼。你应该”   “我没觉得是困守,教授!”少荆河瞪大了眼睛,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可是房间里如此昏暗,他急得跳起来,冲去开灯。   可是在墙边摸到了开关,按下去之后房间依然没有如他预期地亮起。   “灯呢?”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反复不停地按着开关。   梁袈言轻飘喑哑的声音传来:“灯管昨天坏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荆河,你去帮我倒杯水。”   少荆河的手停在开关上,站在门边看着他模糊灰暗的轮廓,心里只感到一阵茫然:“好。”   他走到厨房,看到流理台上放着个灰蓝色的马克杯,也不确定干不干净,就拿起来在水龙头下洗了一遍,然后才装了杯温水,双手捧住走回卧室。   他走得很慢,怕手抖得让水洒出来。也怕再去面对梁袈言。他已预知,不,这已经不是预知而就是即将要面对的现实--   他终究还是走回了梁袈言的床边。   梁袈言稳稳地接住了他递来的杯子。左手接过在微微晃动的杯子,梁袈言带着伤的右手顺着杯子扶在少荆河手上,握住了他的抖动。   少荆河站在床边,就着递水的姿势,等着梁袈言一边这样握着他的手,一边先一气把水喝光,空杯子摆到了床头柜上。   “荆河,”梁袈言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清晰,又不容置疑,“你快要答辩了吧?明天去六楼收拾收拾,就回去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吧,以后都不用来了。这段时间的薪水我会打进你的账户,也很谢谢你的帮忙。”   “教授!”少荆河一下单膝跪在了床上,反手拉住了他的手,但因为碰到他手指上散了大半的纱布,手立刻又松了。这一紧一松间,他犹如又按到了不会亮起的电灯开关上,又一次像做错了事一样不知所措:“我--”   “你是来找答案的。那么你喜欢我,不就是你找到的答案吗?”梁袈言微扬起头,对着同样模糊在昏暗中的少荆河露出了一个他看不到的惨淡的微笑,“你这么好,能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但是荆河,抱歉我不能回报你同样的感情。三年前你看到的我,正是失恋中的我。我在那场恋爱中付出了远超过自己能承受的代价,从那以后我对‘爱情’这件事产生了恐惧。一想到它,想到那些曾经,我除了悔恨什么也没有。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有一个躯壳,就像行尸走肉。对这样的我付出感情是不值得的。”   “教授”   “还有,还有一些话,也许我没什么权利说,但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   梁袈言握紧了他的手,尽管伤处火辣辣地疼,他也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用力地想要对少荆河说一件重要无比的事。   “也许你不该这么快下决定,这条路不好走。即便看起来可能会有一些鲜花,得到一点祝福,但更多的是荆棘密布的坎途,绝不会是你想象中的美好。你对于我也并不了解,所以当年和现在,或许都只是因为片面的认识才萌生出了好感,那些好感里其实添加了很多你的自我想象也未可知。再加上当年的意外、三年的空白,你才会把重新跟在我身边视为一个珍贵无比的机会,让我在你眼里成了个更加需要去获得的人。但事实上,你未必真的就像你以为的喜欢我。又或许就算是真的喜欢了我,但这种喜欢也只是被表象欺骗了而已。甚至只是荷尔蒙一时作祟,因为以前没有遇到过,所以才把它和喜欢联系在一起。”   他喋喋不休的说辞反而让少荆河冷静下来了,冷不丁地问:“就像您今晚”   “是的!”梁袈言脸红地飞快打断他,“对,是的就是那样。不是因为喜欢你,只是喝了点酒。”   “您喝酒就这样?”少荆河又问。   “有时”梁袈言不自在地想结束这个话题,他的重点不是这个。“偶尔看心情。反正--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不要急于下结论,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毕业后去找个好工作,认识更多优秀的人,你会发现现在得出的结论未必就是”   “教授,你呢?”   梁袈言突然被他打断,一愣:“我什么?”   “你会一直在六楼吗?直到词典编完,直到再之后?”   梁袈言本来以为自己说了那么多,他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会跟自己辩论两句,却没想到少荆河完全不纠结那些,却把话题岔到了他还没想过的事上。   他愣愣地问:“你问这个干嘛?”   少荆河低声说:“我可以去外面找工作,您说的那些我也都听明白了。我明天就去收拾东西离开。但我怕我这一走,想要回去找您的时候又找不到了。”   梁袈言怔怔地看着他,鼻腔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么些年,身边亲近的人越来越少,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冷漠,却忽然冒出个少荆河,不管为了什么,总是有个人记挂着他,他是真没想到。很知足了。   “傻孩子。”梁袈言拍拍他的手笑,很是感动,“你不是有我电话吗?还有微信呢。找不着我你给我打电话呀,我们又不是绝交。”   那些东西少荆河颇不屑地想,全都是想丢随时都能丢的玩意儿,你要哪天狠下心要和过去一刀两断,直接把我划在了“过去”,偌大个世界我上哪儿找你去?   不过事情现在成了这样,他急也没用,反倒努力耐下了性子:“所以就算我走了,也是可以给您打电话发微信的?”   “当然。”梁袈言让他离开本意是为他好,自然没有要和他断绝来往的意思。况且这才刚刚拒绝了他的表白,后续工作更要以安抚为主。   “当然!”于是梁袈言又拍拍他的手背,“你随时都能给我打电话发微信,除了不在一起工作,我们和平时也差不多。你准备答辩的过程中有什么要我帮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我记下了。”少荆河松开他的手,重新在床边站好,就像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把眼泪和心伤全都收了起来,把时间拨回到面试时梁袈言第一次认识的少荆河,对他恭谨地微微躬身:“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教授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给我打赏的同学让你们破费了,所以昨天我都发了个红包,谢谢你们。希望没有遗漏的,我得空再扫一遍,漏了一定补上。   所有来看文还留言的同学我都很感谢!爱你们!   如果有哪个地方看得不清楚不明白,都可以告诉我。我太久没写耽美手生了很多,加上有主观盲区,所以你们不要客气,看不懂就告诉我吧!么么哒!    第37章第37章   袈言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   少荆河走后,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感觉酒劲也过了,便去喝了杯蜂蜜水,又灌了杯热牛奶,洗了个热水澡,给手再上了点药,才重新爬回床上。   他瞪着眼睛望天花板望了好一会儿,倒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实情是他喝醉了,自己叫了辆出租回了家,出租上发生的那些事,少荆河跟他表白什么的全是酒醉脑热冒出来的幻觉。   他叹了口气,爬起来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就手拿过枕头边的一本书,正是聂齐铮的《东古语通识》。   他随手翻开一页看起来。   早上六点半,梁袈言被生物钟叫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床头,手里依然拿着那本翻开的课本。   三年来久坐办公,他腰已不太好,这么别扭地歪了几个小时,也是很要命。咬着牙扶着腰艰难地爬起来,梁教授依然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早起的全套步骤。   手已经大好,做事就麻利了许多。   七点十五,他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坐在餐桌前发呆。   尽管勉强睡了一觉,但他丝毫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   身上像裹了床湿淋淋的棉被,窒闷沉重,让他几乎不想动。   他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很想就这么继续滚回床上去。三年来,为了不去向行政请假,无论刮风下雨感冒发烧,他没有翘过一天班。哪怕坐在办公室里工作效率低下地捱着,他也必定会去上班。   但今天,他是真的不想去了。而事实上--他觉得--就算一天不去,也不会有人知道。   六楼那样的地方,本来平时就很少有人上去。就算上去,也不会去跟他打招呼。他在或不在,谁知道呢?   可是他得去,他撑着桌面叹着气站起来。因为荆河。荆河还得去收拾东西。   梁袈言表面上看似云淡风轻,但“那个事情”之后,对于学校他自然也有他的情绪。所以尽管住得很近,但依然每天都出门很早。   起初是不想在楼道电梯里碰到其他同事,后来是不想在学校里碰到学生,到现在,甚至连学校里那些一成不变的景物,他也不想再看到了。   他在学校门口找到辆共享单车,飞快地在学校大路上骑起来。   夏日朝阳金灿灿的光线撒在他脸上,校园里绿树成荫,空气怡人,但他只冷淡地戴起口罩,埋头向前冲。掠过路上零星几个早起或刚回校的学生、晨起散步的老教授、学校保安、清洁工十分钟,到达学院门口。   停好车,他摘下口罩放好,走进空无一人的老楼里。   这个时间,老楼还在沉睡,而他往往就是最早来唤醒它的那个人。   甚至今天他到得比平时还早,七点半不到,他已经到了。   因为没睡好,他一大早身心都不太舒服,心里老感觉有口窒闷的气堵着,相当的心烦意乱。所以骑车就成了发泄的渠道。拼命踩着脚踏,一气骑了十分钟,才多少舒服了一点。   结果力气也去了一半,上楼的时候上得就有些喘。   梁袈言眼角眉梢都耷拉着,一张脸无比沉闷。   他之前不这样的。至少这一个月里,他每天早上来上班的表情,没有这样过。   现在走在走了无数遍的楼梯上,都几乎称得上举步维艰。   他一步一个脚印,步伐沉重而凝滞,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间回响。   终于上到六楼。前所未有地在楼梯口停了片刻,扶着扶手喘了口气,他开始怀疑难道这就是衰老的先兆?   正想着是需要开始锻炼身体了,一边从楼梯口转进走廊。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脚重重踩上六楼楼面的同时点亮,他埋头走进走廊,不经意地一抬头,愣住了。   一个人影正从“起居室”的门边站起来,就站到了小阳台关着的门前,走廊顶头的中间。   清晨浅金色的光从他背后洒下来,那高标挺直的身影向嵌在玻璃门上的一道剪影,又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浅淡狭长的灰色。   他背着光,表情很模糊,但又分明是个刚刚醒来一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爬起来的模样,呆呆站在在光晕里与梁袈言迎面相对,竟不知如何是好,纯稚得像个大孩子。   梁袈言惊讶地看着他:“荆河?你怎么你一晚上都在这儿?你没回去?”   少荆河在地板上坐了一个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脸上却也没多少倦色。只是没想到他来得比平时还早,原本正想先出去吃个早饭再上来,好和他错开,没想到会正正被他撞上。   被梁袈言这么一问,他有些不好意思,像犯了错似的佝着背,嗓子似醒非醒地还闷着,喃喃叫了声:“教授早。”   梁袈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实还是昨天的那身打扮:“你怎么回事?”   “我”少荆河张口就来的社交谎言机能对着梁袈言就失了灵,先还费劲地想要想个辙,可什么都想不出来就干脆就放弃抵抗了,随手扯了个糊里糊涂的理由,“我想来带猫回去,没想到昨天上来了才想起没钥匙。本来想走,但听到它在里面叫,怕它初到陌生环境会害怕,就干脆坐在这里陪它。”   “你、你来带猫?”这理由听着实在有点扯,梁袈言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少荆河梗着脖子点了个头。   “你难道平时身上有这里的钥匙?”梁袈言又问。   少荆河已完全放弃抢救,干脆摇头:“没有。”   梁袈言欲言又止,深吸口气。   这孩子怎么越看越有点傻了?难道是一晚上没休息好闹的?不然就昨天被拒绝受了刺激   梁袈言心头一凛,担心这里面也有自己的责任,便也不去深究了。   “算了,没关系,你先进来吧。”他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但他去到办公桌旁放好了包,一回身发现少荆河并没有跟进来。   “怎么了?”他问站在门口的少荆河。   少荆河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客气,真的就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对他恭谨礼貌,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教授,不用了,您忙您的吧。我把东西收拾好就回去了。”   他这客套生疏的口气,倒让梁袈言有些意外,又有些难过,继而又开始生出了一点闷气。不禁冷笑:   “没想到你做事做人还真是很干脆。我叫你收拾东西,你就宁可连夜在这儿等一晚上,就为了今天一分钟都不耽误地走人。早知道你这么讲效率,昨晚直接问我要钥匙就好了,何必在这儿熬一晚?”   少荆河愣了愣:“不,教授您误会了。我不是为了跟您赌气,更完全没有要和您立刻划清界限的意思。我是待会儿想回去睡觉,怕您认为我如果这次不拿,是为了下次会用这个当借口再来。”   这话说得梁袈言也愣了:“我怎么会这么想?你要来随时都能来。我没有不让你来啊。”   少荆河闻言抿紧了唇,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原来他并不是不想再看到我。两人不约而同地,心里都舒坦了不少。   “我想来就能来?”少荆河当真怕是自己理解错,又追问一遍。   梁袈言怔了怔,发现话也不能这么讲。要这样的话,他解雇少荆河还有什么意义?   “你你把精力放在答辩上,然后好好去找工作。有事的时候可以来,没事来干嘛?”梁袈言端正表情,别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对他挥挥手,“先回去睡觉吧。东西晚点再来收拾。”   少荆河提着装着猫的手提包走出老楼,心情沉闷而挫败。他平时这个时候,几乎也是站在同样的地点,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这个时间,他应该上楼,而不是离开。   他回身看向座落在大堂中间的那条笔直向上的楼梯,像这座故旧阴暗的古老建筑里沉默的看门人,在向他挥手道别。   昨晚他离开梁袈言的家,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被巨大的失落和挫败包围着。   他不想回家。回了家,除了孤独的阴冷,他只能与自己的失落默默相对。   他在周围四处闲逛,钻进过路边的音乐咖啡馆,点了杯咖啡一口也没喝,全程呆呆地就坐在人群里似听非听地听了几首吉他和钢琴曲。   等到咖啡馆快要打烊他才出来,又踱回了学校。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逛,直到不知不觉上了六楼。   他在起居室门前坐下,对着对面办公室的大门,门上“梁袈言”三个字,他看了一晚上。   看着这三个字,他终于不孤单了。就好像梁袈言就坐在门的后面,如同平时一样,他们身处同一个楼层互不干扰,平静祥和地各得其所。   然后他听到房间里传来的猫叫声,细细怯怯,在静谧的夜里给了他另一种陪伴。   一人一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晚上,直到双方都倦极睡去。   叔本华说,人生来孤独,所以才会相互需要,这也便是我们欲望的根源。   梁袈言坐在办公室里如以往一样埋首工作。只有在偶尔因为新的发现或是一句嘱托想要对对面说句什么的时候,才会在抬头的瞬间脸色为之一顿,才会想起从今天起,这里又剩他一个人了。   想起叔本华,真是个专说实话的可恶老头。    第38章第38章   少荆河走到办公室门前,正要敲门,没想到门自动就开了。   梁袈言拉着门站在里面,他以为是自己正赶上梁袈言要出去,便赶紧向旁边让开,同时叫了声:“教授早。”   梁袈言被他这一让弄得表情有些尴尬,微咳了声:“我不是要出去是听到你来了,出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少荆河又一愣,心思动了动,很快垂了眼,真情实感全掩在浓密的睫毛后面:“我没什么东西,很快就能收拾好,谢谢您,您忙您的。”   梁袈言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向后退开,装作不在意地说:“那行,你进来自己弄吧。”   他回到座位坐下,看到少荆河今天依然提着那个装猫的手提包,这会儿往桌上一放,开始开抽屉收捡物品。   “你得一直这么带着它吗?”梁袈言忍不住又主动问。   “嗯。”少荆河头也不抬地解释,“每隔两小时得给它喂次药,至少得喂三天,之后再根据恢复状况调整。”   梁袈言奇怪:“那你待会儿是要去哪儿?”如果直接回家就不用带着猫了。   少荆河答:“图书馆。我答辩前打算都在那儿看书,待会儿可能还要去趟许教授办公室。”   梁袈言皱起眉:“带着猫怎么去图书馆?”   少荆河把自己的一点本子、杯子之类的零星物品都拿出来摆上了桌面,抬起头忙里抽闲地答他:“它在包里呆着挺安稳的,也不闹。应该没关系。”   “那吃喝拉撒呢?”   “我给它垫了尿垫,包里还带了不少。”他拍拍自己的包,笑,“吃的也带了,还有个小杯子,到时候包搁地上,还能给它放上水。”   是很齐全周到了,但梁袈言还是觉得不妥当,想想指着对面问:“那它那个笼子你也直接搬到图书馆去?”   他这么一提,少荆河顿时露出愕然的神情,像是才想起来还有个笼子得搬。但很快他就摇摇头:“笼子先放这儿,我明天来拿,行吗您看?”   梁袈言正色:“它才做完手术,你这么拎来拎去的不怕颠簸吗?况且图书馆也不是能带宠物进去的地方。这样吧,你反正也得每天来学校,就还是把它放我这儿。早上带来,晚上接走。不就三天么?我给它喂药不也一样?”   少荆河沉吟了片刻,看看猫,又看看他,像是经过一番仔细评估之后,终于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犹豫:“太麻烦您了,您这么忙”   梁袈言摇着头,一板一眼地解释:“再忙喂药能花多少时间?每隔两小时还能提醒我起来活动活动,挺好的。你姑姑这么辛苦把它送来手术,要是恢复不好这些辛苦不是白搭了吗?你去忙你的,晚上下班来接就行了。”   少荆河听着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客客气气地又向他弯了弯腰:“谢谢教授。”   “荆河,”梁袈言终于像受不了他的客套,摆摆手,“你一直对我很尊敬,我是很感激的。但我们现在已经算挺熟的熟人,你以后在我面前可以自在些。平心而论,我既不算你直接的老师,现在也更不再是你老板,你就把我当当朋友行了,不用总这么客气。”   少荆河抿抿嘴角,直起腰,漆黑的眼眸直视着他,眼神无比正直:“好的教授,我听您的。”   他把东西收拾好,昨天已经把手头的工作做了交接,接下来也没别的了。   梁袈言跟着他来到“起居室”,看着他小心地把猫抱出来放进笼子。   “是要这么托着它肚子么?”梁袈言边看边问,秉持着他一贯做学问的认真态度,还拿着小笔记本仔细记录。   少荆河把喂药的时间和次序,以及注意事项详细讲解了一遍,他钜细靡遗地全都记了下来,还就一些细节确认过后才作罢。   少荆河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连对只猫都如此认真的梁袈言,真令他心潮澎湃。   最后他望着梁袈言,嘴角含笑:“教授,万一有什么您解决不了的,也别紧张,给我打电话就行。反正图书馆也不远。”   梁袈言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干脆收拾出来的那些东西也留到晚上再来一起装走,少荆河来这一趟,反而轻装下了楼。   他站在楼门长吁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今天比昨天,心情好多了。   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他往楼侧一拐,拐进了后面的小树林里。   现在临近考季,图书馆哪可能还有位子?幸好他有专用坐席。   平时他都是在晚上才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白天入座。   不过除了桌面椅面擦干净,周围的环境他都尽量保持原样。若是清理得太干净舒适,一是怕引人注意,二是怕引人觊觎。像现在石凳四周的杂草依旧在,蚊虫自然也在,正是天然迷彩。   少荆河从包里拿出防蚊喷雾,把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喷上,然后坐下来抬头看了看。   夏天树木繁茂,绿荫如盖,林子内相对荫暗,相信无论哪层窗户往下看,应该都看不清林子里的景象。何况谁又会专门从窗户伸出脑袋来看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树林呢?   他拿出笔记本。B大是智能校园示范校,园区早已实现wifi覆盖,除了速度稍慢,偶尔掉线,在主校区任何角落上网都毫无问题。更何况他还近在办公楼外。   三年来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学业,毕业论文写得让许立群无可挑剔,所以早就对答辩毫不担心,自然也不会这时候还为此花时间。   现在词典也没他的份了,他打开电脑,鼠标习惯性地滑到了语料库的图标上,呆看半晌,终于还是没打开。虽然他完全可以继续校对,然后偷偷增进完成的部分。梁袈言现在在忙语例,多半也不会发现。   但他这时候又不想让词典完成得这么快了。他不知道梁袈言的计划--但以梁袈言的行事风格,看起来这东西必然是早就有了的。所以他总怕梁袈言会在某天突然消失,毫无预兆--就跟他妈一样。他还需要时间,能让他和梁袈言建立更紧密的关系的时间。   他自然也有他的计划。   少纤云问他有没有自己的规划,他当时的想法确实是跟着梁袈言,能赖着当一天助手那就是一天。只要他不出错,梁袈言就不会赶他走。然后等个两三年词典编完,那时他们的关系自然也已水到渠成,不可同现在而语--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于是昨天一晚,他坐在走廊里,盯着办公室的大门,想了一晚上自己要做的改变。   职业规划什么的,现做。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是谁?他是少荆河。技多不压身,学历、名校、专业、外语能力,甚至人脉、资源他样样不缺。   他可以做很多事。   上着网有滋有味地查着资料,累了就往四周一望,身边都是绿色,再好不过的休息空间。或者仰仰脖子,看看六楼的窗口,想着梁袈言现在一定更忙--   等等!很忙的话--   少荆河霍地站起来!   他不是又该找助手了吗?!   没想起这茬就算了,一想起来就越想越有可能。没错,梁袈言不就是因为忙不过来才发了招聘启事吗?现在再继续找个新助手实在是很合情合理甚至十分紧迫。   他赶紧打开学校BBS搜索,目前梁袈言发布的依然只有一个月前的那条,而且因为已经招到了人,所以也已被删除只剩标题。   可是现在才刚过去一天,说不定梁袈言自己都还没想起来。但被现实提醒也是迟早的事!   少荆河急起来,但一时又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他总不能打个电话去叫梁袈言不准再招人   一个虚妄而严重的危机一下变得迫在眉睫,逼得他再也静不下心来干别的。在小树林里走了几个来回,他决定给梁袈言发个微信。   先摸清楚动向再见机行事。   他没有设消息提醒,所以只有打开微信才会看到新消息提示。不过反正大部分的提示都来自各种群聊。他只偶尔打开看看,通常也没时间看。   没想到今天他才打开,有条单聊他的。   路萌?   他把那个消息放到一边。先十分审慎地给梁袈言留了言,内容是关于语料库校对过程中出现的几条问题说明。写完之后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把“这样专业的工作一般人做不了”的意思暗示得足够充分,同时又不会引起梁袈言过度的警觉,才点了发送。   然后才打开路萌的消息。   路萌一早就加了他的微信,他们偶尔联系,多是路萌主动给他发消息,聊些小女生东拉西扯用意明显的话题。他每条必回,语气照旧很客气,而且都会在半天甚至一天之后才答上一句。就这样,小女生都没放弃。   这次多半也是无关紧要的事。他心里挂着梁袈言的“新助手危机”,这边打开就更意兴阑珊。   路萌:师哥,研讨会你和梁教授什么时候过来呀?[可爱]哪天坐哪趟车?把具体时间告诉我们,我和小灯师哥去接你们[可爱]   少荆河眉头一皱,研讨会?    第39章第39章   午餐时间少荆河比平时提前了一点去食堂,结果正好碰到很久没见的刘勉。   刘勉刚跟他的教授从外地回来。   “一个讲座,本来不用我去,不过说是还有个翻译项目什么的,就叫我过去搭把手。”   两人各自买了饭,一同找了张桌子坐下。刘勉看似把自己的工作随口一提,但眉宇间的志得意满还是掩饰不了。他比少荆河高一届,当了两年助教,眼瞅着是可以转讲师了。   末了他又似笑非笑地从眼角着少荆河:“你怎么样啊?在梁教授那儿”   少荆河笑笑,很平静:“挺好的。跟着教授编字典,学了不少东西。”   “嚯,编字典!”刘勉不敢苟同地笑着摇摇头,把目光收回来吃了口饭,不经意地调侃,“你可真够行的。这么难念的研究生念下来了,结果是跟着梁袈言编字典。”说着又抬头瞄他一眼,谑笑,“除了编字典呢?没受什么损失吧?”   少荆河知道他没有恶意,不过是和多数人一样对梁袈言有些成见罢了。而且时间长了,梁袈言也不作妖,当年那事各种传闻都有,到了现在他们也就把梁袈言当个谈资,拿来调笑的成份远多于轻蔑痛恨之类。   所以他也嗤笑一声,答:“有啊。”   刘勉立刻来了兴趣,两眼发亮,兴致勃勃地追问:“说说,说说,揩你油了?还是暗示你摸你手啊脸啊然后慢慢压倒--”   少荆河翻他一眼,笑觑:“我最大的损失不就是这样咯,成了你们脑子里那部GV的男主,而且还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   “哎惹!”刘勉浑身一抖,搓了搓手臂,敬谢不敏,“说什么GV害我都有画面了。只有片段好吗?偶尔那么一闪念,闪过的一些些,啊,片段!再说我是正常人,才不看钙片。”   少荆河才懒得管他看不看,很轻松地答:“梁教授没你们想的那么不堪。人挺好的,学问尤其好,我才跟了他一个月,都感觉受益匪浅。”   刘勉一眉高一眉低做出个表情显得少荆河说的这话很滑稽:“你不是吧?才一个月,你能知道什么?日久才见人心呢!再说了,你这难道真打算以后就编字典了?我还以为你只不过是打算当个助教过渡一下。”   少荆河慢悠悠的很虚心:“不然您有什么好提议?”   “找工作去呀!”刘勉的眉毛跟着他那音量一同跳起来,“你!啊,好歹我们学校的硕士,还当过学生会主席。成绩拔尖还一表人才,随便拿个本科专业出去也不会找不着饭吃。我跟你说,外面小语种的需求多了去了!什么出版社、外贸公司、医药公司、策展公司就各种,海了去了!我们学校外语系出去的,有多抢手?那还用说!况且你本科还是A大的呢。找工作去啊兄弟!”   刘勉又激动又苦口婆心,手指在他面前一直不停地点,简直都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少荆河也不打断他,反正也听也点头,并不排斥他的说法,他很快就激动过去了,冷静下来,又问:“所以你其实也有这打算吧?”   反正少荆河就算只是表面应付听起来也总是很顺应民意。他一向有主意,但也从不当面驳别人的好意和面子。不熟的人不知道他的原则就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看着他的反应和顺以为自己的话起效了就很有成就感。熟的人就家里那几个,根本就不浪费这口舌!所以少纤云这么些年才利用吃个饭的机会跟他说了两句,也没指望他全听进去。   这会儿他也点点头:“骑驴找马嘛。反正现在先做着,慢慢看。”   刘勉就很高兴,手往桌上一按:“这就对了!我是说你怎么能真打算这么跟梁袈言窝下去呢。编字典?嘁!”   少荆河应酬用的笑容很浅,就一点点,挂在脸皮上做个样子,也进不到眼里。他吃着自己的饭,随口就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了:“对了,当年,梁教授那事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我在网上找过,除了几个学生发的帖子看起来是有鼻子有眼的,但也没看到什么真凭实据。”   刘勉正夹了块肉往嘴里丢,一听这话又一瞪眼:“怎么没有真凭实据?他那认罪书不是?他没干他签什么认罪书?他不签认罪书学校发什么内部警告?”   “嗯。”少荆河从善如流地跟着点头,依然垂眼吃饭,筷子都没顿一下,“那受害人呢?事发经过怎么回事?我听说是现场抓到的?什么现场?”   “还能什么现场?”刘勉扒拉两下自己的饭,蔑笑,“那肯定是在干着点什么了。不然呢?两人穿得整整齐齐面对面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嘁!不过你问我倒是问对人了。”说着刘勉把头伸过桌面,声音压低,“院长不是我们西语系出去的吗?所以这事儿我们系里教授都知道。当时院长正在找我们系主任谈话,还是你导师跑来叫院长过去看看,说梁教授让一个学生进了办公室,还锁了门。结果院长带着人过去了,门倒是没锁,只不过一推开就看到那什么,哎哟,院长哪看过这种真人实景儿的?把他给吓的,事后直呼: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少荆河的筷子夹着菜杵在盘子里,脸上那点笑也褪了。片刻之后才抬起头,还是挂着笑,语气丝毫听不出异样:“是吗?那是怎么?衣服都脱了?”   梁袈言平时那正经自持的模样,他就不信了。他猥亵别人?别人猥亵他还差不多!--不然就是和奸,一失恋脑子犯了浑,和学生勾搭上,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个屁!他那个恋是真金白银钻石玛瑙天下至宝失不起是怎么着?不就失恋吗?!失就失了,何至于敢失态到在办公室里公然干这事儿?   哦,也未必不可能。说不定又喝了酒呢!   少荆河舌头上酝着冷笑,面上一点瞧不出来那满肚肠翻江倒海的醋意,在刘勉眼里就是好奇,和所有打听这事儿的好事之徒一样,天下谁人不好奇?   “衣服”刘勉还真认真想了想,“脱应该是没脱,扣子开了倒是肯定的。不过,”他左右看一眼,旁边没什么人,于是对少荆河挑挑眉,“男人和男人,脱不脱衣服,重要吗?啊,同学?”   少荆河悠闲地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菜玩,也不吃,嘴角噙着一点古怪的笑:“我又没试过,我哪知道。”   刘勉自然当他在开玩笑,咧开嘴也继续顺着这个荤笑话开下去:“我也没试过,不过我认为是不用的。就是裤子跟裤子的事儿,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少荆河的筷子一顿,犬齿间快蹦出颗火星来--深吸一口气,不能再想了,再想他怕他压不住脾气。   他发出冷笑,又问:“那那个‘被害者’呢?事后怎么不报警?”   刘勉自然还是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笑嘻嘻地答:“报警还得了?那事情可就大了!你知道学校花了多少精神才把事情压下去吗?那学生都直接给保研了好吗!”   “保研了?”少荆河抬起眼,“那不就跟我同届?哪一个?”   刘勉摇摇头,低头吃了口饭:“没读。听说直接出国去了。那人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意语系的,名字还挺武侠--哦,迟、迟天漠?”他抬起头,对少荆河笃定地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个,迟天漠。”   迟天漠。   这名字在少荆河舌头上转了一圈,被他咽了下去。   问清楚了是那几个字,他暗哼一声:哼!查查。   “长得怎么样?”他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   “长得”这可能有点为难刘勉,还是三年前又不熟的一个人,害得他拧着眉回忆。   “听说高大威猛还很帅?”少荆河提示。   “噗!”刘勉一听,直接笑喷,“哈哈哈哈,就你们梁教授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高大威猛的他压得住?”   少荆河一直把许立群那话当真,这下倒真诧异了,抬起眼,很是意外:“所以?那人不是我这样的?”   “噗哈哈哈哈,”刘勉拍着桌子笑,笑得桌子都震动起来,左邻右舍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他笑得打跌,好半天才擦着眼角,脸都笑红了,一抽一抽地重新把话捡起来:“你是对你们梁教授有什么误解?不然你就是对你自己--哈哈哈,荆河,你怎么对自己怎么不自信呢?你不天天都跟他呆一块儿吗?他什么武力值你不知道啊?你觉得你能被他压过--不是,你不会真被他压过了吧?”   他笑停下来,眼角泛泪,这话问得既诧异又自觉荒谬,所以脸上依然带着一点取笑。   少荆河当然是果断摇头。刘勉笑成这样,他倒也不生气,反而轻松了不少--自然嘛,在隧道里压了他一个月之久的那列火车在刘勉的笑声中“咻--”地开走了。他心情舒畅多了。   没人喜欢跟别人长得像,尤其是少荆河。不管梁袈言对那个迟天漠是真情还是假意,除了性别他都不愿意跟那人有一丝相似。   刘勉对他摇头当然不意外,就是个突然冒出的奇思妙想,被否决了也无意再追着调笑,只是歇了口气说正经的:“那人啊,我见过,经常跟在梁教授身边,和他个子差不多,可能还矮一点,瘦瘦弱弱的,有点女气--也不叫女气吧,就是比较柔弱的感觉。长得还行,就是样子看着小,都大四了还像个高中生。反正是那种觉着性格有点软趴趴的,觉得没什么主见的人。”   他又忍不住憋笑,对少荆河连连摆手:“跟你一点都不像。别担心。你这样的梁教授就算想下手应该也会忌惮很多。”    第40章第40章   40   吃完饭和刘勉道了别,少荆河看了看时间,给梁袈言打了个电话:   “教授,您午饭想吃什么?”   梁袈言在那头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本来已经习惯他每天买午饭回来,到了昨天这习惯突然就断了,还不免惆怅了一下。当然今天也缓过来了,接到他的电话还很客气:“不,不用。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了。”   于是少荆河就说:“您替我顾着猫呢,我顾您两顿饭也是常理。您别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梁袈言沉默了片刻,只好说:“那、那行,那就一笼灌汤包行了。”   少荆河正站在川湘贵菜区前面,看着大师傅端了新做好的热腾腾红艳艳的麻婆豆腐出来,大锅往食盆里一倒,一股鲜香热辣的麻香味扑鼻而来,便又顺便过去排了个队。   上到六楼,走到走廊尽头视线先往右边瞧,意外地发现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却没人。   梁袈言那样用功的人,不到叫吃饭通常就不会离开桌子,这会儿人--少荆河就着扭了过头,看向左边的“起居室”,果然门也开着,梁袈言坐在里头沙发上,膝头放着那只猫。   “来了?谢谢,谢谢,放这儿吧。”梁袈言正一心弄猫,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微笑起来,目光便朝面前小几上一摆。说完又低头看猫,手轻轻在蜷成一团的小猫头颈上撸过,小猫也睡得很安稳,不发一声。   少荆河把手里的袋子放上小几,打开依次把几个食堂的塑料饭盒拿出来摆开。边放边瞧着他温柔地撸猫,神态专注安详,心底也感到了一种春日暖阳微风轻拂的柔软。   “刚喂了药,它真挺乖的。”梁袈言低头说着,抬起头瞧见几上摆了好几盒,很惊讶,“你怎么买这么多?一份灌汤包就够了,多的我吃不了浪费。”   “不光您的,我也没吃饭呢。”少荆河在旁边坐下来,当真大喇喇地又拿出了双筷子。   他们俩都有各自固定的位子,即便现在只有梁袈言一个人,也还是坐在自己那块儿,空出了平时少荆河的座位。   “哦。”这下梁袈言没话说了,反倒还为自己没考虑到少荆河有些羞赧,赶紧抱歉地冲他笑笑。   少荆河看他忙着弄猫,自己的餐具也没拿,又起身去给他拿了餐具。   “谢谢。”梁袈言接过自己的筷子碗,还是那个姿势,并着腿一点点非常轻非常慢地向前移出了小半个身位,好去就小几吃饭。   既然他这么舍不得把猫放下来,少荆河干脆说了声:“您别动。”直接把茶几往沙发拉进了几分。   他腿长,平时几案和沙发中间得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这么一挪他的腿就有点没处放,只好努力向后缩,又向旁边撇开。   “你别挪了,”梁袈言看他坐得憋闷,忍不住说,“我动可以了,行了行了,挺好。”   少荆河把茶几斜斜摆好,梁袈言那边的窄,他这边的稍宽,两人算是各得其所。   他把菜都往梁袈言那边放:“我不饿,您多吃点。”   梁袈言心想,都说了我吃不了,你不饿你还买这么多?   这话他在心里说,少荆河就像听到了一样,拿起筷子又补充:“光看着多,其实都只要了半份,多几样选择面大,而且什么都吃对身体好。”   三食堂卖菜很人性化,可以只要半份,再找别的菜要个半份,拼成一份就行,价格照样按每样的一半算。   梁袈言听着他这话怪怪的,忍不住笑说:“怎么听着像是你妈妈跟你说的话?”话一出口他又反应过来,赶紧道歉,“啊不好意思,我不是--”   少荆河面不改色,根本毫不介怀,反而还笑着安抚他:“您没必要道歉,我妈不是什么禁忌,您要想提随时都能提。不光我妈,其他事您也不用有顾虑,想说都能说,我不介意。”   说完又接着刚才的话茬:“什么都吃那话不是我妈说的,是我爸。我妈才不会说这种话,都是我爸跟她说的。”   “哦。”梁袈言点点头,也不再揪着聊了。   少荆河吃过一顿,虽然确实也没吃多少,但终究也算有了个半饱,现在再来一顿,一样也还是吃不了多少。他看梁袈言吃麻婆豆腐拌饭吃得很香,就给自己夹过一个汤包,慢慢咬着。   中午时分,也是休息时间,校园里的空气也都渐渐安静下来,何况是六楼。少荆河坐在梁袈言身边,什么话都不用说,也像躺在一片蓝天白云,细沙海风的沙滩上,有一种静谧无声的舒适悄无声息地在身边环绕。   两人吃了一阵,梁袈言没话找话地开了口:“你怎么样?答辩准备得还顺利吗?”   少荆河点了个头,偷眼瞄了瞄他的侧脸,心里又开始漫想:如果说不顺利,我是不是就能借着问问题的机会,干脆回来坐在办公室里?   但这种显然长久不了而且还容易露马脚的伎俩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教授,最近是要有个研讨会么?路萌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怎么没听您提过?”   梁袈言的手一顿,竟像是有些心虚地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眼神甚至还有些紧张:“啊,是”他匆忙地点了个头,又把头扭回去继续吃饭,“是有一个,很早就定下来了。主要是词典编辑小组的总结分析会,我们学校、C大还有研究所,可能还有一些客座专家,人不多,年初商议下来的。也不是故意不跟你提,你来了,我本来就要带你一起去,不过现在不是,那个--嗯,你不用管了,路萌那里我来说就行了。”   “哦。”少荆河听完也不多话,很理解,点了个头。   梁袈言却还像有点过意不去,又问:“你答辩是定在几号?”   少荆河答:“下周二,16号。”   他便像松了口气:“看来是天意。本来就撞了。我们那会也是在16号开始。”   少荆河也像不在意,随口又问:“开几天?”   “预计是三到五天,具体的还得看讨论的进度。”梁袈言答。   少荆河点点头:“都谁去?路萌、傅小灯群里的人都去吗?”   “基本上是差不多。有一些可能也有其他工作安排来不了。目前确定的是大概二十来个人,主要的几个小组负责人是肯定得到的。”   这么一说少荆河就有数了,那个江落秋多半就是要去的人。   “教授,资料那么多,您一个人不好带吧?”他不急不缓,又随口一提。   梁袈言微微摇了个头:“也不用都带,捡最重要的就行。其他的带两个硬盘应该够用了。”   这话说得,让少荆河默默地吃了一个包子。   他不说话,梁袈言就越发地有些不自在,过了阵子又说:“本来确实如果和你一起去,能带的东西就多一些”   “您想让我去吗?”少荆河问。   “你--”梁袈言又看向他,真不知这话该怎么说,最后还是直言,“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助手了,而且还得答辩不是吗?”   “答辩就一天,完了我赶过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少荆河直视他的眼睛,“您想想,万一会上要讨论起我工作的那部分,关于语料库校对的一些问题和心得,我也能提供一些意见。就算只工作了一个月,但毕竟这事目前只有我在做,对吧?就当给这工作结个尾,只作为您‘临时的’‘短期’助手。”   梁袈言把脸转回去,捧着碗沉思了一阵,最后还是摇摇头:“这事既然我们说好了,既然已经让你离职,那就彻底一点,不讨论了吧。”   少荆河看着他,无声地磨了磨牙,真是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   他真不知梁教授这是受过教训还是天生的性格。表面看着那么和蔼亲切的一个人,对人对事还真果断!要拒绝就拒绝得彻彻底底,一点机会都不给,这种利落到家的处理方式真是很“赞”呢!   少荆河只希望他对“其他人”也一样。   那个迟天漠,那个“失恋”--哼!   少荆河自然不会傻到去问梁袈言关于迟天漠的事,这个名字他提都不会在梁袈言面前提起。   他花了一下午去查这人,最后得出的结果倒有些出乎意料。   他先是发现这个人的社交账号已经全部清空,然后又发现这人在三年前的那个时间点后就像人间蒸了发,再无信息可循。   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怎么可能三年来在网上毫无痕迹?   于是他反向追寻,查到迟天漠的高中,再从他的高中同学入手,终于找到了个极其可能的嫌疑对象。   原来迟天漠不是人间蒸发,而是换了名字。   现在他叫:迟恒一。   换名字这事就很有讲头了。为什么换?心虚?还是要和过去斩断?还是怕被人骚扰?   少荆河去观赏了改名后的该人微博,还挺意外。   这人倒也不是无名小辈,竟然还是个富二代。   家境殷实到什么地步?   从他在微博上晒出的照片看,无论是留学意大利,还是假期回国,生活基本上就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声色犬马。   生日礼物动不动就是收到艘游艇,拉上一堆同样出身的男男女女在上面开生日会;不然就是动不动跟着一帮朋友来个豪车大合照,各种限量款一字排开;要不就动不动买了匹马在不对外开放的马场里驰骋   私人飞机、私人酒会、私人收藏,数之不尽的美女环绕完全就是快要冲出屏幕的纸醉金迷和“我很快乐”。   从文字上看,这个人对自己的生活状态极其骄傲满意,并且在这些金光灿烂的奢靡,不分白天黑夜的狂欢,无所顾忌的挥霍间充斥着一种对于自己阶层之下的人睥睨的炫耀。   完全看不出是刘勉所说“性格软趴趴,没什么主见”的那种人。   更看不出,这是个梁袈言会与之扯上关系的人。    第41章第41章   还没等少荆河去找许立群打听迟天漠的事,许立群倒先一个电话把他叫去了。   东古语系的考研宣讲。   这活动特逗。别的系从没听说过,梁袈言当教授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到了许立群这儿,就弄了这么个活动。   不然没人报考啊。   许立群那水平,本科生都清楚。跟着他读研什么下场,除了甘当打杂的混出个文凭,还能有其他的么?   所以他得弄这么个活动,跟广大本科生们宣讲宣讲来东古语读研的好处,吸引他们来报考--至少志愿表上也填一填,让东古语系看着还被人记挂吧?   好处当然是没有。各科各系的好处都在明面上,你喜欢哪个,觉着哪个有前途,读哪个。要不然就是冲着导师教授、学校文凭。   现在B大的东古语系有什么?   许立群不怕。因为他有个得力的学生叫少荆河。   宣讲会是少荆河研一那年开始的,面对当年的本科应届生。效果很好。   才研一的少荆河本来不是主咖,许立群是。许教授在前面宣讲时,他和另一个同学在后面负责换PPT。其实换PPT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活哪需要两个研究生来换?   是许立群的场面需要。   当年的研二研三生都借故跑了,许立群唯有抓了两个研一的给他站后头充场面。   没想到那个效果非常好。本来来参加的人在阶梯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有的还玩手机。可不久,现场的照片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出去,忽然哗啦啦就涌进了一波一波的人,还主要是女生。   本来人少许立群讲得也没什么兴致,颇有些打算草草收场的准备。但没想到中途陆续来了许多学生,他的兴致就高涨起来了。   但许立群也不呆。来的那么多女生,一进来也没听讲的打算,个个只看着台侧站着的少荆河,捂着嘴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偷笑拍照,像群见着谷子就聚拢过来的麻雀。   他整天跟学生打交道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   那年的报考效果也特别好,本科五个留了四个,外系的还招到了三个。堪称丰收了!许立群笑得见牙不见眼。第二年开始,他就不费力上宣讲台了,直接让少荆河上。   省事还有效果,何乐而不为。   那场宣讲会办得像粉丝见面会,少荆河的宣讲总共只有十分钟,却花了快一个小时回答各种提问。   提问内容包括并不限于:“师兄你有女朋友吗?”“报考贵系包分配男友吗?”“师兄学语言的窍门是什么有意向开讲座直播吗?”“师兄我要考上了能找你练口语吗?”“师兄我还有好多不清楚的能不能加你微信慢慢问啊?”   许立群听着听着,后来干脆走了。   挺好挺好,虽然学生比导师出风头不是好现象,不过少荆河是老实人而且确实能招生啊!   况且现在年轻人就这样,也都这样。这是年轻人的潮流。他理解,有些事不用看过程看疗效行了。   所以他走了。反正在那儿站着也是干站,倒成了少荆河的陪衬。   今年是少荆河的最后一年,这个机会必须得珍惜。   他根本还没跟少荆河打过一声招呼,宣讲会的消息就张贴出去了。直到当天上午,他才给少荆河打个电话:“荆河啊,今天晚上七点我们那个考研宣讲会,三教1A,你早点来,别忘了啊。”   说得这事少荆河早该知道似的。   少荆河那边应了。他满意地挂上电话。呵呵,他才不担心临时通知会遇上麻烦,就是少荆河真有事都得给他推了!   不光是因为少荆河老实,而是少荆河还没答辩呢。一天没答辩,一天不还是他学生,老实听话受他使唤?   晚上六点多他吃了饭,背着手闲游似地逛到三教1A门前,往里一看,嗯,少荆河和几个研一研二的研究生正在里面布置设备做准备。   许立群端起他那张弥勒的笑脸,腆着肚子晃进去:“都准备好了吧?”   他一进去,几个学生齐刷刷地向他转头,又纷纷点头:“嗯,差不多了。”   许立群很满意,背着手踱到讲台前,少荆河在那摆弄笔记本。   “荆河,饭吃了吗?”   少荆河对他点头一笑,非常的老实憨厚:“刚和师弟师妹们吃完。许教授您呢?”   许立群摆摆手,仿佛心怀天下也影响了胃口:“你师母刚做好,我随便扒了两口,担心你们,先过来看看。”   一听这话,少荆河自然要答:“那不行啊许教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要累坏了怎么行?系里大小事可全都仰仗着您。您先回去吃饭,这里有我们。您放心,不会给您出岔子的。”   许立群不过是过来装个样子,本就不打算帮任何忙,看也是干看,就等着他这话。   少荆河这孩子看着老实巴交,但你又不能不承认他该机灵的时候还挺机灵。说话基本都能说到点子上,仿佛察言观色就是他天生的本能,光冲这点就让他恨不得这孩子在自己手下读一辈子研。   许立群略带严肃地点点头,摆出教授的样子:“嗯,你也不是第一次参与宣讲会了,多费点心,今年也是最后一次了。”   说着他还不禁真有点伤感--明年的宣讲会没了少荆河还办不办?这真是个问题。   许立群又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回了家。看个电视,刷刷微博,再和老婆拌两句嘴,一看时间快九点,这才给宣讲会上的学生打了个电话,确认会快结束了。   回到1A,他正走到门边,里面传来的还是少荆河戴着麦答疑的声音。   疑似有个学生问到东古语系除了两个老师许教授、王老师(本科讲师)之外,师资力量似乎非常薄弱,少荆河答:   “我们系还有位学问非常好的梁袈言教授,他和许教授一样是聂老的弟子,因为目前在忙于一项国家级项目,所以暂时没有参与教学。不过等项目忙完了,各位应该还能有幸听他讲课。在此期间,你们可以在我们系的官网上下载他的课件辅助学习,我就是这么学的,效果很好。诚挚向大家推荐。”   这话听得外边的许立群拉下了脸,立即背着手进了教室。   本来大教室里济济一堂很热闹,忽然门口进来一人,自然大家都往那看。少荆河也不例外。   他一进去,谁也不看,直直地就盯着少荆河。   少荆河也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巧,本来趁着他不在想说什么说什么,没想到正撞枪口上了。   许立群眯着眼,不熟的人也看不出他的真实表情,只有少荆河知道那眼刀是咄咄地向自己飞来。   他面不改色,依然保持之前的微笑,立即把手展向许立群:“啊,许教授来了!让我们欢迎我们系的中流砥柱,我本人的导师,也是东语系所有学生的慈父,硕博导师许立群教授!”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少荆河弯着腰下台把许立群迎上来,又把话筒递给他,仿佛真的见到了自己敬爱的人,笑着恭敬地说:“许教授,请您给我们讲两句。”   许立群本来被他之前那番话弄得很不愉快,不过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又做得还是这么让他无法挑剔,心情多少也好转了一些。用咱们秋后算账的眼神用力睨了他一眼,许立群接过话筒,对下面转过脸,还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慈祥模样。   他知道该说的少荆河他们肯定都已经说了,于是他就讲了几句场面话,欢迎大家都来报考之类的,尽量展现出一番“慈父”的风貌,便结束了讲话。   递回话筒时,他对少荆河使了个眼色,少荆河意会地把答疑的工作做交师弟妹,自己取了麦,跟着他出来了。   1A大教室就在三教楼门入口,许立群走在前面,走下了教学楼的台阶,拐到旁边的花圃边。   少荆河紧跟着上来:“教授。”他还是微弯着腰,一副虚心聆讯的姿态。   许立群这时候脸上的肌肉全耷着,在楼面的阴影中看着有些狰狞。他伸着手指对少荆河晃:“你好端端的提梁袈言做什么?他那种败类,你跟他混了一个月还混出感情来了?”   少荆河立即做诚惶诚恐的为难状:“对不起许教授,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有人那么问到了,我就随口一提,显得我们系师资还是很充沛的。再说反正梁老师也不能真出来教课,我是想,把人先招到了,到最后不也还是您的学生吗?”   “那也不行!”许立群承认他的说法有些道理,但“梁袈言”是个禁忌,提了就是错!纵有千万条理由,也绝不能开这个先例!   “你提了就会有人去查,他那点丑事学校花了多少心思才盖下来,你还生怕别人不知道?”许立群严声质问,“还有你说你下了他的课件是什么意思?光跟我学你学不到东西,要去下他的课件?还推荐大家都去下,你什么居心?啊?!”   少荆河慌张地连连摇头摆手:   “不,当然不是您的课的问题,您的课特别好。但您带那么多学生那么忙,我半路才学的东古语,基础太差,所以才自己去找教材。我们这个专业普通的教辅也不多,梁老师之前开过选修课,教的都是基础我真的就当一般的教辅,学完就删了。把这个学习经验推荐给他们,纯粹就是想给我们系开阔一些外系的生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提梁老师的名字,您别生气。”   许立群瞪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少荆河这些话也是实话,梁袈言之前的基础教材课件做了很多,也确实是他们系的主要教辅。后来出事都把课件上他的名字删了,但课件内容无可替代,只能继续挂在系官网上。仅从招生的角度,少荆河尽量降低考生的报考疑虑和学习门槛,出发点无可厚非,他硬要挑除了“梁袈言”三个字外也挑不出别的毛病。   但许立群这时看着少荆河,就不光是看,而是质疑和盘算。   “你”他的手指头继续点着少荆河,冷笑,“你小子,这一个月里头是不是真进了他的糖衣陷阱,成了第二个迟天漠了?”   少荆河忽地就没了声音,一张脸一半在楼影里一半在路灯下,眼眸掩在浓密的睫毛阴影中,半明半暗地瞅着他闷了一会儿,才浮出了个懵懵懂懂的笑,徐徐地问:“许教授,迟天漠是谁?”    第42章第42章   许立群眼睛忽地直愣了一秒,又陡然像是掉进了碗里的豆子不由自主地“哐啷哐啷”晃荡了两个来回--他怎么把这名字抖露出来了?这真是   不过既然抖都抖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那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挑着下巴一扬,又是声冷笑:“那不就是--被梁袈言下了套侵犯的学生啦。”他又换上一副谆谆教导的语气告诫:“本着保护被害人的原则,我本不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现在既然你听到了,那也就你自己知道,别往外传,知道吗!”   “您放心。”少荆河随口一答,盯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深思,“许教授,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给我说说吧。”   “悖不就那么回事,崇拜梁袈言,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结果就被找着机会下了手呗。”许立群挥挥手,仿佛那是多污秽的事,他并不想多谈。   这时的少荆河就特别没眼力见儿了,一心一意打破砂锅问到底:“利用?”他满脸懵懂无知地等着许立群讲解。   许立群看他一眼,毕竟还是看重他,便有点拗不过,摆开头叹了口气:“行吧,告诉你你也能有个提防。”   说着他四下看看,周围没什么人,路过的都少,这才对少荆河伸出脖子压下声音:“那不是我们系的学生,意语系的。”他又轻又慢地说,“不知怎么的,大概是听了梁袈言的课,就喜欢崇拜得不得了,就--”   “喜欢?”少荆河插嘴。   “就、就那种,学生崇拜老师,不是那种、那种男女朋友的喜欢--”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嘁!你这孩子你真是!”许立群顿时像被踩了尾巴,要跳脚地直瞪眼,“这光想就知道--”   “那万一他是真爱慕了梁老师呢?”少荆河紧追不舍。   “那不可能!不可能--”许立群连连摆手摇头,又朝他一瞪眼,“真爱慕了梁袈言有必要对他下套?”   “那梁老师下了什么套?”   “就把他叫进办公室里,锁上门,在里边动手动脚”   “下了药?”   “下、下了吧?这我不太清楚”少荆河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完全没有让他思考的时间,许立群很快就开始乱了阵脚。“应、应该是下了,怕他叫嘛。”   “就在新楼办公室?什么时间?”   “上课时间,还能什么时间?!”许立群有点不耐烦了。   “梁老师在上课时间把学生在办公室里下药猥亵,还锁了门,那办公室也不光他一个人用啊,他不怕被人撞到?”   “□□熏心!□□熏心你懂不懂!”许立群气急败坏地低吼,连眼神都有些凶狠了。   这少荆河是在质疑他吗?这小子凭什么质疑他?!他是他导师明白不!这小崽子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少荆河看着他的反应,脸上渐渐浮上一层更惹怒了他的浅笑,仿佛嘲讽,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梁老师这么细致的人,要干这事一定不会留下这么多纰漏,他就算要下药至少也得把人留到放学之后人都走光了”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许立群恶狠狠地别他一眼,斩钉截铁下定论,“反正他就这么干了,不然我们怎么抓的现行?”   “我们?”少荆河眼瞳轻轻一转,“您也在场?”   “当然!所以我为什么这么清楚!我--我跟院长一起进去的!”许立群生怕少了自己的功绩,大言不惭地一挥手。   “院长又是怎么这么巧知道的?”少荆河微微压下眼睫,一副深思的模样。   “就--”许立群后继无力,几近词穷,“刚好嘛!院长刚好要去找他--”   “然后发现门锁着?”   “对。”   “那是敲开的门还是拿钥匙开的门?”   “敲--我、我拿钥匙开的。”   “那您是第一个看到里面情形的人了?”   “废话!”   “那里面梁老师--”   “梁袈言搂着那学生,两人衣冠不整丑态百出,一看到我们就赶紧撒手。”说起这个许立群又得意起来,“我们学校还从没出过这样的丑事,可把院长气得够呛!”   少荆河垂下眼,轻轻掀起一角嘴皮子:“您是功臣。”   “那当--”许立群一歪脖子竖起拇指,得意洋洋地正要赞同,但很快又警醒地收起拇指摆起手,“那也不能这么说,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好事,谁乐见呢?”   少荆河点点头,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又谦和恭敬起来:“既然那学生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呢?”   许立群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那还是靠学校做了很多工作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了许久”   少荆河肚子里嗤笑了两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被害人晓之以理?先不说这事是不是真就他说的那样,单听他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句话,就足见有多恬不知耻。   他继续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学校是赔了钱?”   许立群摇摇手:“赔钱倒没有。就是答应给他保研,不过他后来也没念。”   少荆河现出一点诧异:“所以既没赔钱也没保研,他竟然就这么算了?他真看得开啊!”   许立群顿时语塞,眼珠子转了转,勉勉强强地答:“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人家也想赶紧把事情了结了吧。反正也快毕业了。”   这番对谈下来,少荆河单从他时而吞吞吐吐,时而流畅自然的语气里也能大致分辨出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话赶话的顺溜下。有些假话不必追问,他好歹是个教授--本职工作未必称职,但这样都能当上硕博导师,那也不会是靠天上平白掉的馅饼儿。   倒是真话可以问问,多问几句就又能现出真假了。   少荆河边听边点头,仿佛十分信服。只偶尔略作凝神:“那他家里也这么好说话吗?”   许立群看他姿态放软,自己便也收起了那些慌张不耐。听着这问题本能地就答了句:“他没告诉家里,还让我们也千万别告诉。”   少荆河像是非常惊讶:“是吗?怎么呢?”   “怕怕丢脸啊。”许立群的话又打起了卡,随即又顺畅起来,“这事传出去就算是家里人,他也不好受嘛。”   少荆河脑海里浮现出迟天漠的那些花天酒地的照片,缓缓地问:“哦,所以他是不想让家里知道,才这么快答应和解?”   “可不就是!”许立群果断地一点头,说完,他瞅瞅少荆河的神情,又憋着坏笑提醒,“所以你啊,别不把我的警告当回事,梁袈言那人全靠走运才能继续在我们学校混下去。要换了个别的较真的学生,你看他要不要去坐牢!”   少荆河心里对这事已大致有了个猜想,又笑着点点头:“是,您提醒得得对。”点完吁出一口气,“不过您放心,我现在已经不在梁老师那儿干了,所以我的安危现在应该也不会还有什么问题。”   “什么?!”许立群大吃一惊。   这是他没想到的,更是不愿见的,吃完惊看少荆河还脸上平和似乎还有点侥幸,不禁又颇恼怒:你都不跟他混了还问什么问问那么多?!   “哟,这是怎么回事?”他压下心里那股火,装作关心地问。   少荆河低头摇了摇:“可能是我工作能力太差,没能达到梁老师的要求。”   “哎--我”许立群气得快飙脏话,硬是把最后一个字压着没让它跳出来,但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这个梁袈言,都被流放了还整天整这么多幺蛾子!”说完眼珠子往少荆河那儿转,又假惺惺地安慰,“肯定是梁袈言看你是我的学生故意为难你。荆河,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我经常夸的,你不用为他两句话丧气哈。”   少荆河沉重地点点头,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许教授,谢谢您。可是我没法帮您继续完成计划,真是特别抱歉。”   许立群心里翻了一百二十个白眼,气得快要吐血,怒骂:没用的东西!亏我在院长面前给你说好话,你可不是该给我道歉吗?!答辩你给我等着瞧吧!   但面上他抿嘴眯眼,像个漏气的高压锅,鼻孔里时不时喷出几声气,一直喷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勉强摆上一点笑脸,拍拍他的肩:“也、也没关系你也尽力了,我能理解。梁袈言不光找你的茬,还找了我的茬,所以他恐怕是心里已经对我们有所怀疑,才在这时候先下了手为强。”   少荆河一惊,什么意思?梁袈言找你的茬?   “这话怎么说?”他赶忙问,“您和他工作范围都不一样”   许立群叹了口气,这事儿他找谁都不好说,也真就只能跟少荆河吐吐怨气:“最近那个词典编辑组有个研讨会,你知道吗?”   少荆河的头要点不点的,显得对这事不是很清楚。   许立群也不计较,挥挥手继续说:“那个会呢,理应是参与的学校各自派人去,对吧?梁袈言虽然啊,是担着‘主编’的名头,但那是虚名,是顶的聂老的位置。他现在什么身份?这么重要的会议按理说他哪有资格参加呢,对不对?”   少荆河不动声色地压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讽笑,立即接了话:“对,就该您去,才最合适。”   “对嘛!”许立群仿佛跟他说了这么多话,只有这句是最称心的。犹如遇了知音,重重一抚掌,当下就决定答辩也不为难他了!   “我也是这么跟院长申请的。”许立群接着说,“院长当时也表示确实应该让我去。”   “嗯?那不就好?”   “可是院长那人,啧,怎么说呢?就是特别公正。又不愿直接下命令,怕显得不民主,于是还去征求了梁袈言的意见。你说这有什么好征求的呢?他能跟你说他乐意不去吗?”   少荆河听到这会儿,忽然还真的明白过来一件事:难怪梁袈言一直没跟他提研讨会,原来是因为他自己能不能去他都不知道。而且少荆河又是许立群的学生,这事要跟他说了,怕他夹在自己导师和领导之间难做人。   少荆河不禁对这人的细腻心肠又有了不少触动,当下再问:“那后来院长怎么解决的?”   “悖”许立群嫌倒霉地一摆头,“院长去问梁袈言的意见,梁袈言是非常狡猾的。他才不会自己说他要去。他让院长去问其他两个单位的编辑组成员的意见。这不就明摆着让人给他讲情吗?你想想,A大编辑组谁坐镇?曾宜修老爷子啊!聂老的老友啊!他能不向着梁袈言吗?”   要不是少荆河心里想着梁袈言正感动,说不定听着这话就要笑出来了:敢情你自己也是聂老的学生你都忘了吗?这不正说明曾宜修向着梁袈言是出于客观原因,没讲人情吗?   少荆河脸上笑笑,安慰他:“算了许教授,一个研讨会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就当事情太多,不是院长决定错误,是您实在抽不开身。”   许立群笑笑,笑得有点苦。心说:你也没干多长时间当然不知道。词典编辑组难得聚在一起开会,这个会就差不多是个总结会,以后除了词典真正完结,应该是不会再开了。这是最好的露脸接替梁袈言的机会,妈的就这样错过了!你一个被梁袈言一脚踢开的废物当然不明白机会可贵,可我心疼啊!   许教授虽然是找了个恰当人一吐衷肠,但吐得也不是那么畅快,不仅不太畅快,还因为勾起回忆暗暗吐了好几口血。当下也没心思再聊,摆摆手说:“行了,里面也差不多了,你进去做个结尾。我先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今天尝试加更(?)    第43章第43章   少荆河洗完澡出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忽然脚边有动静,他低头一看,那只小猫蹲在他脚边。   “要上来吗?”他低头问猫,拍拍腿。   猫看了看他的手,还是没动。他弯下腰直接把猫捞上来,放在腿上。猫磨蹭了两下,也乖乖地在他腿上蜷成一团。   他摸摸猫脖子,轻笑:“明明就是想上来,非得装模作样。”   这猫本来有名字的,少纤云一早就告诉了他,猫脖子上挂的小牌牌也刻了,叫“kitty”。这名字少荆河一听就难受,嫌矫情,根本张不了口。   所以他自己给猫取了个临时用的名字:“大毛啊,”他摸着猫毛,很有耐心地问,“你喜欢跟着梁教授还是喜欢跟着我?”   猫自然是不会理他的,他一个人久了,现在有只猫听他说话,他也挺自得其乐。   “他天天给你加餐是怎么?瞧你现在胖的。”   猫耳朵闪动了几下,嫌他的手烦。   “瞧你这小样儿,估计明天走了之后应该也是不会想我的。”他捏捏猫耳朵,又摸摸它缺了脚掌的那只前肢,“不过你记得他就行,他天天那么抱着你不撒手,怕你摔了怕你饿,你要是忘了就真没良心了。”   少荆河拿过手机,只对着猫拍了张照片,从微信发给梁袈言:“教授,大毛祝您一路顺风。我祝您一路平安。”   很快梁袈言回了话:“谢谢。也祝你明天答辩成功,顺利毕业。”   梁袈言以前是不怎么看微信的,少荆河已经算是有空才瞄一眼了,他比“有空”还“偶尔”。不过自从少荆河每天把猫带回家后总会给他发一张照片,说两句闲话,他现在回话的时间比以前快多了。   少荆河满意地笑起来,把手机放到一边,摸着猫开始做事。   他打开微博,没有新的私信。   他沉吟片刻,再次打开迟天漠的微博。   自从那天他给迟天漠发了私信之后,迟天漠发微博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以前几乎天天都发,甚至有时一天几条,现在则是好几天都没一条。   少荆河新注册了个微博号,给迟天漠发的第一条私信用的是一种纯粹好奇的语气:“你好,请问你是不是以前B大意语系毕业的迟天漠?怎么改名字了呢?关于那年发生的那件事我有一些问题,可以问问你吗?”   发出后过了一天多迟天漠都没回复。而且在这一天里也破天荒的没有发微博。   又过了一天,迟天漠的回复才姗姗到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少荆河勾起嘴角发出个冷笑,慢条斯理地回他:“你换了名字可没换脸啊。”   这回迟天漠显然有些慌张了,立刻就有了回复:“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问问那件事的真相。”少荆河说。   “什么真相?该说的学校公告已经说了。”   “你知道梁教授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没声儿了。   之后三天,迟天漠都没有再回复。   少荆河又发了一条私信:“听说你那时常常跟在梁教授身边,为什么?就为了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终于,迟天漠又有了回音,但也是最后一条回复:“对不起。请代我向梁教授道歉,是我对不起他,我很后悔。”   之后少荆河再怎么追问,他都再无声息。   梁袈言上火车的时候,也是少荆河的硕士论文答辩开始。   这是梁袈言三年来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一切他都觉得新奇,新奇、陌生,又有一点走出囚笼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轻松。以至于他看什么都是好的,都是值得高兴的。车厢里的嘈杂,孩子哭叫打闹、女人教训小孩、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旁若无人地打着电话。声音仅仅是这些声音,就让他有种难以言表的亲近感。   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他在这些各自忙碌着的旅客中获得了久违的安宁。   车窗外,城郊建筑和绿色的田野交错,偶尔有划过天际的电线杆,刷在农村灰泥墙上简陋的广告标语和大幅养生保健品招贴H_而过,仿佛一部被快速放映的胶片,他看得目不暇给。   真好。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棉花一般的云,明澈清幽,明明和B大里看到的一样,但他偏偏觉得就是比B大的天更蓝云更白,一切都更好。   满心惬意的梁教授在经过八个小时的动车后,跨越了几乎半个中国,终于抵达目的地。   迎接他的是一早就等在了车站的路萌和傅小灯。   “梁教授!那儿!梁教授--”   路萌个子不高,脸圆眼睛也圆,鼻头也圆,嘴巴圆嘟嘟的,长得非常可爱。明明出站口那么多人往外走,她也一眼就看到了梁袈言,立马一拉还在举牌子的傅小灯。   没等梁袈言反应过来,她已经一马当先冲到了他面前。可是到了面前,人又害羞起来,x住了脚步,手和脚都并拢收在了一起,有些腼腆地用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梁袈言叫了声:“梁教授好。我是路萌。”   梁袈言实话说有些被吓到,他已经很久没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了。但他很快也露出了笑容,对路萌点点头:“你好,路萌。终于见面了。”   “是啊,梁教授,平时都是在微信上。”路萌一直盯着他,几乎称得上目不转睛,看得她自己都开始不好意思,渐渐就红了脸,又立马转头拉过站在旁边的傅小灯,“梁教授,这是小灯师哥。”   梁袈言含笑看向傅小灯,点了个头:“猜到了。”   傅小灯顿时比路萌还腼腆,闹了个大红脸,很不自在地叫了声:“梁教授好。”   这趟就他一个人,所以接到他之后三个人就直接去了汽车站。   --是的,火车站并不是终点,他们还需坐一个小时左右的长途汽车去往县城,然后再转车四十分钟,才真正到达目的地,一个叫‘鱼村’的小山村。   这次研讨会的地址,就选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   一路颠簸,全程超过十个小时,梁袈言从最后一程汽车上下来,对实地都有了渴切。踩在地面上,他才终于感到了一点舒坦。   也终于和到了的人都见了面。大家对他都十分热情,接行李的,引路的,好几个人簇拥着他去了下榻的地方,小山村里唯一的一家旅店,也是一家民宿。   “条件有限,两个人一间房,”来自研究所的宋空林,四十多岁,发际线有点高,戴副眼镜,把他先领到了一间房前面,笑说,“反正房型都差不多,就是楼层和朝向的区别。你先看看喜欢哪间。反正我们这些先来的也不客气,都选好了,你们晚来的吃点亏,选择面有限。”   梁袈言并不挑剔,就手打开面前这间房门,往里看了一眼,是很简陋,就是城区小旅馆的水平,但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多了。   “我哪儿都行。”他进去走了一圈,“就这间吧。”   “行。”宋空林点了个头,站在走廊叫了声,“小的们,把梁教授的行李抬上来。”   这次来的研究生好几个,都是年轻人,哗啦啦又嘻嘻哈哈地把梁袈言的行李箱送上来了。   梁袈言其实自己的东西带得不多,行李箱里装的大多数是要用的资料。因为都是厚厚的纸张,所以反而比衣服之类的还重。民宿的木地板不好拖行李,傅小灯和另一个男生两人一起把箱子抬上来的。   梁袈言赶紧去接,把箱子挨床放好,又看看房间里的陈设,他忽然发现:“现在就我一个人?”   “对。”宋空林呵呵地笑,“其他房间都配好对了,你是落了单的。本来以为你会带荆河一起来嘛,当初安排的时候就专门给你们安排一间。”   梁袈言讪讪地笑:“他要答辩,我跟路萌说了的。”   宋空林其实不是太关心少荆河干嘛没来,他就是个助手,梁袈言才是重点,梁袈言来了就行。所以也不太当回事:“没事,反正落秋也还没到,等他来了让他和你凑一间。”   梁袈言一听,连忙说:“不,不用了,晚点看谁到了谁就来住这间吧,我都可以的。”   “行吧。”宋空林是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把房间留给梁袈言整理自己的东西,他带上那几个小年轻就关门走了。   梁袈言坐了一天车,极少这么折腾,这会儿空下来了身体的不适也反了上来,一时有些晕,便双眼放空地在床边坐了一阵定神。   等身体慢慢适应过来,他才放倒箱子打开,也不忙拿自己的东西,反而先把那些资料搬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铺开。   根据会议的流程,他已经把会用到的资料分好了类,然后就是在会下讨论用到的那部分,主要是两本初稿和硬盘   硬盘--   他望着桌上的那一个硬盘,心里“咯噔”一下,叫了声“不好!”,赶紧转回箱子里翻箱倒柜   梁袈言不在学校了,少荆河答辩完自然也不会留在学校。少纤云中午出差回来,出了机场就直接去找他接猫。   “你今天答辩?这么巧!”少纤云接过猫,略表惊讶地叫了声。   少荆河看着她,哂笑:“巧不巧的反正你也没关心过。”   “有什么好关心的?”少纤云不在意地抱着猫拿眼别他,“你又不可能过不了。咦,我们家kitty这是胖了吗?让我瞧瞧,哥哥有这么喜欢你,把你喂胖了?”   少荆河很无语:“梁教授喂的。他现在也出差去了,你要感谢就直接谢我,我会转告他的。赶紧走吧,不然多晚才能到家?”   少纤云嘴里又“啧啧”两声,分出一只手来拧他的脸颊:“明明就是想关心人,非把话说得这么冷淡。我这大侄子要总这么口是心非,就是另一半出现了也得被你吓走。得给我改了,听到没有。”   送走了少纤云天都快黑了,少荆河正准备去吃个晚饭,没想到手机响了。他拿过来一看,有些意外,又有些开心,心想梁袈言这是要跟他报平安吗?他笑着接起电话:“喂,教授,您到了吗?”   那头的梁袈言完全没有要闲聊的心思,只沮丧又内疚:“荆河,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件事,我漏拿了个硬盘,你能不能给我快递过来?内务处有我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第44章第44章   作为一个外地人口集中,人流相对密集的场所,周边鱼龙混杂,管理混乱,大概是很多城市火车站的写照。   少荆河在大学前其实没有单独出过远门,但本硕七年的独来独往已足以把他锻炼成为应对火车站周边各路人马的行家。   家里给的生活费让他往来靠飞机自然是绰绰有余,但他喜欢攒钱,从小就喜欢,于是在不太委屈自己的同时又能节省出一笔开销,火车当然是非常好的选择。   说到攒钱,自从不用跟爸妈报备就能去买自己想买的书和玩具之后,他就领悟到了个人财务自由的必要。--甚至远远早于很多孩子终于开始懵懵懂懂地明白,家长说“压岁钱我先帮你保管等你大了再一起给你”,是多么无望的骗局的年纪。   那个年纪,他去银行开户人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再三确认他不是为了好玩,又提出必须让家长陪同才能给他开。   他不是不能叫上他妈,但他不愿冒暴露出他有银行账户的风险--他妈妈当然没有什么危害,顶多只会当成一件好玩的事向朋友炫耀。危害在于他爸。他爸一旦知道他开了户,事情的走向必定就要与他的“财务自由”背道而驰。   于是乎,他在上小学前只能放弃成为一名光荣的银行储户的梦想,改为私藏--是的,到目前为止,他都是他家唯一藏私房钱的人。   大学之前有机会他也会从同学那里赚一点小钱。   反正能进到他所在的学校,成为他同学的那些孩子们基本也不差钱。就算他价格开得高,接单标准严,但能让少荆河代写作业、作文甚至情书,有效率又有质量,才花“那点钱”,从长远看那是相当的划算。   --话扯远了,先说他现在出了四线城市M市的火车站。   他单肩背着包,包撂在身侧,一条手臂搭在包面上,无视出站口瞬间涌上的各种声音,仿佛一只站在涌动的潮水中的丹顶鹤,突兀地高出水平面,视线只往前平视,迈着长腿大步一路直行。   黑车、饭店、小旅馆各路热情的揽客业者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伸出手,手上拿着报价单,不然就是一张卷了边的地图,或是浸泡在卤水里的鸡腿、鸡蛋谁都没能拦下他,谁也无法吸引他的目光。   他对周遭视若无睹地,不吭一声,只往前走。目标:两百米开外的长途汽车站。   快走到车站门口,忽然他慢下了脚步,眼睛扫向车站前的一堆人。   那是一堆黑车的揽客者在拉人,少荆河看的,是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的人。   黑车经常以比公家价格低,发车频率快、携带物品自由作为拉客的法宝,遇到那些耳根子软,或赶时间的旅客很容易就会被他们拉走。   少荆河看着看着,干脆停了下来,随即就朝那堆人走过去。   江落秋被四五个人围住,几个人同时说话,他根本听不过来,连自己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他不过是在拉客的那些“先生去哪?”“先生坐车不?“先生我们的车马上开了过来呀”中随口说了一句“谢谢,我去鱼村”--万没想到就这样而已,就像在广阔的水塘中无意撒了把饵料,四周立刻就围上来几百只鸭子,围着他呱呱地“去啊这里走”“我们就是鱼村的车啊”“来来来先生我们直达鱼村的”   几个人的声浪抵得上几十个人,他不过是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站在大学讲堂上讲课的教授,好歹一介斯文人,平时面对的人虽然也不少,但多是安安静静听课的大学生,几曾遇上过这种根本没人听他讲只想对他讲的场面?   他登时就想走,还是进汽车站去。结果没想到一旦被这么围上,他单枪匹马还带着行李,别说走,连转个身都不易。那些人每天站在车站笑迎八方客,是很会看人的。什么人容易下手,什么人不必白费力气,他们一看一张嘴就知道。   这些人有男有女,女的比男的还不客气,直接就扯住了江落秋的衣服要把他往自己的车方向带。   堂堂江教授哪受过这种待遇?他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因为过了而立日子又挺顺遂,还略有些发福。这样的他抵不住泼辣女人们的拉扯,被拉得摇摇欲坠,只能靠把声,大声喊“行了行了,我去车站”,一边努力抓紧自己的包,另一只手拉牢他的拉杆箱。   正在这窘迫紧张的时刻,忽然一个男声穿过呱噪,稳稳地传进他耳朵:“请问,您是不是江教授?”   他闻声抬头,看到隔着人墙站了个人正看着他。   那人二十多岁,衬衣牛仔裤,高大俊朗,身杆笔直,只背了个简单的黑色书包,一时也看不出是不是和他一样是旅客,抑或是路过的本地人。只第一眼,就觉得此人站在这些赶路赶得灰头土脸神情疲惫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的干净。   江落秋瞧着那副俊秀之极的眉眼,高鼻深目,唇红齿白,尤其是那双掩在浓睫下漆黑深邃的眼眸,一时间乱糟糟的脑子里确有似曾相识之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不过此时此刻,已不容他慢慢思量,他只当可能是听过自己讲座的的学生之类,本能地点了个头。   “您好。您要去车站吧?来,我带您去。”   少荆河言语客气,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既无笑容,看着也不和气,所以当他走向江落秋的时候,周身都带着一股不言自明的强大气场,让挡在他面前的人自动就没了声音,退向两边让出一条路。   他眼里根本没有那些揽客者,径直走到江落秋面前,看了眼他紧紧拉着的箱子:“箱子,需要我帮忙吗?”   “哦,不用不用。”江落秋都还没弄清楚他是谁,赶紧客气地笑笑。   少荆河也不以为意,点了个头:“那好,”他下巴向车站的方向一抬,“您走前面,我在您后面给您看着。”   揽客者们不知他是什么来头,既见两人认识,而这人又显然不太好说话,于是只又尝试喊了两句,不被搭理后就四下散开去找其他客人了。   那些人一走开,江落秋顿时连呼吸都感觉顺畅了。他依言向着车站进发,又感激地回头看着少荆河。他是南方人,说话带了一点江南的吴音:“谢谢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荆河看人都走开了,便走上来和他并肩,脸上不轻不重,挂了一点应酬用浅笑:“我是少荆河,梁教授的助手。江教授好。”   江落秋脚下一顿,瞠着眼睛站在原地,望着他像遭了道雷劈。   少荆河也跟着站住了,回头瞧着他这模样,勾起嘴角:“江教授,不走吗?车要赶不上了。”   江落秋回过神,埋下头拉着箱子疾步往前走,嘴里咕哝了句:“你怎么不早说?”   在公共场合,尤其是车站机场这些地方,都应尽量避免报出真名实姓以免被有心人趁虚而入利用,这是旅途常识。少荆河听他在话里埋怨,也懒得跟他认真解释,只说:“刚才人多不方便,反正我们同路,有时间慢慢介绍。”   江落秋瞟他一眼,知道他身份之后看他就跟看自己的一个学生一样,语调里也带上了不跟他客气的师长意味:“你不是不来吗?”   他越是摆出老师的架子,少荆河就越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时反而一改面部肌肉懒惰症的常态,轻轻松松笑了。   他也不提是硬盘的事,只说:“因为我正好昨天答辩,教授就没给我报名。今天学校的事情也完了,这边教授有需要,我当然得义不容辞来。”   江落秋不是大气的人,自从知道他的存在,对他心里就有疙瘩。这时听他叫梁袈言连姓都不加,似乎自然而然就该知道他叫的是谁,便敏感地觉得这是在有意凸显他们两人关系并不一般,语气不禁尖锐起来:   “有需要?那里那么多人,最低学历也是研究生在读,参与项目都比你久,他要找帮手随便找,对你还有什么需要?”   他意在贬低少荆河的学历普通,资历更是连一般都谈不上,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   少荆河也不着恼,微微一笑:“那就不知道了。大概在教授看来,我能起到其他人起不到的作用吧。”   说话本就是少荆河的擅长,把人说高兴还是说得不高兴,全看他高不高兴。这话模棱两可,果然落在江落秋耳朵里就越想越生疑,疑心又生了暗鬼,当下与自己之前的疑虑两厢应和,脑海中直接便萌生出了一些这两人或有或无但又不宜言明的情状。   不禁越发生了暗气。   虽然在门前耽误了些许时间,但好在没误车。买了票上了车,两人自然还是坐在一起。   此地距离鱼村还得近两个小时,路途漫长,就算再不乐意也是搭了伙的旅伴,总不能刻意到真一句话都不说。   临上车前,少荆河提醒江落秋保险起见应该先去趟厕所,江落秋一听也是,跟着他一起去了。   完了回到车上,他从一身疲惫中感到了一些轻松,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时坐定下来,鼻端开始萦绕长途汽车车厢里那种以浓重皮革味为主,还混了空调和各种人气的特有气息,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在座位上蠕动了两下,揉了揉鼻子,又听到少荆河问:“江教授,您不常坐这种长途汽车吧?会晕车吗?”   哦,这话一问出来,他当下就找到了自己不舒服的根源。是啊,确实是有点窒闷要呕的迹象。   “江教授,我这里有晕车药,您要不要先吃两颗?”   他低头一看,一盒晕车药已递到了面前。   真晕车不是开玩笑的,江落秋想了想,倒是从善如流接过了药:“那我还是先吃两颗,保险一点。”   药没开过封,他拆开掰了两颗出来,少荆河又给他开了车上刚发的水:“来,给您。”   江落秋吃了药,看少荆河又把药拿回去放好,自己并不吃,他有些奇怪:“你不吃怎么还准备啊?”   这药本就不是少荆河给自己准备的,他依然懒得多说,只答:“备着有备无患。我现在感觉还行,所以先不用吃。”   吃了晕车药,江落秋就感觉安定多了。靠在座椅里,回想起从刚才到现在,确实都是少荆河在照顾他。一想到这人其实心底还挺好,做事挺周到,对他的那疙瘩也小了些。   他当然不会想到,其实少荆河并不为照顾他,是为了自己路上少些麻烦。不然他要一会儿憋不住尿,一会儿又吐了,倒霉的不还是同行的人么?    第45章第45章   如果两个本就不熟的人硬要坐在一起,还非得聊点什么才能掩盖那种无话可谈的尴尬的话,那就只有从大家都认识的人身上找话题了。   与自视甚高,轻易不与凡夫俗子打交道的江教授相反,少荆河正是常在俗人堆里打滚的人。碰的人多了,才能练出跟谁都相得益彰的处世技巧。所以他看人,以及观人看他,早有一套路数。   江落秋不用多言,单从他看自己的眼神,少荆河也知道江教授对自己是怎样的心思:因有芥蒂,所以小看;又因不知底细,所以好奇。   从常理推断,那自然也是好奇占多。芥蒂是情绪,不管了不了解少荆河其人,只要他在梁袈言身边,江教授总免不了要有这个小情绪。而好奇是空洞,是虚无,是人对未知的本能探求。而且越是有芥蒂,就越会好奇,因为知己知彼方好百战百胜。   所以他不着急,他等着江教授主动找他攀谈。客途硬聊这种事,主动的那个要等着别人回应,所以从一开头其实就站在了下风。   果不其然,江教授吃了晕车药,靠在椅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长长地呼了几口气,便对他微侧过脸,不经意地扯开话头:“你们是才开始答辩?”   少荆河也放低了椅背半躺进椅子里眼睛看着车载电视,随口答着:“对,昨天才开始。C大呢?”   “我们昨天最后一天。所以我也今天才来。”江落秋说,从眼角瞟他两眼,看他状态松散,便又问,“那个,袈言,现在在B大怎么样?”   少荆河是真不喜欢他,以至于听他叫了“袈言”两个字就咬牙咬得生疼,但面上他不惊不动,故意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彼此都该心知肚明的语气答:“还是老样子,没太大变化。”   连带也引得江落秋跟着叹气,沉重地点了个头,很有些无奈:“唉,我也想得到。谁摊上那种事,谁都一辈子抬不起头。”   少荆河听他这意思,似乎是知道真相,心里一动,正要打蛇随棍上问个清楚,不想江落秋抢在了他前面又好奇地问:“你倒是不介意?”   少荆河想着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这时精神抖擞起来,表面上反倒显得愈加的惫懒无城府,状似天真地点了个头:“啊。”跟着向江落秋也侧过头,笑一笑,“我本科不是B大的,所以当时具体情况知道得也不很清楚。去了B大之后倒真听到不少传言,说实话听多了之后,对教授确实挺怵的。”   他想着江落秋若是在乎梁袈言的名誉,这时就该忍不住用事实驳斥他两句。   却没想到江落秋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对他故意漏出的风口视而不见,脸上照样是那副惋惜痛心的表情:“唉,该怎么说呢,虽说外面那些确实多是以讹传讹,但又有句话,‘空穴易来风’嘛。袈言自己确实也有他做得不对的地方。”   这个表态倒很有些出乎少荆河意外,让他都不禁转头看着江落秋愣了一愣。   这话这语气,可丝毫听不出朋友之谊,反倒是有点落井下石,就差直接说梁袈言活该了。   少荆河不禁迷惑起来,这是看出了他打探的意图故布迷阵,还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要是后者,那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揣测江落秋和梁袈言的关系暧昧,是庸人自扰,妄自专断。   他不由装作玩笑追问:“是吗?这话怎么说?”   不知江落秋是不是提起这事就有点冒火,拿过自己拿瓶水“咕嘟咕嘟”一气喝了小半瓶,才歇了口气。目光转向他的方向,正要开口,忽然留意到这小子如此近距离地从侧面观看,也是无可挑剔的鼻梁高挺,眉清目秀,顿时心里再次泛起了最初见他们照片时的酸意。   于是转念又想:他嘴里说是对袈言有成见,那怎么还偏来做了他的助手?可见这成见即便是有,恐怕也敌不过别的心思更多。他跟在袈言身边这么久,到现在还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必袈言也没对他说过那事。既然这样,显然这两人目前也还是如袈言所说只是普通同事。我这时候给他解了惑,要是不小心帮了他一把,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一念起一念落,不过都是转瞬之间。江落秋收起要说的话,改了口,哂笑:“既然你也对他犯怵,怎么又来做他的助手?”   少荆河听着他硬生生把话转开,真是有种突遇便秘的郁闷。   但也无可奈何,只好依然假装洒脱:“我毕业在即,手头无事,正好遇到教授招助手。这又是本专业重要的项目,我就想跟着进来能涨涨经验也好。”   “哦。”江落秋点点头。他这理由合情合理,倒是也没能挑出什么问题。   加之他见少荆河始终神色轻松,说起那事就像纯粹在闲聊一件八卦,不禁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这么帅的男生说不定早有了女朋友,未必是他以为的是对梁袈言有什么。   “那您刚才说教授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少荆河微笑提醒。   “哼,他做得不对的地方多了!”江落秋莫名地轻哼一声,倒是因为那事想起更早一些的事由来,“千错万错最不该的就是没听我的!”   “听您的?”   “我当初劝他像我一样找个人结婚,他非不听”   “结婚?”少荆河蹙眉,“可,教授他不是--”   “对啊。就因为他是,所以才要结婚。你结了婚,就等于有了挡箭牌,谁还会觉得你喜欢男的?又怎么会让人找到可趁之机?!况且以他的条件,找个有些背景的老婆难吗?一点都不难!他非不听嘛。不听就算了,还跟我吵。好,结果就闹出了这种事,到最后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那不只能活该自己受罪?”   “那不是”少荆河就差把“骗婚”两个字脱口而出了。他一旦进入应酬式陪聊状态就很少加入自己的个人喜好,从来都是顺着对方走,不过这时候是真有点忍不住。   “是什么?从古到今,古今中外,有几个男人会因为喜欢同性不结婚?结了婚的同性恋多了去了好吧?!”他不说白,江落秋像是也听得出来。车厢里安静,江落秋声音压得很低,但振振有词斩钉截铁的语气是一点不软。不仅说,还加上手势,十足十是要给少荆河讲课的架势。   他似乎对自己这套理论十分信服,一点不受晕车药的影响,此时不仅精神抖擞,甚至可说是亢奋。似乎也不再把少荆河当少荆河看,而是当成一只迷途的羔羊,一个满脑子只有理想的学生,而说服这样的一个人就是他此刻最大的目的。   手都伸到了少荆河面前,他从眼角睨着少荆河冷笑:   “你们这些学生,整天在象牙塔里呆着,没见识过社会的残酷,所以你就和他当年一样,年轻尚轻阅历又少,对现实还整天抱着自己那点单纯美好的幻想,以为找到个喜欢的人就真的一辈子不结婚都可以。哼!可能吗?谁理你?谁支持你?以后老了怎么办?没有孩子,还没有婚姻,要什么没什么,一点保障都没有,到时候怎么办?啊?!”   少荆河眨眨眼,他屏气凝神半天,就听到这么一番理直气壮的说辞,他在难以置信中又感到了一种荒谬到极处萌生出的喜感,以至于竟忍不住笑了。   见他一笑,江落秋以为是被自己的话所打动,终于堵上了他那些天真可笑的疑问,并且也改变了他那不切实际的人生观。   当下欣慰了不少,也不由对他放缓了语气:“对不对?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少荆河哪有什么不明白?不仅明白,而且还已经彻底放弃和他争辩的想法,仿佛看着第二个许立群,眼里只有笑意,含笑再问:“您的意思就是,就算喜欢的不是女人,也应该找个女人结婚。然后把这婚姻作为自己日后生活的保障。对吧?”   少荆河的笑容一向具有欺骗性,江落秋看他也不犟也不争,态度良好,进入理论很快,自然也非常受用。顿时对他的印象都大为改观。对他的总结给予充分肯定,手指和头一起点:“对,这才是活在当下!”   “是,明白了。您说得很有道理。”少荆河也点着头表示自己很受教,又虚心地问,“那您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您有孩子吗?”   他问得很委婉,但江落秋此时沉浸在自己完美践行了自己的那套理论,进入了正常家庭的成就感里,况且要服人,自然是拿自己举例最能让人信服。   所以他也答得毫不犹豫:“有啊。”说着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少荆河看,“我女儿,今年两岁。”   少荆河接过认真地看了看:“很可爱。”这不是纯粹的恭维,大半也是实话。   江落秋脸上洋溢着身为父亲的骄傲,拿过手机自己又欣赏了一会儿,才喜滋滋地放回去。   “所以其实您之前也是和梁教授一样的?”少荆河借机又轻声问。   他之前问有孩子的那话里其实隐含了三个递进式的问题:您也是同性恋吗?如果是,您和女性能有正常生活吗?如果有,能正常到有孩子吗?   这些他都好奇。但他不能这么直问,直问太冒犯,第一个问题就可能铩羽而归。   所以他倒着问。   确认了江落秋有孩子,就是确认了后面两个问题,那第一个问题就出得顺理成章了。   果然刚刚晒完女儿的江落秋此时也没了那么多顾虑,直言不讳就点了头:“对。我也是。”   少荆河没有感到意外。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但他把这最后一个问题隐藏在笑容里:   你们俩,是曾经的恋人吗?   这问题,他不问了。    第46章第46章   难得出趟差,梁袈言才发现自己有点认床。   在鱼村的第一个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实。   但不是因为没同伴所以紧张害怕睡不好。他一直一个人住,独处独睡对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能就是单纯的换了地方,气候、地势、朝向乃至空气,周围完全没有一点熟悉的气息,所以干扰了他的专注力--是的,入睡也是需要专注力的。   于是他又做了那个梦:   他走在楼梯上,慢慢到了六楼,转进走廊,一抬头,在一片光晕中看到了少荆河。   这个场景从那天起,就反复出现在他梦境里,迄今至少已有五六次。   而且每每到了看见少荆河的那刻,画面都会有些微不同:有时是他一抬头,少荆河站在走廊的尽头,沐浴在朝阳中对他微笑;有时,是他看着少荆河从“起居室”门口麻溜地爬起来,有些局促地站在光线的边缘;有时是他才转进走廊,就听到少荆河叫他,“教授”--他才一抬头,只看到个模糊但熟悉的人影   场景多种多样,以至于他竟开始混乱,有点搞不清真正的“当时”究竟是怎样来着?   不过虽然是一次次的反复梦,但因为并无丝毫可怕之处,所以他也没觉得恐惧。   只在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他通过不断的重温,回想起那天早上见到的少荆河,从那个迷惘、糊涂,又带了一点慌张,完全不像平时的少荆河的模样中,渐渐地,体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   那绝不是苦肉计。   也许前半段的记忆模糊混乱,但那天早上少荆河看到他的眼神,他却是清清楚楚。   那个少荆河,完全不像“少荆河”的少荆河,当时想躲来着。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才惊醒起来,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但他还是想躲,下意识地转了半个身,向着身旁的“起居室”,锁了;又向着身后小阳台,又锁了;短短十秒不到的间隙,他向左向右转了好几处。视线向着近处,局促地保持在自己身遭半米内的范围。   他觉得丢脸。不想让梁袈言看到的丢脸。   梁袈言却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梁袈言心疼。   就像看着个小动物被人赶出了家门,无处可去,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也没人告诉他。面前的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他只能呆呆傻傻地在门前转悠,傻等,也不知能等来什么,等了一个晚上,就只是等而已。   可是白天看到了丢弃自己的人,又害怕。怕再被嫌弃。   有时他醒来,脑海里还残存着这个影像,就会自己发很久的愣。他会不由自主去想,那个晚上的少荆河,一个人回到空荡幽寂的办公楼,坐在空旷阴冷的六楼,望着那条走廊,那些紧闭的房门,他会想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梁袈言教过那么多学生,风光的时候他也见过各色各样的人,那些人对他很好,真的很好。热情周到,把他当不世出的英才那样的捧。但他都没有遇到过像少荆河这样的。   对他全然的光明正大的人。   眼睛里没有机巧算计,言语里也没有奉承暗箭。明明自己就有满腹的才华,但从不炫耀卖弄。举止永远是有礼有度,态度永远是谦冲恭谨。尊敬他,就是真的爱戴,从眼神中迸发出专注。明明很会说话,但总是安静地听他说。话说得也有条有理有重点--只非常偶尔的会有一点激动,熟了之后才能发现那是语无伦次。那晚之后他才明白,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情难自禁语无伦次。   虽然瞒了三年前的事,但不是因为有坏心思。也坦荡荡地自己供认了。   这人真没有一点坏心思。对他。哪怕歪一点的,都没有。   明明脑袋瓜灵得很,却从不玩弄小聪明,该下笨功夫的事就老老实实下笨功夫,一点都不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投机取巧地偷懒。   明明家庭条件好,却又低调得过分。来去就那几件衣服,衬衣牛仔裤,一三五二四六地轮换。去哪儿都只背一个旧书包,里面永远有瓶矿泉水。   要不是见过少纤云,梁袈言根本都不会想到还有和迟天漠如此不同的富家子弟。   没有朋友,没有娱乐,别的年轻人去厕所都恨不得攥着手机,他连手机都很少出现。不玩游戏,也没人找。偶尔接个电话,因为说话太有重点,所以也总三两句话就能说完,异常简洁高效。   独狼一样,可性格又不孤僻阴郁,反而非常的平和明亮。怪事。   梁袈言真没遇过这样的人。要他形容,就一个词:干净。干净得让他挑不出毛病。   甚至让他难过。   这么好的人,他不能把他拖下水。哪怕他真是喜欢了男人,也不应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少纤云说得很对,他应该去找配得上他的人。梁袈言自认,自己一身毛病,污迹斑斑,年纪还大了这么多,离少荆河的“配得上”,差得太远。   少荆河每天给他买饭,离职之前是,离职之后也是。离职之前的他以前没在意,现在明白了;离职之后的他当时就明白,只是没拆穿。   他做着那样的梦,在梦里见着那样的少荆河,自己难受,就不愿让少荆河也跟着难受。   他也喜欢过人,他知道那感受。所以那几天里,他愿意给出时间,让少荆河缓缓。反正一天就两次见面,一顿午饭,没有必要太决绝。   缓过了之后,没了猫的借口,他就算走,也是缓过了。   梁袈言就这么从小憩的少荆河重复梦中醒来,微睁了眼,望着房间里天花板。民宿的装修比较粗陋,天花板上有块不知是不是潮霉落下的灰斑,就像这屋面的胎记,光线打在上面,再明媚的日光也会瞬间变暗几度。梁袈言便盯着落在它之上的阳光,从日暮一直望到了日落。   房间里没开灯,渐渐就从金黄橙红变成浓灰晦暗。   梁袈言难得有这样不需用工作占据生活的时候,所以即便是房间里已暗成一团模糊,他也还是不想起床。   能不起床的日子,确实很美好。   “笃笃笃”,有人不经意地打扰了他的美好。   “袈言,醒了吗?”宋空林敲了几声,在门外叫,又像是笑,“快开门,有人来了,你的室友。快快快--”   一听又有人到了,梁袈言赶紧爬起来。   人家一路奔波远道而来,他还霸着房间睡觉实在不像话。   他眼睛习惯了黑暗,一时也没来得及想起应该先开灯。跳下床趿了拖鞋,他三两步赶快到了门边开门--   啊?   他不由自主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不然怎么会看到门外站着个少荆河?   难道他梦到了少荆河,所以就把谁都看成是少荆河?   “教授。”   他放下手,怎么还真是?!   “你--你怎么”梁袈言两眼有些发直。   少荆河也没见过他刚睡醒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枕头印,揉了眼睛,眼睛还是半睁不开,穿着他那身旧T恤旧沙滩裤充的睡衣裤,站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向外张望,一点没有平时冷清隔膜知书达理的教授样儿。   一身的烟火气,可爱得要命。   少荆河情不自禁抿起了嘴角。   “我就猜你还没醒。”宋空林自顾自接过他的话,瞅瞅屋里,“正睡得香吧?连灯都没开。就是他们没到我们也快要上来叫你吃饭了。结果嘛也真这么巧,下面我们那饭呐刚做好,这两位就到门口了。哈哈哈。”   梁袈言还有点没醒透,呆呆听他说完,眨了眨眼睛,才哑着声答了句:“啊。”   “别‘啊’了别‘啊’了,我们抓紧时间。这屋你先来的,我们的规矩啊,先占的挑人。”宋空林说着还跟那二位稍微解释了一下,然后又催促梁袈言,“这个,落秋和荆河,反正你都认识,都熟,赶紧先挑一个进去,剩下那个我好给人安排别的房间。”   梁袈言听着这话,眼珠子才慢慢地向边上一扫,才赫然发现旁边还站着个江落秋!   咦?   诶?!   他自己都开始纳闷了。这么个大活人,而且还是江落秋他怎么就只看见了少荆河?!   江落秋也看着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沉默地瞅着他。有可能是路上累了,也没什么精神。不过看着他的眼神是一错不错的,像是打算把他盯出个洞来。   梁袈言看向他,自然也就接到了他的不满。   梁袈言本来还有些歉意,但他那冷眼几乎就是在大喇喇地用眼神斥责梁袈言只关注少荆河无视了自己。   梁袈言该解释的也变得不想解释了。   “快快,一个你老同学,一个你助手,挑好了吗?”宋空林在边上忍不住催。   呃这个梁袈言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少荆河叫了他一声之后也一言不发,似乎他怎么决定都行,自己都悉听尊便。光这么看着他就挺愉快,眼睛都半弯了。   看着他这笑,梁袈言终于清醒过来了,随手一指:“那就,就荆河吧。”   “好咧!”宋空林拉长了调子装着戏曲里的店小二唱了个喏,又跟那二位手一摆,“那荆河就这屋。落秋,来,我带你上别屋看看去。”   少荆河微笑着应了声:“好,谢谢宋老师,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刚到,你们才辛苦。赶紧进屋歇会儿,一会儿就开饭了啊。”宋空林之前在群里上还时不时拿他发照片找他茬开他玩笑,现在见着真人了反而开不出来了。哈哈地又笑了两声,临走前看梁袈言在屋里直接就转了身,还提醒:“荆河,开关都在门边,先把灯开了啊。”   “G。”少荆河应着,走到门边伸手先摸开关。   梁袈言听见宋空林的提醒,也才回过神,赶紧回身也去开灯,结果按到了他手指上,两人一起把灯开了。   梁袈言触电般地收回了手,再次转身往屋里走。   少荆河跟在后面,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教授。”   他乖觉得很。不请自来,就不要表现得太热络,免得梁袈言觉得他蹬鼻子上脸。   屋子不大,整个房间也就刚刚好能摆下两张单人床,两张床之间勉强站个人的宽度。就这么大点地方,梁袈言开完灯径直往里走,这时候也已经到了自己床边。听他一叫,一转身,果然是不太高兴地皱着眉。   “我不是让你快递过来就行了吗?你怎么自己来了?”   他挑少荆河不是别的,更不是江落秋对他不满了他就要和江落秋赌气,而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质问少荆河。他们六楼的事,自己关起门来说。   少荆河敢来自然就早有一堆预案,这时不慌不忙地答:“我查过这里的地址,也问过快递,就是顺沣也不能保证在一天内就能送到。您说过这个会的时间也不过就三天,我又查了路线,发现其实跑一趟一天就到了,还比快递保险安全。再说我答辩完了,也有时间。”   他这么一说,那确实是很有道理。   “嗯,好吧,只是太辛苦你了。”梁袈言只好说。干巴巴的。   人来都来了,无论他说什么,都能成为理由。而且不管怎么说,少荆河专门跑这一趟也是因为他先提了要求要人家帮忙。   他点点头:“那把硬盘给我吧。你在这儿先好好休息,住一晚上,明天赶早班车走就行。”    第47章第47章   少荆河顿了顿,微微一笑,点个头:“好的,教授。”   他答得爽快,梁袈言瞥他一眼,一时也没什么再好说的,向下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少荆河站在原地,像个老实守规矩的侍卫,在没听到下一步指令之前,就一动不动。   但梁袈言也不想说话。   别说说话,他连少荆河都不想看到。   本来少荆河那么大老远把硬盘送来,不管主观上有怎样的嫌疑,客观上确实帮了他一个大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是个普通朋友,单从客套的角度,也应该是劝人家多留两天,逛逛当地、周边,领略领略风土人情什么的,方是答谢之道。   就算不是普通朋友,若梁袈言还是老板,那要少荆河马上回去虽然有点不尽人情,但以工作为由的话也算得上合理的行政命令。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那这要求提得其实就有点自以为是了。   少荆河是个成年人,自己有手有脚,还是自费过来,没要他一分钱补助,顶多另找住处,不占他们的住宿名额就是。要回要走,是人家自己的事,哪轮到他来安排?更何况人家还是为了帮忙才来的。   所以梁袈言自己都完全没意识到,他毫不犹豫地直接下令,反倒显出他无意识中一直把少荆河当成个能供自己使唤支配的对象。没有走出老师、老板或是别的什么角色的,其实是他自己。   当然,他现在也根本没有心情去自我分析自我反省,因为真正处于被动状态的是他而不是少荆河。   如果少荆河不是光做个乖觉的样子,而是真能回话的时候显得稍微理屈一点,紧张一点,甚至干脆支支吾吾做出不知该怎么答话的样子,梁袈言说不定还不会被激得这么不留情面。   偏偏少荆河生怕说服不了他,把理由想得太有理有据振振有词,简直好像天经地义一样的正确。甚至像是梁袈言要他帮忙,他不仅帮了,还自己加码,用了比要求的多上了一百二十分的用心和好意。   他都把事情做到了如此无可挑剔,梁袈言如果还不满意,那就是不领情、矫情、无理取闹--这就是让梁袈言很不舒服的地方: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被强制性地“接受好意”,还无法表达不满。   所以他就更不满了。   他被少荆河堵得慌。   他让少荆河明天就走,当然只是负气。那么大老远来了,他怎么会这么不近人情?   少荆河如果回一句不好,不愿意,耍个赖什么的跟他争辩几句,说不定他借着机会把气出了,这事儿也就翻篇了,真让少荆河留在这里,或自己去玩他都无所谓。   偏偏少荆河又不。因为他除了能说会道外,还有个特别优秀的”能耐“--不争执。   越是分歧大的事,越不争执。越是不赞同的观点,也越不争执。从不在口头上与人发生大的冲突,这是他的优点。所以虽然能言善辩,但几乎不树敌。虽然独来独往,但需要的时候也总有朋友。   表面上,你说什么他都说好,给对方一种“顺着你”的错觉。但实际上他的“顺”有两种:   一是对桑筠筠和许立群之流,事情再多只要不难办,他就都可以办,反正举手之劳不耽误工夫也不费劲--要有耽误工夫的那必定另说;   二就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你说什么我都说好,回头该干什么我还干什么。反正就算你指着一条路说不能走,他也总能找到另外的路到达目的地。   就好比这次研讨会。   他问你,您希望我去吗?   你说了一堆理由,就是没有明确地说不。   那他就装傻,那些理由就都不是理由,就是没有硬盘,他要想来依然还是会来。   就像梁袈言现在让他走,他也是嘴上说着好啊,最后一定会找到理由走不了。   于是梁袈言又想起他说过的另一句话。他说:人总是要相处过才能相互了解。   那可不吗?这话太对了。就是相处后梁袈言才渐渐越来越了解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狐狸。   于是他决定收回“少荆河不玩弄小聪明”的评价。   现在少荆河把他要出气的阀门堵上了,于是那气就更闷在胸臆间,小气也生成了大气。   梁袈言只觉得自己不管再说什么,其实不过都是些无力得如同小孩子一样的反抗,不管说什么少荆河都能接招,那干脆还是不要说话了。   他在床上坐着,手臂搭在腿上,弓着背垂着头显得十分疲累,少荆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房间里忽然陷入三秒真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心跳。   过了一会儿,梁袈言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说:“行了,别站着了,把东西放了休息一下吧。”   少荆河在站着观察他的过程中,从梁袈言的动作、神态、语气都看出了他真的不高兴,于是初见时的雀跃也渐渐变成了不安。梁袈言给他的信息实在是很有限,导致他也没有反应过来现在这场面是因为自己把话说得太顺太自如造成的。   他只以为是梁袈言真的不愿见到他,因为他这样的擅作主张确实对梁袈言造成了困扰。   所以梁袈言让他放下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把书包卸了下来,坐在了另一张床上。   他通身只有一个书包,也就比平时装得鼓胀了些而已。不说的话根本看不出这是为长途旅行准备的。他打开包,拿出面上的一些东西放在床上,才从衣服中间拿出了个用衣服包成的布包,打开,就是那个硬盘。   他把硬盘递给梁袈言:“教授。”   梁袈言无言地接过,也没放到哪儿,就拿在手里,心思明显也不在这上面,还莫名地掂了掂,过了好半天才又说了声:“谢谢,辛苦了。”   少荆河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心越发的沉重起来。   两人又沉默对坐了一阵,梁袈言才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硬盘和另一个放在一起。眼角瞟到桌上摆着的水壶,没话找话似的:“这里有水,你渴了的话喝一点。待会儿就下去吃饭吧。”   说着拿起床上的衣服,往洗手间去换。   少荆河坐在床上低下了头,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低地说:“我明天就回去。对不起,您别生气。”   梁袈言的脚步一顿,丢下声:“好。”说完进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少荆河已经不在了。   他手里拿着换下来的衣服,也没想起要叠起来,只随手一放,自己和衣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愣。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梁教授,您那儿好了吗?要开饭啦!”路萌热情地在电话里招呼。   梁袈言下了楼,走进一楼的餐厅。   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楼的大厅而已。民宿的大门就在这里,入住登记的柜台也在这里,还能放三到四张十人大圆桌供客人吃饭,甚至他们这几天的大会讨论地也在这里。是个集多种用途于一身的场所。   现在大厅里的三张圆桌已经都上好了菜,基本坐满了人。梁袈言一进去,好几个人欢呼:“来了,来了!”“梁教授,就等你呢!”“梁教授来了,开饭!”   虽然编辑组的成员平均年纪都不大,大家也都很熟络了,但还是按老师教授们分了一桌,学生和年轻的研究员们也分了一桌,剩下一桌就是没那么多讲究的混坐,有学生有老师,年纪其实都差不多,嘻嘻哈哈的最热闹。   少荆河那么显眼,梁袈言几乎不用怎么找,随便扫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那桌里,旁边就是路萌、池春燕、傅小灯这几个平时就很活跃的年轻人。他正听路萌说话,路萌脸红红的笑得格外开心。   “袈言,快来!”宋空林看他还慢吞吞的,赶紧又伸手招呼。   梁袈言点点头,快步走过去。他的位子和昨天一样,自然是在教授那桌。给他空出的座位旁边还新加了今天到的江落秋。   “你不是又睡了一觉吧?”   等他坐下来,宋空林看他还有点精神不济,忍不住笑呵呵的又开他玩笑。   江落秋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是啊,你这么累吗?下午就睡觉?”   梁袈言接过已统一盛好递来的汤碗,道了声谢,又笑笑:“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认床。”   江落秋便抬手用指背在他额角探了探:“你脸怎么这么红?没事吗?”   梁袈言没想到他会突然伸手,猝不及防被他碰到了额头,立刻偏头避开,说了声:“没事。天气有点热而已。”   江落秋的手顺势放了下来,脸上神情依然十分自然,只继续显得很关心:“你容易过敏,新到这地方,不要太拼了,注意休息。”   梁袈言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点个头:“我知道。谢谢。”   江落秋笑:“我们之间客气什么。”   梁袈言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另一桌上,少荆河看着他们举止亲昵,交头接耳,梁袈言对着江落秋就有说有笑,眼神一紧,不由脸色也黯淡下来。   路萌在边上带着一点小激动,把一个盛满了茭白的小碗从自己的左手边挪到右手边,一直推到他的碗边,害羞地说:“荆河师哥,这里的茭白很有名的,味道超级好,你尝一下。”   少荆河回过神,对她一笑:“好的,谢谢。”说着从那碗里夹起了一块茭白放到自己碗里。   坐在路萌另一边的傅小灯气得重重咳了声:“路萌,茭白你不吃拿回来给我,我也还没吃呢。”    第48章第48章   路萌不高兴地扭过头:“一碗茭白而已,你干嘛这么小气?”   傅小灯翻了个白眼:“对啊,一碗茭白‘而已’嘛。你不吃我吃,别浪费了。”   “谁说我不吃?”路萌说,“再说荆河师哥也要吃啊。”   少荆河来的时候路萌已经坐这儿了,菜正在陆续上。路萌热情地招呼他坐自己身旁,他也没别的地方去,就坐了。   正坐下来,就看到傅小灯从厨房端着个碗过来,笑嘻嘻的很得意,走到路萌另一边的位置坐下。那碗就放他们两人之间。可是当时路萌正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根本没留意傅小灯。   倒是少荆河专门看了一眼,发现那是碗茭白,他还纳闷傅小灯干嘛专门装一碗茭白出来?   不过显然这当然不是给他盛的。   这时候他只能轻抿唇角,对路萌淡然一笑:“没关系,我已经吃过了,谢谢师妹。你和小灯吃吧。”   路萌转头白了傅小灯一眼:“你看!都是你!”   傅小灯气笑:“关我什么事?人家不喜欢吃你不能硬强迫他吃啊。再说,他是师兄我也是师兄,你差别待遇不要太明显好吧?!”   路萌不理他,转回头对少荆河又笑颜如花:“荆河师哥,你不喜欢吃茭白吗?那你喜欢吃什么?这个鸡也不错。这里的都是土鸡,味道很好的。”她伸着筷子指点,就差直接给他夹一块过来了。   少荆河赶紧说:“好,我自己来,你吃你的,不用管我。”说着在她伸筷子之前,自己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傅小灯在旁边嘀咕冷笑:“人家没眼睛吗?没手吗?没嘴吗?要你献殷情!”   路萌对少荆河笑不改色:“荆河师哥,一些无聊人士的闲言碎语我们就当是苍蝇嗡嗡,不用理他。我再给你盛碗鸡汤好不好?”   少荆河哭笑不得:“不用不用,你吃你的,别待会儿我吃饱了你倒没吃几口。”   “不会,”路萌对他甜甜一笑,“其实我下午吃了不少零食,现在也不太饿的。”   傅小灯又冷笑:“吃屁!装斯文,装饭量小!你先问问他是喜欢胖的还是瘦的,要是他喜欢杨贵妃你不是白减了?”   路萌深吸口气,极力克制了好一会儿,才不屈不挠地又对少荆河露齿一笑:“荆河师哥,你喜欢胖的还是瘦的?”   少荆河只能装傻充楞:“啊?什么胖的瘦的?”   “就是--”路萌正要说,忽地一回头,对傅小灯正色说,“小灯师哥,麻烦把你脚放好,踢到我了。”   “啊,是吗?”傅小灯往下一看,露出很无辜的表情,“我是说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不好意思啊,啧,腿长就是这样,放哪儿都嫌窄。碰伤了没有?不如我陪你回房上个药,反正你不饿,这顿吃不吃都无所谓。”   “呵,”路萌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是哦,人家荆河师哥这么高人家怎么就没踢到我?你腿长你地方窄,门外边宽啊,你端着你的茭白上那坐去。”   傅小灯一听,实在忍不了了,火冒三丈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差不多得了啊!人家早说过有喜欢的人了,你上赶着倒贴自己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他这一拍,声惊四座,整张饭桌都震得一跳。   因为饭桌要方便搬动,所以用的是好拆装的架构。下面一个十字打开的桌架,上搭一个圆桌面。这种桌子要说不稳正常使用也没问题,但要说多稳用力一推也容易摇摇晃晃。这一下被他拍得,另一边甚至都起了翘,差点真就成了翻桌。还是一桌人赶紧“哎哟哎哟”,七手八脚按住了自己面前那块桌面,才不至于毁了这桌菜。   不过桌面是按下了,大厅里也瞬间都安静了。   大家都看着这边,路萌一下成了焦点。她呆呆向四面望了望,脸涨得通红,又很快白了,腾地站起来,感到十分丢脸,一句话都不说扭头就离席走了。   她一走,傅小灯也坐在座位上沉着张脸,过了一会儿,才重重地“唉”了一声,起身对大家鞠了半躬:“对不起各位,影响大家吃饭了。回头我一定给大家赔罪!”说完也跟着朝路萌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主角都走了,他们只好不约而同把关注点投向了事发之由的男二身上。   少荆河本来自己就一堆破情绪,结果还摊上这种事,无奈之极,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声:“不然我也去看看。”说着也要站起来。   却不想其他人看热闹归看热闹,但不愧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并不葫芦僧断葫芦案,这时候反倒比他还清楚原委似的,纷纷对他摆手:“不用不用,你坐你坐。”   宋空林还特地越过两张桌子对他招呼:“荆河,不用理他们,他们闹习惯了,待会儿自己就能好。你吃你的,别在意啊。”   “啊?哦。”少荆河估摸着那应该是真不关他的事,朝宋空林点了个头,又顺便向梁袈言扫了一眼。   然而梁袈言虽然也看他,但是面无表情,看他看过来,眼神一错,随手拿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便不再看他了。   他一动其他人也被提醒了,纷纷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夹菜的夹菜,扒饭的扒饭,聊天的聊天,餐厅里方才一石激起的千层浪很快就水过无痕,一切恢复正常。   少荆河悻悻地收回目光,也继续吃饭。可是他本来嘴就刁,这民宿的厨师大概是老板兼顾,手艺偏农家乐风格,对他而言实在一般得很,所以虽然路上奔波了一天照理说也该很饿了,但这饭他还是吃得没滋没味的,有一筷没一筷地随便填着肚子。   这时他们这桌的其他人叽叽喳喳就离席的那两位开始议论起来。   一个男老师说:“小灯不行啊,这么着下去一辈子恐怕都追不上。”   另一个女生答:“呵,我是小萌我也烦他。你瞅他那一句一句的,那哪是追人,赶人还差不多。活该他单身!”   这时坐少荆河另一边的迟春燕接过话:”那可不一定,人家两人之前好着呢。其实谁不知道啊,他们俩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是啊,”她对面的一个女生也点头,“其实昨天都还好好的呢。昨天吃饭的时候那腻歪劲,哎哟喂。还有昨天不大家都在抢茭白吗?小萌一直说好吃,但就没吃到几块,结果今天傅小灯特地提前进了厨房,央求了老板半天,还自己贴了钱,要人家非给他单盛一碗出来。要给谁的这还用说吗,同志们?”   ”太夸张了!“   ”过分啊!“   ”哎哟这是寒碜谁呢?“   大家纷纷表示愤慨,拒吃这种狗粮。   ”那茭白呢?“一个坐得远的朋友问。   ”这儿!“   迟春燕二话不说,伸过手把还摆在少荆河手边的茭白举起来向列席展示,那架势让少荆河想起《狮子王》里被举起的辛巴。   远方的朋友盯着那空中的茭白,振臂一呼:”哦,既然是傅小灯贴了钱的,那不能浪费!分了!“   “分了!分了!”   大家纷纷响应。   迟春燕又二话不说,把茭白往中间一放,大家伙的一拥而上!少荆河就看着一堆筷子在面前凌厉地起落,等人群散开,“那碗茭白”就剩光溜溜的“那碗”了。   分完傅小灯的爱心茭白,大家都很心满意足,笑呵呵地又没事人一样各自聊开了。   只有迟春燕看看少荆河碗里的饭几乎都没怎么动,凑过来问他:“少师哥,你不会是现在才知道他们俩的事,所以在失落吧?”   少荆河扭头对她一笑:“当然不是。不过他们俩在一起的事我也确实不知道。”   池春燕微微摇头,低声说:“还没正式宣布在一起,只是两人一直打打闹闹,去哪儿总在一块儿,所以大家都默认了。”   “哦。”少荆河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今天是吵架?”   “嗯,”池春燕点点头,“今天下午吧好像,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了,好像是小灯师哥的错。所以小萌不理他,但小灯师哥也没道歉。他大概以为专门准备一碗茭白就算道歉了。”池春燕捂着嘴笑起来。“所以小萌才故意拿你气他,她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会往心里去?”少荆河笑笑,“如果能帮到他们,也是我的荣幸。”   池春燕点点头,对他比出个大拇指:“又高又帅又有才,心地还好,男神!”   少荆河笑着摇头:“过奖,梁教授才是男神,我哪称得上?”   “哦--”池春燕拉长声音,望着他贼笑,“梁教授当然是,你也是。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我们公认的,你就别推辞了。”   少荆河笑笑,也懒得为这种事浪费时间纠正来纠正去。   池春燕话题一转,又跟他聊起了别的:“对了,听说语料库的初校是你做的?”   少荆河点了个头:“对,怎么了?”   池春燕就笑,装出很神秘的样子:“知道二校是谁吗?”   少荆河看着她:“难道是你?”   “对,就是我!”池春燕乐呵呵的仿佛这是件很愉快的事,“我、侯存锐、杭峰,可能还有崔雪师姐。”   “这么多人?”   “这哪多了?本来就该是三到四人的配置。你一个人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做了那么多,所以才说你很厉害啊。”   少荆河有些遗憾地摇头:“我也没做完。”   “已经很多了。你校对的数量是正常效率的差不多两倍,而且我看了一下,质量非常高,几乎没有什么错误。所以假设一校全部由你来完成,那我们的工作量应该会减少很多,可能就真的不必这么多人都放在二校了。不过当然,你放心,不会都丢给你的。梁教授分出来的那些部分已经都在校了。明天下午我们语料库校对组有个小组会,到时候需要你做个经验分享,你记得提前做些准备。不过也不着急,明天上午做就行,今晚可以先休息怎么?”   池春燕看他一直摇头,奇怪地打住。   “我明天一早得赶早班车走,所以做不了现场分享了。”少荆河说,“不过我可以在路上总结,写成文档,到时候发给你们,应该是一样的。”   池春燕没想到,皱眉:“你不是今天才到吗?怎么明天一早就走?有急事?”   少荆河露出个模糊的浅笑,点了个头:“对。”    第49章第49章   梁袈言这顿饭吃得也是食不知味,因为实在是心烦意乱。   餐厅就这么大,说是和少荆河他们那桌隔了一桌,实际上直线距离远不到哪儿去。路萌的声音又比较尖亮,时不时就能传进他耳朵里。一下是对少荆河献殷勤,一下又是跟傅小灯互怼,他也没听得很细,大致猜到是在上演三角关系戏码。   当然听得不细的原因除了整个空间比较嘈嘈嚷嚷之外,更重要的是还因为他边上坐了个江落秋。这位先生一直找着各种机会对他动手动脚,害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江落秋简直是当这三年不存在,好像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情侣,对他说话、动作都是生怕别人看不出的亲昵。当然目前在别人眼里,只当他们是要好的同学朋友,动作亲一些也无可厚非。   而梁袈言对他早就没那种心思,别说被碰到或凑得很近地说话,就是和他坐在一起都觉得膈应。   但江落秋就是仗着他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反抗,不光语气亲密,肢体也很亲密。在桌下的大腿紧紧贴着他的大腿,甚至还把手放在他腿上摩挲,逼得他好几次把腿往旁边挪开。可地方终究有限,弄得他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宋空林的腿,吓得赶紧道歉,又不得不把腿移了回去。   他转脸狠瞪江落秋,可是落在江落秋眼里只当他是耍小脾气,根本不以为意。甚至刚才一边听着他对宋空林道歉,一边还发出轻笑,恶作剧成功一样的得意。   等他的腿一挪回来,江落秋的腿立刻又贴了上来。梁袈言熟知此人脾性,表面上看着是正人君子,实际上就是块狗皮膏药,一旦被他贴上轻易就撕不下来。谁叫自己多年前单蠢无知,已经被他贴上了呢?   梁袈言闭了闭眼,只能忍气吞声劝慰自己,反正江落秋现在也就占点小便宜,又不是没被他碰过,就这两下也不会少块肉。现下人多嘴杂,先忍过这餐再说。   他不敢轻举妄动,江落秋自然就更加胆大妄为。一只手偷偷伸到了桌面下,摸着他大腿,看梁袈言还是不动不吭声,就越发得意地把手渐渐往上滑。   但没滑出多远,那手就被一把攥住!   梁袈言用力扣着他的手,再次转头,把头偏压到别人几乎看不到到的阴影里,从齿缝间挤出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你要是再乱动,别怪我不客气!”   江落秋看着他眯起眼,微微笑起来,一副十分享受这打是亲骂是爱的神情,也用和他一样的姿势低下头,凑过去:“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这么久不见,不想我么?”   梁袈言冷笑:“我为什么要想你?你已经结婚了,你不记得了吗?”   “结婚了又怎样?我不是一早就跟你保证过,我不爱她,对她根本提不起劲。这三年我一直想的是你,是你不准我去找你。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可是都三年了袈言!”江落秋的那只手反扣,抓住了他的手,“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   梁袈言肃起脸,正要说话,忽然大厅里响起一声巨响,他抬头一看,竟是傅小灯要翻桌了!   大厅里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他还没搞清发生什么事,就见路萌脸色难看地站起来跑了然后傅小灯也跑了再然后少荆河一脸尴尬,也要跑--被众人劝住了。   梁袈言身边的宋空林这下更是直接当起了仲裁,拉高声音安抚少荆河,让他不用理那俩,安心吃饭。   跟着梁袈言就看着少荆河向他看来了。   看得他的心莫名重重地一跳,不禁怀疑他和江落秋在这儿纠缠不清的事少荆河是不是都看在了眼里?于是赶紧用力挣开江落秋的手,强装无事地拿起面前的可乐喝了一口。   他一动,旁边人也动起来了。很快大厅里又恢复了热闹。   只有他自己这时才发现那手被江落秋都抓出了红痕,肤色极不自然,也不知道少荆河从那个距离看到了没有。连忙又放下杯子,手收到桌面下用另一只手用力揉了好几下。   江落秋冷眼旁观,看出了他的慌张。   刚才他们俩几乎同时抬头,少荆河看过来的时候他也看到了。然后梁袈言就挣开了他的手。   江落秋早就怀疑他们俩有问题,现在梁袈言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让他很不是滋味。   他拿过杯子抿了一口,随即把杯子掩在嘴边低声质问:“你还说你们没什么?!”   梁袈言松开手看向他,略感诧异:“你在说什么?谁?”   “你那个学生!”江落秋压着声音口气严厉,脸色也跟着变得难看,“你是不是看那小子长得好,喜欢上那小子了?”   梁袈言端起碗吃饭,不屑地答:“他不是我学生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袈言!”江落秋重重地放下杯子,又要再说。   他这一放一喝,梁袈言直觉地心脏又是一跳,生怕他也闹出傅小灯的动静,只能赶紧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吃完了我们再聊。”   江落秋不说话了,冷脸看着他。他只好竭力做出平和的表情,用眼神保证待会儿一定跟他解释清楚。   江落秋自然认为他这就是心里有鬼。但梁袈言心虚了也好,心虚就理亏,就自然而然要被他压一头,反正研讨会还要开几天,这几天里梁袈言也跑不了。自觉这回又拿回了对梁袈言的掌控权,江落秋这才收起冷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也慢条斯理地接着吃饭。   江落秋吃起了饭,又和桌上其他人聊起了天,没空再骚扰他,梁袈言如释重负,赶紧三两口把饭吃完,把碗一放正要先走,忽然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那两人其中一个是民宿老板,另一个被他带着,进来后直接就朝他们这桌走来。宋空林大概是认识的,一看赶紧站起来,一桌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碗筷,安静下来。   宋空林又转过脸一拍梁袈言的肩膀,梁袈言懵懵懂懂的,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是村长。”宋空林手掌展向走到他们近前的那人,又笑呵呵地向村长介绍梁袈言,“这就是我们的主编,B大东古语系的梁袈言教授。”   梁袈言现在已经不是教授了,但组里的人都叫得很顺嘴,和少荆河一样,他就当只是个称呼,也没有花时间每次都特地去纠正。但对外介绍就不一样了,宋空林一张嘴,他想要阻止也没来得及,只好硬着头皮伸手:“您好。我是目前的代理主编梁袈言,您叫我名字可以了。”   村长六十上下的年纪,穿着很朴实,头发不多,大都花白了,脸上一道道深刻的皱纹,每一道刻下的都是风吹日晒岁月的印记。   他一听是主编,老早就伸出了双手,等到梁袈言也伸出手,立刻热情地两手包住,脸上的皱纹都抻开了,又激动又感动地连连摇着手,声如洪钟:   “你好你好,梁教授。不好意思,本来昨天我就该来迎接你们,结果正巧去了县里开会,现在才刚赶回来。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们这里地方简陋,吃的也没有你们大城市的丰盛,委屈你们了。要是有什么要求,一定告诉我,我给你们解决。”   梁袈言赶紧说:“不不,村里环境很好,山清水秀,空气也清新。您不用客气,能来我们也很高兴,大家都很满意,也谢谢你们费心招待。是我们打扰了。”   村长又“不不不”地跟他再三强调不用客气,大家一定要在村里住好吃好,梁袈言也连连感谢。   村长松了他的手,又往全场一望,这时厅里渐渐都安静了,大家都看着他们。   村长从老板手里接过一个满到杯口的高玻璃酒杯,举起大声对在场的人说:   “列位好!鄙人姓鱼,鱼友冲,是鱼村村长,也算是个喀特人后裔。感谢各位大教授光临本地!各位的到来,让本地是蓬荜生辉!列位都是大知识分子,是国家的栋梁,现在在为东古语做着这么伟大的贡献,我得知后非常感动!之前和研究所通过几次信,后来知道你们要开个讨论会,就想着一定要邀请你们来一趟,让我们好好认识、招待你们。昨天招呼不周,今天我代表鱼村三百多喀特人后人和其他村民,谢谢教授们不辞辛苦编了这本东古语词典!在这里先敬各位一杯!”   村长杯到嘴边,一饮而尽。三桌的编辑组成员赶紧也都站起来,举杯回礼。   喝了一整杯酒,村长没事人一样,又说了不少感谢感激大家吃好住好的话,这才在众人的答谢中走了。   宋空林看了还有点懵的梁袈言,笑眯眯地说:“我说了他们特别热情,真不好意思不来。现在你明白了吧?”   梁袈言点点头:“真是。我都没想到。”   宋空林又说:“他们大概也是国内绝无仅有的一个还有喀特后裔的村子了。听说还保留了不少喀特人的风俗。过两天等会开得差不多了,我们找个时间往村子里走走,请村长还是谁当个向导,采采风。”   梁袈言点头:“好。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去的。”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少人陆续放了碗筷,离席自由活动去了。梁袈言瞟着江落秋被其他人拉住,聊得正欢,赶紧也抽了身。   走之前他顺便扫了一眼少荆河那桌,少荆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不过回到房间,房里依然空无一人。少荆河并没有比他早回来。   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看看时间,都快十点了。   少荆河才来第一天,这么晚了不回来休息,还上哪儿玩去?   梁袈言想起路萌和傅小灯,心想难道还是那两位拉着他干嘛去了?   他坐到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把少荆河带来的硬盘察看了一遍,又整理了明天要用的资料。但心里始终是不太舒服。   其实不是现在才不舒服的,是今天晚饭前从浴室出来发现少荆河走了,不久他气过了,就不舒服了。   不管怎么说,少荆河也是为帮忙才来的,他把人弄得这么不开心,实在是很不应该。路萌给他打电话之前,他躺在床上就一直在想着这事,越想越愧疚,越想越觉得自己枉为老师,还比少荆河大这么多,跟孩子赌什么气呢?   吃饭的时候他也想,晚上回房见到少荆河要好好跟他道个歉。他要是愿意,明天也别走了,就留在这里跟着大家也挺好的。   他想着,自己以前也不这样,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他又想,这次会之后,少荆河就真的没理由再去六楼,他们其实以后也不会有多少见面的机会,时间长了估计就会渐渐连联系都断了。既然这样就更应该好聚好散,他这是何必?   他思来想去,都是自己不对,思来想去,都应该再和少荆河好好聊聊,再把这几天处好,给彼此都留个好的回忆。   他对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不停地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一件事。   梁袈言猛地回头,看向另一张床。床上空无一物,就跟他昨天进来时一样。   他腾地站起来!   书包少荆河的书包呢?   他勃然变色!   因为他突然又想起来,这张床一直就是这样,不光是现在,而是今天晚饭前他换完衣服出来,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又是一年啊!   我还从没写过一篇到了16w字两人还没在一起的。笑。   希望明年大家都收获幸福!   新年快乐!我们2019再见!    第50章第50章   梁袈言急急忙忙地跑到浴室,打开衣柜,房间就这么大,他到处翻了一遍,不光书包,少荆河的任何个人物品都没有留下。   他这是   忽然门口有响动,门把被拧动的声音。   梁袈言的心一下落了地,又雀跃起来,主动跑过去给他开门。   可是门打开,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江落秋站在门口。   不仅站在门口,还笑容满面。   不仅笑容满面,还带着他这次全套的旅行箱包。   “砰!”   梁袈言把门关上了。   江落秋会怎样他根本无心考虑,他只转身站在房间里,应该是少荆河今晚落脚的床铺前,凝神思索:少荆河呢?少荆河怎么还没回来?   可是没一会儿,门就又被打开了。   江落秋把行李拖进门,见他背对着门杵在那一动不动,就叫了声:“袈言。”   梁袈言正盘着手,盯着床,咬着手指头。闻声转过身,看到他皱起眉:“你怎么进来的?”   江落秋举起手,对他展示夹在指间的房门钥匙。   梁袈言脸色遽变,一把拿过钥匙,颤声问:“哪来的?”   江落秋从被他当面拍上门,到现在笑容早没了。这时蹙着眉似笑非笑地觑他:“你觉得是哪来的?看来你还不知道,你那个学生少荆河,跟我换了房间。”   “什么?”梁袈言眉头皱得比他更深,果真是一脸让他恼火的难以置信。   很快,梁袈言的难以置信又变成了无法接受:“怎么可能?”他看了看钥匙,质问,“你是不是去找他硬要他换的?”   “哈!”江落秋笑了。大笑。因为他看到梁袈言为别的男人躲着他,又为别的男人怀疑他,但偏偏事实就是会让梁袈言失望。   江落秋爽了!看到梁袈言移情别恋,又没有落得好下场,他爽快!   “呵呵。”江落秋从他手里一把拿回钥匙,脸上的爽快与不甘,高兴和愤恨,欢欣与失望,种种截然矛盾的情绪全都搅合在一起,把他的五官眼神搅得扭曲变形。   他开始露出恶毒的嘴脸,大声嘲笑:“我找他?梁袈言,你不如先反省自己。为什么你喜欢的人会主动来找我换房间?当然是因为人家躲着你呀!显然人家根本不想和你住在一起嘛!”   梁袈言瞪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荆河好好的,为什么”   “你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江落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用嘲讽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哪个学生愿意和你住?不,应该说除了我,谁会愿意和一个--”   还没等他说完,梁袈言二话不说直接去开了门,下一秒,门再次“砰”地关上,江落秋孤零零一个人被扔在房间里。   梁袈言心里烧着一团火,脑子都被烧热了!烧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像发红的铁丝,在他脑袋里“滋滋”作响。   他什么都无法思考,先冲去找了宋空林。   宋空林正在收拾东西要去洗澡,不料门一响,梁袈言连门都没敲,一推门直接进来了。   “江落秋住哪间房?”还连称呼都省略,直截了当抓着他问。   “落秋?”宋空林没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梁袈言这个样子,不是计较礼不礼貌的问题,而且他那眼神不太对,火急火燎的像是要找人出气。宋空林不禁有些担心:“袈言,你这是怎么了?”   “宋老师,”梁袈言从他的眼神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落秋的房间你安排在哪间?”   宋空林终究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那房号报了。之后又拉着他仔细看:“袈言,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袈言努力挤出个笑,低声说:“对不起,宋老师,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头跟你解释。您忙您的,打扰了。”   说着转身又出了门。   江落秋之前的房间比梁袈言的高一层,比较靠边。他噔噔噔上了楼,沿途路过好几个老师学生,他都没打招呼,直直地,甚至带了一点小跑,跑向了那间房。   一拧门把,房门锁着。   “笃笃笃”,梁袈言直接敲门。房间都是二至三人房,里面肯定应该有人。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江落秋的学生,C大在读博士吕聘,看起来也是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淋淋的滴着水。   “梁教授?有事?”吕聘才刚洗完澡,还没穿衣服就听到他暴风骤雨般的敲门声,赶紧套了件衣服来开门。但因为外裤还没穿,所以只开了条门缝,人缩在门后面伸了个脑袋出来。   看到是梁袈言还挺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又自以为明白了:“咦?江教授不是去您那屋了吗?刚走的呀。您没见着他?”   梁袈言黑着脸,只问:“跟他换房的那个人呢?我们学校的,少荆河,现在在里面吗?”   “少荆河?”   这不明摆着的吗?别说少荆河,就是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也不需要他裤子都没穿跑出来开门了。吕聘本能地觉得梁教授大概是有点糊涂了,问的这都什么问题。他想笑,但转念一想,这是梁教授啊!梁教授怎么会这么无厘头?那说不定还真是--   他下意识地还是先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才再转回来,确定地摇摇头:   “还没上来呢。现在屋里就我一个人。”   “没上来?”梁袈言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别人看着都会觉得怪,但他一时也来不及去管别人怎么想了。他只纳闷,少荆河上哪儿去了?   纳闷得心急如焚。   “嗯。”吕聘点个头,把门拉开一点,自己还是躲在门后,“不信您进来看。”   梁袈言一看表,现在都十点多了。   这时间村里早就一片寂静。别说小山村没什么夜生活,就是有,少荆河才来几个小时,他能知道什么?况且他也不是好玩的人。   梁袈言没头苍蝇一样,又问吕聘:“那你,今晚你见到荆河了吗?”   “嗯啊。”吕聘点头,少荆河本来就显眼,再说晚饭那傅小灯他们闹的,谁会没看到男二少荆河啊?“他坐我们旁边那桌。一起吃晚饭来着,您应该也见着了呀。”   “那晚饭后呢?你看到他上哪去了吗?”   “那就”吕聘摇摇头。不过很快又提醒他:“您打过他手机了吗?”   梁袈言怔了怔,对啊!   “你忙去吧。不好意思啊。”他对吕聘笑笑,赶紧又下楼回房间找手机。   江落秋刚把东西拿出来放好,正在整理自己带来那些衣服,门又“呼”地被打开了,梁袈言冲进来,跑到自己床上一阵翻。   江落秋冷眼旁观,以为他已经找着少荆河了,现在是无功而返,于是又冷笑:“现在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你不离不弃的人了吗?”   梁袈言找到了自己手机,翻开通讯录,本来不想理他,但听到这句还是忙里偷闲答了句:“不离不弃?哼,浴室在那。”   “干嘛?”江落秋往浴室看了一眼,半笑,“想和我一起洗澡?”   梁袈言拨了电话,边说边往外走:“里面有镜子,你去照一照。”   然而他刚走到门外,就听到电话里只传来忙音。   关机?   他真要疯了!   “你们见着荆河了吗?”   梁袈言不得不敲着房门挨个问。   “我们学校的少荆河,你们有和他一桌的吗?他晚饭后去哪了知道吗?”   不管老师还是学生,每一个都摇头。   终于他不得不一直敲到了女生的房间。   “路萌在吗?”   女生是三人间,路萌听到他叫,立刻就出来了:“梁教授?”   “你”梁袈言看她都换上了睡衣,显然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不禁又开始失望。“你看到荆河了吗?”   “荆河师哥?”路萌果然一无所知的样子,比他还吃惊地摇头,“他没回房间?这都几点了?”   “对。我也担心啊。”梁袈言很失落。   路萌赶紧要去换衣服:“您等等,我和您一起去找,这么晚了,他才刚来”   她转身回去,不久房间里传出池春燕的声音:“荆河师哥?”   很快她人也跑出来了,对梁袈言说:“梁教授,荆河师哥没去哪儿,刚才还跟我们在一起呢。”   “跟你们在一起?”梁袈言惊问,但总算心里安定些了。“你们怎么”   “我们语料库小组啊。”池春燕说,“他说他明天一早就要走,所以我们小组就刚才临时碰了个头,在侯存锐他们房间。就是听荆河师哥做了个简要的经验分享,还有问了他一些问题。”   “那那那他现在人呢?”听着池春燕说他明天一早就要走,梁袈言心里更不好受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们什么时候散的会?”   “就刚刚啊。”池春燕回头看了眼钟,确定,“就刚刚。五分多钟前。我也刚回来。”   “哦,好的,谢谢你。”梁袈言放下一颗心,对池春燕感激不尽。   完了转身又上楼。他们多半是正好错开了,少荆河现在应该回了房间。   他再次敲开了那间房门,来开门的依然是吕聘。   “梁教授。”这回他穿了裤子,门正常开大了。   梁袈言也不想这个时间还到处打扰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呃,荆河回来了吧?你叫他出来一下。”   “没有啊。”吕聘再次不自信地回头看看,又再一次地确定,“我一直在房间里。就您刚才上来到现在这段时间,我都在。没见到他进来啊。”说着他向旁边让开,“不信您来看。”   梁袈言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确实是!   他要疯了!   只好转身又下楼,病急乱投医地逮到人就问:“你见到荆河了吗?”   “少荆河见到了吗?”      问到最后,梁袈言失落地沿着楼梯一路向下,最终来到了前门大厅。   大厅里老板和老板娘,还有一个店员还在收拾打扫今天晚饭的手尾。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看到他失魂落魄地下来,老板娘过来关心地问:“伊浪么咯(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东西不见啦,还是朗子了哟(还是怎么了吗)?”   梁袈言无力地摇摇头:“我在找我们的一个学生,这么高,长得很帅,你们看到了吗?”   “浪么高(那么高)?”老板娘跟着他的手比,又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问出来一句,“是不是还背着个包?”   梁袈言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对对对,是背了个包!您看见了?”   老板娘指着门外:“刚刚有个小伙子出凯(出去)了。就你讲的浪锅(那个)样,高个儿,长得J好的面儿(很好看),背老锅包(背着个包)。”   梁袈言连忙追问:“知道他去哪了吗?”   老板娘摇头:“浪个晓得。我还跟他说这么晚了,外面嘛都没得,黑麻麻的。他还是要走。还跟我说谢谢。人是蛮好,好有礼貌,也没有听我的,还跟我说谢谢。”   梁袈言听着就往门口冲。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问老板娘:“您能借我个手电吗?”   外面倒是有路灯,就是不那么全,也不太亮,他怕万一少荆河走在比较黑的地方,他没看到又错过了。   老板娘给他拿来个手电。他又交代:“我姓梁,万一待会儿有人找我,您让他们打我电话。”   “好滴好滴。”老板娘点头应,看着他一个文弱书生样儿,也忍不住叮嘱:“外面黑,如果你没有找到人,就赶快回来,我们可以叫人,帮伊一起凯找哦(帮你一起找)。”   “好,谢谢,我会的。”梁袈言拿着手电又冲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好啊,大家!   新年新气象,元旦当然(?)可能(?)加更(?),可能(飞浏海)    第51章第51章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路边的路灯昏黄孤清,像几个到点就不得不上班的值夜人,没精打采又百无聊赖,就站在那儿亮着。   村子里的路有泥土夯的、石板盖的,也有水泥铺的。民宿前面这条就算是村里的大道主路了,是条铺了十年以上但基本没怎么维护过的水泥路。大车也走小车也走,拖拉机、牛车、行人各种轧压,早已不复平整,到处都是各种坑坑洼洼,碎石泥块,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积水。   这条路是东西朝向,出村的方向就是东,再往里走就是西。梁袈言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其实也毫无头绪,只能胡乱先选了东边。   路外就是绿油油的农田。   夏季的田野是很生机盎然的,各种昆虫和它们的天敌们都宿居于此,一点不寒碜地大力发声各自较劲。   虫叫蛙鸣汇聚成了夏夜田野的歌唱,更衬托出田间野地里空寂无人的寂寥。   梁袈言就在这些“唧--唧--”、“咕呱、咕呱”的陪伴下,茫然地拿着支手电四下照着,不时在黑暗的地方停下,更加仔细地寻找查看。因为路是直的,如果路上有人一眼就能看到。所以他总担心少荆河在光线不明的地方被坑坑洼洼拌了,一跤摔下了水田。   摔晕了、脚崴了、陷在哪儿了、求救无门了他自己在这空荡荒寂的村路上走,也禁不住担心害怕,于是就越发无法克制地萌生出各种可怕的想象。   大路走过一个岔道,就开始下坡了。这坡倒没有多陡,但村子整体地势高,所以坡挺长,中间没有别道,就一路直走,一直延伸到村口。   那个岔道也是通往村里的小路,沿路就是村民们的家。房子有高有矮,有新建的小楼房和老旧的土房,路上也有几盏路灯,就是相隔比较远,而且比大路上的更暗。   梁袈言站在岔道口拿手电往里照了照,手电光柱里飞快地跑过一只老鼠,除此之外依然一片寂静。   少荆河不太可能这时候还往民居里逛,他琢磨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下坡。   因为坡很长,光站在坡顶是看不完坡下的场面的。他没多停留,沿着靠田野的路缘腿打个半弯,一路照一路往下慢慢走。   那坡还没走三分之一,他停住了。   在村口和田野的边缘之间,是一个占地十好几亩的大水塘,以前村民在这里取水,后来有了自来水,就被人围了一部分,用来养鱼养鸭。   塘边有几颗野长的野树,也不知在这儿待了多少年头,早已树冠连绵,蔚然成荫。   连路灯都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抹乌的树荫下,现在站了个人。   梁袈言的手电光无意中晃到那身影的时候,差点生生被吓一跳。但他立刻又反应过来,情绪激动起来,眼泪一下盈上眼眶。那高大颀长的背影,那鼓鼓囊囊的书包,那不就是--   “荆河!”   庆幸、放心、失而复得,种种的情绪翻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头。他想叫一声,可声音只到嘴边,就像个小气泡一下消散在空气里。   叫不出来,他就不叫了,低头边找着路,边迫不及待地往下面冲。   站在水塘边的少荆河也被从脚边漫射出的手电光惊动了,本能地转了身回过头,就看着从坡上跑下来个人,手里还拿着手电。   起初他还以为是夜间来查看鱼塘的村民,可不久那光越来越近,他才渐渐发现那人有点眼熟。   那跌跌撞撞向他奔来的身影他定睛一看,变了脸色,立刻迎过去:“教授?”   “你!你--”梁袈言都说不出话,一路过来只能发着单音节。   从坡上到水塘边的是一条半人工的黑泥路,本就不怎么平顺,加上天黑眼盲,下脚就更没有深浅。梁袈言下来心切,一路走得晃荡,眼看就要刹不住,幸好少荆河三两步赶到,稳稳地接住了他。   少荆河扶着他,因为完全没想到,比他还惊讶:“教授,您怎么来了?”   梁袈言被他扶住的同时也抓住了他的手臂,看着这人就在眼前,这才有了真实感。听着他显得特无辜地问出这种问题,他顿时--那边着急的心下去了,这边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梁袈言抓着他的手臂,手指都快要掐进肉里,手劲一点不留情,“现在都几点了?你跑这儿来干嘛?啊?你是小学生吗?多大人了?!出来不会先打报告?不会留个话?!还有手机呢?为什么关机?你不知道这里是荒村野地啊?大半夜的出点什么事,让我上哪儿找你去!”   少荆河被他掐得禁不住呲牙咧嘴,但又被他这些训话劈头盖脸地打来,压根不敢喊疼。末了才在他歇气的当口,缩着胳膊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找我。我以为没我事了才出来的。是、是出什么问题了吗?硬盘我没护好撞坏了还是--”   梁袈言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几乎是愤恨地瞪着他。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提硬盘了吗?他都没提硬盘他扯什么硬盘?!   “少荆河,你--”梁袈言深吸一口气,先自己定了定,才松开了他的胳膊,改为捏手电。但还是那么瞪着他,嘴唇发抖:“你多大人了?你自己说!出门也不打招呼,这大半夜的你是要干嘛?在这儿--”他转着头往四下里瞅了一圈,“在这儿看风景?!”   少荆河这回才是听懂了。才明白他在发什么脾气。   他也松开了扶着梁袈言的手,默不作声地看着梁袈言,看着他头一回发这么大脾气。   梁袈言的手电冲着地面,但山村里的夏夜晴空万里,星光漫天,梁袈言刚出来的时候觉得哪哪儿都黑,但其实适应了之后能发现,少了人造光的干扰,野地里依然是亮堂的。   所以少荆河依然能看到梁袈言的眼睛明亮得犹如倒映月辉星光,在黑夜里亮闪闪的瞪着他。   “教授”两人互看了好一会儿,少荆河才低下头,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会找我。对不起”   “少荆河!”梁袈言听着他这话快气笑了。   “在。”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要你给我寄硬盘,也是我自己要出来找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一直跟我道歉?”   “我”少荆河慢慢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我害你这么晚出来找,对不起”   梁袈言连嘴角的线条都绷得笔直:“还有呢?”   “自作主张出来,没留言告知。对不起”   “还有。”   “手机没及时充电,让你没打通。对不起”   “还有!”   少荆河忽地又没话了。   月色下少荆河站在他面前,五官眼神都很清楚。梁袈言就看着他垂下眼睫,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煞费苦心地在那儿苦想。   “谁让你自作主张和江落秋换房间?”   少荆河抬起头,没想到是这事:“可是您不是我以为您不想和我一个房间。您那么生气江教授他,和您也熟,而且他也很乐意”   “宋老师说房间的选择权在谁手上的时候,你耳朵呢?你只关心他乐意,倒是不在乎我乐不乐意。”   少荆河有些愣,后知后觉地好像才明白过来:“您不乐意?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我、我马上再去我再找个人换。”   他埋头就要走,手臂又被一把拽住。   他回头看看梁袈言,梁袈言看着他,竟不知说什么好。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刚才冲到眼眶的泪水因为这笑反而洇出了眼角。   他实在无语又无奈,松开他,缓缓地问:“荆河,你跑出来站在这儿,到底是在干什么?”   少荆河转身看着那片水塘,摇了摇头:“没干什么。就是站站。”   “站站?”梁袈言今天被他弄得动不动就发火,而且这火总发不出去,导致现在话没说两句,语气就又变冲了,“这里黑灯瞎火的,又在水边,你站什么?看不清掉下去怎么办?”   “我会游泳。”   “你--”   梁袈言又被他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我就”少荆河也不是真这么没情商,他堵梁袈言也是带了一半故意。看着梁袈言有火发不出来,他眼里滑过一丝笑意,又有些凄凉,慢慢地说,“就是找个地方站一下。”   梁袈言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然后?”   “然后就冷静一下。”   梁袈言睨着他。   嗯,终于肯说实话了。这不就是?大半夜地跑出来难道是为了陶冶情操?   少荆河在他冷淡的目光下,又低下了头。   睨了他好一会儿,梁袈言点点头:“冷静了吗?”   少荆河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一点。”   “要是一直冷静不了呢?一晚上站这儿?”   “嗯。”   “不睡觉了?”   少荆河抬头看向村口:“等天亮了从这儿直接走也很方便。”   “呵,”梁袈言做了个深呼吸,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声,点着头看向别处,“看来对我意见很大。”   少荆河这回老实了,不东拉西扯也不堵他,又低了头,不答。   “说说吧。”梁袈言转回头,看他,“看起来可委屈了,是回去路上就要给我扎小人的架势。”   少荆河笑了笑,摇摇头:“不至于。”   “那什么才至于?让我这么大半夜出来找你?!”   梁袈言本来脾气很好,他也自认为自己这几年越发的没脾气了,可就今天,简直是把以前从未生过的气,从未担过的惊受过的怕都统统来了一遍!导致他看着少荆河就来气,火大得难以抑制!   “被我说了两句就赌气。你那书包多半是装着座金山,哪儿都舍不得放。说是跟江落秋换房间,你知道他到底住哪间房?还是你根本不在乎,因为你本来就没打算去住!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天亮就从这儿出去,很轻省啊,谁都不打扰,更不用跟我说一声。走了就走了,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就这么烦我了是吗?!”   少荆河还是低着头,嘴像上了胶,闭得死紧。   “少荆河,你知道我刚才--”梁袈言说不下去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少荆河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他才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等天亮,我就不用担心你出危险,费那么大劲到处找你了。你想走就走吧。咱们就此别过,不用再见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   “教授”少荆河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有些沙哑。   他站住,回身。   少荆河在几米开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他抬起头的瞬间,梁袈言总觉得那脸上折射了一些亮光,但距离有些远,他又看不太清。   少荆河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说:“我不是不想见您,也不是故意想让您担心。我只是有些难受,需要自己消化一下。”   梁袈言走近他,真真切切地确定自己没看错,少荆河真是很委屈,委屈得睫毛上泛着水光,眼下流了两道泪痕。他自己估计也觉得丢脸,又低下头随手拿手背抹了一把,才又说:“因为您总是”他小声嘀咕了句。   “我什么?”梁袈言皱起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走近几步,一直走到了他跟前。   少荆河比他高小半个头,他的视线平视就是少荆河的嘴。然后他就盯着那菱角分明的嘴动了两下,像个气鼓鼓的小男孩,对他丢了句话:“您就总是仗着我喜欢您欺负我。”    第52章第52章   “”   梁袈言看着他。   他还低着头。平时聪明伶俐的脑袋瓜垂着。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看梁袈言。睫毛上悬着半颗透亮的水珠。   梁袈言觉得面前站的真就是个小孩,不是什么24岁就要拿学位证的硕士。   又或许可以这么说,这个人就算读书能读到硕士,但内心依然是个倔强又孤独的小男孩。   梁袈言一晚上的气一下就没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勾起嘴角伸出了手。   明明比他高的少荆河被他一伸手,就拉进了怀里。   梁袈言的手臂从他的颈侧绕过去,勾住了他的脑袋,让他的下巴就势搁到了自己肩上。   跟着梁袈言的手在他后脑勺上,从发顶到后颈胡撸了好几下,最后停在脖子后面,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拍了拍。   少荆河很震惊。惊得都没敢动弹。   他的头发和脖子被梁袈言胡撸了两把,头皮到后颈的这片皮肤一下就成了全身最敏感的器官。梁袈言的指尖微凉,但掌心微温,只是如此区别微小的滑动,也让他仿佛感受了一次冰火两重天。   但即便梁袈言轻易就撸到了他的软肋,即便鼻端都能细嗅到梁袈言身上的味道,他还是身体僵直,两手规矩地放在身侧。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这是梁袈言第二次主动抱他。在享受的同时也伴随着不祥的预感。   他觉得梁袈言多半是又要夸他了。   梁袈言就是这样。要是觉得他的话让自己为难,不知要答什么,想推开他又怕打击他,就先把他夸一通。好像把他夸得天上地下的好,他推人的时候良心就能安一点。   少荆河很心灰意冷,想说您不用在意,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再待会儿一会就回去,不会出事的可鼻子堵住了,喉间又全是苦涩。   他再次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情绪,正打算张嘴,忽然梁袈言先开了口。   梁袈言的嘴这时候就几乎贴着他的耳根,缓缓地叹了声气:“以后要是觉得被我欺负了就直说。一个人躲起来,哭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擦眼泪?”   少荆河的身体一僵,这回是真愣了。   他什么意思?   梁袈言推开他,两手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用手掌给他抹了眼泪:“今天是我不对,应该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不过下次你还那么理直气壮,我也不骂你了,直接揍你。”   少荆河没明白,漆黑湿润的瞳仁里只有懵里懵懂:“我怎么理直气壮了?”   梁袈言虽然是给他擦眼泪,但表情很严肃:“你想来就直说,找什么借口说送硬盘?”   少荆河又委屈了:“那您不让我来啊。”   “本来就没你的事,你非要来干什么?”   “那不然我我以后也没机会见您了”他又低下头,有些不高兴地咕哝,“再说,江教授也要来”越说声音越小。   “所以呢?”梁袈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但其实心里很惊讶。   梁袈言没想到不光江落秋注意到了他,他也注意到了江落秋。可是编辑组那么多人,江落秋也并不活跃,他怎么会特地留意起这个人来?   “所以,咳,所以”少荆河清了好几下嗓子,也不知是哭得嗓子哑了,还是不好意思。他偏开头:“反正我就想来看看您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   梁袈言倏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你难不成,去问了谁”   少荆河转回头望着他,眼神非常纯净:“直觉。”   梁袈言看着他,惊疑不定地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我的直觉是对的。是吗?”少荆河问。   这下轮到梁袈言不自在地偏开头,有些回避:“这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和他没--”   话没说完,少荆河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湿漉漉的脸庞和睫毛贴着他的颈侧,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顺着他的脖子滑进了他的衣领里:“您当初为什么喜欢他?是因为他很有才吗?他会说很多种外语,您是不是喜欢这个?我也可以学,我--”   他生怕被梁袈言推开,加上刚才梁袈言把他撩得心痒痒的,所以这一搂手臂很用力,几乎是要把梁袈言嵌进自己身体里。   梁袈言挣了两下,却不是要推开他,而是抽出了手臂,指掌又覆在他的脑后,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根和后颈:“都过去的事,不重要了。你不用学任何人,只要做自己就很好了。”   少荆河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问:“做自己您就会喜欢我了吗?”   “我”梁袈言给不出任何承诺,只能把手从他的颈后滑到脸侧,抚了两下他的耳朵和脖子。   他毕竟是过来人,自己真实的想法自己当然很是心知肚明,但在感情之上的依然是犹豫。   他经历过那些事,所以成了惊弓之鸟。少荆河和他相比不过白纸一张,就算嘴上说着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不会明白他的胆怯。   “教授,”在他的沉默中,少荆河微微偏了头,和他的头靠在一起,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让他能明白这其中代表的力量,“您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到您喜欢上我的那天,多久都行。只要您别喜欢别人就行。”   梁袈言无声轻笑,眼角再次洇出了泪水。在他脑袋上又撸了两下,梁袈言说:“傻瓜。这事儿是可以预定的么?万一到时候喜欢上别人的是你怎么办?”   少荆河也不出声地笑了,呼出的凉气喷在了他脖子上,呼得他耳根发烫:“您不是不喜欢我吗?我喜欢了别人您该松口气呀。”   梁袈言摸着他头发的手不动了,片刻之后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佯怒:“你会聊天吗?”   少荆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又碾转了两下,这会儿已经觉出了这高度正合适。梁袈言摸着他的头发,身上的味道他也喜欢,这么靠着简直不要太舒服,不禁就有些困了,眨巴了两下眼睛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又轻轻笑了笑:“您让我有话直说,那我就跟您说掏心窝子的话。您又不爱听了?”   梁袈言哭笑不得,简直拿他没办法。但还是又抱着他让他靠了一会儿才把他推开:“行了,回去吧。这都几点了。”   少荆河揉揉眼睛,他很少这么哭,眼泪倒不多,就是腌得眼睛有些痒。   梁袈言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看他在揉眼睛,便向他照了照,跟着又忍不住上手给他抹了把脸:“跟兔子似的。湿纸巾带了吗?”   少荆河点点头,不过没动弹:“没关系,我待会儿回去洗把脸就行。”   梁袈言看他一眼,随他,先转了身往回走:“走吧。不然他们该担心了。”   他还是垂着手电,手摆在身后,给跟在后面的少荆河照路。可是没一会儿,少荆河的手伸过来,把手电拿到自己手里,然后牵住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   “你干嘛?”梁袈言有些惊讶。   少荆河若无其事地拿着手电照路,只是抓着他的手一起晃了两下:“怎么了?您都拒绝我两回了,还不准我拉一下您的手给自己疗伤吗?您不怕我待会儿回去难过得睡不着,又跑出来看水?”   梁袈言甩了两下没甩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万一让人看见!”   少荆河的手电光柱往静悄悄的坡上扫:“还有段路呢。放心。”   这话让梁袈言下意识地收拢了手指。反正现在深更半夜,算了,姑且让他牵着吧。   也不知少荆河是不是运动神经太好,他手机都没电了,也没其他照明的东西,一样目光如炬地能从坡上下来,轻松自如地走过那条斜斜的泥路。回去就更是如此。少荆河拿着手电,背着包,还能牵着梁袈言轻轻松松上了大路。   走在路灯下,他关了手电,两人都没说话。   山村没有光害,也没有热岛效应,所以半夜走在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旁边,晚风徐来,就算是普通的散步这环境景致也很不错。   梁袈言虽然一直看着前面,但其实更在意身边的少荆河,他的手在少荆河手里,暖暖的,心里不用再担惊受怕,自然也挺暖。   或者应该说,是安定。有少荆河在他身边,他不言自明就会感受到安定。而现在,是比以前更上一层的温暖安定。   他们两个平时走路都不慢,偏偏这段路走得极慢极慢。   静静地走了一段,终于上了坡,来到了刚才梁袈言经过的岔道口。少荆河拉着他停下了,拿手电往里照了照,拉着他的手示意:“教授,这里面是什么地方?要不要进去看看?”   梁袈言往那边瞅了一眼,不在意地答:“就是人家村民的家。村里的房子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规划,所以这种小路很多。没什么好看的。等白天--”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少荆河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颇有些无奈。   他这才明白,少荆河不是真对里面好奇,是想和他多待一待。去不去里面根本无所谓,如果他愿意,少荆河能拉着他在整个村上绕一圈,给每家门前画朵花--只要不这么快回去。   梁袈言对他的这些小心思回过了味,就觉得好笑,随即又觉得他活该。早知如此何必去跟江落秋换房间?现在知道后悔了?   他白了少荆河一眼,迈开脚继续往前走。   现在成了他拉着少荆河,少荆河没办法,只好跟上他,有些泄气。   梁袈言出来的时候慌张又没有头绪,根本不知哪里是尽头,觉得路老长了,现在回去怎么感觉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民宿大门,这路确实是短了点。   他们俩又不约而同慢下来,比刚才更慢,恨不得十米能走个十分钟。   梁袈言抬手看了看表,过十一点了。难怪村子里比之前更安静,连虫和蛙都回了家。   在一片安静中,他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扭头看向少荆河,少荆河有些发窘,捂着肚子解释:“晚饭没怎么吃。”   梁袈言便抿起嘴角,瞥着他:“要不然,待会儿我们先去厨房,我给你炒个饭?”    第53章第53章   梁袈言出来的时候民宿大门是向内敞开的,现在门已经关上了。   一开始梁袈言还有点担心会不会上了锁,不过试着信手一推,两扇大木门发出了一声“吱呀”的轻响,慢慢地就向里晃开了。   大厅里也还亮着,大部分的灯都关了,只在天花板的中间留了盏顶灯。   梁袈言随着惯性打开的门,先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一阵爽朗的招呼:“唉呀,终于回来了。人找着莫得?”   梁袈言没想到老板娘还给他等着门,条件反射地一惊,连人都还没看到就第一时间赶紧慌里慌张甩开了少荆河的手,才客气地堆起笑,漫无方向地朝里答了句:“您还没睡?”   很快从柜台里面站起个人转出来,正是老板娘。她样子有些疲倦,但还是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伊地(你们)没回来,我哪敢睡哦?”说着往少荆河望了一眼,又笑,“是咯,就是这锅小伙子。我叫你莫曲凯(别出去)咯,你不听嘛。我们这锅小地方,不比你们大城市,晚上哪得嘛好玩滴哟!”   少荆河也笑笑:“没关系,就四处走走看看,结果迷路了。”   “是嘛,到处黑麻麻,你又不熟路,哪得不迷路的?”她看向梁袈言,关心地问,“那是在浪凯(哪里)找着滴?”   梁袈言没好气地瞟少荆河一眼,随手指了个方向:“就那个前面。”   他本来想指东边,但在屋里也分不清方向,于是老板娘一看他指的地方,顿时倒吸口冷气,捂起嘴慌张地说:“是不是到了卑罗祠堂?哟哟,那锅地方夜晚凯不得的呀,下次不要咯,啊?”   她脸色凝重,向少荆河郑重交代。少荆河不明所以,也就顺便点了个头。   卑罗是当地土话对喀特人的称呼,甚至可说是蔑称。   喀特人当年国破家亡后四处流散,几百年间向世界各地游移,有一部分就随着商队进入了中国,其中又有一小撮最后辗转来到了这里。因为风俗文化语言习惯的种种不同,刚开始的融入并不那么顺利,和当地人起过一些冲突,所以本地至今都还留有一些早年对他们的叫法。   不过这么多世代过去,朝代更迭,时移事改,大灾大难都共同经过了那么多,蔑称也好尊称也好,喀特人也好本地人也好,现今早已融为一体,对这个称呼就是喀特人自己都不去计较了。   两人听老板娘语气蹊跷,一时起了好奇,正想问个明白,老板娘打了个哈欠,掩着嘴说:“那伊地赶快回去睡觉吧,好晚咯。”   说着去锁了大门。   梁袈言只好对着她的后背说:“老板娘,我这个学生现在有点饿,您厨房里还有吃的吗?不行我们自己做一点也可以,你看可以吗?”   “饿咯?”老板娘正锁着门,听着这话很是惊奇地回头看了看少荆河,脸上分明写着“你们不才吃完晚饭没多久吗?”。   少荆河脸皮很厚,若无其事地依旧对她微笑。   梁袈言想到他出门的时候人家还在收拾桌椅,打扫晚饭的残迹,现在又要吃,确实是有点丢脸。看她这表情忍不住又想解释:“不是,因为他--”   没想到老板娘先投了降。大概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对着她眉眼弯弯地笑,哪怕是可以做她儿子的年纪了,还是让她泛起了少女心。   她笑起来,就像个拿儿子没办法的母亲。好好地锁完了门,回过身向他们走来,看着对少荆河啧了一声,像是埋怨又像是无可奈何,然后经过他身边,径直往厨房走去。   梁袈言对少荆河使了个眼色,这两人赶紧跟上。   进了厨房,老板娘站在灶台边对少荆河说:“浪高(那么高)的个子,吃饭的时候就要多吃呀。现在没得嘛东西咯,给你煮碗面好不?”   少荆河看向梁袈言。他不想吃面,他就想吃炒饭。梁袈言说了要给他做炒饭,他从听到到现在心里就已经装了碗炒饭了。   梁袈言不用看他也知道他那点心思,于是对老板娘说:“没关系,这么晚了不麻烦您了,我给他炒碗饭就行。完了东西什么的我们也一定给您收拾好,您放心。”   “哦,伊会做哦?”老板娘一听不用自己动手,倒还挺开心。看梁袈言点了头,就撇眼指着冰箱和一些扣在案板边的筛箩:“锅里还有点剩饭,冰箱还有一点菜,反正都在这里咯,伊地自己看嘛。只要不搞得乱七八糟滴就得咯。”   两人赶紧点头做保证,老板娘这才又打着哈欠出了厨房,回去睡觉。   梁袈言和少荆河把筛箩掀开看了看,都是蔬菜,有一点青菜豆芽茭白之类的,冰箱里则还找出了一点切好的猪肉。   “都吃吗?”梁袈言问他。   少荆河只望着他笑:“您看着放吧,反正我不挑食。”   梁袈言便让他自己去洗两把青菜,自己这边摸索着开了火架起锅。   少荆河老老实实去洗了青菜,拿沥筛兜好,盘子垫着给他摆旁边。然后就在一旁看他热锅热油下肉丝,“哧啦--”一声响,锅里很快腾起了肉香气。   梁袈言边翻炒边瞟了眼他洗的青菜,随口问:“你自己在家做饭吗?”   少荆河想了想,说:“需要的话,可以学。”   这话说得奇怪,梁袈言转头笑他:“什么叫需要?你自己吃饭不是需要?”   少荆河盘起手认真地说:“我自己一个人,吃外卖、吃泡面、吃面包,怎么对付都行。但是我现在发现,还是有去学的必要。”   梁袈言往锅里倒入米饭:“嗯,那确实,整天吃得那么对付怎么行。”   少荆河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总不能老让您做饭。”   梁袈言的锅铲停了,对他扭过头:“美得你,说得像是我要经常给你做饭似的。”   少荆河拉过他空的那只手,低下头,把自己的和他的十指相扣在一起,低声问:“教授,如果我每天给您做饭,您还要我吗?”   梁袈言慢慢翻着锅里的饭,也没挣开他的手,但也没回答。   少荆河继续说:   “梁教授,我叫少荆河,我本科在A大葡语,刚刚拿到B大硕士,成绩全A。在学期间没有违纪记录。当过里斯本大学交换生,当过学生会主席,参加过不少社会实践。从小到大一直是优等生,拿过很多奖,也拿过很多奖学金。勤学肯干,聪明乖巧,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梁袈言笑:“这么夸自己不会脸红吗?”   少荆河一本正经地说:“每一份求职简历里都是这么夸自己。别人把一份夸成十分写出来都不脸红,我不过照实念而已,干嘛要脸红?”   梁袈言说:“不是让你出去找工作吗?”   少荆河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这个专业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很难找工作。现在的就业形势就是这么严峻和矛盾。”   “我给你找个单位推荐过去。”   “您不是缺助手吗?”   “我说过原因了。”   少荆河把牙关咬了又咬,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泄气地放开了他的手,慢慢走到一边。   他真的是很郁闷。他不知道梁袈言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在梁袈言心里他到底有没有位置。每次他觉得已经能稍微走近他一点了,但很快又会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他一走开,梁袈言的效率高了很多,很快饭就炒好了。   把饭倒进一只海碗,梁袈言拿着饭走到他身边:“来,吃饭。”   少荆河无言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厨房一角的一张小圆桌旁坐下。   梁袈言把饭放在他面前,又给他拿了个勺子。   少荆河看着面前热腾腾香喷喷的炒饭,已经没有了雀跃的心情。只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梁袈言也不说话,在旁边陪着他吃。   “您怕我。”少荆河忽然说,说完往嘴里塞了口饭。   梁袈言一怔,脸色变了变,很快把脸扭开了。“不,我只是”他对着另一个方向摇了下头,想说下去,但自己也很没底气,而且也没等他再开口,又被少荆河打断了。   少荆河说:“您知道我曾经也很怕您吗?不,不是曾经,现在也是。以前我害怕,是因为怕从您身上验证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我怕被您讨厌。您说的每句话都会在我心里产生回响,会让我变得茫然失措,毫无自信,以至于常常会想,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否则您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他深邃的瞳孔泛着痛苦的波光看向梁袈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变得了然:“现在我似乎懂了,您在怕我。您怕我是第二个江落秋,或者,第二个迟天漠。”   梁袈言的身体一僵,慢慢向他转过脸来。少荆河平时的脸上很少能看到强烈的情绪波动,但今晚,他一次又一次地用毫不掩饰的情感表达刷新着梁袈言对他的认识。   “教授,”现在,他的眼中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坚定,让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梁袈言心上,迸射出四溅的火花,“我没有因为我的害怕而逃避您,但您要为了您的害怕而错过我吗?”    第54章第54章   他的眼睛如乌木幽暗,却又是墨玉一般的光华流转。梁袈言仿佛被一下吸入了那片无垠璀璨的星空,一时之间,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梁袈言忽地站起来,转身走到了一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踌躇地,踱步般地,走到了厨房门口。   外面大厅的灯早在老板娘走的时候就已全熄了,现在一楼除了厨房,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他就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面朝向暗影一片中沉思。   少荆河吃着饭,一口一口的,勺子一刻也没停。哪怕嘴里的饭没嚼完咽下去,他也一直往嘴里塞,直到把整碗饭吃完。   然后他鼓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手拿着勺子搁在碗边。他对着吃得一粒米饭都不剩海碗蠕动腮帮子,嚼嘴里的饭。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梁袈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接起来:“喂?”   听了一阵,他说:“啊,不不,已经找着了,现在跟我在一起对,我们都回来了,就在楼下。我肚子有点饿,他也有点饿,我们在看有什么吃的嗯,好,你先睡吧。不好意思,吕聘,今晚害得你也没休息好对,吃完他就上去了。他”   梁袈言说着回头看了眼少荆河,明摆着是在问他:“有钥匙吧?”   少荆河点了个头。   梁袈言便又转了回去,对着大厅说:“有的有的,他拿着钥匙呢。你睡你睡,没关系好的好的,晚安。”   他收起手机,还是没转回来,手插在口袋里依然那么站着。   少荆河终于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口饭。   他觉得有些口渴,四下找了一下,看到灶台边上有个茶壶。他站起来过去,握着茶壶把一提,空的。   他掀了茶壶盖子,这壶子也不知搁在这儿多久没用了,不仅空,而且脏。   他又周围看了一圈,在灶台下面找着了个应该是常用的开水壶,于是拿到水池边接了半壶凉水,架在炉灶上,开了火。   梁袈言听到他的动静,回身一看,发现他竟然又开始烧起了开水,不禁有点愣:“你吃完就赶紧上去休息吧。房间里有水壶,而且他们给每间房也发了矿泉水。”   少荆河转过身,伸手进口袋里,走到吃饭的小桌边,把手拿出来一抛,把一把房门钥匙抛在了桌面上:“您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您说得对,这里本来就没我的事,我瞎掺乎进来纯粹就是添乱。人家都睡了,我再进去怪嘈嘈的。我就在这儿等到天亮,天亮了就出村,坐早班车回去了。”   梁袈言听着他这番话脸色不禁发白,插在口袋里的手渐渐越握越紧,握成了拳。   “你这是干什么?”梁袈言说,像被他掐住了领口,连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少荆河向他走去,走到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您不需要我,我就回去。您如果需要我,我就留下来。”   他站得太近,梁袈言只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仁里又开始流动起愤恨:“少荆河!”   少荆河垂着眼看他:“在。”   梁袈言翻着眼白瞪他:“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少荆河在他面前一站,就挡住了那点光,两人面对面的,脸上都是阴影。但少荆河眼下则是更浓重的一片。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威胁,是事实。正如您之前也发现的,我与东古语的接触并不是出于对它的热爱,只是因为您。如果您真觉得我没必要在您面前呆下去,我就如您所愿。”   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如一阵徐徐的风吹动了梁袈言细而长的睫毛,又如游丝一般在他的鼻尖滚过,滑到他的唇上。   梁袈言抿紧了唇,却有些口干舌燥。他们这样的距离,实在不利于他思考。   他扭开头,想要向旁边走开,少荆河却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拦住了他的退避:“教授,我在听候你的处置。”   梁袈言不看他,只是低声说:“太晚了,你先上去睡觉。”   “然后呢?”少荆河问。   “然后?”梁袈言也问,却是喃喃的不知问的是谁。   “我可以上去,一觉之后,又是一天。可是之后呢?这个会很快就会结束,到那个时候,我该去哪儿?”少荆河眼神里混杂了不解、着急和痛苦,他越想越觉得梁袈言只想拖延并不真想解决问题,更没把他的真心实意放在心上,实在有点可恶,于是抓着他的手越发地用力,“我说过我会等您,但您如果连靠近您的机会都不给我,我”   梁袈言咬着牙沉默良久,被他逼问得实在无路可退,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脸来无可奈何地瞅着他,又忍不住抬起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傻瓜,我是觉得你在我身边太屈才,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在外面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何必”   少荆河听着他这口气,眼神顿时一松,瞳仁里一下浮上笑意,瞬间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儿。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搂住他,在他耳边含混不清地咕哝:“我就想跟着您我不缺前途,缺您。”   “你”梁袈言被他用力一搂,本来就有些毛病的腰椎“咯”的一响,腰都快折了,又不好说出来破坏了他的热情,只能把手搭在他肩上,借一点力保持平衡。   他这一松口,少荆河便有种曙光在望的兴奋,抱着他直起腰,竟把他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只剩脚尖踮在地上。弄得梁袈言不好意思之余又很受了这股热情的感染,也没有阻止他,只是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梁袈言觉得自己又败了一城。   他以前就是因为感情用事才犯下了很多错误,吃了那么多亏之后,现在但凡有点什么危险的苗头他总要提醒自己要理性思考,要长远考量。   对少荆河,他自认是尽了力了。奈何人往往就是这样,再强大的理智硬撑到最后也还是却不过真心实意。   少荆河抱着他,两人从上到下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在对方的耳畔盘旋,小虫子一样从耳孔里钻进去,一直钻到了脑际。   脑子里“嗡嗡”的,像飞进了一群蜜蜂。“嗡嗡”的,响声越来越大,大得让他们快要失去思考能力。   少荆河的耳朵无意识地与他的厮磨在一起,又把脸埋在了他的肩上。   梁袈言也浑身发热,情不自禁向他靠得更紧,直到耳边一阵“咕噜噜”、“哒哒哒”的声音传来,他睁开眼循声看去,才发现火上的水壶白雾茫茫,壶盖都快跳飞起来了。然后他才回过神,意识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正在发生时,赶紧把少荆河用力一推!   “不,不行”梁袈言伸直一只手臂,手掌竖起,把少荆河阻隔在这个距离之外,另一只手盖在了脸上,用力搓了一把,也不敢看他,只往后退,“不行,你荆河,我们先冷、冷静一下”   少荆河是在被他推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才茫茫然回了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有点脸红。又看了看快要退到大厅里去的梁袈言,也是一样的状态尴尬,他只好转了身,正好看到了烧开的水壶。   关了火,少荆河两手撑在灶台边,一动不动地让自己尽快冷静。   梁袈言也退到了厨房门外,躲在门边的阴影里,胸膛急剧起伏,张皇出了一头热汗。   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有着羞赧的尴尬,但又不约而同捂起眼睛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梁袈言听到少荆河在里面叫:“教授。”   “干嘛?”   “您想喝茶么?水好了。”   “还有茶?”梁袈言从门边探了半个头出来。   少荆河拿起个陶罐对他示意:“不知道是不是当地自己焙的茶。我闻了一下,不像是我们平常见的那种。”   梁袈言对未知事物比较迟疑:“你确定能喝吗?万一是草药什么的”   少荆河很肯定地点了个头:“能的。那边的垃圾桶里倒了不少茶渣,应该就是老板他们平时喝的茶。”   “哦。”梁袈言走出来,慢慢蹩进厨房,无可无不可地答了句,“那可能可以”   “我们也不倒多,尝尝吧。”少荆河对他笑,“您一晚上跑来跑去,连口水都没喝吧?”   这话倒是很在点上。梁袈言白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说着坐回了刚才的位子。   少荆河点头:“嗯,都是因为我。”   啧,梁袈言颦起眉头,这意思怎么听着还挺骄傲?   少荆河那边找了两个茶杯出来,洗干净了,各下了点老板的茶叶,拿着大开水壶往里一浇,嘴里还说着:“等喝了茶,您就赶紧回去睡觉吧。这么晚了,您也该休息了。”   梁袈言确实是有点困了。他手肘撑在桌上,手臂撑着自己的脑袋,小小打了个哈欠:“你也一样。今天坐了一天车,到了晚上还这么能折腾,你不累啊?”   少荆河只是笑,一手一杯茶走过来,把他的那边轻轻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梁袈言把茶杯往自己面前又挪了挪,才这么一会儿,金褐色的茶汤已经出来了。氤氲的雾气混合了幽幽的茶香,拂在面上,又往鼻孔里钻,在这样清凉静谧的晚上,对着这么杯茶,感觉也挺好的。   茶还有点烫,他们都没动杯。像是研究着茶杯里叶片的舒展浮沉,两人既不抬头看对方,也没再说话。   就这么静对无言好半晌,少荆河忽然开了口:“教授,您还是别上去了,江教授还在上面”   “不都是你干的好事?”梁袈言闷声闷气地说。   “那我以为”少荆河对着茶杯语气也闷了下来,“你们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当然以为”   梁袈言没好气地抬起头,白他:“既然你都以为了,那干嘛还叫我别上去?”   少荆河扁了扁嘴,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答:“那我现在当然是不希望再说您本来也不想上去吧?您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我在提醒您上去睡觉,您自己一次都没提过。您要真想上去,早上去了。”   “哟呵,”梁袈言又气笑了,“这么一说你还是为我着想了?”   “当然啊。”少荆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您都不想上去,我还硬逼您上去吗?我也不想上去。现在都几点了?再上去把人吵醒了多不好。反正这里也宽敞,我们在这儿凑合一晚也行吧?”   他指着外面:“我记得厅里有个长沙发,这里也有凳子,反正也没几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不行"梁袈言推开他,一手挡在身前,“荆河你忘了那些警告信了吗?作者后台短信箱里累累躺着的,都是前人的尸骨啊!那些名字,那些前辈们,哪一个没被锁过?哪一个逃得过黄牌?不,我们不行不能再增加黄牌了。因为作者看到警告信就烦了啊!”   少荆河喃喃地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连都不行?”   梁袈言缓缓摇头,正色说:“当然。别说XX,就连OO都不行,现在就是我们最大的尺度了,再多作者也会直接删掉的。”   少荆河面如死灰:“要这么狠吗?”   梁袈言点点头:“为了社会和谐,为了文艺界的长盛不衰,为了挣一个清水的名声呵呵呵”    第55章第55章   梁袈言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正走在一条寂暗幽深的空巷中。   巷子深长狭隘,根本看不到尽头。他在那怀中抬起头,头顶的高墙之外,只能看到一方乌云弥盖,晦暗沉郁的天空。   周遭的空气莫名的阴冷压抑,让梁袈言不由自主缩紧身体,想要躲进身旁温暖的怀抱里去。   冰冷、战栗、惶恐他发着抖,正因为是在梦中,所以他反而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奇异的世界,只不过是他的内心罢了。   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角落,同来堆放所有负面的情绪。逐渐的这地方淤积成了一潭污糟黏稠的烂泥,长年累月,潭子日渐根深蒂固,成了一处顽疾,散发出连他自己也不愿直视的酸败腐臭。   他极力无视着它。仿佛只要不去看它,它就并不存在。   他在表面越是装得若无其事,装得冷静自持,但内心的那个烂泥潭就越已漫延阔大,渐渐的,大得已快要把他吞没。   他一直挣扎在逃避的路上,路途狭窄阴郁,漫长而看不到尽头。抬起头,只有一方细长偏狭的天空,从无一丝阳光,永远乌云密布,晦暗阴沉,时常还下着冰冷刺骨的细雨。   他看不到背后追赶的怪兽,但依然无法抑制身体里滋生出的恐惧,这些恐惧驱使他不停奔跑,即使筋疲力尽,也依然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   但又常常奔逃一夜,终于还是会力竭腿软,一跤摔倒。身体重重地砸在遍布积水的地面上,无力再爬起,只能任由溅起的泥泞如有生命地扑入他的口鼻,堵住了他的呼吸;还有那些永不停息的雨滴,一刻不停地冲刷他的身体,那些湿冷绝望浸入他皲裂的皮肤,而身后巨大的黑影又带着危机感扑面而至--   “嗬!”   他总在这个时候猛地睁开眼睛,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呼吸和心跳,在依然灰暗但安静的现实世界中找到了一点点安慰。   这就是他每天都能醒得很早的原因。   可是这次,他惊跳着醒来,却发现眼前不是熟悉的景象。没有他熟悉的房间天花板,他也并没有安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梁袈言转着眼睛四下打量,才渐渐想起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是放在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他一睁眼看到的自然是在黑暗中灰黑的天花板。他从梦魇的余韵中渐渐回神,气息、心跳慢慢回稳。   他动了动脖子,想要坐起来,刚撑了一把,却忽然发现掌下触手绵软温热,自己正靠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整个身体都被对方紧紧箍在臂弯里。   梁袈言发现了这个事实后,忽然脸红了。昨晚上他跟少荆河搂搂抱抱那么多次,少荆河身上的气味他自然已经很熟悉。现在他侧脸贴着的不就是   梁袈言赶紧摸摸索索地终于摸到了沙发的边沿,一用力把自己撑了起来。   却也把少荆河吵醒了。   少荆河跟着睁开了眼睛,还有些迷糊地叫了声:“教授?”   他将将醒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回荡在黑暗空荡的空间里,不禁让经历过不少事的梁袈言有了其他联想,脸又越发的烫了。   他们昨晚决定在一楼凑合一觉的时候,发现这里地方虽然宽敞,但唯一能勉强对付着睡觉的地方只有这张陈旧的三人漆木沙发。于是还是梁袈言自己主动提议的,一人睡一头,腿都没搭上沙发,就干坐着这么各靠了两边的扶手。   结果   “我怎么咳,怎么睡到这边来了?”梁袈言自己晨起的嗓音也谈不上清爽,他用力清了两下,很有点羞愧,“不好意思,是不是让你睡得很不舒服?”   少荆河也坐了起来,他给梁袈言当床垫还抱着他三四个小时,现在又听着他沙哑沉闷的声音,对于大早上的身体实在是有点刺激。   “我也不知道可能半夜睡迷糊了。没事,我没怎么受影响。”他用力捋了两把头发,又用手在脸上捂了一会儿,以便尽快醒神。   少荆河确实是不清楚,反正睡着睡着不知什么时候,梁袈言就往他这边歪过来了。他当时也没在意,迷迷糊糊的还能意识到他可能会掉下去,于是还伸了手出来把他抱好了。   梁袈言对自己很无语。一边说着不能接受少荆河,一边睡迷糊了又自己往上凑是怎么回事?他狠狠唾弃了自己几句,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我先回房间,免得他们多想。你在这儿再睡一会儿。”   他刚要站起来,忽然少荆河一伸手揽住了他的腰,紧接着头就靠了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问:“教授,昨晚你答应的事还记得吧?”   梁袈言被他这么一抱,脑子瞬间就糊涂了,还被他贴在耳边说话,哪还想得起昨晚上他们说了什么。想都没想地就向他偏了头,蹙着眉问:“什么事?”   他头一偏,耳垂自然扫过少荆河的唇,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少荆河却感到唇上冰冰凉的碰了块软肉,心头不自觉都酥痒了。   极力忍下舔唇和直接凑上去贴着他脸庞的冲动,少荆河只手臂上用了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还是您的助手吧?”   梁袈言顿了顿,没说话,却不是因为不知说什么,而是现在被他这么抱着,贴着耳朵说话,仅仅从身体上来说也是既舒服又折磨。   他赶紧把头转开,咬牙定了定神,才好不容易找回老师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说:“你要是觉得不屈才反正我的工资也就这么多。”   少荆河一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说了句:“跟着您长学问,哪会屈才?没工资都可以,我还可以包您三餐。”   “嗯。”梁袈言哼了声,“你不早就包了么?三食堂八点后的半卖半送大优惠。”   少荆河的表情一僵,讪讪地松了松手臂,头也从他肩上抬起来了:“您知道了?”   “我看起来很傻吗?”梁袈言侧头,“嗯,你欺负我不怎么去食堂,就干脆就当我是了。我在B大这么多年,开始还想什么时候三食堂生意会差到每天的菜卖不完,还能半卖半送?后来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别说学校食堂,就是普通餐馆也有定量。生意开始不好,进货出菜自然都会相应减少,哪有人天天生意不好还做那么多菜,只为剩着卖吗?”   “可您也没揭穿我呀。”少荆河嘀咕。   “我有空想起这事的时候都已经开除你了。再说你又没增加我的开销,我当你可能是去其他地方买了便宜。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还能不明白吗?根本没有什么便宜,一直都是你自己贴钱去外面餐馆买的饭,对吧?”   少荆河赶紧说:“没贴钱,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饭,不过是顺便带上了您的那份。您给我的饭钱不多不少,正好够。”   梁袈言站起来,摇摇头:“不是大事,回去再讨论。我先上去了。”   少荆河立刻从沙发脚拿起书包,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上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一起上楼,各自回了房。   梁袈言尽量放慢动作,不声不响开了房门。江落秋还在熟睡,他没敢开灯,也不敢开手机的手电,只贴着墙根慢慢进了房间,又慢慢回到了自己床上把衣服换了,钻进了被子里。   他一旦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所以现在虽然时间还早,但也不打算再睡,做个样子罢了。   梁袈言翻个身,背对江落秋,其实被少荆河挑起的身体的悸动还没完全平复。他缩在被子里,肩膀、手臂、腰间、耳畔哪哪儿似乎都还留有少荆河的体温。   他是尝过味道的,记忆很轻易就能被唤醒。到了最后实在也忍不了,只能自己安慰了自己几下。   如此之后,反而紧绷的身体得到了一点松懈,渐渐的竟又有了点倦意   “袈言,起来了。”   被用力推了两下,梁袈言迷迷糊糊地再次醒过来。这次他自然清醒得比之前那次快,只脸上显得犹醒未醒,往旁边扭了头,看到江落秋站在他床边。   “哦”他应了声,慢慢爬起来。   江落秋看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睡意未消的枕头印,忽然发出冷笑:“昨晚几点回来的?和少荆河都玩什么了?想必很开心吧?”   他进进出出地找少荆河,江落秋自然很在意。于是也打了电话去问吕聘少荆河回没回去。弄得吕聘以为他也在担心少荆河,所以后来知道了他们回来之后,还特地给江落秋打了电话报知。   江落秋就一直在楼上等着。   左等右等不见他上来,当然不免又生出各种怀疑,一度想冲下去“捉奸”,但又碍于身份不能这么做。   梁袈言在B大出的事这里的大家多少也知道一点。猥琐事件虽然也没人这么没头脑直接去问他真伪,但事件缺证少据,本身就疑点重重。词典编纂的时间已超过十年,编辑组的几个主要成员都和他共事多年,对他的人品信服程度甚至都高于B大其他科系的同事,在编辑组里为梁袈言正名起了很大作用。   学生们跟梁袈言接触过,也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认识的梁教授不假,但连带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另一件事,即事件中暴露出的梁教授的性向问题,他当时自己倒是直言不讳地承认了。   所以梁袈言就算真和少荆河怎样,两人都适龄单身,就算捅出来了又能怎样呢?倒是他江落秋和梁袈言的前情无人知晓,他已婚有女人尽皆知。所以他要是莽莽撞撞地下去,万一事情闹起来了,他反而更难收场。   因此江教授忍了。   只不过在房间里越等越暴躁,越想越生气,可他也今天到的,也坐了一天车,劳累得很,所以最后只能憋了一肚子气,不知不觉睡着了。   被手机铃声一觉闹醒,转头一看,梁袈言已好好地躺在了自己床上。   看着梁袈言背对他的姿势,他那未消的气又翻上来了,立马爬起来推醒了梁袈言。   梁袈言坐起在床上,也没心思理会他的故意挑衅,只问了句:“几点了?”   “快到点吃早饭了。”江落秋冷冷地答,居高临下地瞅着他,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昨天几点回来的?”   梁袈言不在意地瞥他一眼,起了床:“没看时间,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江落秋不依不饶地杵在他床边:“哼!跟少荆河玩得挺好。”   梁袈言往浴室走,边走边淡淡地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关系。你要自己找不痛快别拉上我。”   江落秋便跟着他到了浴室,靠在门口问:“不是那种关系你昨晚能那么紧张?”   梁袈言扶着门把冷淡地说:“他是我助手,我把人叫来的,人不见了我不该找?这里荒村野地的,他又才刚来,万一出什么事不是我负责难道你负责?”   因为确实没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暧昧的样子,就连晚上吃饭少荆河离他们都很远。梁袈言这番说辞,不能不说是有道理的,江落秋瞅着他,眼神中的怒火慢慢变成揣度:“你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信不信由你。”梁袈言“砰”地关上了门。   江落秋歪着身子盘着手,被扑面而来的门风乓得头发都飞了起来,人却是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嘴角一翘,脸上露出了丝满意。    第56章第56章   会虽然已经开始了两三天,但由于三大主要单位离此地都不近,参与人员又各有事务缠身,所以到了今天人才算全部到齐。   上午吃完早饭,就先开了个迟来的全体大会。   除了曾宜修教授因病缺席外,代理主编梁袈言,副主编宋空林、江落秋、马潍涛等,执行编辑崔雪、章曼妮等主要编辑组成员悉数到会发言。   勉强也算跻身了编辑组的少荆河,作为该项目小虾米中的新新人,平时看着群里这些人插科打诨,到了这时才发现这真是个历史悠久,组织结构清晰,分工科学的项目组。虽然成员来自三个单位,但由于经过多年的磨合,工作分配合理,兼顾了各单位所长和个人能力的发挥,所以到今为止这个项目组一直都在平稳有序中运行,没有出过大的岔子。   包括历年来参与的学生都是如此,虽然基本谈不上工资,但也没谁觉得自己是在给导师打白工。每个能参加的人都对这件事抱持着极大的热情,都尽力贡献自己的那点光和热,这在其他地方是不多见的。   这种风气得益于项目组高层这些老师教授们本身就很无私的奉献。从聂其铮、曾宜修这些开创者开始就是如此。   少荆河发现,执行编辑以上的这些老师,哪怕是江落秋这种在私人事务里自私自利的人,但在为词典工作时也一样能做到不计报酬,全心全意,奉献出最大的心力。因为他们的导师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当他们自己有一天也成为了导师后,他们就以同样的品行影响着自己的学生。   这是传承的力量。   他真没见过比这更有向心力和执行力的项目组了。包括梁袈言在内,个人能力再突出的个人,也没有人把自己当成个人,而只是这本词典中的一小部分。在里面没有个人,只有集体,所有人汇聚在一起才是这本词典。   这种无私的集体主义奉献精神是非常感染人的。它不讲功利,不计回报,全心全意向着一个目标。纯粹得几乎只在特殊时期才能看到。   所以虽然词典编纂很枯燥,但即使是最活泼好动的学生都很乐于参与进来。因为能和这样的一群人在一起工作,不仅是难能可贵的经验,更是难能可贵的愉悦。因为每个人都是热情的,那么每个人就很容易从中获得快乐。   就像现在,即使是开着这么个一本正经的大会,每个人也都很专注。年轻的学生眼睛里闪着光,神采奕奕,没有一个人露出开会很乏味的神情。   因为主要编辑们的发言没有空话套话,全都从实际出发,把各分项工作中出现的问题难点摊开来讨论。下面的人,就算是少荆河这样才参与了一个月的小虾米新人也可以随时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声音再稚嫩,也不会引来嘲笑,反而有时一样能引起大会的思考、考量和认真讨论。   老师们的认真治学乃至工作的态度会充分感染学生,而学生们在获得了尊重后就会回报同样的认真。   问题一个个讨论,一个个解决,再难的事也能在所有人的细致中被分解消融。   在一个偏远山村的民宿大厅里,这二三十个人就这么济济一堂地融合在一起,用最饱满的热情研究着这本注定只会在小众范围内才会被使用的词典。   少荆河觉得,这本词典如有感知,在诞生之日应该也会露出满满的幸福的微笑。   全体会议之后是分小组的讨论。   校对、语例分析、词源选择、外部专家协作等好几个固有板块分开讨论,留在大厅也好,各自找地方也好,很自然地人群就分开了。梁袈言和宋空林他们当然就是一组,找了个房间继续开会。   少荆河当然还是跟着校对组一起,依然还是昨天晚上侯存锐的房间。其他人对他今天没走都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   池春燕今早在大厅遇见他还很惊喜:“师哥!你今天不是要走吗?”   少荆河微笑:“不走了。”   “真的?”池春燕脸上笑开了花,“急事解决了?”   “嗯。”少荆河点了个头。   “太好了!”池春燕非常开心,“昨晚上梁教授到处找你呢,后来见着了吧?”   “嗯,见着了。”   池春燕就笑嘻嘻地,也不多追问,只是又凑过来低声对他说:“小灯和小萌他们的事还没解决呢。待会儿如果你遇到他们俩的谁,记住,走为上策!”   “好。”少荆河点头。说完伸头往人群里找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那俩。路萌在池春燕不远处,正跟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傅小灯则坐在人群边缘,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发呆。   之后校对组的小组会就不光是语料库的部分了,无论语料库还是语例,总之除了去参加编辑组会议的部分老师,其他所有校对相关的人员都来了。   房间不大,十一二个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的坐床上,有的坐凳子,有的干脆就站着,大家围着两三台笔记本开始讨论。   因为大家年纪相仿,学历背景等各方面也十分相近,工作中遇到的难点和问题又很相似,所以沟通起来也十分顺畅。少荆河不知不觉就被热烈的气氛感染,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讨论过半后,又进来了两个男生,傅小灯是其中之一。   少荆河这才知道,原来傅小灯并不是东古语系的,甚至都不是外语专业的,他和另一男生都来自于计算机工程学院,负责建立电子数据库和将来与词典同步上市的网站建设。说白了,电子词典部分其实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所以他们在各个小组间穿梭,每个组的讨论都得进去参与一下,收集各种意见和建议汇总。   傅小灯进来,第一眼就和少荆河对视上了,但也没什么表示,只以工作状态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找了个其他人给他们让开的位子,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旁听讨论。   因为校对组是他们走的最后一个组,也是数据收集最重要的一个组,所以他们也一直跟到了小组的讨论结束。   一直到中午快12点,他们的小组讨论才大致结束了。因为效率很高,所以甚至把应该持续一天的问题都讨论完了。小组成员是两校一所的都有,基本都是学生,人员流动相对比较大,所以一直也没有组长之类的职务。因为池春燕活泼热情,所以无形中就起到了组织领导的作用。   所以今天的既定内容讨论完之后,大家也不约而同地就看向了她。   她也不扭捏,见大家既然都看着她,于是很顺其自然地就笑呵呵地成了最后发言的人:“同志们,我们今天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那可怎么办呢?为了不打扰到其他小组的工作,下午我们放假好不好?”   “好!”整个房间一齐爆发出一声轰然的回应。   每个人都开心得叫起来,很快都笑成一团。   “嘘--”池春燕连忙按捺下大家的热情,提醒,“不要声张,不然影响了其他组的士气就不好了。我们吃完饭化整为零,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我会去跟梁教授他们先行汇报,反正就当我们进村采风,应该没有大问题的。大家不要叫,点头告诉我都清楚了吗?”   所有人点头如捣蒜,池春燕就笑眯眯地一拍手:“好的,那我们--解散!”   “哦--”   好几个又忍不住欢呼一声,房门打开,大家呼啦啦出门去吃饭。   少荆河因为坐在里面,所以就成了最后。他慢吞吞地跟在大家后面,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叫他:“荆河师哥。”   低头一看,是路萌。   “嗯?”   路萌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对不起,小灯师哥那么闹,害得你也受了牵连,你是不是挺生气的?”   少荆河微笑:“可不吗?我都快呆不下去,准备今早就走了。”   路萌一听,越发的内疚,低头小声说:“对不起!昨晚上梁教授到处找你找不着,后来春燕又说了你今天就要走,我就担心是不是因为我们。本来想打你电话向你道歉的,可是你电话也打不通。我就给你留了微信,你也没回”   少荆河看她还当真了,倒真生出了点不好意思,赶紧停下来正面转向她,笑说:“我开玩笑的,哪有那么严重?你们俩平时本来就这么打打闹闹,我都习惯了。今天计划要回去是因为有其他事,现在没事了。微信不是不回,是还没看。我手机没电了,现在还放在房间充着电呢。”   路萌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又惊又喜:“真的?”   “当然。”   她个子小,才刚过少荆河的肩膀,看她实在很像自己的小妹妹,大概现在对梁袈言动手也很习惯了,这时候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笑着安慰了一下。   这种摸头杀小女生哪里抵挡得住?路萌当下就傻乎乎地笑了出来,表情惬意得很。   “路萌!这是人家的房间,人家要用的,你还在里面磨磨蹭蹭干嘛?”   他们扭头,看到傅小灯站在房门口,眼神喷火,差不多是要吃人了。   路萌便白了他一眼,又对少荆河甜笑:“荆河师哥,我们吃饭去。”   少荆河点了个头,跟她一起走到门口,傅小灯跟他个子差不多,微抬起眼睛,很不满地撩了他一眼,又瞅着路萌拧眉,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打算午饭后去村子里走一走,你到时候别再跑了,跟我们在门口集合。”   路萌继续白他一眼:“你们去你们的呗,我又没说我要去。荆河师哥,我们走。”   少荆河看着这两位永不停歇的斗嘴,因为心情好,所以这会儿就含了笑,对路萌说:“你不去?我也想去。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瞧瞧?”   “啊?”路萌呆了呆,看看他又偷眼瞄了两下傅小灯的方向,一时竟有些不好下台。   傅小灯眼神古怪地又撩了少荆河一眼,一时弄不清他这算不算是在帮自己的忙。不过他毕竟也真没傻到那地步,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如果少荆河真有所图,就会拉着路萌单独行动,没必要和他们一起了。   于是脸上的敌意少了许多,傅小灯看着路萌:“大家伙都去,你干嘛不去?一个人留下来打扫卫生吗?行了,走,吃饭去了。”   少荆河漫不经心地跟在别别扭扭的这两人后面,一路到了大厅里。   这时几个组的会议都多少告了一个段落,大厅里开始摆上吃饭的桌椅,准备开饭了。   少荆河瞅着个空子,走到习惯性呆在角落里的梁袈言身边,低声说:“教授,我们午饭后去村里走走?”   现在人多眼杂,梁袈言听着他说话,眼睛也不朝他那儿走,只望着大厅里熙熙闹闹的人群答:“你们玩去吧,我们还有点事。”   “你们中午都不休息?”少荆河本来想着跟他去散个步,想得挺好,但没想到编辑组这么忙,有点惊讶。   梁袈言转脸拍拍他的手臂,像是想安抚他似地点了个头:“你们去吧。完了我给你电话。”    第57章第57章   午饭后,傅小灯三个男生悄么唧唧地在大门外会合。   不久池春燕和路萌也出来了。   “走!”傅小灯一抬手,招呼上大家。   路萌却叫:“等一下!”   傅小灯几个人迈出去的脚步停下来,傅小灯问:“干嘛?”   “荆河师哥还没到呢。”   傅小灯皱眉,一听她提少荆河就来气。掀了掀嘴角,但还是尽量压着火气问:“他人呢?”   池春燕抢答:“他回房拿手机。既然说好一起去的,我们等会儿吧。不差这两分钟。”   傅小灯不高兴地瞥了路萌一眼,路萌也受够了他的小心眼,同样不甘示弱地白他,两人各自一撇头,向两边转开身。   池春燕在旁边看着就笑:“不是我说,就这几天见面的工夫,不赶紧珍惜着,等散会回了学校,那可就不是想见就能见了。”   这话说得很是有理扎心,傅小灯身子僵了僵,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向路萌转过身来。   忽然这时路萌开心地大叫:“荆河师哥!”   傅小灯顿时抬头,少荆河正好从大门里出来,被路萌一叫,看到他们就过来了。   傅小灯一直很不理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少荆河这类人?他们这种长相是怎么长的?明明看着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但只要略微勾起嘴角,那幅度都不用超过5度,就是一张让人很愉悦的笑脸。然后女生们就欢天喜地地扑过去了。   XXX!他很不服气!但生理优势是比任何优势都让人没话说的,你要不服气那不就是等于埋怨自己爹妈吗?   傅小灯很生气。他其实不是气横空冒出来的少荆河,而是气随随便便对颜值高的帅哥就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的路萌。   路萌这种小女生,明明也知道大帅哥跟她没什么关系,大帅哥都是为大美女服务的,就是对你态度再好也只是体现了人家教养好而已。但是她就是每次都控制不住寄己。   虽然傅小灯也知道等对少荆河渐渐失望之后她自己会退回来,但这就一劳永逸了吗?那万一还有下一个少荆河呢?   他总不能老看着她眼睛瞟着外面,把他当备胎使吧?   “走了。”傅小灯闷声闷气,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   其他两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跟在他后面,他耳朵里听着路萌跟少荆河的对话:   “荆河师哥,你昨晚上究竟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在这门外面逛了两圈。”   “你真厉害,那么远的路过来,还跑出来逛,不累呀?”   “还好。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新鲜,所以就忍不住出来走走。”   “嗯,对啊,我们也没来过,刚来的时候我们也觉得特别新鲜。”池春燕搭话。   于是少荆河就问:“那你们前两天去过哪儿了?”   “也没去哪。前两天我们也挺忙的。先到的安装试听设备,还有怕老师们不认路,还得安排人到市里去分批接人什么的,所以也就在附近走了走,村里都没怎么去。”   “不过我跟老板打听了一下,听说村里还是可以走走玩玩的。”路萌说,“比如后面的那座山吧,只要跟着山路走,别乱跑,小心一点就行。”   “有蛇吗?”少荆河问。   “当然有啊,这种山区里蛇虫鼠蚁少不了的,还有一些野猪野兔之类的,不过当心一点就好了。”   傅小灯越走越慢,这时已经退到了他们跟前,一回头笑嘻嘻地说:“蛇有什么?抓到了我们做蛇羹!”   这话一出,两个女生都不说话了。路萌横了他一眼:“对不起,抓到了麻烦你离我们远一点。我对蛇羹没兴趣。”   傅小灯一愣,这时总是负责打圆场的池春燕也不出声了,他只好讪讪地看向少荆河:“你别说你也是不吃蛇羹的人啊。”   少荆河笑笑,摇了个头:“不吃。我不太吃野味。”   傅小灯抓抓后脑勺,把头扭到一边:“哼。自以为有品位。”   路萌圆眼一瞪,自然要替少荆河打抱不平:“当然啊,荆河师兄--”   “不是,你们俩是在项目组里才认识的吗?”少荆河忽然打断她,笑微微地来回瞅着他们。   “对啊。”路萌答。   少荆河就看了池春燕一眼,继续笑说:“那为什么我总有种你们是打小就认识的感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哪有谁跟他两小无猜”路萌被他那口气说得脸红了,下意识瞟了傅小灯一眼。   池春燕知机地立刻跟上:“对啊。谁说不是呢?这两人就是看着像认识很多年了,没见面之前一说起话来就已经熟门熟路,怼人都怼得很有默契。一见面,小灯那眼神就差说‘哎呀,这个妹妹像是在哪里见过’”   “哪有!你真的很讨厌!”路萌羞红了脸,举起小拳头捶了她一下。   傅小灯这时回过头,脸上也挂了不自觉的笑,也有些羞涩,看了少荆河一眼:“对啊,我们就是很有默契,你不服啊?”   少荆河对他含笑:“我是羡慕,听不出来吗?”   “哦--”还没等傅小灯反应,走在前面的两个男生,杭峰和王航熠一同回过头,指着他鬼笑着起哄,“我们也羡慕!”   路萌被闹了个大红脸,羞不自禁地一跺脚:“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池春燕用肩膀杵她:“你们才是,差不多就得了,要殃及池鱼到什么时候?小灯你还不赶紧过来哄哄,我们这两天被你们折腾死了。”   “谁折腾你们了?”傅小灯瞥了他们几眼,故作无可奈何,嘴角衔着笑,走到路萌身边。   剩下四个人立刻很有默契加快脚步往前走,和他们拉开距离。   池春燕对少荆河比出大拇指:“可以啊荆河师哥,昨天还担心你不适应,今天三两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因为跟少荆河也熟了,于是也拿手肘杵杵他,乜着眼,“这么厉害,以后我要跟着你混了。”   少荆河就笑,也没接话。   杭峰这时凑过来说:“诶,我们想去那个卑罗祠堂看看,你们去不去?一起吧。”   “卑罗祠堂?”池春燕好奇,“是不是老板说的那个?”   “对对对!”王航熠连连点头,又看向少荆河,“去不去?”   他们四个人不知不觉就围成了一个圆,头都往里凑。   池春燕低声说:“老板不是说最好不要去吗?不太好吧。”   这个名字也提醒了少荆河的记忆,他看看那三人,问:“是不是有什么忌讳的一个地方?祠堂不是通常”   “就放先人灵位,宗祠开会的地方。”杭峰说,“老板他们是本地人,可能以前喀特人和本地人打起来的时候用了点手段,不然你想祠堂是放祖宗牌位的地方,活人能跑,祠堂是跑不了的呀。喀特人本来就会巫术,想法子给当地人留下点阴影也很正常。久而久之,那地方就最安全没有了。不然你看这村里的老建筑早被拆得七七八八,单剩了那座明代的祠堂就是没人敢动。很牛了!”   “对啊。”王航熠说,“反正难得来嘛,你们要是不去的话,那就我们自己去开开眼了。”   池春燕毕竟是女生,有些迟疑,不由看向少荆河。   少荆河这种强到没朋友的唯物论者,大半夜黑漆漆的池塘边在他也就是能让自己冷静的地方。怪力乱神之说在他心里根本就不扎根,他没马上点头答应的原因不是因为害怕,只是觉得这种小村子里民族风格浓郁的老建筑未必有什么看头。毕竟老建筑他也见过不少,刚开始结合文化习俗看着觉得有意思,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小村子,除了这些东西那也没其他什么可逛的了,毕竟人家不是旅游村啊,并没有开发了若干个景点等着你去看啊。   “去吧。”他回应池春燕,点了头。   “走!走!”其他两个男生高兴了,立刻转身领在前面。   池春燕不免还是担心,在后面叫:“哎,你们知道在哪儿吗?”   杭峰回头笑:“其实昨天傍晚我们就已经去过了,里面有点黑,所以在门口看了一点,没进去。放心,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少荆河也便点点头,拔腿跟在他们后面。池春燕跟在他身边,眼光迟迟疑疑地瞟向他,有些害怕:“荆河师哥,待会儿我跟着你,你、你罩着我点啊。”   少荆河对她一笑:“放心。你跟在我旁边就行。”   池春燕又往后看了一眼,傅小灯和路萌这会儿不知是好了还是没好,只顾着说话,倒是还跟在后面。看样子是被带着去哪都行,只要不打扰他们就行。   果然并不多远,很快就远远看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门脸座落在前面,少荆河跟着杭峰他们到了跟前,回头眺望,从这儿都还能隐隐约约看到民宿的小楼。所以如果真有意思的话,他晚上可以带梁袈言也来看看。   说起梁袈言,他就有目标了。   现在他先出来四处看看,找些有意思的地方打个卡,等梁袈言空了就带他过来走走,散步也散得有名目。   大概是为了和当地人的祠堂区别开,卑罗祠堂并没有汉家常见的飞檐挂角,整个建筑都四方匡正,从门外看进去里面深幽晦暗,看着确实在气势之外也透着一股神秘阴沉。   正门上门槛及膝,只有门框并没有门,不知是本来就没有,还是年久物化,渐渐就任它空着,干脆没有补。   两个男生在前面打头阵,池春燕和少荆河紧随其后。盛夏的正午时分,跨过高高的门槛,扑面就是一股阴冷清凉的气息。池春燕不由自主就又向高大的少荆河靠近了几分。   正庭院中,挡在门前的自然是照壁。八字形的壁身青砖铺成,上有壁檐下有基座,横排出两三平米的见方,上面四个阴刻大字“喀人祠堂”,字里填了金漆,想来后世不时都有修补,所以现在看去也就略有斑驳而已。   杭峰两个男生在照壁前看了看,又拿了手机出来拍照,完了很快又好奇地绕过影壁往里走去。   少荆河跟在后面。池春燕终于忍不住转身跑去拉了路萌:“你们跟紧点,不然掉队了!”   路萌和傅小灯根本不明所以,自顾说着话就被他们带到了这里。莫名其妙跟进了大门,傅小灯抬头一看那青砖照壁,顿时觉得有些吓人。   “这儿”他四下看着,渐渐有点不安,“你们来这儿干嘛?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池春燕挽上了路萌,自觉终于找到了个更稳妥的伴,再傍着少荆河,顿时安全多了,很快三个人左顾右盼地就转到了后面,只剩他一个在前面东张西望。   “哎,等等我!”傅小灯着急,连忙绕过去。   结果绕过影壁他再一看,面前只有一座阴森庄严的高门大屋,除此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第58章第58章   “哎--”   傅小灯又叫了声,声音里不自觉夹杂了些颤音。   回答他的依旧是空荡荡的回声。   他站在正屋门前,小心翼翼地往里瞅,大屋肃穆庄严,青砖石瓦灰朴古拙,在历史的尘埃间那些青灰泛黑的墙砖像一张张冷漠苍老的脸,无声地俯瞰着在他们脚下来来往往的人。   空荡荡的大厅里正面是一幅巨大的天神像,这像与整间厅堂齐高,立地顶天的巨大,却只是勾线白描,并未上色。而且也因为年代久远,线条褪色,佛像从远处看并不能看得十分明晰,非得站在门前朝里仔细一瞅,才能发现这里立着幅如此巨大的画像。   而这天神的面貌与平常庙宇里的又有不同,竟是一半男一半女。左边怒目金刚,锦袍玉带,高擎金刚杵;右侧妖娆女仙,袒胸露臂,指搭如意诀;生生就像是两幅画像被劈开了两半,各取一半拼合成了眼前这幅。但画工了得,所以整幅画看下来并不真见拼合突兀,只觉得线条流畅,融合自然。奇异而美丽。   这位天神头顶日月星光,身遭脚下盘旋的是袅袅彩云,又伴以蝠芦莲如各数吉祥物件,正是有中有西,不男不女,该有的意头、该照拂的人群那是一个都没少。   然而这天神如此巨大,又阴森光黯地立在祠堂正中,此刻落在傅小灯眼里,再和上屋里冰凉湿冷的空气,他哪还有半分欣赏的兴致?   况且那些人都去了哪里?是故意开他玩笑还是怎么他站在门槛前只觉得两股战战,心惊肉跳,但又怕他们正躲在暗处,如果表现得太脓包,那路萌更要看不起他了。   “杭峰!路萌!”他站在门前鼓足勇气一个个叫,“池春燕!王--”   他的声音在空寂无人的大堂里回荡,越叫尾巴上的颤音越明显,叫到王航熠的时候,他忽然一拍大腿!--妈的直接打电话不就完了?!   赶紧掏出手机,他拨了通话记录第一个,正是路萌的电话。   很快手机铃声传来,听着就在前面,他顿时松了口气,也不怕了,循着声音跨进了正屋大厅。   进来了才发现,其实屋子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黑。不过是他刚才在最光亮的正午阳光下,往无灯的室内看自然都会觉得黑咕隆咚,加上这屋子又宽敞幽静,神像又如此诡秘异化   说到神像,也多亏有铃声指引,他绕到后面,才看出原来这画壁也不是厅堂的最里那块墙壁,而是矗立在大厅中央靠后三分之二的地方,并且虽然高大,但依然算是块影壁,绕过它原来后面还有个门。   从这个门望出去,能看出整个祠堂是个三进的院落,正堂之后,还有个□□院,同前面一样是三开间的结构。但这□□正中的屋子却是装了门的,还是扇相当现代的防盗门。门上贴了块铁牌,蚀刻八个大字:“先人灵位,闲人勿扰”。   这样整体看来,这个卑罗祠堂可说是不中不西,又古又今,不限男女,笑迎八方,端端是多种风格大联欢,颇有点来自明代的蒸汽朋克的意趣。   傅小灯当然对灵牌堂并无想法,他只想找到那几个人,哪怕一个也好。   路萌的手机一直在响,也近在眼前,但一直无人接听,直到自动挂断。   傅小灯急了,眼眶急得湿润,又拨了一次,这次听着铃声仔细找,终于在后院两棵看门大树的树下草丛里找到了那只孤零零的手机。   “路萌--”   拿着那只手机,环顾四周,老树灵堂孤家抬头一望,天苍云淡,都在四角围墙之外,傅小灯心惊胆寒,终于按捺不住泪飙于眶,撕心裂肺地喊破了喉咙--   “哈哈哈哈!”   杭峰和王航熠两个,抱着肚子从不知哪个角落滚出来,跺着脚爆笑,腰都直不起来。   “你们--”   眼泪都流了一滴的傅小灯这下气个半死,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他们,挨个上去爆锤。   “你们有病啊!”他的吼声惊天动地,妈的眼泪又要出来了!   “哈哈哈,”杭峰边笑边躲,指着他的眼泪叫王航熠看。   王航熠早跑得远远的,学着他叫:“路萌--快来救我--人家好害怕呀!”   “哈哈哈哈--”杭峰抱着肚子跪到了地上,笑得拍地。   傅小灯低咒一声,四下里找砖头,准备拍死王航熠。   “好了好了,”少荆河也出来了,拦在傅小灯面前安抚。他也笑弯了眼睛,但硬憋着没笑出声,只说:“大家开玩笑的,你先消消气。”说完又转身对那俩说,“差不多得了啊,不然晚上有你们受的。”   王航熠这会儿也慢慢过来了,但还站在安全距离外,往傅小灯瞅了一眼,惊诧莫名:“哎呀,还真哭了呀!”   傅小灯气得指着他,咬牙切齿地骂:“XXX王航熠!还说是兄弟,回去信不信我弄死你!”   别人也就算了,王航熠是他亲生的同班同学,两人一起负责项目数据的建设和维护。在这一堆文科生外语系里就他们两个理科生,可说是相依为命。所以现在傅小灯对他的背信感特别强烈,真是要气得爆血管。   “哎呀,开玩笑嘛。”这时杭峰也爬起来了,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也上来当好人,“好了好了,对不起嘛,晚上我把王航熠剥光了,给他捆上柴火--”   “鸡毛掸子--”少荆河在旁边加码。   “鸡毛掸子,”杭峰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什么,玻璃渣子,煤球什么锋利捆什么,亲自给你送回房去请罪。你让他跪着玻璃渣,拿煤球涂他,拿鸡毛掸子抽他,拿柴火点他,怎么高兴怎么来,好不好--”   王航熠从后面一脚踹飞他:“明明是你出的主意,黑锅全我背?你先找块玻璃渣地跪着,我先弄死你得了!”   杭峰被他踢了正着,转身就朝他追打过去,忽然少荆河大叫一声:“好了,大家先别闹了。”他伸开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路萌和池春燕呢?”   “哎,对啊!”杭峰和王航熠停下来,傅小灯脸色又变了。   “她们没跟你们一起吗?那这手机--”他手里还握着路萌的手机。   杭峰说:“本来是在一起的。你打电话那会儿我们让她把手机随便丢哪儿,然后大家就各自躲起来了。对啊,她们躲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了还没出来?”   几个人赶紧分散开去找。后院说大不大,就这么点地方,能藏人的地儿也就那么几个犄角旮旯,他们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杭峰还估摸着她们是不是趁傅小灯进来的时候借机跑到前院去了,于是还去了前院找。   很快王航熠叫了一声:“哎!这儿呢!快!快来!”   几个男生立刻围了过去,结果就在后院里,正堂后墙的一个墙根边上,他们竟然从墙缝里听到了路萌和池春燕的呼叫声,透着砖墙传出来,沉闷极了,不仔细听都发现不了。   “哟,这怎么进去的?”   大家脸色都变了,两个女生显然急得更厉害,说话都带了哭腔,到底怎么回事她们自己都不清楚。于是外面的几个人赶紧四下找,看是不是有特殊的凹陷、扳锁之类的机关。   可是这就是处墙根,无论是砖缝还是砖块,都是严丝合缝,一点破绽都没有。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少荆河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了,重点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透气孔,万一空气不够那就真要出事了!   就在他正准备打电话回去搬救兵的时候,那条严丝合缝的墙缝竟然在他们面前忽然裂了开来!   就真像是一扇只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机关,那墙一裂开,就看到是路萌和池春燕两个在墙里往外推着。   “乖乖,”大家伙像看了个魔术,王航熠直咋舌,“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两人出来了,大概也是在里面急的,也是一头汗。路萌就指手画脚地解释给他们听:“我们也不知道,就刚才大家散开,我们俩往这儿跑,然后春燕被绊了一下,就往这墙上倒。没想到这墙是活动的,往里翻,结果她一拉我,我们就都进去了。”   “可是进去之后就怎么打也打不开了。”池春燕心有余悸,“急死我们了!”   几个男生顿时来了兴趣。两个理工科的围着那敞开的墙边问两个女生边琢磨,少荆河和杭峰绕到了正堂里面对应的角落找线索。   结果果然还真找着了。在内墙西北角的夹角边上,他们用手机手电看到了一个小人的图案。   小人向前平伸着手,其实这就是喀特人最早以前使用的象形文字,“推”。   他们四下摸了一下,也没摸出什么来,倒是试着往里用力一推,竟然真的把那面墙推动了。   当然并非整面墙,只是一块高两米,宽一米的活墙。墙体中间应该是装了轴,向里能推开容一个成年男人通过的开口。   两人探头进去一看,果然就看到了一条约莫有四五米长的甬道,甬道另一头外的就是现在站在外墙的其他四个人。   少荆河好奇地钻进甬道,这里面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大概是一个人平着走没问题,两个人勉强硬挤着能交错而过的宽度。他在里面走了一遍,从头走到底,一直走到了外墙。   外墙的四个人都在看着他,他走到外墙那头,还站在墙里,得出个结论:“这里像是出口,里面才是真正的入口。”   傅小灯摇头:“那她们怎么会从这边翻进去?”   王航熠沉吟:“不然就是两边都是入口,但只有这外边能进又能出,里面就只能进不能出。”   池春燕蹙起眉:“可是这是拿来干嘛的呢?为什么要设计这么处机关?”   少荆河想了想:“很有可能是喀特人用来临时救命的避难所。”   路萌有些明白了:“你是说,以前本地人和喀特人打仗的时候”   “对!”池春燕拍掌,“很有可能!两边打得厉害了,有些来不及逃的喀特人家说不定就可以躲进祠堂,一家几口藏在这里面躲上一段时间再借机逃走。”   其他人都颔首,比较认同这个猜想。   少荆河又问她们:“那你们刚才是怎么出来的?”   池春燕进去演示给大家看。   “我刚才是不小心靠在这儿就翻进来了。”   从外侧看,外墙的夹角是两面垂直成九十度的墙拼合而成,而为了方便逃出更快捷,所以这个出口处的两扇拼接墙都是可活动的。池春燕扳着横向的这面演示,果然这块和里面的入口一样,也是差不多高度大小,能朝里推动的活动墙。   “进来了之后呢,这墙就合拢了,然后我估计是里面有个什么卡子之类的,就是一旦往里推了一次再合起来,这个卡子就会自动卡紧,外面再往里推就推不开了。除非里面自己打开。”池春燕说着蹲下来,沿着墙根摸了几遍,果然摸到了个活动的插销,但是现在并没有插在地面,只在对应的地方能看到地上有个小圆孔。“你看,从里面打开后,它就又弹回去了,说明如果现在从外面往里推,就又能推动了。”   “嗯,很有道理。我估计前面的入口也差不多。”少荆河说,说着杭峰也在前面找了找,果然在入口同样摸到了一个现在还未启动的自动插销。   “真牛X!”王航熠喃喃赞叹,“这就是古人的智慧啊!”说着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开关呢?”少荆河问。   “这儿。”路萌帮着池春燕在推开的那侧墙体内壁上,摸到了个横向的插销指给大家看。“刚才我们是太着急了。其实一抬手,沿着夹角这一摸就能摸到,就是拉开有点费劲。”   少荆河点点头:“毕竟都多少年了,还能用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大家都充满敬畏地默默点头。少荆河又想到个问题:“等一下,既然是用来躲命藏身的地方,那有没有可能其实并不止这一处?说不定这整个祠堂--”   “有道理!”   大家兴奋起来,又兴致盎然地去找其他机关,果然又围绕着正屋和左右厢房,一共找到了五处类似的大小不同的藏身甬道。   他们啧啧称赞了一通,把甬道都关好。在回去的路上,傅小灯这会儿不光早就不气了,连看这座祠堂的眼光都不一样了。他忽然对其他人笑起来:“G,你们觉不觉得这地方简直就像个游戏关卡?”   王航熠和杭峰都笑:“对啊,一看你就是空了两天,手又开始痒了。”   只有少荆河被他这么一说,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卑罗祠堂,脑子里忽然被他这句话点亮了一盏灯。   他忽然想梁袈言了。   他想让梁袈言赶紧来看看他们的新发现。   等不及回到民宿,他慢慢地落在所有人后面,给梁袈言打电话。   然而铃声响了很久,一直都没人接,他正觉得奇怪,忽然电话接通了。他一高兴,正要说话,却不料话筒里传来的是剧烈而模糊的喘息声,有点像梁袈言,但他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他有点不太确定,但很快他听到梁袈言叫了声:“荆河!快--唔--快来救--”跟着就像是两个人扭打的声音,很快通话就被挂断了。   少荆河脸色遽变,拔腿就往民宿冲!   作者有话要说:   卑罗祠堂是个重要的地方,请大家记住它。你们会喜欢它的。    第59章第59章   吃午饭的时候,梁袈言故意等江落秋先坐好了自己才入座。   他找了个和江落秋隔开了几个位子的地方,两人勉强也算面对面。   江落秋本来还手按着昨天身旁的位子,意思给他留着,结果看他专门选了个远离自己的座儿,不禁一愣,但很快抽起了手,也没说什么,甚至连梁袈言的方向都没看,转脸神色如常地和别人说笑起来。   只在吃饭的时候,江落秋伸筷子夹菜,正好梁袈言的筷子也伸了出来,和他的碰到了一起,他便抬眼看了眼梁袈言,见梁袈言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故作不解地回望过去,梁袈言才不管他是真不解假不解,眼睛飞快地向楼上撩了一眼。   江落秋脸上没什么,心下却得意,觉着梁袈言其实就是嘴硬。嘴上对他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心里其实还是对他很有什么,连吃个午饭都要催着他,这不就明摆着叫他抓紧时间跟他回房间么?   哼,我就说晾了你三年,不渴才怪!跟别人就算了,在我面前装什么假清高?我还不知道你?!江落秋心想。吃了两口,又想起了另一桩:那看来他和那个少荆河估计是真没什么,不然昨天晚上他还能回来吗?要不那少荆河就是个银样儿蜡枪头,没把他喂饱,这才越发想起我的好来了?   江落秋嘴角噙着笑,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越想就越得意,渐渐的话也少了,埋着头就使劲扒饭。正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听到那边梁袈言放了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大家慢用。”   说着站起来就准备离席了。   桌上人有人调侃:“这就饱了?难怪梁教授身材还这么好。”   女老师们也跟着笑起来,说:“那确实。梁教授的身材保持得真好,哪像你,你看你那肚子。”   那老师笑着不服:“哎,我肚子里都是知识好吧!”   惹得旁边同仁忍不住扯后腿:“那你吃的鸡鸭鱼肉都哪里去了?脑袋里是吧?”   任他们两人嘴仗打成一团,又有另一个女教授看着梁袈言感慨:“真的呀,梁教授哪像三十多岁,说他是大学生我都信。你说你怎么一点不见老?多让人羡慕。”   宋空林听着哈哈笑,学着他们的口音起哄:“哎,你们搞什么呀?梁教授本来就很年轻呀!他二十八岁就提教授了呀!现在也才三十二。还记得令仪第一次看他照片就说‘哎呀,这个伢子白白嫩嫩--’”   “什么呀!宋老师,我说的是,”周令仪嫌弃地朝他一摆手,笑说,“‘啥呀?他就是梁袈言?好个嫩嫩生生的伢子呀!瞧这长的,又年轻,学问又好,聂老现在挑学生就是为了故意气人吧?’”   她那口江南口音,话里又有典故,一套话下来像听了段弹词,咿呀软语的惹得全桌都笑了。   因为他们正说着自己,梁袈言站在那儿又不好走,只好陪着一起笑。   周令仪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全因江落秋读完硕士后跑去了C大,跟着曾宜修读博士还顺带当了孙女婿。   喜讯公布那几天大家自然就紧捧着曾宜修说他好福气,江落秋如何如何优秀云云。   结果没几天聂齐铮就把梁袈言的照片甩群里去了,还特别“谦虚”地配了句话:“哎呀,年纪大了,这最后一个弟子应该就是小梁了。这孩子平时总埋头做事,可能有些老师还没见过,现在郑重给各位介绍一下。他还年轻,麻烦各位老师以后多多关照点拨。谢谢啦!”   他这话一出,群里就炸了锅了,所有人都赶紧地上来夸,周令仪说的“故意气人”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周令仪这话梁袈言当时听着就觉得有点刺耳,但聂老年纪大了,脾气有点像小孩子也是没办法的。群里气氛一向很好,大家拿他偶尔冒出的几句孩子气的话开开玩笑,也没多大恶意。   况且人家也不是个个都知道江落秋之前也是聂齐铮的学生。   江落秋的博士莫名其妙跑去C大读,聂齐铮本来还有点不解,后来看他入了曾宜修的家门这才恍然大悟过来,顿时觉得这小子太功利,不是个好东西。   好在他当时两个得意门生,走了一个江落秋,身边还有个梁袈言。所以他甩照片其实不是要跟曾宜修别苗头,是对江落秋喊话,声明从此以后他江落秋就不算聂门弟子了,他的关门弟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梁袈言。   这之后关于这件事,聂老再没提过一个字,大家也就只当了件趣闻。梁袈言当然很明白聂齐铮的意思,而且他的愤懑只怕比聂齐铮的多十倍都不止。   现在大家不知不觉旧话重提,自然又勾起了他当时的回忆。   于是他看了江落秋一眼,笑微微地对大家说:“那,大家慢用,我有点困,就先上去了。我们下午见。”   说着离了席上了楼。   江落秋被他看了那眼,心里顿时痒痒的,目光就一直追着他上了楼,那挺直的后背,修长的双腿,挺翘的臀部他的心更痒了,赶紧低头猛扒饭,饭到了嘴里连嚼都不嚼直往下硬咽。   没一会儿他就也把碗一放,站起身对大家说了句:“我也吃饱了,大家慢慢吃啊。”   坐他身边的老师从他刚才吃饭的那架势就很奇怪了,不由问:“江教授,你是有事吗?怎么吃这么赶?”   江落秋打着哈哈,边从椅子后面往外挤,边笑说:“跟女儿约好了视频。呵呵,大家慢用。我先上去了。”   “哎哟,这真是,当了爸爸就成女儿奴了。”大家又纷纷笑侃,很理解。   江落秋揣着一肚子没消化的饭菜,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房间。   一开门,果然梁袈言正在床上等着,拿着本书正靠在床头看。   江落秋关好门,还顺便落了反锁,笑眯眯地向他走过去:“怎么着,我们‘午休’一个?”   梁袈言放下书,起身坐到了床边,脚放在地上,脸上神情淡淡的,对他的床丢了个眼神:“我有话跟你说,坐着吧。”   “干嘛?”江落秋似笑非笑地按他说的坐下来。   虽然这气氛不太如他预期,不过在他看来,梁袈言本来就是个爱拿腔拿调的人,多数时候都爱摆正经的谱,所以才更显出在床上的那个他难得。   一想到梁袈言在床上的样子,他就不禁热血沸腾,看着梁袈言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度。   他情不自禁地捉住梁袈言搭在腿上的手,有些急切地催促:“到底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不行吗?”   梁袈言抽出自己的手,干脆站起来,走到床尾,面无表情地说:“本来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还专门来提这个,但后来发现你可能有点误会。我叫你回房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外面人多,我想给你留面子。请你--”   江落秋还像没听明白似的,也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只微微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什么误会?给我留什么面子”他向梁袈言走过去,伸出手,“宝贝儿,午休没多少时间,我们别浪费了行吗?”   “别那么叫我,我恶心。”梁袈言厌恶地挥开他的手,往旁边退开,“江教授,你现在有妻有女,家庭很幸福,请你看在你妻女的份上安分一点,做个人吧!”   “你这话怎么说的?”江落秋站住了,有些生气地看着他,“我怎么没做个人?我对她们不好吗?你知道我多疼我女儿--”   “那你现在这是干嘛?”梁袈言指着他。   “是你叫我上来的!”江落秋一下拉高了声音,像是不明不白蒙了个奇冤,“我们两个那,你把我叫进房间,我们两个还有别的事吗?”   这话之理所当然,梁袈言难以置信,竟荒谬得生生被气笑了:“江落秋,我们两个还能有什么事?我刚才那话压根就没进你耳朵是吧?”   “你刚才--你不就--”江落秋瞠着眼睛,终于词穷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那点事,梁袈言说的什么他是听到了,听到又怎样?反正不就还是他结了婚,梁袈言心里就过不去那点坎吗?   他想了想,自认为想明白了关键,脸上又浮上安抚的笑意:“宝--啧,我当时不就已经跟你说了很多遍了吗?结婚就是权宜之计,我们俩该怎样就怎样,跟她们都不挨着。”   梁袈言从鼻子喷出一声笑。   他怕梁袈言又废话,连忙接着说:“这三年你要是让我去找你,我们俩早就跟以前一样了,是不是?你想想,现在交通多方便,一来一去也就是一天的时间。你要愿意,我每个周末都能去找你,不然你来找我也行。我再另外弄套房子,就我们俩用。你也不用再住教师公寓了,房租我来付。这还不行吗?”   梁袈言不禁仰天望了望,他真是无语之极。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江落秋。这人从头到尾不仅毫无愧疚之心,而且竟然还打着齐人之福的主意简直无耻到让他都要刮目相看的地步。   江落秋看他不说话,以为把他说动了,便又涎着脸向他走过去:“你都不知道我这次能来有多开心。我想了你三年啊,袈言!我真想死你了!难得有机会我们一起来出个差是不是?”   梁袈言这时候已经退到了床的另一侧,床头柜的前面。房间太小,他无路可退,只能干脆一蹬拖鞋上了床,又从床面上踩过,下到两张床中间。   “我对你没想法,江教授。三年前我就跟你分手了,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麻烦你站住!”他指着江落秋大喝,最后两个字声音极大。   江落秋果然被他这突起的暴喝喝在了原地。满脸无奈地,看着他,像是觉得他不是真气自己,只不过借着机会耍脾气罢了。   但令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梁袈言吼了那声之后,忽然从窗户外面传来隔壁关心的问候:“梁教授?你们那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帮忙?”   梁袈言一愣,只好赶快答了声:“啊,没事没事,谢谢啊。”说着指着窗户叫江落秋,“关窗!”   江落秋回身关好了窗,又拉上窗帘,这才转回来,照旧似笑非笑地着他,知道他也不愿把事情闹大,那就好办了。   “你呀,”他无奈地摇摇头,垂下手也绕到梁袈言这侧的床边,一副要跟他讲道理的样子,“你先别激动。不是要谈吗?那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梁袈言看了他一眼,照旧扔了个眼神到他床上,示意:“你先坐。”   江落秋摊开手,真就神情轻松地又坐回了自己床边,然后抬头看着他。   梁袈言看着他,慢慢地也坐了下来,可是就在他即将碰到床面的时候,江落秋忽然起身一扑,直接把他压在了床上。   “江落秋!”梁袈言惊怒挣扎起来。   “嘘!宝贝儿,别叫!当心又把人招来!”江落秋太熟悉他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动作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内。所以并不是整个人压着他,而是很快坐了起来,骑在了他的腰上。   梁袈言腰不好,这地方最没劲,被他这么一骑,痛得低叫了一声,肌肉都痉挛了。   江落秋看他像条活鱼被掐住了要害,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动作幅度就小了,气喘吁吁地连串骂,但常年缺少运动,连梁袈言自己都能听到关节韧带在剧烈运动时发出的可怕的“咔咔”声。   “好了,你省省力气。我是按时上健身房的,你这小身板哪干得过我?”江落秋用脚别住他乱蹬的腿,舔了舔越发干燥的嘴唇,也喘了口气,笑着说。   时隔三年再触碰到他,再次压着他,身下就是他的体温他的皮肤,活生生的梁袈言,他简直畅快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难得我找着机会出来,我们好好亲热亲热不好吗?”他边说边抽出梁袈言的衬衣衣角,手顺着摸进去,又低下头亲他,“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嘴上,都是我惯的你。以后不许说了。可想死我了,袈言,你知道我每次跟我老婆上床都得靠想着你吗?”    第60章第60章   江落秋把梁袈言的两手按在头顶,嘴向他的嘴凑过去。梁袈言的腿又用力蹬了两下,只让他上身晃了晃,却还是没能把自己的脚抽出来。   梁袈言看他靠下来,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迸射出巨大的怒气,毫不退缩地瞪着他。   “江落秋,你别逼我--”他喘着粗气,白皙的脸庞因为压抑和挣扎涨得通红,齿缝间蹦出的每个字都不仅仅带着愤怒--还有痛。   这个无耻之尤的人,是他爱了八年的人,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几乎就是他人生中最快意绚烂的年华。他们之间有数之不尽的美好回忆,现在却落到这个田地,梁袈言只觉得又恨又痛。   江落秋只咧着嘴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无计可施洋洋得意。“我怎么逼你了?不就是你喜欢装模作样?”他的嘴唇终于落了下来,梁袈言一扭头,那唇便擦着他的嘴角滑到了耳根。   江落秋也不以为意,干脆把上身也压下来,俯在他耳边说:“你上哪学的这套?现在喜欢这种打打闹闹的玩法。不过没关系,我陪你,待会儿--”   “啊!”梁袈言几次想挺身把他晃下来,忽然痛叫一声,身体不挣了,脸上扭曲成一团,僵了半晌很快又痛苦不已地连声叫起来,“啊--落秋、呃啊小、小海我、我疼,啊”   “小海”是他对江落秋的昵称,以前两人在课堂上偷偷传信息,怕被人发现,就用这个代替。   江落秋多久没听到他这么叫他了?顿时停下了动作,看他不仅神情痛苦,额角还隐约冒出了细汗,再一感觉大腿下夹住的腰部肌肉紧紧绷着,整个人就像扭成了一根解不开的麻花,脸上不禁也凝重起来。   “怎么了?啊?”江落秋赶紧松了他的手,摸摸他皱成一团的脸,“袈言,说话!”   梁袈言像憋着一口气,全靠气顶着那痛,所以根本没法张口。他头无力地仰在床上紧咬牙关,齿缝里挤出几个痛苦的音节。   江落秋疑惑起来。照说以他的梁袈言身体状况的了解,现在这形势并不会对梁袈言造成多大的损害。他是想让梁袈言尽快回忆起他们俩的床第之欢,又不是要杀人泄愤,不顾后果地把梁袈言弄残废了当然不是他的目的。   他重新直起身,向后看了看梁袈言的腿。   好半天,梁袈言像终于熬过了那股劲,勉强吐出几个字:“你起来,我的腰啊,我腿抽筋了唔起来”   江落秋正好看到他的腿,确实是很不正常地被自己别成了奇怪的角度,说是抽筋是很有可能的。   但他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大好优势。因为待会儿无论梁袈言是不是真的腿抽筋,他都不太可能再把这个场面重演了。   “你--”江落秋犹犹豫豫地舍不得下来,但又不得不慢慢抽出了自己的脚。“宝贝儿,你肯定明白,我是爱你才不愿看你痛苦的。”他未雨绸缪地为待会儿能继续先做个铺垫。   梁袈言望着天花板,眉头紧皱,艰难地答:“知道了,快下去!”   江落秋又衡量了半天,这才不得不慢慢从他身上下来。站在床边,他扶着梁袈言依然僵直的腰腿,试图给他按揉:“叫你别犟嘛。哪儿抻着了?我给你按。”   “你”梁袈言也不看他,慢慢喘着气,慢慢说,“你去把崔雪叫来她学过中医按摩,她会弄。”   “啊?不用了吧?”江落秋一听还要去叫人,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叫了人来用脚趾头想以梁袈言现在对他的态度,这事儿肯定没下文了。   让他把到嘴的肥肉松开一时可以,彻底放了那绝对不行。   他皱起眉,给梁袈言把脚拉开,又给他腰上按了两下,埋怨起来:“你说你这怎么这么事儿啊?我们俩多难得的机会”   梁袈言听他这口气知道是不能指望他去叫人了,只能放松身体,虚弱无力地说:“那不然你去拧条毛巾过来,给我腰上冷敷一会儿,或许能行。”   江落秋眉毛一挑,这倒是可以。   又仔细看了看梁袈言,看他一直那么别扭地扭着腰,确实是连动一下都困难,这才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很小,就在门边,他拿了条毛巾进去,正开了水浸湿,忽然眼角一道黑影蹿过!   一扭头正是梁袈言冲到了门边在开锁。   X!一直装着君子的江教授一气之下终于飙了句脏话!一扔毛巾什么都不管了,一步跨过去,下死力抓住梁袈言的手腕一扭。   梁袈言就差一步,门还是没打开,被他扭到了关节,顿时闷叫了声。   江落秋气得赤目圆瞪,从背后架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拉进房里,再次用力推在床上。   “我相信你,你就这么糟蹋我的信任?!”他边说边重新扑上去,这回梁袈言向旁边滚了一圈,堪堪避开了他的攻势。   梁袈言说自己腰疼并不是撒谎,确实是疼得他浑身冒汗。腿倒是真没抽筋,但腰使不上劲比什么都糟糕,被江落秋一拉一甩,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就算勉强滚了一圈,也不能像正常的腰那样一挺身就能站起来。他两腿跪在床上,手撑着床面,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冲江落秋扔过去:“你别得寸进尺,不然我真把人叫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情急扔出去的书,自然准头不太好,饶是距离近,江落秋一闪头,也就擦着脸飞出去,落在了床下。   江落秋再次扑过去,这回毫不留情地压住他后背,咬牙切齿地笑:“你叫啊!反正你在外面本来就没有脸了,就剩那点名声现在全在这项目组里!你叫吧,叫人来看看你当初是怎么勾引学生,现在又是怎么勾引我的!”   说着也不管他腰好还是不好,把他衬衣一把抽出来,又伸到前面解他皮带扣。   梁袈言用力扣住他的手,掰着大拇指用力向外一扳!江落秋大叫一声,手松了。梁袈言再一拱背,把他掀到了床下。   梁袈言飞快地爬到了床的另一侧下了地,腰这时已经是折腾得狠了,根本直不起来,只能歪靠在墙上,一只手在床头柜撑着,注视着江落秋直喘气。   他说得对,梁袈言很悲哀,他只剩项目组这一个避难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闹出新闻来。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和刚刚爬起的江落秋同时看向他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同时伸出手去。   “啪!”   他碰着了手机,横过床面的江落秋指尖也挨了手机一个角,接着江落秋手指一扫,还没等他拿好,手机就被扫到了地上,蹦了两下向外滑出了床尾的距离。   梁袈言立刻俯身去捡,江落秋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一直没停的铃声让两人都看清了来电者的名字。   “哼!”江落秋冷笑,趁着梁袈言弯腰不方便,他绕到床尾依然还是能抢在前面。   越是这种时候江落秋越敏感,他把手机拿到手,讥讽地朝梁袈言晃了晃:“还说你不是因为喜新厌旧才要跟我分手?”   “你少血口喷人!”   梁袈言撑着自己的腰,把眼光从手机移开,四下找可以用的工具。   江落秋看他戒备地站在原地,似乎已经干脆放弃手机了,讥笑:“你的小情人真有耐心。可惜他不知道,他的梁教授现在哪有工夫接他电话。”   他正说着,梁袈言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扑,江落秋说那么多无非就为等他主动投怀送抱,这下顺势张开双臂,在梁袈言抢到手机的同时抱住了他,然后用力向后一倒,两人都倒在了床上。   梁袈言的电话也接通了:“荆河!快--唔--”他躲开江落秋压过来的嘴,“快来救--”   话没说完,江落秋抓过那支手机,同时拇指按了挂机,用力往地上一摔!   “找他救你?”江落秋在他手蹬脚踢的反抗中也气喘吁吁的,但他这会儿已经被梁袈言三番五次的抵抗气得肝疼。按着他直起身,一拳敲到他后腰上,梁袈言惨叫一声,顿时痛得人都蜷了起来,动也不能动了。   江落秋还是熬不过那口气,他想跟梁袈言好好亲热,梁袈言居然叫人救他!   “救”?!   这字眼十足刺激到了他。他冷笑,又气急败坏,他们俩什么关系?以前跟他在床上欢好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梁袈言现在把他当什么?   “救你?”江落秋再次骑上他的腰,解开他的衣扣,又慢悠悠地松开他的皮带,硬生生拉开他缩成一团的腿,俯下身像刚才一样对他耳语:“他知道你有多浪吗?见过吗?既然你叫他来,那我们就让他好好认识认识他心目中的梁教授!”   梁袈言对他啐了口唾沫,厌恶地斜瞪着他:“滚!别怪我没提醒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碰了我!”   “是吗?”江落秋笑,志得意满,手在他胸口XX,被他赶开也不以为意,又转而往下。   再次被梁袈言按住的时候,江落秋忽然果真不动了。   他看着梁袈言收起了笑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梁袈言说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不知不觉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梁袈言也望着他,这下轮到他眼中流露出讥讽。   两个昔日的恋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用多年来对对方的了解揣度着对方。半晌后江落秋忽然微微眯起眼睛,直起身,就着这个姿势往四周找了一圈,虽然没找到他想到的那个东西,不过他这下已经不敢大意。   反正梁袈言动不了,他干脆下了床,关了灯,又在床的周围慢慢看,直到在床正对面的桌上,一摞书和资料堆成的间隙中看到了一个诡异的红点--   “操!”   江教授又骂脏话了!边骂边掀开那堆遮挡,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梁袈言!”他回头看他一眼,面目狰狞起来,“你长本事了!现在都有这爱好了?”   梁袈言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升起功亏一篑的遗憾。   江落秋把相机拿在手里晃,对他冷笑:“你想干嘛?勒索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门一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拧开了门把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倒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梁袈言,又惊又怒,叫了声:“教授!”   江落秋一愣,下意识就问:“你怎么进--”   话没说完,他已经想到,肯定是刚才梁袈言在门口的时候虽然还没开门,但已把反锁打开了。   没有给他后悔没想起检查门锁的时间,梁袈言动了动,松了口气,拉上衣服,也慢慢说了句:“荆河,先把门关上。”   少荆河抿紧了唇,看着江落秋脚一Y。   江落秋看着他干净利落地反脚把门踹上,又向自己走来,忽然慌了神:“你干什么?谁准你进来的?你敢--”   少荆河一拳打断了他色厉内荏的警告。   江教授被这个在汽车站前解救了他的学生一下殴倒在地,还没等他回过神,第二拳已呼啸而至!   之所以谁看少荆河都觉得他高大,除了他个子确实高以外,最重要的是他不犯高个子的毛病,从不驼背,永远挺直腰杆,于是那宽肩长腿就如一支T字形的衣架一样高高被竖了起来。   臂膀宽厚是因为他肌肉结实。他不去健身房,但每天都锻炼,揍个把江落秋是没有问题的。   他把江落秋按在地上,又揍了两拳还没过瘾,揍到第三拳的时候,梁袈言隐忍低沉的声音拦住了他:“可以了,荆河,把他手上的相机拿过来。”   少荆河的拳头停在空中,他看着江落秋喘了口气,听话地放下了手。    第61章第61章   少荆河是被梁袈言提醒了,现在第一要紧的不是揍江落秋,而是去看看梁袈言。   他把江落秋随手一扔,捡起掉落在旁边的相机,快步走到床边。   “教授。”把相机放到一边,他俯身打量梁袈言的状况。看他的手都还在微颤,连忙伸手过去握住。   梁袈言已经把衣服勉强整理好,除了没插回裤子里,扣子一颗不少全扣上了,只是身体还是有些别扭地蜷着,不太能动。   “你先扶我起来。”梁袈言比着床头示意。   少荆河并没有多少救死扶伤的经验,先在床头垒好枕头被子,本想两手穿过他腋下把他撑起来,但这么一提就扯到了他的腰,梁袈言立刻眉毛皱成了一团,低声哀叫:“啊,等、等会儿--”   少荆河马上又不敢动了。也跟着皱了眉,上上下下琢磨了一遍,最终还是弯腰把他打横低低地抱了起来,然后才慢慢给他坐好在床头,靠着垒好的被子。   梁袈言后腰有软硬适中的棉被垫着,终于是好多了。   “谢谢。”他轻声说。   “哼!”还没等少荆河回答,正爬起来看到他们互动的江落秋不屑地发出声嗤笑。刚才少荆河的拳头来得太快,他被自己的牙磕破了嘴唇,现在唇角裂了,一动就疼,但依然不能阻止他充满妒意的攻讦:“这么熟练?抱过很多次了吧?”   少荆河回头,正要开口,梁袈言先把相机拿到了手里,对着他拍了张照:“我和他都是单身,就算真有什么也问心无愧。倒是你,现在还有脸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可谓不智之极。江教授,这张照片我会发给你,你最好多看几遍,看看你自己现在色令智昏成什么样儿了!哪还配得上‘教授’两个字!”   听到相机快门声的时候江落秋才反应过来他在拍照,本能地赶紧抬手想挡脸,但也来不及了。听他数落了这一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神阴鹜地在他们身上来回扫,恨声说:“我不配,你就配了?!名义上招个助手,暗地里公私两用!梁袈言,你好!你真好!难怪死活要跟我分手,不就是看上了个比我年轻的吗?”   他笑了两声,眯起眼睛慢慢走过去:“问心无愧?你也好意思!我就算结了婚,整天学校、家里、岳家忙得团团转,压力那么大都还想着你!三年不见面,我都还一直想着要怎么跟你在一起。你倒好,我一走转脸就找能个学生当慰藉,闹出事来了还不学乖,现在又打着招助手的招牌网罗到了个傻子在身边,你究竟是有多饥渴--”   “江落秋!”梁袈言抄起床头柜上的半瓶水就扔了过去,气得浑身发抖,“你要点脸吧!三年前我就跟你分了手,在我给你当伴郎的时候!我说过那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愿意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那都是你的事。你要结婚,我不拦你,还祝福你,甚至还愿意和你继续做普通朋友,但是如果你以为这代表你和我还有机会,或是还要装聋作哑不承认我们就是已经分手了,那我跟你再没什么好说的。”   他强忍腰痛直起身,声色俱厉:“至于别人,我跟谁在一起,跟谁怎么样,甚至--我是个怎样的人,那都是我的事!你是我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至于你的那些什么压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还要感恩戴德你想着我?”梁袈言同样嗤笑一声,不屑得很,“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江教授。我们的事已经彻底过去三年了!你如果年纪大了记不住,就把这句话做成手机屏保!天天看,天天自我提醒,不要再来骚扰我!”   江落秋闪过了他的水瓶,但没闪过他噼里啪啦的打脸,又觉得他就是看少荆河来了,就专门要来这一出踩他的颜面,一时间面色铁青,也气得够呛,指着他连声说:“你、你好!梁袈言你--”   梁袈言冷冷地着他:“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你的废话我也不想再听。以后工作上我们还算同事,私交就不必了。我今天叫你上来,要说的就是这个。同时请你现在收拾东西,去和荆河换回你原来的房间。”   江落秋看向少荆河,阴阴地冷笑起来:“换房?呵,看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打算。如果我不换呢?你能把我--”   “我能把你今天的丑态都发给你岳家。”梁袈言眼睛都不抬,摆弄着那台相机,很快相机传来江落秋刚才压在他身上的说话。梁袈言让他听了一段,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拍这个--就为这个。我要你换房间,不要骚扰我。我不指望你能爽快答应,只好出此下策。而且这也是我和你的底线。只要你安分守己,那今天的事就会是个秘密,安稳地放在我这里。否则,反正我现在已经声名狼藉无亲无靠,也不在乎拉着你同归于尽。”   这话一出,不仅江落秋又变了颜色,连站在一旁不出一声留出空间给梁袈言处理他们之间的事的少荆河都目光一沉,转头看向他。   梁袈言谁都没看,默默地取出相机里的存储卡:“这份东西我待会儿就会备份,至于会备多少份,我也不知道。所以你不用动歪脑筋来偷卡或黑我的邮箱。现在网络硬盘有的是,每一个我都会使用不同的用户名和密码,甚至手机号,撞库你都撞不出来。收拾东西吧。”   江落秋站在床脚,气得七窍生烟,瞪着他恨声说:“我怎么知道你答应的就能做到?万一你哪天突然想要报复我--”   “你别无选择。”梁袈言抬起眼皮,眼瞳就像块浅褐琉璃通透的水晶,毫无温度,“这个把柄是你自己交到我手上的。你如果今天没有对我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我能拿什么报复你?我们又怎么会成现在这样?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江落秋鼻孔里喷出声气,望着他终于再说不出话来。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咧嘴惨淡地一笑,仰天深吸口气,嘴角拉成个八字,忿恨地最后狠瞪了梁袈言一眼,才一言不发地去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教授,”少荆河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抚过他的额角,把他出的汗擦了,又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你现在怎么样?是腰伤了吗?还伤着哪儿了?”   梁袈言摇头,对他笑笑:“待会儿你去把崔老师叫来,她会一点中医按摩,说不定能帮我看看腰。”   少荆河听着他这么没把握的话,不是很赞同:“我直接给您去找个医生吧。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村医。”   梁袈言还是笑,淡淡的:“对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所以才叫你先把崔老师找来。”他说着低下头,望着少荆河握住他的手,“其实也不是大事,老毛病了,刚才硬扭了一下而已。就算没有医生,好好休息一下,应该也很快就能好。”   少荆河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放心,实在不行,找村里弄辆车,我陪你回市里去看。”   梁袈言被狠狠折腾了这么会儿,刚才又说了很多话,现在感情、精神都耗损巨大,于是也不想再费神想太多,只简单地点了点头:“行。你先跟他去把房间换了。”   江落秋很快也收拾好了,梁袈言最后望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江教授,你跟我为一些旧怨起了争执,我们斯文扫地相互推搡,后来干脆关窗闭门动起了手。现在你伤了脸我伤了腰,各有折损,这也就是你换房和我们闹翻的原因。为了让这个会能圆满结束,不要忘了和我统一口径。”   江落秋扯起嘴角冰冷地一笑,没有说话。   少荆河跟着他,也一句话都没说,回去楼上的房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很快下来了。   回房之前,他去找了崔雪。   崔雪一听当然二话不说就赶紧过来了。   梁袈言趴在床上,她一掀他后背的衣服,不光崔雪低呼一声,连少荆河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腰背上青紫交错,淤青在常年缺少光晒而格外苍白的皮肤上泛滥,更让人生出触目惊心的惊骇。   “怎么、怎么搞成这样?”崔雪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眉心打起了结,都不敢轻易去碰,“梁教授,哦哟,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梁袈言趴在枕头上,头歪往另一边,语气很是不慌不忙:“没事,我是疤痕体质,随便碰一下就会淤青。刚才是撞到了哪儿我也没留意。可能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您放心弄吧,没关系。”   既然他这么说,崔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掌轻轻按向了他的腰部:“要是疼你就说啊。”   “好的。您尽管弄,我受得住。”   “哎呀呀,你和江教授也真是的,老同学还动什么手,还搞得这么严重。”   崔雪像是比他还疼,两只手掌轻手轻脚地在他后背上按探了几下,梁袈言都没出声,但谁都看得出崔雪每按下去一次,他的后背就情不自禁跟着抖动一下。   少荆河在旁边看着直揪心,又帮不上忙,只能眉头皱得死紧,牙根咬得生疼。   很快崔雪探摸完了:“梁教授,我也不是这个专业的,只能按自己的经验判断啊。”   “嗯,您说。”   “你的腰是不是还有旧伤的?”   “对,是有一点。”   “腰椎间盘突出也有一点吧?”   “嗯。”   “所以呀,就本来就不太好了,又正好撞到。”崔雪思忖,“我估计呀,骨头看起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主要是关节扭到了,然后还有肌肉外伤。我建议先不要推拿,应该热敷一下,让肌肉放松下来,也散散淤血,然后看看情况再说。”   “热敷就可以了吗?”少荆河说,“我来吧。”说着就拿着水壶去烧水。   崔雪看着他:“啊,荆河,只是用来热敷的话水不用烧太热,60度左右就可以了。”   水烧得很快,少荆河估摸着温度,去洗手间浸了热毛巾出来。   崔雪接过来,轻轻地覆在梁袈言腰上,又问他温度能不能受得住,梁袈言虽然“嘶”地倒抽了口气,但还是很快点了头。   崔雪就把手按在毛巾上,少荆河观察她的动作观察得很仔细。崔雪很快留意到他的目光,便对他一笑:“荆河,你如果要帮梁教授的话,手这样按在热毛巾上轻轻按揉肌肉也是可以的。”   少荆河点点头,又问了热敷的频率和一些细节,崔雪边答边给梁袈言弄,等到一块毛巾冷却下来,梁袈言确实感觉舒服多了。   “崔老师,麻烦您了。”他转过头对崔雪抱歉地笑笑,“害您午觉都没睡。您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荆河帮我可以了。”   崔雪看看他的状态,也终于放了点心,点头说:“那行,我就先回去。”   说着又向少荆河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再三叮咛如果情况恶化一定要来叫她,这才走了。    第62章第62章   崔雪走了,少荆河把房门一关,之前喧嚣吵闹的房间一下又突然迎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   现在天气热,为免烫伤热敷也不能接连着来,一次之后得等皮肤温度下去了才能来第二次。   所以他也没忙着再去热毛巾,只走回梁袈言身边,在另一张床边坐下,两张床之间的距离也就是一个床头柜的宽度。他腿又长,只要屁股坐得边缘一点,小腿面就几乎能碰到梁袈言的床沿。   少荆河手臂横在大腿上,撑着身体向前,干看梁袈言那紫青一片的后腰,再因为热敷泛起的通红,几个颜色搭一块儿实在是不太让人愉快。   梁袈言趴在被子垒起的厚垫子上,脑袋偏靠着两只手的手背。跟崔雪道了别,他就把脸又转回了窗外。这会儿也没听到少荆河的动静,便又转了回来,正好和少荆河沉郁的眼睛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忽然笑起来,问了声。   少荆河倒是不太高兴似的,眼眸一暗,把头撇到了一边。   “怎么了这是?”梁袈言纳了闷了,失笑。少荆河这是要跟他闹脾气?   哟呵,他好不容易把江落秋弄走,又成了少荆河要跟他闹脾气?   少荆河撇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稳定情绪,然后才把头转回来,低下了:“他以前也这么打过您么?”   这话把梁袈言问得一愣,紧接着又是一个恍然,心里一暖,然后就又笑了:“想什么呢?”   少荆河抬起头,又是那个倔犟的心里压抑着愤怒的少年,墨玉般的眼眸像刚被水冲刷过,泛着和润的水色,明亮地看着他,嘴角耷拉,根本就笑不起来。   “想什么呢?”梁袈言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瞧着他这生气的模样心就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热热乎乎的,蒸汽在身体里从毛孔里散出来,很有种懒洋洋的舒惬。   “过来。”他对少荆河伸出手。   少荆河犹豫了一下,起身坐到了他的床边,右手接了他伸出来的手,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梁袈言便抬眼看着他,微微地笑着:“他以前人挺好的,没你想的那么不堪。现在,”梁袈言顿住话头,在回忆中笑容渐渐转淡,调开眼睛,很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可能是年纪大了,经历的人事多了,人也变得比较世故傲慢。”说着又瞟向少荆河,“等你再过几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就怎样?就能跟您一样什么都看开了吗?”少荆河极其少有地直接一句话打断他,眉头皱起来。   他听梁袈言语调平和,一点没有要痛斥江落秋的意思。虽然这就是梁袈言的作风,从不在人背后说坏话,但这次这个好修养让他不太舒服了。他宁可梁袈言痛骂江落秋几句,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是雨过天晴,又用一个“已经过去了”打发了自己遭的罪。   梁袈言被他顶撞了一句,手指上用了力,却没有生气,只是不赞同地睨他:“我是说,你到了这个年纪,就能理解了。人的性格都是会变的,到了不同的年纪,就会有相应的性格”   少荆河的嘴一撇:“您别把话说得老气横秋的,我也是奔三的人,和你们的年纪差得没那么远。”   梁袈言听他话外的意思觉得好笑:“同学,你二字头都没过半,奔哪门子的三?我比你大快十岁了。”他悠哉地抬起眼望向天花板,心算了一下,“想想看,我们大学毕业的时候,你才初--”   “所以教授,您跟他分手是对的。”少荆河又飞快地打断他,“从二十到三十这才几年?他就从一个还不错的人变成了个会对您恶语相向拳脚相加的人,呈现这样长势的人别说在一起,就连朋友都不能和他做。”   梁袈言无语又好笑地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这么说来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呈现这样的长势?”   “我--”   纵然少荆河满肚乍听都有点道理的理论,但他毕竟不能预见未来,也确实不能光口头花花地给自己的“不长歪”打保票。尤其是对着梁袈言,他一直老实谨慎,从不敢巧言令色。   正在他被突地问得一时词穷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点意外,但还是不约而同都松了手。   少荆河起身去开门,没想到门一打开,宋空林和马潍涛还有刚走的崔雪站在门外,神情关切。   “荆河,梁教授怎么样了?崔老师刚把事情告诉我们,我们就赶紧过来看看。”宋空林说,很是遗憾担忧。   “哦。”少荆河连忙把门开大,“刚才崔老师给教授热敷了一次,现在好一点了。您请进。”   梁袈言听到他们的声音,也紧着挣扎了两下想坐起来。宋空林他们一进来,看他这样赶快说:“哎哎,别动别动。袈言,快趴着行了。”   梁袈言只好如言继续趴着。   宋空林他们到了床边,一左一右地站着,看着床上的梁袈言满面的忧心,脸色很沉重,颇有点瞻仰那什么的意思。   房间小,就没放多少椅子,少荆河把桌前唯一的一把搬过来给他们,也不确定给谁,只能说了声:“宋老师,你们坐。”   宋空林他们回头一看,连连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们先过来看看,待会儿还得上楼看看江教授去。”   “哦。”一听这么说,少荆河又把椅子放了回去。   宋空林问梁袈言:“听崔老师说,你后腰伤得厉害?”   梁袈言拧着头答他:“崔老师热敷过,现在好多了。”   崔雪便又把他的后背掀了衣服给他们过目。   宋空林他们一看,脸色更加凝重了。于是又就“老同学怎么弄成这样”这类问题老调重弹了一遍,梁袈言照样答完,马潍涛说:“袈言,我这里有瓶药油,治跌打损伤挺有效的,你--”他手上一直拿了个小玻璃瓶,这时候递出来本来想放梁袈言床边的床头柜上,没想到少荆河先手快地接了过去,于是他就顺势成了对少荆河说的,“啊,那大概就是要麻烦荆河给袈言擦一下了啊。”   “嗯,好。”少荆河应得很自然,接过来就把瓶子上的说明认真看了看,可是这药不知是不是应该还有个外包装,反正瓶身上的说明很简要,就只有“外用,谨遵医嘱”而已。“马教授,这油怎么用?”   “就是正常来说一天两次,你这样,把它倒在掌心,捂热了之后再给他盖在那个皮肤上面,然后就轻轻给他揉开。”马潍涛想了想,其实不是那么确定,“哦,我是有点风湿,本来是担心这边气候潮湿,我太太就让我带了过来。结果这边气候还好,就没用上。我说的那个是预防风湿的用法。”   “我看看。”崔雪拿过去看了看,打开盖子又闻了一下,还给少荆河,“这就是普通的治风湿跌打的油,没有定例,根据具体情况看着用。你呀,就先照马教授说的给梁教授按着。这种油见效很快,梁教授没有大问题的话,一般说来一次两次一天之后就能看到效果了。”   说完药油,慰问三人组又照旧说了些询问叮嘱的话,也不多耽误梁袈言休养,就继续上楼看江落秋去了。   少荆河又继续坐回原来的位置,问梁袈言:“教授,我先给您擦药油吧?”   “嗯。”梁袈言点了个头。怎么说药油也该比热敷更有用。   少荆河捂热了油,手掌轻轻地盖在梁袈言后腰上,看他没什么大反应,才敢用上点力,手心慢慢由内向外画着圈揉。   “要是疼您就说。”他说。   他手刚放下来的时候梁袈言其实是有些疼的,但伤处本来就是这样,除非不碰,不然多轻都会疼。他头埋在被子里忍过了一阵,等药油被揉开,皮肤上慢慢升起温热乃至滚烫的痛觉的时候,反而在辣痛中觉出了舒服。   “你可以再稍微用点劲,”他咬着牙说。   少荆河就又加了两成力道。   药油被揉搓开了之后,他的手心如今滚烫。梁袈言的皮肤本身就很光滑,用了油就更有点滑不溜丢,有时候没怎么用力手就滑出去了。   是以刚开始他还专心致志,可是按着揉着,不由地就有点走神。   听到梁袈言出声,他赶紧打起精神,耐心而缓慢地揉。   后腰这一片连着腰两侧,其实是人身上最常见的敏感区域,也就是和腋下、脚心并称“痒痒肉”的地方。而被人隔着衣服挠碰都能痒得不行,梁袈言多久没给人碰过这里了,这么肉碰肉地揉,刚开始梁袈言还觉得痛,热了之后觉得辣痛,可等热气全面而广泛地铺散开之后,在酸疼中又升起了颇刺激的痒来。   所以梁袈言叫他用点劲,痛了就能止痒了。   少荆河加了力气,又揉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是药力也从掌心透进了他的皮肤,他也渐渐无端地热了起来。   梁袈言这时候已经被他按得背部在微微不自觉地抖动,他觉得多半是把人按得痛了,赶紧松了手,手臂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教授,我把电扇开了吧?”   虽然是夏天,山村气候宜人,平时温度也就二十多度,说热不热说冷不冷,虽然屋子墙上都有壁扇,但他们还没开过。   电扇打开了,摇着头发出“嗡嗡”的轻响,凉风拂过额角的汗珠,让屋子里平添了一丝炎夏的意味。   少荆河看看手上的油已经没多少了,于是重新坐下来,又倒了一次,在手心捂着,又一边问:“您舒服些了吗?”   梁袈言趴在那儿,没有回答。少荆河探头去看,竟然是已经睡着了。   少荆河唇角一勾,凑过去拿脸颊在他耳朵边蹭了蹭,手盖在他身后,又慢慢开始新一轮的按揉   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冬天写夏天的故事,真赤鸡!    第63章第63章   像身体有自我意识,感知到危机于是立即发出了警报,梁袈言猛地睁开眼的时候,他已手脚都伸出了床外,整个人侧躺在床铺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还没完全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从沉睡中醒来,身体虽然醒了,脑子却还未跟上。   后背很暖和,或者说,很热,像贴着块热热乎乎的墙。他感觉了一下,那“墙”其实不光是贴着他,还把他向外顶;不光热,还很有弹性,感觉十分坚实有力。他试图向后撑了两下,竟几乎没撼动其分毫。   难怪睡着睡着就被挤到了床边。   他的脑子将醒未醒,但至少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是睡在“自己的”床上。   所以身后这位是   他有些起床气,拧眉正要回身去看,忽然那“墙”面动了动,又把他往外一挤--   “扑通”。   梁教授根本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已经贴上了温凉的地面。而且还是全须全尾连姿势都没变。   --就像有股力量把他打横托起又平扔到了地上。   梁袈言都懵了。   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奇事”。还是--再次强调--在“自己的”床上。   懵了两秒,他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过气归气,他倒发现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的腰好多了。   所以他爬起来,自如地,并且能站直在床边,俯视着那个鸠占鹊巢占得一点不客气的家伙。   倒是没想到,那位把他挤了下去,自己也稀里糊涂地感到了不对劲,揉揉眼睛也醒了。   他本来和梁袈言是背靠背地睡着,这时醒了一扭头,梁教授没在床上了,站在床边一头乱发盘着手,眼皮半阖,露出死鱼眼的眼神睇着他。   少荆河赶紧一起身坐了起来,有些迷糊地抓了抓头:“教授,您醒了?”   梁袈言面无表情地问:“我都被你挤下来能不醒吗?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不是,”少荆河一看自己坐着的这地方,猛然想起,忙不迭赶紧腿一伸从另一边下了床:“我、我那个”他站在两张床之间,也跟梁袈言一样,睡得太沉突然醒来,脑子还没跟上,身体也有些有气无力地松散着,光是慌慌张张地想解释,嘴也转不过来,“我您前面睡着了,我就想让您睡得舒服些,所以就把、把您放平就开了被子让您躺、躺平然后我也有点困,就、就”   梁袈言一抬下巴:“那不就是你的床吗?”   少荆河当然知道那是他的床,但还是跟着他这话扭头朝那边意思了一下,不太干脆地点了个头:“嗯、嗯”   “所以?”梁袈言歪了头。   少荆河其实本来只想躺一下,没想到自己会真的睡着。他期期艾艾地点着头,也不敢再看梁袈言,像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抓住,人赃俱获辩无可辩,对这位老师又颇为忌惮,不敢花言巧语,所以只好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又一次放弃自我抢救了。   梁袈言也不说话,却看到他光局促地站在那里,眼睛都不敢抬,两只耳朵竟都通红。   他其实知道少荆河的心思。多半就像那种暗恋中的小男生,看到喜欢的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就偷偷摸摸地想过去亲近一下,碰碰脸拉拉手,不然就也面对面地也跟着趴在桌上偷看人家的睡脸--结果一不小心自己也睡着了,被当场抓包。   少荆河站了一会儿,人也渐渐都醒过来了。于是回想起自己醒前感到的那个动静,终于不得不做出了个大胆的推测。他抬眼瞧了梁袈言两眼,脸有点红:“我刚是不是把您--”   “是。”梁袈言答,“你把我挤得直接掉到了床下。”   少荆河一惊,整个抬起了头,瞬间又内疚又惊慌失措:“啊?对不起,教授您没事吧?您的腰--”   梁袈言摇了个头,转身在床边坐下,又拍拍另一边的床面:“行了,别站着了。瞧你睡得糊里糊涂的,坐下来醒醒神。”   他其实就是被挤下床的那一刻有点气,现在起床气慢慢消了,对少荆河隐隐的又有点想笑。   这家伙怎么能笨成这样?偷偷挨着睡都能闹出这种笑话。   少荆河是真的歉疚,虽然被叫坐下来,但也没坐,只一腿撑地,一腿单膝跪在床上,先摸摸他的后脑,脸侧,从肩膀到腰,上下打量了一遍,担心地追问:“您伤着没有?腰呢?”   梁袈言拉下他的手,叹了口气:“床不高,没事。”   少荆河这才松了口气,倾身抱住他:“对不起。我一个人睡惯了,睡相不好。”   “我不也一个人--”梁袈言本能地就想反驳,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这似乎有点像在讨论“在一个人睡睡相不好的情况下,怎么才能找到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和谐共处的方式?”的意思,顿时就住了口,硬生生转了话锋,“算了,反正你以后睡你的床。”   少荆河松了手臂,束手坐在旁边,终于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下:“教授,我不是我没有想要干嘛。我就是”   “我知道。”梁袈言也回看他,眼里带了点无可奈何的浅笑,“你要想干嘛会背对着我吗?”   少荆河看着他眼里那点笑,不确定这是在夸他老实还是骂他笨,但他既然笑了,终归应该是自己没惹他生大气。于是整个身体松懈下来,也跟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我是怕睡着了胳膊腿乱摆,不小心碰到您。”   梁袈言也不好意思提醒他昨晚上在沙发上怎么就不怕碰了他了?反正现在看他就觉得他只会冒傻气,忍不住摸摸他的脸安慰:“好了,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没坏心思。而且也看得出,你果然都是一个人睡的。”   少荆河抬起头,不甘心地问:“难道您还怀疑我吗?”   梁袈言拧拧他的耳垂:“你24了,长得又好看,我有任何猜想都是合理的呀。”   少荆河垂下眼,笑得很无奈。   他那笑落在梁袈言眼里,看着看着,忽然升起几分真的惊诧:“少荆河--”   “嗯?”   “你不会--你难道真的像你姑姑说的,没交过女朋友?”梁袈言回味起自己问出的这话都觉得不可思议。   少荆河抬眼:“交过一个,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做过。就牵过手。”   “啊?”这话听得梁袈言难以置信。现在的大学校园还有这么纯情的恋爱?   少荆河也不提“她想我不想”之类的事,只有些后悔:“是我不对,不喜欢就不该答应交往。还好她现在交了新男朋友,挺幸福的。”   梁袈言多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看他内疚,便打趣:“那其他女生呢?你不是来面试第一天就信誓旦旦对我说,你喜欢女生吗?”   “我那不是怕--”少荆河倏地住了口,又抬起眼来看他,厚脸皮地笑,“您没听我姑姑说吗?我以前还不吃辣呢。”   梁袈言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阵,促狭地问:“那现在能吃了?”   少荆河多聪明的人,从他刚才看自己那阵眼神里就明白他那意思,于是立刻答:“我也不是什么辣都吃,只陪着您吃。您要是哪天不吃辣了,那我也不吃了。”   您是男的我就喜欢男的,是女的我就喜欢女的,看您。   梁袈言又望了他一阵,唇角含起一抹笑,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哪儿学来的油腔滑调?”   昨晚上他们俩都没睡好,今天又是开会又是打架的,午后这觉对精神损耗弥补很大,所以足足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都快吃晚饭了。   用了跌打油,梁袈言的腰好多了,除了还有些痛,行动已不受影响。   今天下午虽然还有会,不过他和江落秋两个宋空林都主动给他们请了假,所以起来之后两人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等着吃晚饭了。   临近傍晚,各小组的会议也纷纷告一段落。   鱼村平时就没什么游客,村长又早早做了安排,所以民宿里现在就只有他们这二十来人。所以会一散,民宿楼里也渐渐热闹起来,颇有些像学生宿舍放学后的喧闹。   少荆河对梁袈言说:“教授,反正还没吃饭,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带你去今天我们去的那个卑罗祠堂,可有意思了。”   “好。”   梁袈言也不想一直在房间闷着,出去外面大厅又怕撞到江落秋,所以答应得很爽快。反正跟少荆河散步,有没有意思他都愿意去。   两个人出门下楼,沿途遇到不少人。   中午梁江两位教授打架那事,有人还不知道,但多数人都有了耳闻。毕竟那么大动静,这里统共也就这么些人,全集中地住在一起,下午两位又都没有出席会议各种因素凑起来,宋空林几个老师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那就更纸包不住火了。   所以沿途遇到的人看到梁袈言,都不约而同一副“想不到梁教授也是会打架的人啊”的表情,要说惊诧也惊诧,要说佩服也佩服。   梁袈言全都视若无睹,一概微笑以对。少荆河跟在他后面,两人迅速出了民宿。   去卑罗祠堂的路上还遇到了路萌和池春燕,两个女生都很关心梁袈言,一见就赶紧上来问候:“梁教授,听崔老师说您腰伤得厉害,现在好些了吗?”   梁袈言点头:“嗯,用了马教授的药,好多了。”   两人看他现在行动自如,终于放下心来。   池春燕瞧他们要去的方向,又问:“要吃饭了,你们还进村吗?”   少荆河答:“嗯,教授在房里休息了一下午有点闷,我陪他走走,不走远。你们呢?下午都在村子里?”   池春燕说:“那可不。你走了之后我们挺担心的,后来才知道是梁教授和江教授闹了矛盾。好在宋老师说解决了,所以我们才没回去,就还是按照原计划在村里走了走。逛了一下午,现在才回去。”   “祠堂里现在还有人吗?”少荆河问。   “没了吧。”池春燕看看路萌,又对他说,“我们刚才那边回来,反正里面现在静悄悄的,应该是没人还在里面了。你们现在要去?”她惊讶,“现在这天色,里面恐怕看不清什么了。”   “嗯,看看吧。”少荆河抬头看看天光,“不行的话我们就往别处走走,不碍事。”   和她们分了手,梁袈言还挺好奇:“怎么被你们说得,那祠堂都快成观光景点了?昨天老板娘不是让我们晚上别去吗?”   少荆河对他一笑:“去了您就知道了。可有意思了。”    第64章第64章   五点多的天光纵然比不上正午骄阳,但也还不至日暮,光照一如午后。   所以少荆河带着梁袈言到了祠堂门口,两个人就不走了。   梁袈言先不忙进,光在门口就看了好一会儿。   一开始他也不说话,只是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然后才开口,对少荆河解说这祠堂的座向,门楣的制式,前后左右的长宽,门面上有无特殊纹样等等。   比起研究者,他更像个孩子终于见到了仿佛只存在于书上的城堡,脸上洋溢起好奇与兴奋。   梁袈言沉迷于祠堂,少荆河则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眼里笑意浮滥。   看着本来就容仪秀丽的梁教授一旦回到自己熟知擅长的领域,便如明星回归星海,自然而然就整个人都闪发出让人目不转睛的光芒来。   这是他喜欢的梁教授,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让人无法抗拒。   “这里,”梁袈言跑到祠堂墙边最靠外的墙角蹲下,摸着那角上砌入的一块砖说,“果然是。这是块空心砖,里面会放进喀特人卜筮用的兽骨和金铃,而且必须是当地灵力最强的占卜师所用的器物。这一块,那边也一块。”他指着另一侧墙角对少荆河解释。   少荆河面上正经沉默,把正舔他颜舔得开心的心思分出一分,跟着他的指示听听看看,也点头,梁袈言便觉得自己研究东古语多年,终于能在实地进行一次教学,很是心满意足,又一路摸着墙走到门边。   “这下面如果按惯例”他在门槛前的青砖浅阶上踩了两下,神情有些凝重。   少荆河演优等生一向是拿手项,这时候当然会恰如其分地切入他两句话的间隙,以示自己正在专心听讲,问:“会埋东西?”   梁袈言缓缓点了个头,眼神凝聚,望着前面,像是感受着厚重的砖下透上来的那份不同寻常的气息:“人牲。”   少荆河一听也惊了,心神回了七八分。   梁袈言继续说:“喀特人一直以游民的状态四处流浪,靠手工艺与卜筮为生,所以给人的感觉一向是神异诡怪,飘忽不定,如果想要在哪里落定安生,被人排拒的情况不是时有发生,而是一定会发生。这不光是我们国家,世界各地对他们的态度都大多如此。”   少荆河点头,这些他当然也知道。   “所以他们为了在某地安居下来,就越发会使用一些骇人听闻的奇招怪术,以求震慑威吓,这样当地人就不敢招惹他们,更不敢随意驱赶。只要他们不靠秘术欺霸乡邻,彼此相安,久而久之自然就和当地融为一体。”梁袈言又踩了两下那台阶,歪头想了想,“所以其实他们的‘人牲定门’之说也有人认为是一种以讹传讹。当然谣言源头就是喀特人自己。但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活埋人牲下去,目前实物可考的证据是还没找到。”   说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门之后又回身,指着那门槛笑:“看,这就是证据。一来他们本身就很少定居,民居遗址少之又少,墓葬里也很少有殉葬动物,更别提人牲;二来,这就是我们典型的中式风格建筑制式。”   他转着头打量着前院,又笑:“就拿这个祠堂来说,喀特人一个外来民族本来哪有什么祠堂?都是入乡随俗慢慢跟着我们学起来的。因为再也无家可归,就只能就地生根。学当地人造个宗祠,也是给族人建一个精神归属。”   少荆河点点头,也笑:“我就一直纳闷,喀特人跟我们都不是一个文化圈,哪就冒出个祠堂来。”   梁袈言指着大门,又从大门慢慢转着身指向各处:   “他们学了本地人的样子,又融入自己的那套怪力乱神的文化符号。这个祠堂就是很好的文化融合的例证。看似中式,但细节又有诸多不同。不造屋角飞檐,非要造得四四方方像个盒子。自己放话出去门槛外面埋着人牲,那这门前自然就有了煞气让外人不敢入内。于是相应的门匾也不上门楣,以免与煞气冲撞,而是写在门前这块影壁上头,又照样漆金画银很中式,真是有意思。”   少荆河看着影壁,奇怪地问:“不啊,这不只有金吗,哪来的银?”   “这里。”梁袈言走近影壁,脸贴得很近,“你看,这些纹路里本来应该是有银的,应该是经年久月慢慢就褪光了。”   少荆河靠近去观看,这才发现果然影壁上除了那四个大字,周遭还有各种细凿出的细密纹饰,只是掩于青苔和湿斑之下,乍看去几乎看不分明了。   绕过影壁,梁袈言一路慢慢看,一路踏进了中殿。   殿中那幅巨大的天神像瞬间震慑了他。他诧异又新奇地仰头细看良久,又扭头拉来少荆河:“你看,这像就跟外面影壁一样,是先凿了纹路,然后往里描了银的。”   “是吗?”   少荆河中午来的时候就想着要陪他再来一次,所以光跟着其他人一起忙着捉弄傅小灯了,自己也没细看。这时听梁袈言一说,走进过去仔细一看,这才赫然发现这不是画像,竟是幅高大的石刻。   难怪这天神虽然雌雄同体,但形象深刻立体,看着很有威仪,除了雕工的手艺高超,也全靠那些银光闪闪营造出天神下世的不同凡响。   他看着看着,冒出句感慨:“为什么描银呢?要是描金不是更漂亮吗?因为穷吗?”   梁袈言瞥他一眼:“那可不吗?喀特人又不事农耕,不置田产,不做经营,一代一代全靠手工和给人算命驱鬼之类的营生,能造出这么座祠堂,置办出这么些东西,估计都是合了多少人大半辈子的积攒了。”   少荆河就笑着看他,点点头,显得很服气,接着又问:“那您知道这是什么神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天神?”   梁袈言再仰头,看了良久,摇了头:“说实话我也看不出来。照理说他们应该信的是婆罗教,可这神像看着挺”他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你觉不觉得其实很像我们本土的神像?”   少荆河跟着他抬头看,听他这么一说确实越看也越眼熟:“是有点。我第一眼也觉得像是两幅神像各取了一半拼凑在了一起,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喀特人的历史里有这种神。”   两人再走走看看,慢慢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大小和前院差不多,灵牌堂和两边的厢房又锁着,院内的景致站在中间左右看一圈就能看完了。   “完了?”梁袈言站在树底下左右看看,也再没看出什么花来,扭头问少荆河,“你说的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前面那些了对吧?”   少荆河这时候才对他一挑眉,摇了个头,神秘地笑起来:“正好相反,现在开始才是。”   “哦?”梁袈言惊奇地看着他,眼神一下又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少荆河在前面引路,把他带到今天中午他们找到的那处暗室墙角边,得意地对他展示:“您能看出这里有什么不同么?”   梁袈言睇他一眼,走到墙面前上下左右地仔细看了一圈,又上手摸了摸,甚至拍了几下,什么都没发现。   “这里有什么不同?”他问少荆河。   少荆河拿起他的手按在墙面上,用力一推,墙面向里裂开了一道窄门。   “嚯!”梁袈言惊叫出声,一下又惊又喜。   他门里门外地瞧,看门的结构,找机关,又钻进去走了两个来回,摸着里面的石壁,发出啧啧惊叹:“哗!这、这是怎么找到的你们?”   他跑出来,看了少荆河一眼,忙不迭地拿出手机拍照,嘴里不停说话,就跟今天中午的少荆河他们一样,甚至比那时的少荆河都兴奋,简直像发现了个大宝藏的孩子。   少荆河就等着这幕,看他高兴成这样,自己也笑弯了眼睛,在他跑进跑出的时候慢慢给他讲他们的那些发现和猜测。   然后还把他带到中殿屋角去看那边的入口。   等梁袈言自己推开了那个入口,他又惊叹了,回身充满敬佩地称赞少荆河:“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起了?这都能发现得了!”   少荆河边笑边不满地抗议:“您又来了,我们都多大了,才不是孩子呢!”   梁袈言正要说话,忽然外边传来朗朗的笑声,在好几个人叽喳的小声议论中,一个声音声如洪钟:“啊,老师们,你们看啊,这块影壁的石面可是一整块完整的石面”   村长?   梁袈言看着少荆河,两人的眼中都冒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是村长带人来参观?”少荆河低声问。   梁袈言看向门外,他们在角落里,前又有影壁,种种角度遮挡下,屋里屋外并不能互见。   梁袈言点了个头:“应该是。村长带宋老师他们来了。”   说着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少荆河一揽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了暗室。   梁袈言还没反应过来,只眼前一暗,再扭头只看到少荆河也进来了,然后推上了石门。接着又快速地冲到出口,关上了另一头的门。   “你干嘛?”梁袈言糊里糊涂地,就光站在原地,眼看着自己很快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暗室长而窄,梁袈言站在靠近内殿的门边不远处,一下黑咕隆咚的,他两手摸着墙壁,心跳不由加快了:“荆河!”   “嘘!”   少荆河关好门伸着手大步往回走,梁袈言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摸到了梁袈言。   “我们别让他们发现。”他用气声说。   梁袈言又不是不晓世事,现在被他拉着躲在这黑漆漆的夹墙里面,一时的惊讶过后,心也跟着砰砰跳起来。   但他还是故作不解,同样用气声问:“你到底要干嘛?”   这地方是黑得一点光都没有,但既然事用来藏人的,那应该在哪里凿了气孔,所以并不憋闷。   少荆河也看不到他,但摸索着慢慢就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不干嘛,就想这样跟您呆一会儿。”   梁袈言的心越发跳得厉害。他的耳朵碰着少荆河的脸颊边,脸渐渐发烫起来。   “你想干嘛?”他又问了一次。   “不干嘛。”少荆河答。   他确实也真的什么都没干,就只是静静地抱着梁袈言,一动不动。   梁袈言“被迫”靠在他怀里,黑暗中他们俩就像置身于一个现实世界之外的夹缝,除了对方,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耳边听到的是少荆河时重时轻的呼吸,一时短促,一时漫长。   他鼻端呼吸到的都是少荆河的气味,很干净的香皂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从少荆河发根、后颈透进他的鼻腔,又涌入他的肺中。   少荆河的脑袋忽然动了动,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轻轻地说了声:“我喜欢您身上的味道。”   梁袈言的肾上腺素一下飙了起来,他下意识伸出手从下扣住了少荆河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少荆河又轻笑起来:“怎么办,我好像又有点困了。”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和嘴唇都在梁袈言的皮肤上滑动。   这房间阴冷,但梁袈言脖子后面还是慢慢沁出了汗。   他燥热难安地说:“他们好像进来了。”   少荆河抬起头,像是侧耳听了下,很快答:“您觉得村长会向他们介绍密室吗?”   梁袈言想了想:“不知道。不过这是喀特人守了几百年的秘密,你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们这些外来者吗?”   少荆河转回头来答:“不知道。村长看着挺热情的。”   这话让梁袈言后背彻底冒了汗:“那万一待会儿他们打开门--”   “他们打不开。”少荆河笑,笑声都喷在他唇上,“除非我们自己从里面打开。放心,除了这间还有四间暗室。村长如果开不了这间,顶多以为年久失修,机关老化,他会领着他们去看别间的。”   “嗯,那就好。”梁袈言放心了,但很快又补了句,“你确定啊!”   少荆河笑着又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中午在这儿试了好几回了。”   (彩蛋)   作者有话要说:   彩蛋是被作者删除的部分。   不看并不影响剧情的整体连贯性。   再次强调:不看并不会影响整体阅读。   下章的剧情一定是连贯的,放心。       第65章第65章   暗室的门终于打开。   少荆河在门边停了一会儿,确定此时祠堂里已空空荡荡,再无别人,这才先出了暗室,走到后院。   院内此时光微影暗,仰头一望,已是夕阳西下,漫天霞光。   梁袈言又看了少荆河一眼,少荆河也正在看他,两人眼神交错,涵义复杂。   两人都没作声,梁袈言也不知此时此刻该摆个什么脸才叫恰当,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转了身,抬腿进中殿,径直出了祠堂。   少荆河跟他一前一后走在回民宿的路上。此时的心境和来时大不相同,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兴奋跳跃,让他无法安静。   他一直看着梁袈言,看他是真不打算做出什么表示。于是走到身边,清了清嗓子。   梁袈言立即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望着前路,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偏偏眼角眉梢都绽放着喜气,一双笑眼要弯不弯,只不停清着嗓子,却又不说话,看起来实在是很欠揍。   梁袈言便又把脸转了回去。   “教授。”少荆河终于自己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干嘛?”梁袈言懒得再看他。   他们现在这路走得很规矩,不牵手也不挨着,中间隔着半人宽的一条空,连目光接触都没有。纵然此时对面随便走来哪一个人,也绝猜不出这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少荆河又磨蹭了两秒,才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地说:“咳,我第一次。”   “第一次啥?”梁袈言现在对他听话听音,渐渐就摸出他心里那些弯弯道道了。乜眼朝他横了一道,没好气地说:“别说自己在家没做过。”   少荆河的头向他的方向偏了偏,又正回来,整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纠正他错误的理解:“这是我的初吻。”   梁袈言正等着再怼他一句的嘴霎时顿住,心里一紧,喃喃地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硬着头皮憋出一句:“所以?”   “您得对我负责。”   梁袈言暗暗咬牙,脸情不自禁地就偏往边上躲--他就知道会有这句。   “您觉得呢?”少荆河熬了这么久才熬见天光,哪那么容易放过他,话追得一句紧似一句。   梁袈言有些恼怒,转脸又横他一眼:“难不成要我娶你?”   少荆河本来准备了其他话等着他,却没想到他被逼急了竟冒出这么一句,顿时就笑弯了眼睛,便郑而重之地转头认真问:“可以。什么时候?”   梁袈言看了他半晌,鼻子里喷出声气,很无可奈何地发出警告:“少荆河,不要得寸进尺。”   少荆河当然很知道分寸,看着他面红耳赤的快要恼羞成怒,便抿唇一笑,把头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幽幽地说:“有件事您可能还是不太清楚。”   梁袈言捏了捏拳头。他自认刚才那警告已经起到了足够的震慑作用,这家伙要是再蹬鼻子上脸,他就真要动手了。于是不假思索地答:“什么?”   少荆河却没有马上回答,直到快走到民宿大门的台阶前,他才叹了口气,低声说:“您是真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您。”   梁袈言一怔,心里那阵一直没真正平复的浪花一下翻涌起来,但还没等他再说话,少荆河已经上了台阶,率先进了大门。   “荆河师哥!”脚才踏进门就听到路萌开心的招呼,“梁教授!你们回来了?正好,正要开饭呢!荆河师哥,快过来坐。”   “好。”少荆河对她一笑,向那边走去。   梁袈言也匆匆笑应了一下,往自己那桌走,边走边听着路萌又问少荆河:“你们去了祠堂吗?”   少荆河答:“嗯,那时天还挺亮的,就进去转了转。”   “那后来村长带队,宋老师和马教授他们都去了。你们和他们碰到了吧?”   少荆河有些惊讶:“是吗?没有啊。可能我们跟他们前后脚,正好错过了。”   梁袈言在自己那桌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照旧离宋空林不远。他一来桌上的人都跟他打招呼,他一边笑应,一边抬眼看了看,没看到江落秋,倒意外地发现村长也在桌上。   宋空林正跟村长说话,听到声音转脸看到他,便有笑问:“你怎么才回来?腰好一点没有?听说你们也去祠堂了,我们怎么没见到你们?”   “好多了。”梁袈言连忙点头答,“我们进去看了看就出来了。怎么你们也去了吗?那么不巧没碰上。”   “村长带我们去的,给我们讲了好多关于他们族人的故事。可惜了你没在。”宋空林是老烟枪,此时手指间夹着根烟烧了一半,却很快又一抬手,拦下了村长要递给梁袈言的烟,“不不,村长,您别客气,我们主编不抽烟。”   “呵呵,”村长呵呵笑,只好把烟放了回去,又对着宋空林夸梁袈言,“主编真年轻,年轻有为,不说都看不出这么年轻就当了教授,啊?”   宋空林吸了口烟,点点头,替梁袈言骄傲:“嗯嗯,那是。目前我们学界公认的东古语权威,他是里面最年轻的。你别小看他,他读书的时候就没怎么自己交过学费,全靠各种奖金奖学金读上来的。”   村长便十分欣赏地看向梁袈言:“呵呵,了不起啊!既然这样,待会我一定要敬我们梁主编几杯了。”   梁袈言一听这话,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他第一次露面时拿起的那杯酒,赶紧摇头摆手:“啊,不用了不用了,我也不怎么喝酒。”   “哎--”村长拉着长调不容他拒绝,“不抽烟可以,酒是可以喝几杯的嘛。反正你们就住这上面,就是喝醉了又不用走远路回去,直接上去睡一觉就行了。”他对梁袈言说着话,却是向宋空林找认同,“你说对不啦,宋老师?”   宋空林跟村长混得比较熟了,也不好却情,抽着烟点着头,对梁袈言安抚:“喝一点喝一点。放心,我、马教授、还林老师我们也都在。机会难得,我们坐一坐,聊聊天,陪村长喝两杯,没事的。”   村长拍着胸脯打包票:“梁主编,你放心,我们这里自己做的米酒非常好的,对身体好,喝多少都不上头,待会你一喝就知道了,包你喜欢。”   开席三桌,每次吃完最快的一定是少荆河他们这桌,最慢的自然就是梁袈言他们那桌。   少荆河吃完饭,看梁袈言还在那儿慢慢边吃边和村长、宋空林说话,便自己上了楼。他们在暗室里闹出了一身汗,回来风吹干了腻在身上,他觉得不舒服,就又简单冲了个澡。   完了擦着头发,出来房间打开笔记本上了下网。   网速不快,他也没法看个电影啥的,只查了点资料,又做了份计划,看看时间,快八点了,梁袈言还是没回来。   他开了房门,把头伸出去,只听到楼下村长朗朗的笑声不绝于耳。他莫可奈何,只好出了房间,去敲了傅小灯的门。   他和傅小灯本来就谈不上有矛盾,只要不踩路萌这颗地雷,他姿态再摆得漂亮些,傅小灯自然就会是个很直爽良好的聊天对象。   他找傅小灯聊了聊自己的初步想法,傅小灯和同房间的王航熠都很感兴趣。三个大男生都是脑子很活跃的人,凑在一起一合计,各种想法点子层出不穷,少荆河自己也聊得很高兴,等聊完出来回到房间再一看时间,又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梁袈言还没回来。   少荆河站在房间中央,叉腰看了一会儿梁袈言的床,和傅小灯他们聊得兴起的情绪渐渐安静下来,他转了两个圈,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一叹气,硬着头皮又出了门。   现在走廊里几乎都没人在走动了,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依然传来不时的欢笑声。   少荆河下到一楼,站在楼梯口,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中间的一盏,但梁袈言他们那张桌子还没撤。   桌面上的菜和其他地方都收拾干净了,只剩还在座的几个人面前放着晚饭时的碗筷。   村长和几个老师聊得热火朝天,包括梁袈言。他不太开口,只听别人说,看起来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几下头。   现在他们正聊着村子里关于喀特人的历史,每个人都聊得、也喝得红光满面的。村长谈兴很浓,老师们也听得很兴奋,桌上爽朗的笑声几乎没停过。   明明是梁袈言最感兴趣的话题,他都不怎么说话,少荆河一看就知道他是已经很困了,不过是在硬撑着没让人发现而已。   马潍涛坐在梁袈言身旁,正说着话,忽然感到身旁过来个人,扭脸抬头一看:“咦,荆河?”   少荆河微笑着跟在座的诸位都打了招呼,然后说:“梁教授的腰该上药了,我下来看看他怎么样。”   “哦,对。”马潍涛拍拍梁袈言的肩,“小梁,你那腰还没好全呢。赶紧上去吧。”   梁袈言看少荆河来,顿时就松了口气,这时点点头顺势站起来:“那我就先上去了。你们慢聊--”   “哎哎,梁主编!”此时已变成了红脸膛的村长一伸手叫住他,兴致高昂地举起杯,“酒不要浪费了,喝完再走!来,我跟你最后干一个!”   “啊?”梁袈言笑挂在脸上,有点犹豫地拿起面前的酒杯。他那个玻璃杯里还剩了一大半杯,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村长,“抱歉,我实在喝不了了。您干我随意好吧?”   宋空林他们也纷纷替他说话:“村长,他酒量不行,意思意思可以了。”   村长显然现在已经喝上了头,哪管那么多,自己先一仰脖喝干了自己的那杯,把杯子倒过来又对梁袈言抬手,声音哐哐的像面锣在响:“梁主编,不怕的!你腰不好就应该多喝我们这酒!我们这酒活血,又壮阳,男人喝了很好的!来来,一口闷!喝完回去睡一觉,包你明天起来精神百倍!哈哈哈哈!”   村长毕竟是这里的主人,人又待他们一直很是热情热心,现在这局面实在不好断然拒绝,   梁袈言拿着酒杯看看宋空林。其他几个老师在旁边也不好再说什么。宋空林对他使了几个眼色又点点头,劝他喝了喝了,反正就这一杯。今天他们喝了一晚上,这酒确实度数不算高,否则他们也不能现在还这么清醒地坐在这儿。   梁袈言没办法,硬着头皮把酒杯放到嘴边,正要喝,忽然手里一空,酒杯被拿走了。   少荆河什么话都没说,把酒拿过来一仰头--然后像村长一样,把杯子倒过来让他看清楚,就直接这么把杯子扣在了桌上。   “荆河!”梁袈言吓了一跳,少纤云说过他从来滴酒不沾,突然这么一大杯下去还得了?   不光他,桌上此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就看一口闷完人生第一杯酒的少荆河轻轻打了个嗝,又伸手拿起梁袈言的筷子,把他们面前的那点剩菜夹了两筷塞嘴里。   从容地吃完菜,他拉起梁袈言的胳膊,对其他人说了声:“村长、老师们,晚安。”    第66章第66章   梁袈言都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少荆河拉着胳膊带走了。   他们身后的饭桌上,宋空林哈哈一笑,带起话题,很快几个人又热热闹闹地继续聊起来。   梁袈言本来喝得就有点头昏脑热的,现在心思又都放在少荆河身上,也没力气去考虑同事们会怎么想他们了。   果然才一踏上楼梯,少荆河越走就越显出脚步虚浮,忽然身子一晃,抓在他胳膊上的手一下就用上了劲。梁袈言早就盯着他,本能地反手一撑,另一只手也一并过去托在了他的肋下。   少荆河停下来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已有些许迷离,梁袈言没好气地埋怨:“叫你逞能!以为自己很帅吗?”   少荆河望着他,忽然嘴角一挑,竟然露出了个邪魅性感的笑,眼神炙热地低声嘟哝:“不帅吗?”   梁袈言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笑容,当下就是一惊,紧接着心上就像有只爪子在使劲地挠,挠得他心猿意马,酒气也上了头。   他的眼光也不受控制了,慢慢地描摹了一遍少荆河的五官,最后落在他菱角分明又勾着笑的唇上。害得他的唇上都痒了,使劲瘪了瘪,才掉开头说了声:“赶紧回去,别真醉倒在这里。”   “回去”两个字果然提振了少荆河的精神,他甩甩头,拉起梁袈言的手,迈着大步直接跑了起来,一路飞快地跑回了房间。   一进门,梁袈言正要回身关门,少荆河直接把他压在了门上,随着房门“砰”地关闭,他的唇也压了下来--却还是记得把手掌垫在他的腰后,托扶着他的腰。   梁袈言身上刚才被他勾起的那团火在毫无保留的亲吻中轰然炸裂,翻滚灼烫的烈炎以醉酒的姿态包裹住了他们。那分明是让人害怕的温度,他们却趋之若鹜。   正如这个正在失控的自己,让梁袈言却是前所未有的快活。   他的这一生,从天之骄子跌入泥淖,又在小心谨慎中被少荆河打捞。纵然带着一身无法洗刷的泥水,这个人也一样以巍然不惧的姿态把他抱在怀里。   少荆河的怀抱宽厚而温暖,舒适得简直就像个老天跟他开的玩笑。他一开始并不敢相信自己还会有好运,而比起被拯救,他更害怕这个干干净净,谦逊认真的男孩子被自己连累,无端端的也裹上一身的泥浆。   即使是现在,此刻,被他抱在怀里全心全意呵护温存的此刻,他也依然是提着心吊着胆的。快活,是眼前,他不能不去想以后。   可是太快活了,诱惑着他闭起眼睛,不要去想以后。   先不要。   先让他放肆地喜欢一下这个反复说着很喜欢他的男孩子。   这个人说,他不知道那个喜欢有多少。   其实少荆河也不知道,梁袈言根本不在乎他对于自己喜欢的多少--多,或者少,或者只有一点,小指甲盖那么点,他也欢喜。他都感激。觉得无比幸运地那么感激着。   那份喜欢在他心里不是以“多少”论的。   是以“克”。   以份量。   是沉。   少荆河不知道他的这份喜欢,对于梁袈言而言,有多沉。   他还叫他负责。   其实那不叫“负责”,傻瓜。叫“回报”。   大大方方地回报,坦坦然然地接受,他当然愿意啊。他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呢?   可是这是一句“愿意”就能行的事吗?   少荆河还年轻,才第一次遇上喜欢。   一个那么好看那么帅气那么优秀,却认真地把初吻保留了24年的男孩子。   他不一定看得到前路。   可是梁袈言看得到。不仅看得到,他还走过。   撞了南墙。   “教授”   他们从门口转移到了床上,少荆河抱着他,鼻尖蹭着他的嘴角,喃喃地叫他。   梁袈言摸摸他的脸,自己也被酒精浸得手脚发软,却问他:“渴吗?想不想喝水?我给你拿。”   少荆河摇摇头,把他搂得更紧,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嘟囔:“这样就行你别动。”   梁袈言就转了身,面对面地也抱住了他。两个人相互弥补着,抱成了一个人。   夏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轻薄的棉布窗帘,在床上撒出了一片浅金黄的明亮。落在梁袈言紧闭的眼皮上,渐渐就把他温柔地唤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房间里已是满室明媚。   他转着脖子迎向那些亮晃晃的日光,这是他许久没见过的--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所能见到的景象。   以往他的晨起,窗外永远还是灰蒙一片。他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被阳光晒醒了。   这一觉,很香,很沉,绵长沉浸,但一个梦都没有。他平稳安然地一觉睡亮了天光。   简直奇迹。   时间肯定不早了。他迷迷糊糊地在枕头周围找寻手机想看看钟点。但摸来摸去,好半天他才想起手机还在裤子口袋里。而裤子   不光裤子。一身上下就根本没有机会带到床上来。   他慢慢撑身坐起,床下的地板上此时干干净净,转脸再一瞧,他的衣裤甚至袜子都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的空床上。   他叹了口气,转脸看了眼身旁,望着小小的单人床空出的另一半发呆。   他实在是睡得太久太沉,身体似乎都还没能适应这样的幸福,现在就算醒了,脑子也还是泛着昏沉,反而思绪不如平时睡眠欠佳时来得灵便。   梁袈言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房门被轻巧地打开。   少荆河推着门把,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吵醒了他。结果进来一看,他已经坐起来了,就才一笑,俊秀的眉眼弯出美丽的弧度,仿佛把外面明媚的阳光也一并带了进来。   “您醒了?”他以问代招呼,快步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一个不锈钢小盆和一瓶牛奶在床头柜上放下,又顺势在床边一坐,手扶在梁袈言没精打采的脑袋边,摸了两下就不动了,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尽是说不尽的笑意,凑过去在他微张的唇上啄了一下:“早安。”   梁袈言在他亲过来的时候视线的焦点也随着他的抵近而聚集在他的脸上,看着那高挺的鼻梁和自己的碰触在一起,浓密的睫毛自然地垂下来遮住了笑眼,皮肤上白净得完全看不到任何瑕疵,只有一层细密透明的绒毛,尖上折射出金色的阳光。   这个男孩子实在是如画如梦一样的美好。   让他忍不住也捧住了他的脸,同样凑过去,和他再接了个绵长亲热的吻。   吻完了,少荆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唇,和他依然鼻尖碰鼻尖地相互凝望着。   梁袈言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少荆河说:“六点多。我习惯早上起来跑步。回来之后您还在睡,我就下去吃了早饭。给您每样带了点回来。您不用下去了,我跟他们说您腰还没全好,得多休息。”边说着这些话,边在他嘴角边亲着,说完了又吻住了他。   “好了,”最后是梁袈言理智回笼,果断把他推开,“好了,你先让我起来。”   少荆河便笑着,果然不碰他了。看着他下了床,穿了衣服。   梁袈言背对着他也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不禁有些扭捏,头也不回地怪了句:“有什么好看的?”   少荆河手撑在身后,身体向后倾斜出一个观赏的角度,微微一笑,答:“好看。”   说着看着那瘦削纤细的背影又心潮澎湃起来,讨赏似的没话找话:“您睡得好吧?昨晚上我没让您掉下来。”   梁袈言正要进浴室,临进前睨了他一眼:“哦,这还有功了?”   “没有功。”少荆河跟过去,站在门边看他刷牙洗脸,“我是说就算睡一起,那么小的床,我也不会让您掉下去。昨天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嗯。那谢谢了。”梁袈言含着一嘴的泡沫,又乜他一眼,拉起门一推,直接关上了。   少荆河摸摸鼻子,还是靠在原地,隔着门说:“您腰好点了吗?我待会儿还得再给您上次药。昨晚上--”   “你给我一边去,别站在门口。”里面传来梁袈言的警告,“我要上厕所。”   少荆河笑起来,做了个鬼脸,转身老实地坐回桌子边。   不久梁袈言出来了,不光洗了个脸,还顺便冲了个澡,带着一身半干的湿气回到床边坐下,才刚朝床头柜上的早餐投去视线,少荆河又殷勤地介绍:“那是牛奶。说就是村里的奶牛的奶,现挤现煮很新鲜。”   梁袈言摇了个头:“我不喝牛奶。”说着拿起碗里的包子咬了一口。   “啊?我不知道”少荆河立即不安地站起来,“那那您想喝什么?我去给您买。”   梁袈言又摇头:“别一惊一乍的,我喝纯牛奶不消化。你给我倒杯水就行了。”   “哦。”少荆河赶紧给他倒了杯水放到床头柜上,又问,“您还想喝咖啡吗?我跑步的时候进了村,里面有间小超市。不过里面没找到您常喝的牌子,我就没买。不过我刚才问了其他老师,周老师也爱早上喝咖啡,她带了一小罐咖啡粉过来。您要是还想喝,我--”   “嗯。”梁袈言听他作报告似的作了这么一篇咖啡心路历程,不禁又想笑了,轻轻地睨着他,“你会泡吗?”   “我查了。”少荆河老实交代,“刚才听说她有咖啡粉的时候我就在网上查了做法,还有您平时喝的那个牌子的配比。正好这也有奶,和咖啡粉1.5:1,您还要多加糖。”   “好,那去吧。”梁袈言慢慢吃着包子,唇角抿起个弧度,“既然功课这么全,我就很期待了。”    第67章第67章   早上照旧是集体大会,然后分开小组会。   梁袈言下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里熙熙攘攘的。民宿里条件有限,所以他们用的依然是吃饭用的大圆木桌,照旧分了三桌,不过是摆法和吃饭不同,都往一侧摆,空出前面柜台的位置好放幕布、投影仪。   他拿着杯子穿过人群,慢慢挤到他们那桌。   这次江落秋终于也下来了,脸上带着青紫,腮边眼角都还肿着,样子不好看,他就早早下了来,先躲在厨房里,等人多了再悄无声息地坐进靠边的座位。   其实人人都把他看在眼里,不过都不约而同地做出视若不觉的表情给他留面子,只有桌上的几个老师主动关切地悄声问候两句,也尽量不显突兀声张。   这会儿梁袈言也过来了,其余人早不动声色地做出了安排,把两人的位置远远隔开。是以两人打了照面,但也没有互出一声气,大家又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两人多半都还在气头上。   梁袈言在给他空出来的位子上坐下,同时跟两旁的邻居微笑着打了招呼,泰然自若得很。   坐他身边的正巧是周令仪。   梁袈言平时开会手里从来只有书本资料夹笔记本,今天除了胳膊下夹的文件夹,手里巴巴地还端了杯东西来,周老师自然就随意瞟了眼,又笑了,嗔怪地白他:“今天早上荆河到处打听谁带了咖啡来,我还琢磨是他要喝。他来问我要的时候我还怪他这么馋嘴怎么自己不带?原来是给你问的。这孩子也不解释,害我错怪他了。”   梁袈言便微微笑地答:“我也没有一定要喝。他是见我昨天多喝了几杯怕我今早起来精神不好。其实哪有那么严重?他现在有点爱操心,下次你不用理他。”   周令仪好笑地瞥他:“哦哟,你看看,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儿。‘不用理他’?你也不想想,我们是没福气让他天天围着转的。一个那么好看的男孩子笑眯眯地过来问你要东西,谁拒绝得了?又有礼貌笑得又甜,说话还温柔。起床气算什么?我瞬间就感慨早起真好了好吗!别说才几勺咖啡粉,我恨不得把带过来的那一箱子东西都给他了。不怪路萌天天把他挂在嘴边,我要现在还是她那个年纪,一定也得跟在他后面追着跑。”   梁袈言身为既得利益者,除了默默笑着点了两下头作答,就只能拿起咖啡喝一口了。   其实梁袈言让周令仪下次别理少荆河是有原因的。   也不知少荆河自己尝过这咖啡没有。他手边没有量具,又不是喜欢进厨房的人,说是说知道配比,但其实糖和奶还是放得有点多,以至于入了喉就像糖浆挂在食道壁上,J甜得没法一下喝完。   但梁袈言很承他的情,也照旧一声不吭。一时喝不完就拿在手里随身带着慢慢喝。不然少荆河心细得很,看他不喝完搁在房间里,心里难免又要觉得自己事情没做好生出不安。   梁袈言慢慢抿着那杯咖啡,一边和其他老师进行讨论,并不知道江落秋其实把他和周令仪的对话都听在耳里,眼光从侧面投来,不屑地睇着那杯咖啡,嘴角浮出冷笑,脸色阴沉。   那边厢傅小灯他们布置好了设备回到座位。因为昨晚上少荆河主动找了他聊天,今天他对少荆河的态度就发生了大幅改善,就算看到路萌她们还在找少荆河说话,眼里的针对性和敌意也都少了不少,连坐也不拒绝坐到少荆河身旁了。   他既然坐了过来,少荆河自然就脸朝他转过来,做一些社交寒暄:“这些设备都是你们从学校带来的?”   如果是以前,傅小灯的回答一定是讥笑“怎么可能?”,但现在他态度正常多了,就只摇了个头:“没有。在县里租的,而且好的是店家也负责运送,不然不累死我们?”   少荆河点了个头,顺口又夸了他们两句辛苦,项目组离不开他们之类的,他便很受用,一下就笑开了花。   他们这个研讨会从最早的人马进驻鱼村那天算起,到今天也第五天了。   虽然全员到齐的时间也才三天,但很多讨论并不是等人到齐了才开始的。   梁袈言到的那天工作就已经正式展开,等人齐了之后各种议题就推进得飞快。到了今天各项工作要进行收尾,确定最终方案,因为明天一早,大家陆续都要离开。   其实这个研讨会要讨论的,也是词典的收尾。后期工作怎么进行,每个单位或小组承担的那部分内容完成的时间表,以及最后统合到编辑部的流程等等。   总会开完后,宋空林对编辑部的几个人发了声长长的感叹:“没想到,真的要弄完了。”   大家都一样感同身受,纷纷点头。而梁袈言的感触又是格外的深。   他和这本词典纠缠了十多年,词典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大的一部分。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办公室的桌前站起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日以继夜,三年来全身心地投入,就是想让词典能尽快弄完。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他没有办法走出这个被它框定出的牢笼。   它像个贪婪的吸血鬼依附在他身上,甚至侵入了他的血液、肺腑、神经元让他从每天早上睁眼开始,到晚上上床合上眼为止,脑子里想的都是它。有时甚至它还会出现在梦里,像个一刻也不愿放过他的怪物,不知餍足地吸食着他,直到要把他的精力和思想统统吸干。   但,随着终于看到完结的曙光,他朝着那个终点,看到那个点从一个亮点,到一簇微光,到一团光芒,他离它越来越近,照在他的脸上的光芒就越加的明灿夺目。那是团让人既感动又感慨的光亮,但同时又让他感到害怕。   因为他不知道,穿过了那团光,他还能看见什么。   光亮的背后往往只有灰暗,这正如他的人生在词典之后可能就要变得再无意义。   吃了午饭,大家一改午休的惯例,很多人开始往村里走,走走看看,拍拍照,算是对这个小村的道别。   大家三三两两地进村,少荆河自然是故意避开了路萌她们要发出的邀约,先回到房里等梁袈言一起。   梁袈言接到了他的暗示,吃完饭果然也回了房。   少荆河一早上都没机会和他说句话,一看到他先不安地问了句:“教授,那咖啡我是不是糖放多了?”   因为他也一直时不时地在观察梁袈言。正常来说,一杯咖啡不至于要喝一上午。他回想着自己泡咖啡时的每一个步骤,推断可能是手重了。   咖啡杯子梁袈言喝完自然也不会再拿着,顺道就放进了厨房,这会儿回来听他这么一问,立即感到嘴里一嘴的糖酸味儿,让他直接从门口拐进浴室:“有一点,不过味道还行。”   少荆河看他都在开始刷牙了,便有点讪讪的:“我不太吃甜的,所以把不住度。其实您要觉得太甜可以跟我说,以后别硬喝了。”   梁袈言刷着牙从浴室伸出头来,对他眨眨眼:“这不是你的第一次吗?我理应负责。”说完又缩了回去。   少荆河忍不住笑起来,走到浴室门口,目光炯炯地问:“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梁袈言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少荆河隔着门当机立断,立时发表结论:“那您得负责到底!”   梁袈言刷了牙洗了脸,开了浴室门出来,经过他走向自己的床,边走边嘀咕:“我连自己都负责不了了还负责你?边儿去。”   少荆河跟上去,抱着他倒在床上,摸着他的头发说:“那我负责您。我会负责到底的。”   梁袈言没做声。类似的话江落秋以前说过不知多少回,后来又怎么样?这种海誓山盟他早已免疫,少荆河说说他当然也不会给他泼冷水,但要他往心里去那是没这么容易了。   他只想安静地枕在少荆河手臂上,感受一下眼前的幸福,就已很心满意足了。   他不说话,少荆河也不呱噪,静静地抱着他躺了一会儿,才问:“他们都进村了,您想去走走吗?”   梁袈言闭着眼睛答:“不着急,反正到了两点宋老师他们要去了也要叫上我的。”   少荆河便乖乖地闭上了嘴,陪他先睡了个午觉。   到了快两点,宋空林一个电话把他们吵醒了。两人起床收拾了一下,一起下了楼。   “哦?荆河也在啊?你没跟他们一起?”宋空林看到少荆河还惊讶了一下。他们这是“老年队”,学生们可不愿跟着他们一起逛。   少荆河就笑:“嗯,我有点累就先睡了个午觉。您要不介意就让我跟着你们吧,比跟他们长见识。”   “哎呀,这孩子,多会说话。”崔雪听得笑逐颜开,“那行吧,宋老师,我们出发?”   宋空林也笑眯眯地一挥手:“出发!”   他们这个队伍里虽然都是老师,但从30到60,各年龄段的都有,差距一大从腿脚上就看出来区别了。所以为了配合年纪大的,大家的整体移动速度也不快。   宋空林自然是要拉着梁袈言一起走的,两人边走边说着话,几个女老师也凑在一起,少荆河则默默地跟在梁袈言身后。   这时几个心细对他又很喜欢的女老师很快注意到了他的“落单”,为了不让他觉得被冷落,就主动找他搭话:“荆河啊。”   “诶。”少荆河立即回头,看向叫他的周令仪。   “你有女朋友了吧?”周令仪问。   少荆河还没答,崔雪就笑嘻嘻地替他先答了:“他不是说还没有吗?”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周令仪纠正她,“我是问他成了没有。”说完又对少荆河接着说,“有时候呢,感情就是这样的,也不是自己喜欢的都能成。荆河你这么优秀,喜欢的女孩子多半也很不一般。所以你别钻牛角尖,要扩大视野。”   少荆河听着这话里有话的不禁就笑起来了。崔雪不客气地就又替他把话说了:“周教授,你直说好了啦,什么扩大视野,就是要给人家牵线做媒吧?”   周令仪作势白她一眼,却又真的对少荆河笑说:“是的啦,我有个朋友的女儿,也是今年研究生毕业,也单身。她学的是舞蹈,长相身材那是一级棒的咧!”   她还要说下去,少荆河笑笑,很抱歉地打断她:“不好意思周教授,您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不是钻牛角尖,是这辈子真真确确只会喜欢那一个人。而且他是男生。而且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68章第68章   这话一出,还没等那两位女老师有反应,倒是梁袈言先回了头,依然微微笑地看他一眼,口气状似无意,眼神却很犀利:“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少荆河其实也知道这件事不宜声张,但偏偏这两天梁袈言总顺着他,他就欣喜得像只报春鸟,恨不得能随便逮个人来炫耀一下。   现在梁袈言的反应让他顿时汗都要下来了,语塞心焦得不知怎么接才对。半天才硬着头皮先把这事单往自己身上揽:“这个、这个我没有跟您说过吗?”   梁袈言拿眼神剜他,脸上却是平和得很,笑说:“你自己的事,也没必要件件都跟我说。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说着又把脸转了回去,继续和宋空林聊起来。   少荆河一头汗,脑子都空白了,除了知道自己闯祸了,其他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木了张脸继续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周令仪和崔雪两个也是还在震惊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正好梁袈言插了进来,她们干脆就先躲到了一边。   崔雪和周令仪头碰头地凑近,不出声地说:“梁教授好像也是--”   周令仪点点头,用口型说了个“同”字,就拍拍她的肩,提醒她别说了。   队伍里本来还挺热闹的,因为少荆河突如其来的出柜声明,弄得一时安静起来,连宋空林跟梁袈言说话的时候都有点尴尬,不知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回头对少荆河回应两句,不然硬装没听到也太刻意了。   其实他们倒不是对少荆河出柜有什么看法,只是大部分的人突然知道一个这么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孩子是同性恋,第一反应不是祝福,而是惋惜。   那一刻,他们对他喜欢上的那个人究竟什么样,是不是很优秀是毫不关心的,他们只会先是非常诧异地愣了一下,然后就很莫名地想要发一发感慨,这时心里就会本能地冒出一句“可惜了”来。   但如果你要非追着他们问清楚到底是哪里可惜?他们又说不上来。   --当然并不是真说不上来,是因为其出发点过于“功利”让他们羞于启齿罢了。   在他们的观念里,同性恋就是两个男人在一起,两个男人在一起当然就不可能有孩子。如果少荆河是资质平平的那类就算了。可他又不是。   那越是优秀的男人如果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繁衍”的机会,不把自己优良的基因往下传,没有为社会制造更优秀的下一代,可不就越让他们觉得“可惜了”吗?   但他们的学养与阅历又让他们很清楚性向是个人的正常选择,旁人无权干涉,那些只应该由浅薄的网络喷子来讲的话,于他们是没法说出口的,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沉默。   然后,惋惜。   之前梁袈言爆出这事,他们就已经惋惜过了。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个少荆河。   但这对师生这么恰好地凑在一起,老师们本来就应该发出联想。偏偏梁袈言自己主动先问了一句,老师们的联想顿时就不是那么确定了。   于是决定这事以后再讨论,先说说东古语吧。   因为村长也接了宋空林的电话,正朝他们赶来了。   去村里采风自然还是要有村长带队最为适宜妥当。   一见面,村长照旧热情洋溢地跟每个老师打了招呼,直到看到里面还夹了个少荆河,顿时有些惊讶,又挺高兴的,握着他的手一拍他的胳膊:“小伙子,昨晚上你那一杯喝得,豪气!可惜就是走得快,让我没赶上跟你好好认识认识。今天既然又碰到了,那一定要再跟我喝几杯!”   梁袈言在旁边连忙想要插嘴,没想到宋空林先抢在了前面,连连说:“今天不能喝了村长,明天我们要走了,晚上还要再碰头开会,然后就得去收拾东西了。”   村长听着他说出两个字“要走”,登时就流露出了不舍,紧握他的手连连晃着:“宋老师啊,你们怎么就不能多待两天呢?还有好多话我们都还没能说完呢。”   宋空林拍拍他苍老粗糙的手背:“还有机会,放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又来了。”   村长激动得眼角含泪:“唉,你们能来,我真的是高兴。你们为我们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   宋空林赶紧拦住他:“是是,我们也高兴。不过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您别太客气。别再说要给我们建什么祠堂了!”   村长巴巴地看着他:“可是你们做的工作--”   宋空林向前展臂:“您别客气,我们心领了。来,我们先进村。”   他们两人走在前面,梁袈言就慢慢退到了中间,少荆河跟在他身旁低声问:“怎么村长还要给我们建祠堂吗?”   梁袈言点头:“说我们编词典为国为民,功业泽被后世,为了纪念我们,说要给我们建生祠。不过应该也是夸张的说法,不会真要建的。”   “那未必。”他另一侧的马潍涛笑说,“我看倒是很认真。这个村长很憨厚实干,不是那种打官腔说空话的人。”   崔雪她们一听也凑过来了:“那我们就编了本词典,也不至于吧?”   “嗯,”马潍涛摇头,“你们昨天没在,梁教授也走了,村长昨晚上跟我们喝酒,自己喝哭了。抹着眼泪说其实他们这些喀特后裔已经没几个会说东古语了,所以这本双语词典几乎就是拯救他们族人语言的救命稻草。没办法嘛,他们在中国呆得太久了,又因为当地人不跟他们通婚,所以他们人数只会越来越少。加上要保持神秘感,很多传统技艺都轻易不外传,到了现代就算破了和当地人不通婚的习俗,但那些旧手艺和本民族语言一样,就算想找人传承,年轻一代也没那么多心思去学了。”   大家都听得表情凝重,周令仪喃喃地说:“确实是,语言就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根基和重要特征,如果一种语言消亡了,就说明它赖以为生的文化土壤也已经慢慢干死了。”   众人不禁纷纷沉重地点头。他们常年和语言打交道,自然知道这其中的严重性。   留存语言,并不只是保留它本身而已,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的文化文明以及其中重要的历史信息。严格意义上来说,一种语言的消亡,即便它不再是作为日常使用的工具,但也意味着那个地区或那个民族的历史珠链上有一颗珍珠消失。于是这条珠链便再也无法保持其完整,前后的信息也再无法顺畅地串连起来。   久而久之,与它相连的珠子也会因为失去了关联项而掉落,因此而散落的珠子只会越来越多,直到这条珠链有一天完全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当然村长并没有想到语言链条这么远,他只想到喀特人、喀特文化会因东古语的消亡而消亡。他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但如果有了东汉双语词典,那至少将来他们的孩子想要拾掇起本民族的文化时,也不会没有工具。   确实,随着村长带他们一户户造访村里的喀特人家,他们发现那些小孩说普通话和当地话都很溜,但喀特语是一句都不会。偶尔有会的,也就是能蹦几个单词。小孩如此,大人自然也一样。因为自己也不会,才没法教。就连村长自己,也顶多勉强会说几句常用的口语,例如“吃饭了吗?”之类。   他在看宋空林他们对喀特小孩们说起一长串东古语时,眼中流露出的感动、羡慕以及发自内心对于本民族文化的怀念,很快让这个饱经风霜的老汉眼眶又湿润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每离开一户人家,他都要感激地对在里面说过东古语的教授反复表示感谢,弄得大家也跟着他感触起来。   以至于宋空林再三对他保证:“您放心,词典成书之后,我们一定会往村里送来一百本,让孩子们将来可以自己学,慢慢入门。等他们大了,如果愿意,可以来考我们的专业,任何时候我们都是欢迎的。”   “好好好。”村长又感激地连连点头。   随着越来越深入鱼村,接触到一些还留存的喀特文化,比如如果有一户人家还有那种做过巫师的老奶奶在,一些老师就会留下来跟人讨教。如果遇到还有会喀特布画或印染的人家,就再有两个又要留下来   随着采风的逐步深入,这支队伍也越走越散。三五成群从这户人家出来,跟着就进了另一户,中途还不时遇到了一早就在村子里游玩的学生们,一时间村子里随处可见他们这群人的身影。   少荆河自然是一直跟在梁袈言身后,也不知算有意还是无意,走到最后,就剩他们两个成群了。   今天听到喀特人的现状,少荆河也颇为感慨,于是跟着梁袈言穿行在村间古老的石板小路上时,他忍不住问:“教授,您觉得有没有可能,其实这里真正的喀特文化就像他们的语言一样,也早已流失了很多,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喀特文化并不是真正的,或者说纯粹的文化了?”   梁袈言点头:“很有可能。但是除了语言和历史书料之外,一些手工技艺或文化习俗本身就会随着时间而发生改变,就跟我们汉族现在也一样有很多古老技艺不再保留,或是因应时代发生了多种变化。最简单的例子,就算补锅这技艺还在日常中使用,但现在所使用的补锅材料也不一定会是以前用的那些。材料的革新带来工具和手法的更新换代,旧的技艺自然就会汰换失传,为更为现代化的技巧取代,这些都是顺应历史的发展规律。重要的还是语言。语言是民族文化的根本性载体,只要语言还在,那么再古老的技艺也能留下记载,可供将来的某一天找回。”   少荆河听着听着,忽然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就抱着他亲了一下:“谢谢您!”   梁袈言条件反射地就把他推开:“你干嘛当心被人看到!”   少荆河才不管被不被人看到,他现在兴奋得很,死死抱着梁袈言晃了两下,梁袈言推都推不动他:“您启发了我!我想到了!”   最后梁袈言火了:“想到什么少荆河!松手!”   少荆河又狠狠抱了他一下,这才松手。正要说话,忽然眼角余光感到有异,扭头一看,看到了两个望着他们目瞪口呆的人。   傅小灯和路萌。   梁袈言跟着他的眼光也回了头,就见他眼眸一暗,傅小灯他们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匆匆道了声别,带着一脸撞了鬼的惊骇神色转身就跑了。   梁袈言气得,直接一脚踢在少荆河小腿面上。   少荆河痛呼一声,抱着腿蹦了好几下,看着他一样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教授--”他揉了两下腿,赶紧追。   完了,今晚要一个人睡了。    第69章第69章   少荆河忍着腿疼,三两步赶上梁袈言。   梁袈言那脚下了大力气,可见是真生了气。现正在气头上,他一时也不敢又凑上去讨骂,只得默默地跟着他走完了这条小路。   梁袈言一直也不说话,埋头走得很快,既像是泄愤,又像是在逃跑。匆匆穿出了狭窄的小路,沿着方向又拐上了一条土路。   “教授。”   两人埋头竞走似的走了得有五六分钟,少荆河看他这没头苍蝇的走法,终于忍不住了。   梁袈言充耳不闻,还是一声不吭。   “教授,我错了。”   少荆河只好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可手指才碰到他肩膀,梁袈言就条件反射地一挥手,把他的手甩开了不说,自己还往后退开了一米多,抱住自己的胳膊,样子显得很警觉。   那眼神是少荆河从未见过的陌生,是一种混合了紧张、焦虑、警惕不快之极的眼神。   但这样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当目光向上触及少荆河的眼睛,梁袈言又像是终于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眼睛里的那些情绪渐渐消退,恢复清明。   “教授,”少荆河不由担心地上前扶住他的肩头,又安抚地摸摸他的脸,“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但梁袈言眼神呆呆的,只有些陡然放松后的倦色,回溯了下自己刚才的反应,手搭额头定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摇了摇头:“没事。我以后你不要这样了,我不喜欢。”说完把头转到一边,“走吧这是走到哪儿了?”   他边说边抬头四周围绕了一圈,眼下这路荒僻狭窄,是标准一通到底的羊肠小径,除非回头,不然也只能继续往前。他抬脚要走,少荆河却定在原地拉住他。   现在他们身处的这条小路,左边是一整排村屋绵延的后墙,右边就是陡峭拔高的山坡,显然已到了村子外围,一眼望去视野笔直通荡,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显然平时也不太有人走。   “教授,”少荆河神情严肃,“我们不赶路,所以先别走了好吗?这里没人,我们先把事情捋了再说。”   梁袈言不解地回望他:“捋什么?什么事?”   “我刚才不该得意忘形。”少荆河走近他,看他眼里没有再要谨慎提防的意思,才又一次伸手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他耳朵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一这么又诚恳又认真又温柔地在他耳边说话,梁袈言就有点绷不住了,强撑着把脸转开,也没说话,但也没再推开他。   少荆河又抬起头,看着他那也说不上是气还是不气的表情,也不敢瞎判断,只乖乖把脸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贴着他的唇求饶似地道歉:“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下次一定听话,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还有,不胡说八道。”   他在梁袈言的唇上说得断断续续的,因为边说还得边仔细回忆,以求自己的错无一遗漏,检讨一次通过。   梁袈言被他这种道歉法弄得通体舒泰,听着听着,嘴角情不自禁就翘了起来,只是嘴上还是不以为然地“嗯”了声:“你哪儿胡说八道了?”   少荆河想了想,不是想错处,是想措辞。停顿片刻才郑重其事答:“‘已经在一起了’是我忘乎所以的自我狂欢。实际上现在我依然还在考察期的初级阶段期,离您的首肯还差得很远很远,依然需要长足的坚持和努力。”   梁袈言听着他在自己唇上又做了一篇端端正正的报告,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还被这暧昧的气息撩拨得血气下涌,哪里还气得起来?   这家伙不是号称没谈过恋爱吗?这些招数都哪儿学的?要自学成才可就厉害了,高智商高情商再加上恋爱高技能,要是哪天没人管出去疯,那不是一祸害?   梁袈言气又气不起来,又不愿意马上服软显得这么好糊弄,便抬了眼望他,没说话。   他的眼睫毛疏而长,眼皮向上一抬,睫毛尖就刷过了少荆河的眼角。少荆河本就微侧着脸,还垂眼看他等着他发话,这么一抬一垂两人的睫毛尖就碰上了,甚至有部分还交织在了一起。   他的这点小动静让少荆河也抬了眼,接着也一笑,抬起头抵着他的额角,两人脸贴着脸地,距离近无可近,眼睛对眼睛地互看了一阵,少荆河才又低声问了句:“不生气了吧?”   梁袈言这时耳根发热,脖子根也是热的,被他弄得没办法,不太甘心,但也还是老实,答了声:“嗯。”   少荆河笑眼一弯,偏下脸,结结实实地吻上了他。   梁袈言自己也热血沸腾,和他缠缠绵绵地亲了好一阵才被他推开,气喘吁吁地说:“行了,别让人看见。”   “没人。”少荆河盯着他被亲得嫣红的唇瓣,还意犹未尽地想凑上去,但被梁袈言又一次坚决推开了。   “你刚自己说什么了?转眼就忘?”梁袈言努力板起脸,手臂向他平伸发出警告,“自控!看场合!”   少荆河好不容易把他哄下来,这会儿就算身体细胞再喧嚣亢奋,也只好偃旗息鼓。他看着梁袈言自己向后也退开一步:“好,我知道了。”   梁袈言这才把手放下来,眼神也放松了,又浅笑轻睨地乜他:“你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这事是吧?”   少荆河不敢笑,只温和地望着他,试图安抚他的焦虑:“他们迟早要知道的呀。难不成我们要偷偷摸摸一辈子吗?”   这话安抚效果极差,倒像是强力的反驳,把梁袈言堵得一时说不上话,好半天才略带恼怒地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怎、你是不知道吗?你这叫出柜懂吗!”   少荆河瞪着眼睛:“我知道啊。那您是男的我也没办法呀。”   “少荆河!”梁袈言顿时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竖起眉正要怒吼,忽然意识到这毕竟是在外边,向左右看了看,接着就换了葡语低声说,“我说的是你这样跟人家说就等于出柜!你喜不喜欢其他男人都一样!在别人眼里你就等于是同性恋了!你知不知道这--”   “那就是吧。”少荆河也跟着换上了葡语,摊手点了个头,“反正您本来也不是跨性别,更不打算去做手术啊对吧?那我就是同性恋啊。”   梁袈言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血气冲上脑际,咬着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无法平静。   少荆河怕他又要生闷气,赶紧解释:“我知道您什么意思。可是您没明白我的意思。同性恋异性恋,别人怎么看我,我是真的不在乎。”他无奈地撇着嘴角,“您知道我对您不是临时起意。三年来我是一直很迷茫,但那不是怕别人的眼光,是对自己的认知发生了太突然的转变,而且您也、也没让我觉着有什么希望,我才会感到困惑焦虑。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同性恋,但既然能对您表白,那就说明我已经能接受任何认定。我自己心里的关过了,就没什么再能困住我--我没您想的那么脆弱。”   他看梁袈言还是目光深邃,定定地看着他,琢磨了一下,又试图换个角度解释:“我、咳、我前女友,分手之后说我,说我这人太自我。我以前没什么感觉,后来被她这么一说,反省了一下,似乎是有点。我从小就挺自信的,咳,我、您别看我平时咳,那是对您。其他人我、嗯,我通常不太放在心上”   “嗯。”梁袈言眉尖蹙了蹙,每次听他道歉解释最后都是这个结果。   听着他老实诚恳地说着道歉的话,还特别愿意剖析下自己,但就越听越觉得这人心里住了个活蹦乱跳又喜欢装大人的小男孩。表面上老实,实际上觉得自己才最棒,其他人算个X?老牛X老自信了!   可是自信完了,那个小男孩到最后还是得乖乖在他面前低头认怂,又可爱又想笑。   少荆河看他脸上神色虽然缓和下来,但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又越发心里没底要加码解释:   “还有您老担心被别人看到的事,我也觉得没什么。我们本来就都单身啊,在一起不是很正常--”说是这么说,但他密切观察着梁袈言的表情,只要那脸上肌肉有些微变化,他就立刻改口,“当--然,即便是--这样,我们也确实应该考虑别人的感受,考虑到也有小部分人可能会看到不舒服没关系!我我都听您的,您说了算。您不想让人知道,我就绝不会透露出去一个字。还有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我保证!”   梁袈言鼻子里喷出声气,少演说家思虑过密,把能说的都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摇摇头,无可奈何,转身不发一言往前走。   少荆河不知道他这算什么意思,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一刻不停偷瞄着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梁袈言才打破沉默,重新开了口,而且用回了中文:“你刚才那么激动,说我启发了你--我启发你什么了?”       第70章第70章   少荆河沉吟片刻,才答:“是有那么件重要的事我想和您说。您刚才启发了我将来想要进行的一个计划的关键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捋的事还没捋完。”   梁袈言转脸瞥他:“还什么事?”   少荆河又拉住他停下来,前后看了看,虽然依然没看到人,但还是用上了葡语:“您是不是被人骚扰过?”   他刚才那反应实在不由得少荆河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一问,让梁袈言的脸色在乍然错愕后,血色渐渐褪了,眨眼间变得苍白难看。就像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眉眼中的光彩都黯淡下来,眉心蹙了蹙,唇却益发抿紧了。只咬着牙关,把头掉开。   少荆河原本神情严峻,一心想要把他心里结下的那块疮疤挑开好让脓血流出来,这样伤口才好得快。可看他这样,又心疼得不知怎么好,赶紧上前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柔声低语:“没关系,您不用回答,我不问了。”   梁袈言却像是被他那话拉入了沉重的回忆中,怔怔地出了神。被他搂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也只是木然呆怔了半晌,才慢慢推开他,垂头摇了摇:“我也一直想和你说,但又,不知什么时候合适”   “嗯。”少荆河抚着他的脸颊,又拉过来在他耳边颊边亲了好几下,抵着他的额角低声安抚,“没关系,等您想说了再说。什么时候都行。我不急,您也别急。”   梁袈言抬起头看着他,少荆河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如星辰大海,宽广包容一如他刚才对于自己的出柜做的那番自信宣言。   梁袈言眼睛里的惶惶不安渐渐就淡了,忽地嘴角一动,扯出个微小的弧度:“三年前,有个学生也是听了我的课,跑来对我说他很仰慕我,之后就常常跟在我身边”   “嗯。”少荆河点点头,虽然脸上没有笑容,却是温和鼓励,扶在他脸侧的手也一直没有放下。   “我那时还挺受欢迎有很多这样的学生说喜欢我的课还有我”梁袈言想要一鼓作气,但往事之痛并不容他轻易流畅地表达,他深吸口气,连呼吸都发颤。   少荆河柔和地说,语调徐缓:“因为您的课和您本人本来就很好,这么多学生喜欢您是理所当然的。”   梁袈言在他永远超乎常人的泰然目光中切实感到了一种被保护的安定,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涌入,犹如注入了暖融融的安全感,让他无法抗拒地主动抱住了少荆河。   这次轮到他把脸埋在少荆河的颈侧,从他身上吸取力量:“他刚开始也是很听话的,整天没课的时候就会跑来找我,有时是真有学业上的问题问我,有时就是单纯帮我做一点事。我对他绝对没有任何超越师生这层关系的想法,只觉得他就像个乖巧可爱的小动物,人也单纯善良,所以就像带了个小弟弟那样带着他。那个时候我和江落秋正好有很多问题浮现,尤其是,观念上分歧很大。”   少荆河抱着他,手掌扶在他后腰上:"嗯,他要结婚?"   “对。他莫名其妙地就常常跟我说起结婚的好处,什么‘人总是要结婚的’之类的话。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他是想暗示要和我出国登记,结果他的意思是我们都各自找个女人结婚,私底下继续保持往来就可以了。他认为有了名义上的婚姻不仅能正常地融入社会,同时还能增加人脉关系。”   少荆河哼了声,江落秋对第一次见面的他都能大言不惭地说着这样的话,对相恋多年的人能说得多过分就可想而知了。   少荆河掀了掀嘴角,面无表情地说:“江教授是在民政局兼职传销吗?怎么逮谁都宣扬一遍?来的路上他也对我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   梁袈言不禁笑了两声:“所以可见这就是他深信不疑的真理。反正我是不赞同的,所以就和他分了手。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毕竟是段维持了这么长时间的感情”   少荆河修长的指掌在他腰后若有似无地收紧,但又很快变成了安慰式的缓慢摩挲。   “所以您在江边大醉”   梁袈言顿了顿,深吸口气,待情绪缓和才慢慢说:   “那天,是他的婚礼。我本来不想去,但女方是曾教授家,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去。可没想到去了之后他竟然要我做伴郎。还对外宣称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伴郎唯一的人选,甚至提前准备了我的衣服。我当着曾教授一家,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后来在酒席上喝了几杯,他就晕了头,悄悄对我说看到我和他老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同框拍照,真是像当了皇帝。我当时就火了,后来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了现场!”   少荆河面色骤冷,虽然手依然在背后轻轻安抚着他,但面上已覆上了层冰冷的寒霜。   “出来之后没有多远就是江边,我当时整个人都有点懵,又喝了点酒,就更分不清东南西北。其实当时的事我基本毫无印象。只记得我很难过,像在向一个万丈深渊坠落,那下面全是闪着寒光的刀尖,我拼命想抓住一些东西,同时又很想干脆落在那些刀尖上,死透算了。然后我又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我父母很早就离开了人世,他们把我带大,最想看到的就是我成家立业。但为了和江落秋在一起,我一直跟他们拖延打马虎眼,直到他们相继离世。他们临终,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的还是,要我早点成家。他们怕他们一走,我就没有家了。我一直觉得,他们其实知道些什么,也见过江落秋,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劝诫我,让我不要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直到那天,我想起他们,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终于感到了极度的羞愧懊悔!我实在是,对不起他们!”   伴随悲咽的述说,梁袈言滚烫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少荆河的手臂搂得越发的紧。他忽然觉得自己三年前的那个惶恐,三年来的惴惴不安,在梁袈言的悲怆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正因为见证了梁袈言的悲痛欲绝,他才仿佛失了魂魄一样追着、想着,和这个人从此绑在了一起。   从这个层面来说,他还得谢谢江落秋。   而且说到梁袈言的爷爷奶奶,就不能不说到他的出身。   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太有名,所以就算他自己不想宣扬,也挡不住别人替他宣扬。   他的出身堪称名门,一家三代加上他一共出了五个外语教授。   祖父母一生任教于知名学府D大,一位法语一位英语,是外语教育和研究的泰斗,在外语界的声望地位与聂齐铮都不遑多让。父亲是D大西语教授,母亲则是同校舞蹈专业的讲师,两人在梁袈言上小学时去海外做访问学者,遭遇持枪抢劫不幸故世。所以他在祖父母的养育下长大,对祖父母的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梁袈言的泪水只流了片刻,很快就稳定了情绪。他的眼泪在三年前就流得差不多了,今天再提,纵然仍有扎心之痛,也流不出更多的来。   他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哭完了直起身,自己拿纸巾擦干净,才对少荆河局促地笑笑:“走吧,边走边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但少荆河没法就这么在他身边干走着,他就想一直抱着梁袈言,直到他不再害怕,再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痛楚为止。   但现在梁袈言要走,少荆河知道他还是怕有人经过,所以靠近他搂住了他的腰陪他走。梁袈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少荆河立刻说:“怕您腰疼,我给您扶着。”   梁袈言便微笑了一下,没有戳破他,也没有拒绝。   他只抬起头望着前方,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空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己,接着说:   “所以那天之后,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整天无精打采浑浑噩噩,迟天漠”他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而且是无意识地就把它说出了口,“他在我身边多少给了我一点安慰,让我觉得没那么孤单我当时确实是,有点昏了头,可能无意中给了他某些暗示?我不知道总之忽然有一天,他跟我进办公室,忽然就抱住了我。我当时吓了一跳,立刻就想推开他,没想到他竟然拿出一块喷了□□的布往我口鼻一盖,我很快就失去了力气。然后他就对我动起了手脚,又解了我的衣服扣子,还有他自己的”   就算已经听过了两个版本,但他亲口说出来的这些还是让少荆河浑身肌肉紧绷,情不自禁捏紧了拳头。   梁袈言半边身子就在他怀里,立刻就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反应,连忙扭头说:“不过还好,他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很快许教授和院长就突然冲了进来,然后就、就”   少荆河眉心紧锁,看着他:“然后你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就成了那个猥亵学生的人?”   梁袈言摇了个头:“当时现场很混乱,我神志都还很模糊。等我完全清醒是在一个小时后。当时院长把和我迟天漠隔离,先问了他。他先是承认他图谋不轨,但很快又说和我是两情相悦,如此自相矛盾,院长当然还是要来问我。我把情况如实说了之后,他们做了记录,然后就让我们都回家等候通知,我之后的课也都取消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说辞,本来以为经由我交代之后事实应该很明确,就按要求回了宿舍。”   少荆河打断他:“那块沾了□□的布呢?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梁袈言无奈地摇摇头:“最荒谬的地方就在这里,迟天漠的证词一改再改,很快就变成是我自己准备的药,我把自己迷晕了引诱他。”   “什么?!”   梁袈言又轻轻地笑了:“对。他对我早有好感,我也看出他生性懦弱,所以故意把自己迷晕,这样他才有了勇气,否则他这样胆小怕事的性格怎么会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这就是他们最后得出的‘真相’。”   少荆河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来。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要签认罪书?”   “我签的不是认罪书,是证词确认书。”梁袈言还是笑,冷笑,“我没做过的事,自己怎么会去承认呢?”       第71章第71章   “兹确认以上皆为事实。梁袈言”   “这样就可以了吧?”梁袈言签好字,把确认书转了个向推回给保卫处干事。   那人拿起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没问题了。你可以走了。”   梁袈言走出了保卫处的小楼,想了想还是先去了外院。可是院长室紧闭,秘书说院里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让他回家休息等通知。   说这话的时候,秘书看他的眼神已不是以前的和颜悦色,是一种发现了只怪物似的好奇,从身后悄悄地打量,像这个梁教授在院里这么多年,今天她才第一次认识。   梁袈言知道自己的性向暴露了,这些都是将来要承受的目光。但他此时实在累得很,被人发现就发现了吧,反正也不会比和江落秋分手更糟糕。他无暇再去顾及别人的好奇,疲倦地道声别,回了教师公寓。   回去没多久他的手机就频繁地接到迟天漠发来的短信,全都是道歉,恳求他原谅,希望他不要追究之类的话。他也没精力再去应付这个又从猥亵犯变回了哭哭啼啼小哭包的小孩,本想把手机关了,但又怕院办那里有什么新进展要通知他去,最终就干脆把迟天漠拉了黑。   他洗了个澡,简单吃了点东西,也没其他事情做--他这阵子都是这个德性,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混着日子,情绪低落,脑子也僵化,最终还是躺上了床,翻着《东古语通识》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一阵紧似一阵的电话铃声终于把他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下床去找手机,才听到门外的捶门声也一阵紧似一阵,起火催命一样。   他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喂。”   “梁教授!”那边顿时传来迟天漠松了口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呜咽的哭腔,“麻烦您开开门,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您说!求求您!”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回去吧。”梁袈言挂了电话。   可是迟天漠像吃了称坨铁了心,门一直捶,电话一直打。他怕是把学校周围小店里的电话卡都搜刮了一空,就算一个号码被拉黑后就能立刻再换个号码,持之以恒地一直拨,短信也没有一样,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见他。   最终梁袈言担心起他捶门的动静,怕引起别的老师注意,终于还是接起了他的电话。   “你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吧。”   “梁教授,外面不方便,你让我进去,求求你,我保证绝不会再干出格的事,我保证!您要不放心,我可以把衣服裤子都脱在外面,保证什么都不拿。求求你--”   梁袈言想了想,去找了根铝合金晾衣杆,在手里掂了掂还算趁手,便先去悄悄开了门锁,然后退到卧室里,再接通他的电话:“你现在可以推门进来,什么都不用脱。但是只准站在门边,我手机已经打开了110,手指会一直放在拨出键上面。”   话音刚落,大门的门把就被拧动了,迟天漠伸了个头进来,耳边还听着电话。他显然大哭过,眼睛又红又肿,一眼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梁袈言,眼神顿时定了定,但很快又转为惴惴不安。放了电话,他低着头蹩进屋子里,反手关上了门,果然就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进一步。   “梁教授,我是、我是来道歉的!”他的头低低的,手脚都缩在一起,就像个惶恐不安的小孩,也不敢看梁袈言,只敢盯着地板说,“我、对不起你!”   梁袈言面无表情,紧紧锁着眉,语气很平淡:“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话没说两句,迟天漠瘪瘪嘴就哭起来了,哭得连话也说不清,抽抽咽咽地只会拿手背抹眼泪。   这哭声不是装出来的,确实是那种追悔莫及的懊恼。要不是今天他突然做出那种事,梁袈言其实对他还算挺喜欢,否则不会让他总在身边跟着。   迟天漠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那种特别无害的学生,很单纯又很热情,整天笑呵呵的,也看不出有什么心事。谁知道今天会突然性情大变,像鬼上身。   梁袈言看着他现在这样子,想起他在办公室里的表现,说句不好听的,真的还就是本性难移。就算用了□□,也还是笨手笨脚畏畏缩缩,弄了半天其实也就解了他的衣服扣子,摸了两下他的上身。   好不容易他哭得告一段落,又一直对梁袈言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梁教授,请您原谅我!我、我是太喜欢你了,所以--呜,所以就--昏头昏脑听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顿时把梁袈言都吓一跳。   打完自己,他才缓缓抬头,痛苦不堪地看着梁袈言,细白的脸皮上掌印分明:“梁教授,我知道我做出这种事,您一定很难原谅我,但是--”   “好了,”梁袈言皱眉打断他,“你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迟天漠咬着唇,犹豫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说,“您能不能把案子撤销?”一看到梁袈言脸色又变了,他吓得连忙举起双手恳求,“我知道这个要求对您很过分,但是、但是--”   他咬着唇不知怎么说才有用,忽然双膝一跪,对着梁袈言“砰砰砰”嗑起了响头。   “求求您!这要是立案了学校一定会通知我家里,那我爸就会知道我、我是同--”   “迟天漠!”梁袈言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喝住他。   迟天漠把自己磕得昏头昏脑,又磕了两下才像听到了他的喝阻停下来,抬起头额头又是红通通的一片,再加上脸颊上的那两个渐渐肿起的掌印,那样子简直快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   他像是也不觉得痛,只眼光有些呆滞,怔怔地看向梁袈言。梁袈言平时看他个子不高,长得算不上帅但还算可爱,实在是没想到他骨子里其实是个这样的倾向。   “你先起来。”梁袈言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也不看他,只对他挥挥手。   “梁教授”迟天漠好不容易才见到他,现在没听到他的答复哪敢起来?就还是跪在原地看他:“我是说真的。我爸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我,”他又开始抽抽噎噎,“我虽然是男孩,但我妈之前是外房,等大娘死了她才正式嫁给我爸,带我进门。所以、所以如果我爸知道我是同性恋,那我的日子就到头了。求求您,梁教授,您跟我一样,一定能理解我的。真的,求求您,别让这事传出去。我们、不是,我今天干的您也知道,我其实就什么都--”   “你对我下药!”梁袈言放下手,大声呵斥,“你以为要怎样才算干了?下药本身就已经是犯罪!”   迟天漠仓惶地又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我确实做了很大的错事!梁教授,我保证,我我真的,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碰那个东西,我保证!不然--不然,”他忽地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拔腿往厨房冲,“您要不信,我可以把手指砍下来给您!”   梁袈言脸色大变,拿起晾衣杆跟着追过去,还没到厨房门口就正好看到他真抽了把料理刀出来要往手上砍!梁袈言二话不说把晾衣杆伸进去给了他脸上一杆,又顺势在他手背上连敲了两下,把刀“哐当”敲落了。   “你疯了吗?!我要你手指干嘛!”梁袈言瞪着他,用上了生平最大的音量,他实在是气得要自爆了!   梁袈言这阵子的日子本来就难熬,现在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学生又变得这么莫名其妙,他真是又烦又燥,整个人都仿佛就站在火山口边缘摇摇欲坠!   迟天漠悲戚地看着他,神情恍惚,嘴里嗫嚅:“梁教授”他声音早已嘶哑了,说话时声带像在嘶嘶地漏着气,“我、我真的,不能,让,我爸,我家里,知道”   梁袈言闭了闭眼睛,定定神,向旁边退开:“你先出来。”   他拿着晾衣杆站在门边,迟天漠迟缓地走出来,垂头丧气的人又缩成了一团。   “去沙发坐下。”   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迟天漠又慢慢走到沙发,找了个地方规规矩矩坐了。   梁袈言没坐,照旧拿着晾衣杆走到了他对面站着,冷淡地说:“既然这么怕家里知道,你又何必做出今天的事来?难道你以为因为我们关系不错,所以就算你做出这种事我也不会追究?”   迟天漠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梁教授,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一天没见到你就会受不了。我、我想过后果,但是那个时候实在是太想太想--”他紧紧抓着衣角,指关节都发白,“我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心就痛。我本来想、想就这一次,一次我就满足了。而且,你如果真迷了,醒来就是有点晕,其他的不会有什么感觉卖家是这么说的”   他又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梁袈言脸色也跟着铁青。   “混账!这些玩意儿谁教你的?!”   迟天漠张了张嘴,眼神一错,就摇摇头:“没有人我自己在网上找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喜欢我?”梁袈言冷着脸问,“喜欢一个人,怎么会用这样的方式伤害他?你所谓的喜欢就只是要得到。这也叫喜欢?”   迟天漠不安地扭着衣角:“对不起”   “还有,就算你家里知道你是同性恋,又怎么了?你难道就活不成了吗?”   迟天漠立即抬头,郑重地点了两下:“是的!梁教授,真会这样!我爸现在虽说就我一个儿子,但如果知道我是同性恋,我们家会立刻又多出别的儿子来,我就肯定没有继承权了。这样的话我和我妈都得去死!”   梁袈言又扶额了。这都什么家庭?   “荒唐!”他喃喃地笑了笑,“真荒唐!因为是同性恋所以就要去死。”   “是真的。”迟天漠焦灼担扰的眼睛噙着泪花,反反复复地说,“梁教授,你没在我家这样的家里呆过,你不知道里面有多可怕。就像个大森林,每个人都是野兽,就等着你露出伤口扑上来把你咬死、吃掉--在没有掌握实权之前,没有人是安全的,尤其还是我这种天生的同性恋,不能传宗接代,只有死路一条。”   梁袈言长长地叹出口气,点点头,疲倦地说:“好,我知道了。”   迟天漠身体一僵,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您答应了?”   “你给我写一份检讨书,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再犯,我一定连本带利把公道讨回来!”       第72章第72章   “所以您就让他写了份检讨就不追究了?”少荆河问。   “对。”梁袈言点头,很坦然平静,即使到今天说起这个决定他也没有后悔。“我毕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就算他做出这样的事,但从事发细节和他事后的反应来看,我愿意相信他是年纪小受了什么蛊惑一时糊涂,从本质上他不是不可挽救。但如果他真的被家庭抛弃,那以他的性格恐怕就真的要像他说的没有活路了。”   “您信他说的那些?”少荆河不由皱眉。   “嗯,为什么不呢?”梁袈言看向他,“我说过了,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的为人,平时的言行举止透露出的性格,都让我愿意相信他在那天对我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是骨子里就穷凶极恶的坏孩子。再说,毕竟我也算幸免于难,所以我愿意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少荆河望着前面,想起迟天漠最后给他的回复,陷入了沉思。   梁袈言接着说:“我打了个电话去保卫处,跟他们说我决定撤案,然后迟天漠就走了。我又联系院办,院里领导当时的答复是,我愿意不追究是我个人的事,但这件事反映出的一些问题他们必须追究到底。我当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关系到学生管理层面的事务,就没有多问。到了晚上我去梅园餐厅吃饭,”梅园餐厅是离教师公寓最近的校内餐厅,“发现好几个人看我的眼光都不太对劲。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没有留在餐厅里用餐,买了份饭就回去了。”   少荆河估摸:“是有人把这件事已经放到了网上?”   “对。我们学校的贴吧和论坛里都有了帖子。因为我本来就不太爱逛这些地方,加上那天被弄得精神很紧张,只想好好休息,连电脑都没打开,也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事发生。”   “也没人通知您?”   梁袈言摇了个头:“迟天漠把我手机打到没电,我回去的时候它已经自动关了机。我就想着反正已经下班了,学校不会再给我打电话,所以就一直充着电没有打开。”   “就这么过了一晚上?”   “就这么过了一晚上。幸好那天晚上我还能睡着,还算好好睡了个觉。”   “之后就再没睡过好觉?”   梁袈言笑笑,摇摇头,抬眼看向天边的云彩:“我之后好久都不知道睡好觉是什么感觉了。”   就算他还没说,少荆河也知道比起之后的暴风骤雨,事发的这一天这些简直只是带了点悲怆意味的序曲罢了。   少荆河顿住脚停下来,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脸,深邃的目光担忧地凝望着他:“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就不谈这个了。以后慢慢说,没关系。”   梁袈言对他勾唇一笑,表情一如他们第一次在办公室里的见面,淡然得看不出对经历过的那些还有一丝耿耿于怀:“不,虽然回忆那些事是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迟天漠在办公室对您”   “对,就是那件事。之后的事虽然龌蹉到让我当时愤怒得根本睡不着觉,但我这个人大概是真没什么积气的习惯,再大的气到了今天也淡了。”   少荆河专注地望进他眼睛里:“真的?”   梁袈言还是笑,转身继续往前走:“之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一个晚上之后,事情不仅扩散了出去,而且发展得很迅猛。简单地说就是形成了两派骂战。一边是骂我的,一边是维护我的,听说吵得很激烈。但我在知道这些之前,早上打开手机就收到了一连串短信通知,有院办也有校办,还有院长本人,总的意思都是要我保持冷静,不要回应网上论战,暂时也不要主动公布事情细节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最好e上网。”   “所以您就一直”   梁袈言转脸对他笑:“当然啊,我从来都是很听话的学生,工作了又是很听话的员工。老师、单位嘱托的事我向来不疑有他,一定执行到底。”   少荆河不愿单方面增加凝重的气氛,他既然笑了,他就陪他一起笑。于是也歪头望着他温柔地一笑:“所以到现在回头去看,您觉得这是好还是不好?”   梁袈言点了个头:“我庆幸自己听了这话,也庆幸自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   “哪怕是自己的‘热闹’?”   “对。如果我像别人一样忍不住上网去为自己声辩,那应该活不到现在,早就气死了。”   “嗯。”少荆河深以为然。当时那个情形,网上充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博人眼球胡编乱造的细节,就算是梁袈言折中平和的性格,估计看到也能气个半死。   “听说还有人要人肉您?”   “有啊。之后几天我把手机关了,又有学生偷偷跑上来泼漆。不过好在我们那是教师公寓,保安被学校下了命令严防死守大门。好在一直没有受害人出来答腔,闹腾了几天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其他新闻转移了。”   对,缺少被害人是这场闹剧没有持续下去的关键。   少荆河一早就觉得事情还有其他隐情,皱起眉寻思:“所以您后来睡不着觉不是因为迟天漠?”   梁袈言缓缓摇头:“迟天漠固然是始作俑者,但这件事里伤害我最深的并不是他,是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学校。”   电梯迟迟不下来,电梯口又等了一大帮要上去上课的学生。他们看着匆匆跑进来的梁袈言,有人张嘴习惯性地想叫“梁教授好”,但也只是张了张就闭上了。面前的目光从惊讶到玩味,还有鄙视、轻蔑、冷酷梁袈言没空去一一分辨,他有更重要的事,一转身冲向了楼梯。   他从来没有爬楼爬得这么快过,哪怕累得气喘吁吁,再用力吸气空气都似乎进不到肺里,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也没停冲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前。   外间秘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才刚起身叫了声“梁教授--”,还没等她跑出来阻止,梁袈言已经直接拧开了院长室的门把。   然后看到了一屋子的人。那些人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看他。   都是院里的几个领导,还包括许立群。   大早上院长室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也是不多见。   梁袈言没时间管他们是不是在开会,甚至是不是还在商议他的那件事,他只咽了咽口水,勉强平复跑得太急的呼吸,叫了声:“院长,我有急事!”   院长坐在办公桌前,从一个副院长背后探出头来看向他,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梁袈言没有多想,因为院长平时大多也都是这个眼神,铁面无私,铁腕管理,只要有人犯错就算是自己以前西语系的老友也一样不讲情面,所以大家都很怕他,但又对他很信服。   院长看了他片刻,对其他人说:“请大家先出去吧。许教授留下。”   于是一屋子人又哗啦啦地都走了。经过梁袈言身边的时候,有叹气的,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梁袈言也没空去回应这些领导们。等人都走完了,他主动走到院长办公桌前,面色惨白,却不光是因为跑得太急:“院长,”他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连眼神也是惶恐不安的,“那份认罪书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签过那种东西!”要不是有学生发信息来问他,他还蒙在鼓里。   院长抬起头看了眼许立群,许立群还是那副笑模样,眯着眼睛说:“学校的处分通知是昨晚上会议之后做出的,你也别太难过,毕竟--”   梁袈言两手往办公桌上用力一拍,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我说的是认罪书!我从没签过那份东西,更没承认过上面说的事!院长、许教授,我明明是把被猥亵的那个!昨天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是受害人!怎么会有一份凭空捏造的认罪书出来?!”   他一个平时脸说话声都不大的斯文人,头一回这么脸红脖子粗地在他们面前叫嚷,许立群也有点像被吓到了,略微向后退了一点,又看向院长,边像在寻求支援,边又笑笑说:“梁教授,你--签过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在保卫处办公室里签字的时候我和院长都没看到的呀。”   “我没有签过那种东西!”梁袈言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火光,也看向院长,“院长,这件事我是受害者,为什么会有学校的处分通知?”   院长抬手对他压了压:“梁教授,你先冷静一下,你这样我说什么你听得进去吗?”   梁袈言脸上的线条紧绷,努力放缓呼吸,才向后退开一步,勉强点了个头:“好,您请说。”   院长手指在桌面上点着,像分析战时局势一样平静地开口了:“是,昨天你一开始确实说了你是受害者,是迟天漠对你下的手。但是迟天漠不是这样说的呀。他说的是你们两情相悦。”   梁袈言眉头微皱,迟天漠是这样说的?   还没等他发出质疑,院长又说:“然后到了下午,你是不是又给保卫处打了电话要撤案?”   梁袈言只能先把迟天漠的问题暂时搁在舌头底下,如鲠在喉硬点了个头。   许立群就还是笑:“对嘛,梁教授,你不是受害者吗?事情学校都还没理出个头绪你着什么急撤案呢?”   梁袈言急起来:“我那是--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了,考虑到学生的前途和我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所以我才决定不追究了。但并不表示事实就颠倒过来了呀!当时我给院办打电话说明情况的时候您应该也听了”   院长也望着他,目光始终毫无波澜:“是,我是听到了,但事情不能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梁教授。你自己想想,有迟天漠的供词,你又主动撤案,这事正常来说会不会让人会觉得有蹊跷?”   梁袈言拧紧眉头:“我不知道迟天漠的供词会是这样,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撤案是因为他找到我家求我--”   “呵呵,”许立群笑起来,“梁教授,原来是因为他找你你才撤的。你们其实是达成协议了吧?”   梁袈言懵懂地看向他:“什么协议?”   “谁知道什么协议。”许立群摆摆手,又看了眼院长笑,“你们两个私底下事情挺多,所以昨天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也真的很难搞清楚。”   “许教授,您这是什么意思?”梁袈言颤声问,“那么明确的事,又有证物,有什么难搞清楚的?你要是觉得真有疑问,我可以当面和迟天漠对质,再录一次口供。”   他从开始就不明白院长为什么单单让许立群留下,本来还以为因为是同系的同事又是他以前的老师,对他比较了解所以能作为他个人人品的佐证,结果许立群每一句都像在专门针对他甚至给他设套。   许立群一下又像不知该怎么说了,摇摇头,还是看向院长:“院长,您看”   “院长,”梁袈言忍不住再一次走到办公桌前手撑在桌面上据理力争,“首先,我完全不怕和迟天漠当面对质;其次,如果学校的处分通知是基于那份伪造的认罪书,我认为找出伪造的人和动机才是关键!”   许立群又把话接过去:“梁教授,你口口声声说认罪书是伪造的,你拿什么证明呢?那上面确实是你的笔迹啊。”   “那上面的签名和那句话是我签在证词确认书上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份所谓的认罪书来。”   院长点点桌面:“你要这么说我们就更不知道了。保卫处送来你签名的复印件就是这么份认罪书!”   “不可能!”梁袈言怔了,呆呆地看看他,又看了眼许立群,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我签的确实是--不信院里可以让保卫处调原件出来查验!”   “嗯,”许立群也赞同地点头,“好。”他再次看向院长,“如果梁教授真是被冤枉的就不好了。保险起见,您打个电话让保卫处把原件送来?”   院长沉吟片刻,果然拿起电话给保卫处拨过去了。梁袈言顿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许立群,他差点错怪许教授了。       第73章第73章   “没了?”   梁袈言的心跟着院长脱口而出的诧问一起惊跳起来。   什么意思?什、什么没了?怎么就--   “好,我知道了。”   院长放下电话,抬眼看他:“你昨天说要撤案,所以那些记录什么的他们已经都处理掉了。”   “处理怎--”梁袈言嘴张了张,眼睛一下瞪大了,实在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昨天才发生的事再怎么、没有必要啊!就算撤案、”他一下扑到办公桌上,撑着桌面向院长倾身力争,“就算撤案,最基本的记录留档备查也是应该的呀!这不是正常程序吗?保卫处办事怎么会这么儿戏?”   院长坐在原处岿然不动,表情都不变一下,只摊开手以示这事他已经尽力了:“那你要问保卫处。保卫处不归我们院管。”   梁袈言愣在原地,一时间脑子都空了。他很少单独跟保卫处打交道,更别提这还是他在学校头一回自己出事需要保卫处出马。所谓正常程序是他作为一个正常人对于普通行政程序的理解,至于保卫处本身是按照什么程序,他既然不是该处的人当然一时也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   他只是觉得--以一个成年人的正常思维--这是不合常理的。   难道保卫处这么怕卷宗占地方,只要认为不需要就会立刻处理掉?   又或者可以这么问:保卫处的日常效率有这么高?   面对院长冰冷的回答,梁袈言几乎是把唯一还能求助的希望放到了许立群身上。   许立群原本也在老神在在地看着院长,发现梁袈言向自己看过来,那无助彷徨的眼神让他心底笑开了花。他还从没见过一直被当作天之骄子的梁袈言露出这么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哦哟哟,要是落到别人眼里,怕是要心疼死了!哈哈哈哈!   “小梁啊,”他的嘴角是抑制不住地上扬,实在绷不住,也不装了,实实在在地笑起来,显得十分和蔼,“不然这么着,你在这儿跟院长急也没用,院长这两天为你这事已经被整得焦头烂额,确实不是不帮你。现在网上那些--唉!而且保卫处要怎么办事咱们确实插不上手,人家不是我们的下属单位啊。你要实在憋得慌不如自己去保卫处问个清楚?如果真有什么程序问题,再回来报告院长,咱们院管不了,往上报学校也是--”   “啪!”院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扭头冷冷地乜着许立群,盯得他一哆嗦,脸上一僵赶紧把笑都收了。   院长拍着桌子,一个巴掌一个字,怒声诘问:“还、嫌、不、够、丢、人、吗!”   许立群顿时站得直直的,肚子也不腆了,脸上堆起的肌肉也松下来了,闷声低头,一声不敢吭。   “报学校?学校还用报?!”院长骂完许立群,转头又看向梁袈言,一张脸彻底绷成了铁面金刚,眼神里尽是烦躁不耐,“梁教授,你要是想找保卫处的麻烦尽管去,但是你这事现在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管你和那个迟天漠孰是孰非,你猥亵他也好他猥亵你也好--但凡这种事,它都不是多光彩,值得满大街去宣扬的!你也在B大这么多年了,都当上了教授怎么脑子里那根筋还这么幼稚无知?你不知道学校最怕的是什么啊?你不知道B大在全国是什么名气什么地位?‘师生猥亵案’,这五个字传出去是什么威力你想不到?!你想不到就上网去看看,看看现在网上都闹成什么样子了!你但凡是能为学校为我们院着想一点,哪怕就是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你!身为一个老师,一个B大教授!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什么?难道不是站在学校的角度考虑,让事态尽快平息下来?!”   梁袈言被训得目瞪口呆:“可是院长”他眨了眨眼睛,酸涩一下冲上喉头,堵得他几乎连话都得像挤牙膏似的挤出来,“我本来本来就是受害者啊”   “啪!”院长再次用力一拍桌面,冷笑:“你是受害者?昨天办公室里就你们两个人,你说一套他说一套,谁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可是--”梁袈言亲耳听到院长说出这种话,脑子都木了,抖着嘴唇说,“我可以、可以和他当面对质我、我现在就把他叫来我我我--”   “哼!”院长撇开头,冷哼,“对质?你现在也知道慌了后悔了,那早干嘛去了?!”   “什、什么意思”   院长几乎是嘲讽地看向他,脸上的冰冷几乎彻底浇熄了梁袈言心底仅存的那点还想要讲道理的侥幸:“你跟那些学生打成一片的时候,你喜滋滋地让他们围着你转跟前跟后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   梁袈言瞠目结舌:“您这都什么您之前不是还说过尽量多营造亲切和蔼的师生关系有助于提高学生对专业的兴趣,对学校的向心力吗?”   而且院长在院会上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就是以他为例证,号召其他老师应该向梁教授学习。   院长点着桌面说:“我说那话的时候是为了提醒你们注意改善课堂氛围,提高学生的出勤率!不是叫你和他们不分你我打成一片!你现在别拿这话来堵我,我那时要是知道你是、你--那话我根本说都不说!”院长的手指从桌面伸向他,凭空点了好几下,“我要是知道,一定警告你和学生保持距离!”   梁袈言浑身都是冷的,他袖手站在办公桌前,像座雕塑,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长,从心脏到鼻腔都充塞着酸涩冰凉的浓雾。他甚至连呼吸都不会了,就这么看着院长。因为他这回是真的知道了,对于这些人来说,事实根本就不重要。   更可能,从来都没重要过。   甚至连他撤不撤案,也根本不重要。   院长被他眼里的悲凉盯着,再次撇开了头,口气很凉:“你也不用这么看我,现在这么处置不光是我的意思,是院里和学校都开了会做出的决定。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这些学生半大不小,又是最血气方刚的时候。我不管你们谁主动,现在最显眼的事实就是你比他年纪大,你还是老师!出了这种事,你丢到任何一个国家去,任何一个社会,随便哪个人都会认为是你不对。你一个老师没有尽到老师的责任,和学生闹出这种事理屈的一定是老师!你早就应该有这个认识!还有,学校发这个处分通知就是做个样子,尽快给外面一个交代,让事情尽快平息下去不也是从客观上保护了你?你要想不通就回去慢慢想,我给你放假。你回去--”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认?”梁袈言缓慢而哽咽地说,“如果学校决定这么办,那我只有报警了,让警方来调查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梁袈言!”院长暴喝出声,眼神如鹰一般扫过来,里面透露着□□裸的警告,“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我说了这么多你还听不出来学校是为你好?你不要现在还有恃无恐,想得寸进尺啊!”   有恃无恐?得寸进尺?梁袈言凄凉地笑笑,眨了眨眼睛,把涌到了眼眶的眼泪硬生生压了回去:“院长,我一个人的声誉,我可以无所谓。但是我们家我爸爸妈妈,我爷爷奶奶,他们的声誉你,学校B大,现在是要他们在九泉之下被人戳脊梁骨吗?”   院长拧起眉头:“梁教授,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了?这件事尽早平息,那就等于扩散的范围有限。现在天天那么多新闻,等过两天这事的风头过去,谁还会记得那么多?你们家”他嗤笑一声,摆摆手,不当回事,“没那么远好吧。”   梁袈言梗了梗脖子,用力把堵塞在喉头的那股凉气顶了回去,在极度的悲愤中反而忽然平静了。心里就仿佛底下已经结了冰的水面,刺骨冰冷,但也坚硬扎实。   过了半晌,他的喉头“喀喀”响了两声,他才说得出话来。那话也无情无绪般的冷淡:“那么,您、学校怎么能保证扩散的范围就有限呢?看起来现在已经扩散出去了不是吗?”   “那些学校会处理!”院长跟他越说越不通,已经很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又点着桌面,“你要相信学校!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但是学校不就在尽力了吗!让你e上网,别理会那些,已经是在保护你了。还有一些闲话说你平时跟那些男生混在一起收了多少他们的礼物,尤其是迟天漠很多闲言碎语学校都没有理会,这就是一心在保护你了。所以你不要光知道看表面钻牛角尖,也要知道好歹!”   收礼物?梁袈言嘴张了张,心里又凄凉得很,最终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院长最后又点着桌面:“还有你前阵子在江边喝醉酒被人拍下来,就是个教训!你要吸取教训,不要在学校里装得老老实实,一出了校门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浪形骸。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是要给我记住!你代表的不光是你自己,还是B大!这次你要是又跑到外面打着借酒浇愁的名义胡喝一通被人拍下来,那才是--先想想你爸你妈你爷爷奶奶!”   失魂落魄地走出外院新楼,旁边全是来来往往的学生,照旧是各种目光好奇地扫视着他。他只站在楼门外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按键上已经拨出的110,他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我相信真的会有人被院长那套说辞说服打动的       第74章第74章   报警,有意义吗?   警方或许可以还他一个清白,但也或许不会。   学校的态度现在已经非常明确,一定会出面干扰。警方如果不能坚定地查下去,那确实就会像院长说的,事态扩大,舆论沸腾,但他依然达不到目的。   办公室里没有监视器,迟天漠也没有能够对他发生实质性伤害,现在唯一的现场证物就是那块沾了□□的毛巾。   照现在保卫科的态度,既然有人能够伪造出那份认罪书,就说明至少他或他们是得到了保卫科的配合--至少在里面有内应。那么如果真是这样,昨天保卫科收集走的所有证物现在是不是也被一起“处理”掉了还未可知。   一无证物,二仅仅是程度轻微的猥亵行为,加上另一方铁定不会配合,警方就算真能排除干扰认真调查下去,恐怕也会旷日持久。况且这种程度的猥亵案,又是同性之间,对于犯案者的处罚也很轻,警方会不会愿意为此投入精力都很难说。   除非--迟天漠愿意老实说出实情。   但是这个人连当时口供都如此颠倒黑白,之后又跑到他那里苦求他撤案,现在情势正是全面向着迟天漠想要的方向倾斜。松口?希望微乎其微。   梁袈言久久凝视着那三个数字,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但理智上,他又知道就算豁出去和学校撕破脸,也依然有可能除了被杯葛,其余什么都得不到。   忽然手机响起了一声消息提示。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是张照片。   他没有多想直接点开,等分辨出来是什么,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   照片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横在一条手腕腕面上,刀锋划开了皮肤,鲜血正往外渗。   接着第二条信息来了:梁教授如果您报警我就真的活不成了。求求您!   梁袈言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真的开始有要晕厥的感觉。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院楼前的喷水池边,扶着那些冰冷的大理石池沿边坐下。他一早上起来接到学生发来的信息,立刻起床跑来学校,连水都没喝一口,一路奔跑早就耗尽了力气。到了院长室还被狠气了一通,到了现在空腹又心理压力巨大,低血糖的症状就出现了。   他忍着晕眩,甩甩头,手抖地拨打了那个发来短信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起来了,果然是迟天漠。   梁袈言用力吸着气,声音还是出现了颤抖--给气的:“你、你现在在哪里?”   迟天漠在那头还是带着和昨天一样的哭腔,抽抽搭搭地答:“梁教授,求求你”   “我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少跟我玩儿这种字眼!你再油腔滑调,爱割脉割脉爱跳楼跳楼,我现在就报警!”   “不!不呜,我我现在在一家酒店里。”   “那真是你的手?”   “嗯、嗯。”   “去镜子前拍个全身照给我。”   很快迟天漠的全身照传来了,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左手袖子卷起,手腕上果然有鲜红的血迹,甚至因为他举着手机一直蜿蜒流到了手肘。   梁袈言继续拨了电话过去:“你现在附近有没有医院?”   迟天漠抽噎着答:“有、有对面就是。”   “去把伤口包起来。”   “梁教授呜呜呜,求你”   梁袈言疲倦地闭起了眼睛:“你去包扎完把诊断书和包扎照片一起发给我。在此期间我可以先不报警。”   “可是那、那之后”   “你如果非要先跟我谈条件,那也行,你割吧,我先报警顺便再叫人去救你是一样的。要找对面就是医院的酒店相信对警察不是难事。”   “不不--梁教授你别,我去,我马上去。”   放了电话,梁袈言再次努力开合了两三次眼睛,又甩了甩头,确认自己再不去吃点东西是真的要不行了。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外院新楼不远的一个三岔路口上就有家校内小超市,因为离教学楼近,早上也会有新鲜早餐供应。现在第一节课开始了,路上人也不多。   他慢慢走到超市门前,感应门一开,正好里面有两个女生手挽手出来,差点和他迎面撞上。   “啊!”   幸好两边都同时刹住了脚。   女生低叫一声,才看清是他。平时这种时候她们通常都会立刻喜笑颜开地大叫:“梁教授好!”可是今天两人的眼神比刚才差点撞上人还慌张,打量了他两眼,就匆匆忙忙地各自对他点头,低声嘀咕一样叫了声:“梁教授。”说完立刻低着头绕开他小跑步跑开了。   梁袈言竭力安抚自己不要多想,低着头进了超市。   超市不用说其实也知道,也只有校领导的关系户才可能在这种地段开店。店是夫妻店,上午通常是老板娘在看。胖乎乎的一个很富态的妇人,人也和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   一看到他,站在收银机前的老板娘立刻照旧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早上好,梁教授。”   梁袈言本来木着张脸,听到她这声热情的招呼与平日别无二致,竟突然一下感动了,尽力也扯起嘴角堆起个笑,对她点点头:“早上好,李姐。”   早点柜就在前台边上,他也不用往里逛,径直走过去。老板娘立刻就知道了他是要买早点,人还没到就招呼:“刚到的大肉包,来一个不?”   梁袈言也没有特定要买的,听她这么问就顺势点了头:“那就来一个吧。哦不,两个。再,一瓶豆浆,谢谢。”   他结了账,出了门拿着包子咬了一口,正要走到旁边超市摆在外面供人用餐休息的桌椅去吃早餐,忽然后面超市门又一开,里面呼啦啦跑出两三个他进去之前就在里面逛的学生。其中一个跑过他身边时狠狠地撞到了他的肩。   他本来就正头昏眼花,还生平第一次被人撞得这么猛,以至于整个人几乎就要扑倒,手里的包子和豆浆没拿住,瞬间就被撞到了地上。包子还有塑料袋装着,豆浆是玻璃瓶,摔在在地上炸开,撒了一地。   幸好他双手划拉了好几下,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勉强稳住了,一抬头,正好看到那三个男生站在前面对他讽笑,撞他的那个还比了个很下流的手势,然后边比边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和同伴笑嘻嘻地跑走了。   梁袈言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些东西呆呆地出神。他开始领略到虽然只有一个晚上,但舆论已经发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梁教授?”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神,和善的老板娘从店里出来了,“你没事吧?”她一面说一面给他捡起包子,看看没脏,就把他带到休息区坐下,“你等会儿啊。”   说着回店里又给他拿了瓶热豆浆,开了盖儿插上吸管,出来给他放在面前:“来。”   梁袈言对她笑笑:“谢谢,我待会儿给您钱。”   老板娘摆手笑:“不用不用。一瓶豆浆而已,我还请得起。”   梁袈言过意不去:“那哪儿行?”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再提豆浆,反而劝慰他:“梁教授,你别在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那些学生脑子很简单,别人说风就是雨。会说你坏话的,都是不了解你,要么就是嫉妒你,你不用理他们。”   梁袈言更不好意思了:“原来您知道。”他当她还不知道,所以还能这么一如既往对他客客气气。   像是嫌他小看她,老板娘别了他一眼,又笑:“你也不看看我这店是开在哪儿。”她指着外院大楼,“就在你们外院门口啊。网我是不懂上,但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学生老师,我听也听知道了。”   梁袈言只好又笑笑,低头吃早餐。   “学生就是这样的了,我开这么多年店还不知道吗?有脑子清醒的,也有脑子不清醒的,但是他年轻,总难免有做蠢事的时候,我们比他们年纪大,还能怎么办呢?那不就得多体谅吗?”   梁袈言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年纪大就得体谅年纪小的。”   “那不然呢?等将来他也年纪大了,也一样要受我们受过的罪。这就叫因果轮回。”   老板娘的因果律说得一本正经,梁袈言终于忍不住真笑起来了。   老板娘看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得更开:“所以啊,你听我的,真的。再大的事也有过去的时候,别太往心里去。你还这么年轻,人生还长呢。事情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梁袈言感激之余,不禁纳闷:“您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是被冤枉的?”       第75章第75章   老板娘又拿那嫌弃他的眼神别他:   “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呀。你光顾我们家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人多排队的时候,你看有学生赶时间,总是把位置让出来让他们站你前面;有时我们忙起来,又遇到网络不好钱没转成功,你没有一次不给我们送回来;我们有好几次卸货的时候正好遇到下雨,你哪怕只是路过,看到都会过来帮我们。有句老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心地好又有教养,年纪轻轻就能做教授,长得又好,就算喜欢的不是女孩子,找个喜欢的男孩子当朋友也不难,有什么必要去做那种事?”   梁袈言鼻腔里酸涩,真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一直吃包子。   老板娘挥挥手,不以为然地总结:“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学生是哪个,但我知道你肯定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反正我是一点都不信的。”   梁袈言低头笑笑,眼睛很热。   老板娘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还有啊,我跟好几个老师都打听了,你们院里好些老师都说这事儿其实是有人要整你,因为你挡人家路了。”   梁袈言一怔,抬起头来:“我挡人家路?”   “嗯。”老板娘用力点头,凑向他,身体低得快趴到桌面上了,悉悉索索地用气声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之前就听到有来店里的老师说过,你们院有个老师,是领导的亲戚还是谁,本来也要提教授,但是因为你被破格提了,去年的教授名额就满了。他到处说是你走后门占了他的名额。”   梁袈言皱起眉,这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老板娘又摆摆手:“所以我说,你真的,别太往心里去。好多人是什么都不知道跟着瞎起哄,其实我一听就觉着这里面哪有那么简单--哎,来了来了。”   有客人进店,她抬头脸上又摆上笑眯眯的表情,赶紧起身招呼,跟着也要进店了。   经过梁袈言身边的时候,她拍拍他的肩,又好心地叮嘱:“梁教授,你放宽心。你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梁袈言就在她的“好人论”里安静地吃完了早餐,然后从钱包里找出了零钱,压在豆浆瓶底下,起身回了教师公寓。   回去后他才有空拿出手机来看,迟天漠答应的包扎照片也到了。   他之所以要诊断书是不希望迟天漠用照片装神弄鬼搞小聪明,可是医院证明证实他那确实是手腕割伤,梁袈言又更烦闷了。这小子是真的不太正常。   梁袈言瘫坐在沙发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连串无奈的苦笑。   事到如今,迟天漠不正常了,他也快疯了。   “梁教授这样、可以、了吗?”电话那头的迟天漠哭哭嘤嘤抽抽噎噎,简直像比他这个被害者还要委曲求全。   梁袈言哂笑:“迟天漠,你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发展成什么样儿了吧?”   “嗯、嗯知、知道一点”   “你知道我因为你那点愚蠢的冲动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迟天漠想了想,答得很迟疑:“您是不是被、被学校批评了?”   “呵,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对、对不起梁教授!我我我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他既是真内疚又害怕梁袈言因此被刺激得去报警,急急忙忙地说,“不然您看这样行吗?我我给您补偿。你说个数,十万二十万我都可以马上拿出来--呃,就就二十万可以吗?你把账号给我我马上、我--梁教授?”   梁袈言一直没吭声,并不是在考虑什么十万二十万,而是迟天漠既然提到了钱,就让他忽然有了别的联想:“迟天漠。”   “嗯、嗯?您是不是嫌少?如果您--”   “学校--或者,院里,不然就是哪个老师,你是不是--也塞了钱?”   “没--没有,没有没有,”迟天漠否认得飞快,又企图再次把话题拉回他们之间,“我是真心想补偿您。您你你说个数,我尽量去筹。真的真的,您说,我叫我妈马上打过来。”   梁袈言眯起眼睛:“你猥亵了我,却是我写认罪书;你在酒店,却能立刻知道我要报警?”   迟天漠犹豫了一下才答:“我、我给许教授打了电话。”   许立群?   他一不出声,迟天漠就着急忙慌地想要解释:“我,梁教授,我也一个晚上没睡我,呜,我知道自己做的是很错的事,呜,我也很后悔,真的我给你道歉,可是你也没原谅我呜,现在网上闹得这么大,我、我很慌我,我就怕我给许教授打电话,这事他一直在跟,我就想如、如果有什么变化,我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可是、可是我不能坐在这儿等死嘤嘤嘤嘤”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梁袈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等他哭完。   完了他又接着说:“不瞒你说,我、我已经买好机票了,待会儿就走。”   “走?”   “学校、不是,院里让我先回家避一避,可是我也不能回家所以我决定先出国”   梁袈言顿时又惊又气:“迟天漠,你惹出来的祸事,把我牵连进来,现在却要自己先跑?”   “梁教授,对不起。我也是走投无路我不想这样的,呜,其实我一晚上都在想怎么去死我怕自己下不了手,其实先在别的地方划了很多道呜呜呜,可是我又担心我妈嘤嘤嘤,梁教授,我错了,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你无论说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你对不起,嘤嘤嘤,对不起”   他一直哭,又一直神思恍惚地说着各种矛盾的理由,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对不起。   梁袈言颓然挂上了电话。   迟天漠真是帮他做出了选择,让他不得不放弃这最后一条路。   少荆河说:“如果您坚持报警,在他离境之前拦住他,就算不一定能查出什么结果,至少能证明您问心无愧。这就是您自证清白最好最简单的办法。也不用像现在无辜背了这么久的黑锅,”   梁袈言深深叹了口气:“连你也认为名誉比一个人的命更重要吗?”   少荆河目光沉着回视他:“您认为他真会自杀?”   梁袈言摇摇头喟叹:   “记住,人命是不可以拿来赌的。我不能去赌一把,看报警了他会不会真就去死。就算当时我真报了警也拦下了他,但也仅仅只是那一次而已。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最后被情势逼得只有自杀一途呢?他是那种不怕对自己下狠手的人,真要寻死,无论多少次他都会不断尝试。没有人能预料到他在什么时候,用何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人生。没有人知道。但如果他真的因此而死了,我这辈子都会忘不了他。这才是我最不想要的。就像你姑姑说的,面对因为你的放弃而生死未卜的人或动物,其实真正受伤的是你自己。我不能让他成为困住我良心的牢笼,所以我要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那我就一样可以在未来的日子恨他,唾弃他,或者遗忘他,无论怎样都是我的自由。我不需要为他背负丝毫不安。”   “可是,难道您就甘愿为这样一个人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梁袈言歪着头看他,样子忽然有些调皮:“还记得你姑姑说你姑父蹲野吗?回过头去看才知道是三个月,在蹲的时候谁会知道会需要多少时间呢?不然你姑父肯定前两个月二十九天先去干别的,到最后一天再去拍就好了嘛。”   少荆河斜睨他:“您别拐着弯嫌弃我马后炮。”   梁袈言又摇头:“我不是嫌弃你,是想让你理解什么叫‘当初我真的没想到’。我当然知道如果不做任何自救最后会发展成什么结果。但是知道是知道,可具体会到什么程度影响多大持续时间多长,这些没有真正经历过谁又知道呢?我当时其实是对学校更感到心灰意冷,所以回复了迟天漠后,就开始写辞职信。”   少荆河眉头一皱:“您要离开?”   “对。”梁袈言对他挑挑眉,得意地一笑,“如果我当时就走了,我们估计也不会认--”   少荆河赶紧一低头,用惶急慌乱的吻堵住他的嘴:“不不准”   反正院长放了他无限期的假,梁袈言不用再去想几点要去上课,于是想了一会儿自己还能去做什么,然后就坐到了桌前,开始写辞职信。   不管是谁埋怨他抢了教授的名额,谁早就看他不顺眼,又或是谁在后面使绊子拼命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本来就是不喜欢也不擅长争斗的性格,无论是谁也好,他都没有心思去深究。   这个学校,连这个教授,他都不要了!   他写辞职信,写得情绪饱满,斗志昂扬。在信里不仅把因为这次事件而暴露出的那些龌蹉的人事痛骂了一遍,顺便把自己多年来一直忍耐的各种丑恶现象逐一抨击,痛陈堂堂百年学府现如今人浮于事,人文、科研多年来停滞不前,人才严重流失,现在只剩下块招牌和前人栽树留下的果实供他们坐吃山空的事实,以及自己身为曾经为B大骄傲的一份子如今是何等的心伤难过云云。   多年来都没能挥文泼墨如此淋漓尽致,字里行间洋洋洒洒皆是肺腑之言。然而全部写完,他从头读了一遍,又全都删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   别人只会认为他是故意泄愤,并不会把他的这些真情实感当回事。   所以删完,他只端端正正地写上:   “鉴于个人对目前工作环境逐渐感到不适,及对未来人生的规划”   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话这文把我自己都写伤了。所以为了弥补(划掉我自己划掉)大家,我说过要写一篇J甜J甜的小甜饼。   嗯,大家都知道(才怪)我有个马甲。这个专栏我还是用来写耽美,那边是我用来集中放BG和以后一些实验性作品的地方,地址就在专栏首页最下面的链接里【凡人普照】。   今天开始J甜J甜的小甜饼开了预收,等我写完这篇就去写那篇。感谢追着这篇的大家坚持到了现在,我实在是感激不尽。每一篇文我都会认真写,无论耽美还是言情。所以也感谢大家能捧场!   爱你们!       第76章第76章   他拿过来一看,怔了。   聂齐铮。   下午他赶到医院。   聂齐铮已经住院大半年了,他一路上惴惴不安,既担心聂老的病情有了变化,又生怕是自己的事已经传到了他老人家耳朵里。   聂齐铮为语言学尤其是东古语耗尽一生,赢得了无数人的敬重,也获得过国家授予的荣誉。还因为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和生活习惯换来了一身病痛。   但是哪怕缠绵病榻,他也依然在坚持工作。他利用每一点能用的时间编纂双语词典。所以梁袈言每次去,见到的总是他戴着镜片厚厚的眼镜,瘦削的身体靠在床头,面前是病床上的小桌板,上面放着电脑和一堆文稿。   唯有这次,一走进病房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坐也坐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满面病容,比上个星期更显枯瘦的聂齐铮。   没有电脑,没有文稿,也没有小桌板。聂老的一只手搭在被面上,老树枯藤一般。   “老师。”他才一眼,喉头便变得哽咽了,叫了一声之后便久久再难张口。   聂齐铮极缓地对房间里的其他人挥手,于是他的女儿、看护、秘书等立刻便知趣地离开,梁袈言赶紧上前握住他那只手:“老师”   聂齐铮松开他的手,指指床尾。梁袈言过去把床板摇起来,让他稍稍半坐起了身。   聂齐铮这才又把他招过去。   “今天高和许来了。”他声音嘶哑,又轻,梁袈言只能把耳朵侧过去听。   高,是院长,许,自然是许立群。虽然是院长,但在聂齐铮眼里一样是晚辈,对这些他不太放在眼里的晚辈他向来爱用简称。   梁袈言的心立刻就沉了。这两位专程在上班时间来看聂老,目的显而易见。   果然,聂齐铮接着又说:“他们跟我说了但”他摆摆手,“不重要知道吗,孩子”   梁袈言一听他叫他“孩子”,就绷不住了,又想到因为他,聂齐铮都病成这样还要被打扰,鼻子直酸得就要落下泪来。   聂齐铮是搞外语研究的,一生接触的人、事、文化使之视野比普通人都要宽广得多得多。梁袈言的性向在学校领导眼里是洪水猛兽,在他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说话无力,但因是语言大家,所以每句都简洁有力,只说最紧要的关键词,能让梁袈言听懂就行,其余都略过。   用正常语句翻译过来就是:   首先,他知道梁袈言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这次他十有八九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以后梁袈言一定要注意甄别交往的人的人品。   其次,他也知道学校里现在那些管事的都是什么能力。所以梁袈言不用灰心,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就把梁袈言从学校撵走,更不可能让许立群代替他进入词典编辑组。   第三,他决定把主编的职务交到梁袈言手上,这件事他之前已经和编辑组的其他成员商量过,大家也都同意。   梁袈言立刻就想反对,但聂齐铮摆摆手不让他插嘴。   第四,院长前些年因为各种事没少被他数落,虽然他是对事不对人,但院长多半早就心有不满,和他面和心不合。所以这次如此故意针对,显然不是冲梁袈言,是冲他聂齐铮。梁袈言无需被他们影响,世人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要继续正常工作,有了成绩就有话语权。   “你年轻时间在你这边风水轮流转”聂齐铮最后握着他的手,老态龙钟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不屈的光芒,“坚持!胜利!”   当晚,聂齐铮进了加护病房,一周后,这位脾气硬朗铁中铮铮的外语学大家与这世界做了别。   梁袈言说完这些,停住了脚步。   少荆河对他转过身,低声说:“您是为聂老才留下来的。”   梁袈言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心里埋怨过他么?”   梁袈言瞥他一眼,忍不住谑笑:“怎么着,想抓我把柄去向他告状啊?”   少荆河了然地“啊”了声:“那就是有。”   梁袈言乜他一眼,径自向前走了。   少荆河低笑着跟上去拉住他的手:“我就算真去看望他也是对他道谢,谢谢他把您留下来。”   梁袈言歪着头斜睨他,看着看着就笑了,也没再说话,扭过脸四下看了看。   少荆河也跟着他周围看了一阵:“我们是不是已经出了村?”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了尽头,挡在面前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小路沿着农田边缘打了折角,远眺出去能看到如果继续跟着走,就是要走上田埂了。   梁袈言往回看了看,村舍遥遥掩映在一片山岩绿树间,若是往前,既然有田,必定也能有回去的路。村外是村外,也是没见过的风景,总比沿着来路又走一遍的好。   他挑了挑下巴:“我们还是往前面走吧。”   说着他抬腿就要继续走,结果没拉动少荆河。回过头,少荆河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干嘛?”他奇怪地问。   少荆河暗自叹了口气,十分的无可奈何:“您走了这么久,又说了这么多话,不累吗?反正又没人等我们回去,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不是,”梁袈言四下看看,“这儿哪有能坐的地儿啊?”   少荆河拉上他往前走:“我们往田里找找,肯定有。不然农民平时劳作也一刻都不休息吗?”   梁袈言跟着他慢慢走,顺便看了下时间。眼下已近傍晚,田间地头也已没什么人了。   他想起刚才路萌他们撞到了他们抱在一起时那惊讶的表情,心想也对,还是不要这么早回去免得大家又尴尬一回的好。反正如果有人要找,打了电话来他们再回去就行。   他们渐渐地走上了田垄,抬眼望去满目都是鲜青的绿色,眼下正是秧苗抽杆猛长的时节,这样一眼望去竟都仿佛看不到这片绿海的边界。   少荆河又带着他走了几分钟,忽然指着一处田埂下:“那儿!”   梁袈言顺着他的手抬眼望去,原来是在田边有几棵树围成了个小树林,地上垫了好些干稻草,在树下铺开也有个挺大的面积,显然是农民们平时三五成群在农作间休憩的地方。   少荆河没来过这种地方,第一次见很有新鲜感,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往下跑,那两条大长腿一撒欢地跑起来快得梁袈言都快跟不上。   “你慢点!”梁袈言见他兴奋得原形毕露,哪有平时稳重的样子?又想起少纤云说他在人堆里就只会躲在角落看书,心想这孩子难怪喜欢没人的地方。没人他才能做个小孩,有人他就只能装小大人。   跑到了目的地,少荆河绕着脑袋360°地看了一圈,顶上绿荫如盖,地上干草厚实,正是遮阳又通风,可坐又可躺。他对此处非常满意。   天这么热,他跑得脸上都微微泛红,额角又沁了细汗,看向梁袈言的眼睛却是带着异样的光彩,无比晶亮。   梁袈言看他喜欢成这样,忍不住揶揄:“还不赶紧坐?再看天就黑了。”   少荆河就看了他一眼,也不回话,走到一棵靠里的大树背阳面,先在周围走了两步,又去别的地方收了几抱干草过来铺好,自己坐下伸长腿感受了一阵,才满意地对他招手:“好了,您来试试。”   梁袈言走过去,看着他正要说话,就被他拉住了手,一把拉得跌在了他身上。   梁袈言猝不及防,本来也确实刚才一直走一直说,早已超过他平时的运动量,以至走得腰酸腿软,这么跌下去正好落在少荆河怀里,昏头昏脑地只觉得少荆河的手臂立时就撑在了他腰后,扶着他很舒服,一时也没想再动弹了。   少荆河便顺势向后靠着树干,张开手臂牢牢把他圈住。   梁袈言头枕在他胸膛上,就这么靠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些受不了:“热。”他低声埋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少荆河圈着他的手臂用力,不让他动:“坐坐就有风了,您再动待会儿更热。”   梁袈言果然不动了,斜挑着眼睛瞅了他一阵,才有些无奈地试探:“希望是我理解错”   “您没理解错。”   “难道你是那个意思?”   “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少荆河低下头,看向他的眼睛里异样的光彩越加的明亮,“您不要再动了。”   梁袈言叹了口气,只好老实呆着。少荆河头继续靠上树干,闭上了眼睛。   梁袈言也伸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耳边听着他跳得有些急的心跳,也合上了眼。过了一会儿,脸颊边果然感觉到了有微风轻拂。   随着日暮临近,山风渐起了。   在拂面的清风里,周围亘古般的幽静中,耳畔的心跳仿佛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发觉自己喜欢着这个青年,连他心跳的频率都能让他心猿意马。他热得不禁又更收拢了手臂,用力抱住了少荆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吸着他身上带着些许汗味的气息。   没一会儿,他所紧贴着皮肤下,那微微的振动变得猛烈起来,连肌肉也渐渐绷紧了。   紧接着圈住他的身体就抱着他向旁边缓缓倾倒下去。梁袈言抬起头睁开眼,还没等他看清楚,就眼前一花,少荆河已经翻身趴在了他的上方。   即使这样,少荆河的一只手也一直垫在他的腰下,另一只则撑在他的脸侧。他俯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大盛:“原来是我没理解您。您也是那个意思。”   梁袈言哭笑不得,手推他胸膛:“你少栽我赃!给我起来!”   少荆河才不管他,低头亲着他说:“不然您干嘛非要在我想事情的时候干扰我?”   梁袈言还是推他,但总是被他亲上了手上的力气就去了一大半,推也推得很不明显,倒像是抚摸他。   “谁知道你在想事情?”他在少荆河亲吻的间隙嗔怪,“再说我也没想要干扰”他气喘吁吁地又要推他。   少荆河托着他后腰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几乎是凶狠地猛亲了他一阵才放开他,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泛着水光的唇瓣低喘:“我正生气呢!我在想怎么拿那帮孙子出气。您要再逗我我我现在太兴奋,控制不住力气,会把您弄伤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用码字软件选错了锁定字数,把自己锁到现在才被放出来,没赶上昨天更新,也是蠢得一匹了[捂脸]       第77章第77章   梁袈言仅仅是听他这么说,心口就像被他那些话捏住了,猛地剧缩起来,呼吸一错,在他明亮得炙热的注视下,整个人都有要化的趋势。   那些话从少荆河好看的嘴里吐出来,像道明艳的光飞进他耳朵里。害他的耳道顿时热得像被架在火堆上烤不,不光耳朵,是全身,全身的细胞都在火苗的撩动下被烘得燥热。   而火光明灭间,梁袈言没法不去想少荆河说的“疼”是什么。怎么疼?哪里疼?越想越深入,越想越具体,以至不知不觉把那火堆里的每一根柴火上都煌煌刻上了“期待”二字。   少荆河带着恐吓意味的埋怨没有遭到梁袈言惯常的薄斥,也让他不禁意外地越加凝神看着面前的梁教授--明明前一秒还在推他叫他起来,现在反而不说话了,光盯着他,清水莲蓉一样的眼珠子直勾勾的,像是透过他的厚脸皮直看到了他的心底。   梁袈言平时的眼神通常都清凌凌甚是自持,看似温和,其实是用温和为自己与人隔出一道藩篱。可这阵子他看少荆河的眼神,早谈不上温和。时常就是把各种嫌弃直白地丢来丢去,然后那些嫌弃里又明明白白地加了纵容。   于是少荆河此刻看着他,他也看着少荆河,那眼神后面,隐隐跳动着火光,应和着少荆河心底的那团火跟着山风一起,扬起了愈高的火焰。   两人四目相接,仿佛共同做着一场默不作声的角力。而角力的对象并不是对方,却是各自的意志力--此处就算再人迹罕至也毕竟还是光天白日,风再好树再妙,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体统还是要的。   可是顾了体统,又舍不得打断这刻眼神交织出的脉脉温情,所以就互看着对方,停驻了时间。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梁袈言才想惊醒了一样扭开了头,伸手拿出了手机看了眼接起来。在他坐起的同时,少荆河向旁边一滚,仰面躺在了他身旁的干草上。   “宋老师对,我们还在村子里,嗯好”   少荆河躺在他身边,看他坐起来之后,另一手就可有可无地垂在了腿边,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干草间,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那些干草。他便忍不住又伸过手去一把拉住了那只手,梁袈言听着宋空林的说话,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要抽手的意思,只由得他玩去。   等到那边挂了电话,他刚把手机放好,就感到那只手上拂来了阵凉凉薄薄的热气,紧接着指背上就一暖,一个柔软的触觉印在了上面。他再低头看去,就看到少荆河闲来无事似的,正在亲他的手指。   他翻过手掌,盖在少荆河嘴上,少荆河便对他撩着眼皮抬起了目光。梁袈言没好气地说:“光天白日的说不定待会儿就有人来了。起来吧。”   少荆河没动弹,光看了他一阵,便两手一伸,搂着他的腰又把他拉得倒下来了。   “宋老师说什么?”他亲着梁袈言的耳朵问,梁袈言身体里簌簌地趟过一道电流,敏锐地担心起自己要失态,翻了个身,撑着他的胸口要爬起来。   “说他们看了不少好东西,让我们”少荆河手上用力,他腰就使不上劲,低喘了声,“你先让我起来。”   “他们那么多人,反正东西也看了,回去自然会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再去也是尾声,说不定还是陪着村长聊天。”少荆河弯眼笑觑着他,“您还想陪村长聊天啊?”   梁袈言心里是赞同他的,可嘴上还是要带点矜持:“跟村长聊聊也能听到不少好东西,没你想的那么无聊。”   少荆河就干脆用手掌压上了他的后背,硬把他搂下来,无视他有气无力的挣扎低声在他耳边说:“那您还不如陪我聊呢。这里又安静又开阔,空气好还没人打扰,这么好的地方别浪费了。”   梁袈言被他搂得趴在他身上,渐渐的也不动了。   两个人静静地在一起抱了一会儿,梁袈言轻声说:“这里说是没人,但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少荆河不当回事,嘴贴着他的额头亲了一下,答:“万一被人看到,我就老老实实承认我喜欢您,所以拉着您不放。您都是被迫的。”   梁袈言皱眉:“少荆河,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荆河把头仰开,眺着上头的树冠“嗯”了声:“我知道您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能强迫您不去担心那些事,但那些您担心的我是真的不在乎。以后要是因为我又闹出了您不愿见的舆论,您就往我身上推,我完全不在意,真的。”   梁袈言深吸口气,这回是真的用力撑着地面爬起来了:“你没有必要这样,我再爱惜羽毛也没到要把责任都往别人身上推的份上。”   少荆河挺身坐起,眼明手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教授!”   梁袈言被他拉住半边身子,本来要转身的动作也停在那儿,他撇开头,也不看少荆河。   少荆河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好半天才又开口:“您老担心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可是您知道每次我听到这话是什么感觉吗?”   梁袈言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少荆河等了一会儿,拉着他的手就慢慢松了,叹了口气:“您要是真这么在乎”   梁袈言转过身,盘起手居高临下地着他:“就怎样?”   少荆河低着头也没看他,低声说:“那您先回去找宋老师他们吧。我跟您错开走。”   梁袈言本来刚才是有了些气的,但明白了是自己无意中又让他委屈了之后,那点气也就散了。这会儿看他垂头丧气的,平时那么伶牙俐齿的嘴巴到了这份上对他都冒不出句狠话,就又忍不住心疼起人来。   他瞅了少荆河的头顶一会儿,才蹲下来问:“我们就算关系公开,你也不在乎?”   少荆河抬起头怔怔地面对着他,夕阳落霞,橙金色的光线从侧面铺在他光洁的脸面上,眼睛里莹润的乌黑眼珠泛着金黄的光晕,连睫毛上尖上都是愈发灿亮的光芒。   他似乎是有那么丝不确定,喃喃地说:“您再说一遍?”   梁袈言顿了顿,重新开口:“如果对外公开了我们关系,你也”   少荆河用一个微笑打断了他,然后用极其郑重认真的口吻说:“教授,我很愿意。您呢?”   这话倒把梁袈言问愣了。他想了想,确定自己问出去的那话应该不会引出什么歧义,答案最多就是两个:在乎,不在乎。说愿意是不是有点过而且少荆河这口气也--   “咳。”梁袈言清清嗓子,蹙起眉尖想了想,总觉得少荆河话里有话,笑得更是古怪,保险起见,他谨慎地决定后撤。“我不喜欢在别人的瞩目下生活。”   “生活”少荆河又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提到的词,眼睛里的光芒更加耀眼璀璨。   梁袈言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少荆河脑海里在编织的东西显然已经超出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他只好再次站起来,草草地总结:“我不是只想跟你偷偷摸摸,所以才怕被人看到。我是不喜欢被人关注。会有很多好事的人拿着显微镜看我们,我不喜欢这样。但你不在乎公开,我,咳,我是欣慰的”   少荆河也一轱辘爬起来,站在他面前照旧炯炯地盯着他:“我不是江落秋,教授。”   “嗯。”梁袈言勉强点了个头,他无意拿两人来比较,但终归是惊弓之鸟。现在被当面戳破那点心思,他又有点发窘。   但少荆河只是拿这话当跳板,跳过去之后,才是他的正题:“您刚才说了,‘我们的关系’。”   梁袈言又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呃嗯。”   “您说的‘公开’。”少荆河说,眼睛亮亮的,“你认为我们之间存在着关系,只是不宜公开。所以,您是承认喜欢我吗?”   梁袈言脸色一变,暗叫了声“糟糕”!   少荆河看他脸色变了,却没回答,眼中的光芒暗了暗,渐渐又浮现出一点失落:“还是,您只是拿我当炮友?”   梁袈言脸色大变,恼怒起来:“我怎么可能--我”   少荆河又再次抓住他,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如炬:“您喜欢我吗?”   “我”梁袈言被他逼视得禁不住想后退,但又被这样攥着手,便丝毫也动不了了。   少荆河等不来他的直言,也不急,换个角度又问:“那您说,我们有什么关系是怕别人看的呢?”   梁袈言被他接连追问,一瞬一息间思绪纷繁复杂,理智与情感此起彼伏地斗争,他被少荆河看得腿软,又看着少荆河目光里充满希冀,一道电光在他脑海里乍然一闪,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两个人里不是只有他被追得四处乱躲惶惶然的。他以为硬撑着不去亲口承认就可以避免再次陷入一段一时看不到彼岸的感情里,但这不也在逼着少荆河跟着惶恐不安么?   他们之间有了再亲密的举动也好,少荆河也依然不放过任何机会向他求证感情归向,可想而知在他心里,这么自信的一个人,被他弄得也是何等的没着没落。   难怪他说梁袈言欺负他。梁袈言可不就是在利用他先说了“喜欢”欺负他吗?   梁袈言想明白了这点,忽然豁然开朗了。之前让他忐忑难安的那些纠结,那些害怕,那些“理智的告诫”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他是应该给少荆河一个明确的信息,让他,让一个这么喜欢他的青年安心。   “我也--”他才起了个头又忽然顿住,暗暗又清了清喉咙,才郑重其事地又说,“我也喜欢你,少荆河。”       第78章第78章   这回轮到梁袈言不耐烦了。   少荆河怔愣的时间之久,那目光中明晃晃的诧异,让他忽然有了种其实他并没有在期盼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感觉。   这让他顿时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有点恼羞成怒。   于是他收拾了脸上的表情,不爽地瞟了少荆河一眼,转身丢下句语气平淡的话:“行了,走吧。”   然而就在他要迈步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席裹而来。只不过少荆河拉得用力,推却只是一拨,手还在他身后给他垫着,梁袈言并没有被撞得七晕八素。在他的感觉里几乎就只是一拉一搡,他便靠在了树上。   紧接着少荆河就压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惊吓很快过去,梁袈言瞪着他:“你干嘛?”   这树有年头了,树干有一人抱还多,少荆河把他夹在自己和树干之间,从背面不仔细看几乎就看不到他们。   “少荆河!”梁袈言不知他要干嘛,但看这架势显然是来势汹汹。   少荆河勾唇冲他笑起来,笑得漂亮极了,还透着一股纯真:“您这么大声,当心真把人招来。”   梁袈言登时慌忙闭上了嘴,悻悻地眼神闪躲开他:“你你到底要干嘛?”   可这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不很像在祠堂   说到祠堂他立刻警觉:“你别乱来!光天化日的!”他压低声音警告,心却因为期待而情不自禁地跟着“砰砰”乱跳起来。   少荆河好整以暇地让他把该说的说完,才低头吻住他:“没有光天化日,天马上就黑了。”   梁袈言手拧着他的领口,口齿不清地反问:“光天化日是单指有太阳吗?”   少荆河哼笑:“不信您待会儿回去查字典。”   梁袈言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也不跟他纠结词意了,只往天上指:“那现在不还有着呢吗?”   少荆河也不跟他纠结,同样表现得很大气:“嗯。没关系,我们等它黑。”   “你到底啊”少荆河放开了他的嘴,转而从嘴角亲到了耳根。他其实就是单纯地拿嘴唇触碰着他的皮肤,时重时轻而已,根本也谈不上什么技巧,但光这样梁袈言就已经被他弄得两腿抖得厉害。   “终于等到我们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时刻不该庆祝一下么?”   (彩蛋)   两人静静地在草垫上躺了一会儿,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田野里又亮堂了,他们才起身往回走。   “您不是问我有什么计划么?我找到想做的事了--我要做个游戏。”少荆河打开手机手电,拉着他边走边说。   “游戏?”梁袈言看着脚下,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一个AR实景互动手游,以喀特人的历史变迁为背景,故事可以设定为一个小男孩在回乡下参加曾祖父的葬礼时,意外地在老房子的阁楼里发现了先祖留下的一本东古语藏宝图册,于是开始寻宝的故事。”   “嗯,听起来挺有意思。”梁袈言扭脸看他,“不过AR什么游?是干嘛用的?”   少荆河也对他转过脸,笑:“您知道可梦精灵吗?就是前几年全球风靡的满大街抓小精灵的游戏。”   梁袈言想了想,点头:“好像有点印象。你要做那个?”   “类似。玩家可以用手机摄像头根据提示到各个地点寻找宝藏线索,会有一个进度排行榜,最先完成的玩家会得到真实的奖励。”   “有点意思。我觉得不错。”作为鼓励派的老师,梁袈言继续点头,“怎么想到做这个?”   少荆河的手指跟他的交缠在一起晃了晃:   “为了推广你们辛苦了十多年才编出来的双语词典啊。你们这么多人,前赴后继这么辛苦,难道真的只能卖给全国不超过三千人的使用者,然后就只剩下送进各大学图书馆一条路了吗?巴黎第六大学的研究所为什么会被撤掉?因为资助者认为这门语言已经处于死亡边缘,没有再研究的价值所以撤资。还有学界老有个误区,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小众,干脆也不想与外界接触,关起门来自己研究,哪怕研究出多重要的成果外面也不知道,就我们自得其乐而已。语言,要活下来就必须要用起来,而且不能在小范围,光靠传承。得靠有活力的年轻人去传播。现在年轻人都追求个性,如果因为玩游戏接触到了一门古老神秘的语言,了解了一个民族的历史,他们玩开心了也会觉得这事儿很酷。”   梁袈言静静听完,又点了个头:“很有道理。”   少荆河有他鼓励,自然更加振奋:“所以我觉得这事完全可以做成很有逼格的文化活动,让C大和研究所给游戏备书,作为新词典发行的推广活动的一部分,说不定能得到很好的宣发机会。”   梁袈言奇怪:“等会儿,为什么没我们学校?”B大好歹是发起单位啊。   少荆河闷了一会儿,才扭捏地说:“他们对您这么坏,我也对他们好不了。”   梁袈言气笑,伸手拧他的鼻子:“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有没有良心?”   少荆河让他捏着鼻子也不躲,只嘀咕:“我是靠您的课件才能把东古语学下来毕的业,心当然得向着您才叫良心。”   梁袈言虽然觉得他这是在拍马屁,但听着心里也暖和,慢慢松了手:“行吧,再说说你那个游戏计划,还有没有更具体的?”   “更具体的得等我把游戏剧本写出来,然后再和技术商量讨论才能知道。不过我是计划把几个地点作为游戏的主要关卡的破密地点。分别是C大校区,重点在东古语系区,教室和办公楼还有周边区域,当然也可以加入我们学校校区,还有研究所,剩下就是这里了。”   “鱼村?”   “对。这里作为最后的通关地点,如果顺利的话可以结合当地优势做成旅游项目,到时候和村里好好商量商量,村长应该会愿意的。”   梁袈言有点担心:“听起来是个很大的项目啊。”   “对,如果真做起来,规模可以很大。但前期不会这么大,我和傅小灯他们讨论过了,他们也会加入。我们不会忙着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会循序渐进地把这个大项目分成几个步骤。一开始只是探索阶段,技术上不会太高端,大致上就是最简单的AR实景互动,这个技术现在已经很成熟了,把故事写好,玩家就能很快投入。”   梁袈言觉得事情不会有他说的这么简单:“可是即便是这个最简单的技术听起来也不是两三个人能做出来。傅小灯他们能做?”   “不,”少荆河摇头笑,“我们只负责把控最基础的游戏剧情和框架,真正的技术会交给专业的游戏公司去做。”   游戏公司?梁袈言禁不住蹙眉:“那你打算一开始就投入多少成本?还是需要我们几个单位共同募资?”   “不,成本没您想的那么高,我一个人就能负担。”少荆河停了一会儿才说,“有家国内AR领域软硬结合的一体化做得最好的公司,叫明风,他们可以给我们做。价钱我会和他们谈,应该能比市面上低很多。因为我是他家的股东。”   “啊?”梁袈言顿住了脚步。   少荆河对他笑:“那家公司是我叔叔开的。就是我姑姑的双胞胎弟弟,他叫少明风。虽然他们俩总是打架,每次我都站在我姑姑那边,但他募资的时候我还是悄悄入了股,是七个大股东之一。然后,很走运,去年他们公司上市了。”   梁袈言目瞪口呆地打量着他,忽然觉得一直以来自己对这人有点失敬:“少荆河,你果然是大富人家的孩子啊。”   少荆河也不客气,含笑点头:“从小钱就是我用来寻找自己价值的重要工具。我喜欢攒也喜欢投。像我姑姑的公司我也投了,然后可怎么办呢?她家前年就上市了。”   梁袈言一时被气笑起来,扶着额无可奈何地笑了一阵,他现在是在炫耀吗?“所以你你你根本就--”   “所以我不需要攀附任何人,我说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是真的。”少荆河温和地望着他,“我说可以对您负责也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彩蛋预告地方早了,其实还有一段。真实的地方在今天这章。   这就是个小彩蛋,字数不多,但喜欢讲谈恋爱步骤的同学会喜欢的。   发布时间不变,除夕。(是的我已经写完了。)       第79章第79章   梁袈言听他说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笑,低头看着脚下,继续向前走了。   少荆河便也不说话,紧紧扣着他的手指,迈开步子跟上他。他现在渐渐能明白梁袈言了。梁袈言是不爱把表白、承诺这些东西挂在嘴边的人。--也不知是从来都不爱,还是现在才不爱。但他明白梁袈言的心思,知道就算他没有这话,梁袈言也不会不跟他在一起。因为从一开始,梁袈言就没有图他什么。   现在他说了,梁袈言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可是啊,少荆河还是觉得,有些心意必须得说出来对方心里才能踏实。就像梁袈言不说喜欢他他也感受得到教授当然是喜欢的,但梁袈言忽然愿意说出了口,那听没听到就是不一样。他的情绪在一瞬间就能到达顶峰,以前根本不会考虑的事,现在想都不用想,立马就能替梁袈言做。做完了还很心满意足,因为看着梁袈言舒服比他自己舒服感觉都好。   此刻的少荆河,心情既兴奋又平静,兴奋来源于这趟没白来,平静则是,人生已经如此圆满,他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向前望,村子里的灯火早已亮成一片,而那些屋顶之上夜空如幕缀满星光,宛如一个巨型又立体的舞台,铺陈出小小村落上更深远辽阔的背景。   少荆河仰头,忽然用葡语飘飘扬扬地感叹了一句:“‘星光相伴,我们孑然而行’。”   梁袈言心里一震,不禁扭头看他。少荆河低下头来接住了他的目光,梁袈言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眼波里流露出些许脆弱的隐忧,轻轻地说:“荆河,这条路不好走。”   少荆河对他抿唇一笑:“教授,我有您,您有我,没什么不好走的。”   梁袈言便又定定地看了他,跟着也微微笑笑,点了个头:“好,走吧。”   说着握紧了少荆河的手,两人慢慢走进了村子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迷蒙微亮,民宿里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离别的日子,从早班车开始就有人陆续要道别离开。梁袈言他们就是这批人里的两个。   幸好两人都是惯于早起的,动作又都很麻利,从起床到收拾好行装,一个小时不到就拎着行李到了楼下大厅。   大厅里,老板娘和老板还有一个小工已经在做早饭了。   他们吃着早饭的工夫,几个同样要赶早班车的人也都下来了。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把早饭吃完,一同去赶车。   临到真正要迈出门,宋空林匆匆从楼上跑下来,和大家依依惜别,尤其是握着梁袈言的手,非常感慨:“袈言啊,难得我们聚一聚,可惜时间太短了。我们还有好多问题没聊够呢。大家都是,”他用目光一一扫过几个人,“有机会一定要来研究所,我随时欢迎!荆河也是,昨天你提的那个做游戏的提议非常好,回去我们还要多联系。”   少荆河点头:“好的,宋老师,弄好计划书我就给您发过去。早上雾气重,您别送了。”   宋空林是性情中人,像个老父亲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招着手。   他们一共五个人,除了梁袈言他们两个,其他三位都是客座专家,到了市里火车站,大家车次不同,就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方向,于是在火车站里就又进行了一次道别。   上了车,找到位子,少荆河让梁袈言坐里面靠窗的位子,自己放好行李在外面坐下,正要和梁袈言说话,忽然发现斜对面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趴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他。   他看了小女孩一眼,没在意,扭头问梁袈言:“您午餐想吃什么?可以用手机点餐也可以叫外卖。”   现在车正缓缓开动,窗外也就是并排停在站台上的另一列车而已,还是货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但梁袈言还是眼睛贴在窗户上看近看远四处溜达,兴致勃勃的。一听他问才回头,很惊讶:“还可以叫外卖?现在都这么先进了?”   少荆河就笑:“您来的时候吃饭怎么解决的?”   “我就在火车站外面的麦当劳买了个汉堡套餐带上来了。”   “那您今天还想吃汉堡套餐吗?”少荆河温柔地问。   出门在外的梁袈言本就没什么要求,很随意地摇了个头:“跟着你吧。你想吃什么就给我点份一样的呗。”   少荆河嘴角不经意地翘起来,这还是梁袈言第一次点餐的时候愿意“跟着他”。   他看着手机上的菜单,忽然听到梁袈言悄声对他说,像发现了个大事情:“荆河,那边有个小女孩在一直看着你。”   少荆河眉毛都不抬一下,还是低着头,只是被梁袈言这煞有介事的口气逗笑了:“她看的是您。”   “哪有。”梁袈言不相信,伸手拨了两下他的耳朵,小女孩一下“咯咯咯”地笑起来,梁袈言心满意足地又压着声音说,“你看!我就说是在看你吧?”   少荆河没答话,忽然抬起脸就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正好亲在他的嘴角,把梁袈言吓了一大跳,捂着嘴巴低声惊叫:“你干嘛!”   少荆河便志得意满地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用拇指比比梁袈言,又拿食指指指自己,用口型对她比了两个字:“我的。”然后又指指她,摇着手指头,努嘴摇头,“别想。”   小女孩一生人到今天四岁过半五岁未满,每天听着王子救公主,何曾见过这种阵仗?登时小嘴一瘪,眉毛一蹙眼眶一红,“咳咳”两声,就有要哭的先兆。   梁袈言左右看了一圈,除了小女孩没发现被其他人注意到刚才那一亲,这才稍放了心,不满地推了把少荆河:“你别、别每次都不打招呼就--”   “那打了招呼就可以了是吧?”他这么紧张,少荆河干脆用葡语,转过头好整以暇地问。   梁袈言眉毛一挑,也用葡语:“打招呼是询问,你得等我说可以才可以,我没说可以你就不能。”说着一指还在眼泪巴巴看着他们的小女孩,“你看把人小女孩吓的。”   少荆河扭头去看了眼小女孩,回过头眼里带着笑,神情倒很严肃:“对情敌就得快准狠。”说着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两下,“不能给她们任何遐想的空间。”   梁袈言被他气得笑起来,简直想揍他:“谁、谁情敌?人家才几岁?况且看的还是你!”   少荆河眼神幽幽而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莫名地就叹了口气,转头对小女孩招手。   小女孩从他们上车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这会儿正热泪盈着眶,嘟嘴看了他一阵,想来又不敢,思想斗争了十秒之久,才慢吞吞地爬下了椅背。   她一下来旁边家长自然就注意到了,于是问她要干嘛。她指着那两位:“想去,给那两个哥哥,东西。”   旁边家长从椅背上伸了个头出来也往他们这儿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爷爷辈。梁袈言立刻挺起腰杆正襟危坐,展现出一流学府名师的风范,让家长放了心。   家长和他们确认过眼神,认为这两位还算正气,这才对小女孩说:“行,去吧。”   小女孩“噔噔噔”地下了地,跑过两三排的座椅,手里还攥了一个精致的粉色小包包。   “哥哥好。”她跑到他们面前,字正腔圆地开口,神情却还是十分的害羞。   他们两个都是学语言的,对人的发音吐字尤其敏感,听着小女孩这清亮爽利的普通话,又带着小孩子天生的软糯,登时就都有了好感。别说人家长趴在椅子上一直在背后目送着她过来,就是没家长盯着少荆河这会儿也下不去狠手了。   “你好。”梁袈言对她伸出手,声音轻柔地问,“你几岁了?”   “四岁了。”小女孩答着他,又忍不住看看少荆河,又忙不迭地拉开小包包的拉链,“哥哥,你们吃糖吗?”说着从包里掏出满手的糖,当然她手小,满手也就两三颗,一股脑全放在少荆河面前的小桌板上。   “谢谢。”梁袈言含笑瞄了眼少荆河,含意不言自明。   有人家长看着,少荆河总不能板着个脸,便也笑微微的对她俯下身,低声说:“你刚才是在看我,还是看这个哥哥?”   这话直接得让小姑娘脸红了。她捂起脸扭了扭身子,才拉下手捂着嘴很不好意思地说:“都看了。”她脸红红地笑得羞涩,垂着眼睛根本不敢再看少荆河,只拿着那桌上的一颗糖放到他面前,轻声说,“这糖可好吃了,你吃一块儿。”   少荆河抿起嘴,果然拿起糖剥起了糖纸,她又拿起一颗看着梁袈言递给他:“哥哥,给。”   “谢谢。”梁袈言接过她的糖,觉得她实在可爱,又忍不住纠正,“你得叫我叔叔了。”   “来,哥哥。”少荆河剥开糖纸,把糖递到他嘴边。   “你干嘛?”他都递得这么近了,梁袈言又不好不吃,张嘴吃了,又瞪他。   少荆河喂完他,又转过来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女孩低声说:“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别人再看我他会很在意,别人老看他我也会不高兴。所以你别再看了。车上人多,你乖乖坐好。也谢谢你的糖。回去吧。”       第80章第80章   “你干嘛呀--人家才四岁。”看着小姑娘小胳膊小腿又瘪着嘴“噔噔噔”地跑回去,梁袈言直心疼,又瞪少荆河。   少荆河原本被他瞪得不以为意,后来仔细观察他后又来了兴致:“您喜欢小孩?”   梁袈言只是心里还对那小女孩有点歉疚,玩着手里的糖摇了下头:“没什么特别的喜欢不喜欢。”   少荆河便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用葡语悄声问:“那您是喜欢男孩子多一点还是女孩子多一点?”   梁袈言怔了怔,歪着头斜乜他,也用葡语似笑非笑地问:“你要给我生?”   少荆河觑了他片刻,冷不丁地发了个感慨:“想不到我们已经开始讨论这么深入的话题了。”   孩子--家庭--生活--未来真是个光想就十分美好的前景套餐。   梁袈言还从未想过孩子什么的,更他想的那么远,便扭开头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少荆河由着自己的思维发散了一阵,越想越期待,便开始出神地盯着梁袈言摆弄着糖的手指,灵巧白皙修长,比他的手指略细一点。   直到他把戒指的款式都想好了,回过神发现梁袈言还在对着窗外看得目不转睛,便又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安排个时间出来旅行,好不好?”   梁袈言闻言,回了头,看他的目光显得很诧异:“旅行?”   “嗯。”少荆河手肘搭在小桌板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和他的慢慢十指相扣在一起,“国内国外都可以。您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梁袈言一笑之下,缓缓地摇了摇头:“你很像我当年。”   “怎么说?”   “刚谈恋爱的时候就对未来充满憧憬,把未来想得无比的美好。”   少荆河摇摇他的手,便认真地问:“那您觉得我们的未来不会美好吗?”   “我不知道。”梁袈言低头看了看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我只是已经不容易这么乐观了。”   “教授。”   “嗯?”   “我要亲你了,做好准备了吗?”   梁袈言立刻身体后撤,一把捂起嘴:“不行!大庭广众的你干嘛”   少荆河举起扣着他的那只手,在他手背轻轻吻了一下,撩起眼皮对他一笑:“看,您以为不行的事,未必就真的不行。而我要做的事,很少有不行的。”   梁袈言的视线静静在他脸上定格了半晌,鼻子里喷出声气,淡淡地答:“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少荆河松开他的手,手伸到他眼下,用指背摩挲了两下那处脸颊,卖着乖讨饶:“不许生气。”   梁袈言抽回视线,轻轻地笑:“我生什么气?”   少荆河立刻就软了,趴在小桌板上眼巴巴地瞅着他:“我是说真的。我们确实不太可能总是一帆风顺,但遇到再大的困难您也别轻言放弃,您只要不放弃我,我就没什么扛不过去。我要说的是这个意思,您不要生气。”   梁袈言莫可奈何,又忍不住捏了捏他鼻子,对着这人真是气不起来。   见梁袈言脸色稍霁,少荆河立刻纯真地笑起来,又巴巴地看向梁袈言的嘴:“糖好吃吗?”   梁袈言点了个头:“还挺好吃的。”   “啊。”少荆河对他张开嘴。   “干嘛?”   少荆河瞟了眼他手里那颗糖:“啊。”   梁袈言没办法,剥开糖纸把糖塞他大张的嘴里:“自己没手啊?”   少荆河便咬着那颗糖,笑眯了眼:“嗯,好吃。”   这趟回程梁袈言发现比来时还要愉快。少荆河本来就和他有很多相似处,他们一路上漫漫地聊天,随便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都能聊很久。聊累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打盹。   到终点时,已是傍晚。   两人下了车走出车站,在出租车站台等车。   梁袈言看了眼少荆河:“把箱子给我吧。你和我方向不一样,待会儿车子来了你先--”   “我送您回去再走。”少荆河不容分说地打断他,“您这箱子里全是资料,这么沉我帮您拿上楼。”   “不用了,我本来就一个人带着它走的。再说上了车有车运,到了公寓有电梯”   少荆河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我帮您拿。”   梁袈言的视线和他的撞到一起,两人眼里都是心知肚明。梁袈言干脆把话挑明了:“你是不是今晚还想住我那?”   少荆河一下笑弯了眼:“您不说我还没想到。既然您这么提议”   “休想!”梁袈言没好气地截住他的话。   少荆河含笑不吭声了,等到车来,帮他把行李都搬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梁袈言这时再坚持拒绝他跟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便也不再说话。。   其实他也只是嘴上说得义正辞严,他们俩现在正是才开始,最是热烈的时候,当然谁都不想离开谁。   他本来以为少荆河就是那个意思,没想到少荆河果然只是帮他把行李搬进家里,然后和他深吻了好一会儿,就主动提出要离开了。这倒是让梁袈言有点措手不及。他甚至还在想如果少荆河又耍赖皮,他说不定真会半依半就让他留下来。   可是少荆河果真走了,他反而很有些失落。人走门关,他站在大厅里空落落地愣了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去收拾行李,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发现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又开始后悔应该把少荆河留下来吃了饭再走。不然他一个人回去不知又会怎么随便对付。   梁教授对离去的人有操不完的心,又有口是心非留下的悔,自己也不得痛快,忍不住就给少荆河打了电话。   没想到少荆河那边听起来似乎还在外面。   “教授。”   “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我在楼下吃饭。您吃了吗?”   “我正准备刚才真应该让你吃完饭再回去。”   少荆河笑起来:“那我现在再过去吃也一样。”   “别!都到楼下了就好好回去休息吧。”   “好,我明天给您电话。您也好好休息。”   放下电话,少荆河一点迟疑都没有的爽快又让梁袈言觉得这电话打得挺没劲的。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能怎么办呢?话都是他说的,少荆河听话照做,他也不能怪人家不解风情。   然而少荆河那边,收起手机却是沉着脸。   他刚接到许立群的电话,盘问了一番他这几天的去向。少荆河照实说了是跟着梁袈言去开会,许立群果然很不高兴,责问了两句他一个辞了职的助手怎么又会跟去开会?然后不由分说要少荆河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   许立群这电话正正就在他们下了火车之后打来,像是早就知道他几点会到,这本就不太像个普通的巧合。而且劈头就问他去向,显然对答案不是心存疑虑而是已在直接求证。   少荆河自然意识到许立群这电话来得很不单纯,于是立即给刘勉打了个电话,打听他们不在的这几天学校里是不是又有什么动静。结果刘勉一接电话,口气也吞吞吐吐,迟疑了片刻才说:“你和梁老师是不是真有什么?”   少荆河皱眉:“什么意思?”   “梁老师又被人举报了,说他和一个男生关系暧昧。院里今天就在开会呢。想来想去,他最近能长期接触到的学生就是你了。”   “这是院里开会的结果?”   “嗯啊。其实不管是不是你,反正明天他肯定要去接受质询的。”   “谁举报他?有什么证据?”   “好像是匿名。我就是个助教,又不是你们系的,也是听人说的。不过我觉得证据多少肯定是有点,不然院里不会这么如临大敌。”刘勉停顿了一下,又问,“是你吗?”   “嗯。”   刘勉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像是真愣了,停了很久,才有些着急地颤悠悠叹出口气:“唉,兄弟,你怎么上次我们不是还--”   “不好意思,我有电话进来。改天我再慢慢和你说。今天先谢了。”   少荆河接着梁袈言的电话,担心他知道了晚上又会睡不好,就干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许立群办公室。   许立群这时对他已经和之前的和气也好笼络也好,都判若两人。那常年装笑的眼中今天也不笑了,分分明明是气恨交加。   “你可以啊。”他把笔往面前一丢,站起身,厌弃地翻了他一眼,像看着个叛徒,“跟我来。”   少荆河对他的怨恨早有准备,此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奇怪:怎么许立群要训他还要专门找个地方吗?   不过也没奇怪多久,他就解惑了。原来要训他的不止许立群。   跟着他的导师进了院长办公室,他站在院长桌前,许立群指着他给院长作了介绍,院长抬起头仔细把他打量了一番,才不急不缓地问:“我们最近收到了一些信件,举报你,和梁老师,你们俩以工作关系做幌子,实际上关系暧昧。当然,除了信还有其他一些材料。今天专门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少荆河在院长面前站得笔直,一副正经严肃的老实样。听院长说完,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院长,我和梁老师并没有拿什么做幌子,我担任他的助手,和他一起做着词典编纂的工作。工作之外,我们也没任何关系是暧昧的,都很实在。”   “很实在?”院长眉心蹙起,拿不准他这什么用词。   少荆河点了个头:“对,我和他,我们就是情侣。”       第81章第81章   院长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这话一出他虽然愣怔,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顿,很快就抬起眼皮将眼光扫向了许立群,意思竟有点要看他的笑话。   许立群当下也愣。但他和院长不同。院长之前并不认识少荆河,光在之前听说梁袈言请助手的时候听过这名字,而后就是前天突然收到举报信,两次不过都是只知名不知人,现在即便人、名对上了,在心里也不过是多了点具体的印象罢了。   哪比得上许立群实实在在“领导”了少荆河三年,那一天一点的印象累积到现在,甚至也就上个星期这人还在答辩会上对他毕恭毕敬,之前还拍胸脯保证绝不会和梁袈言同流合污,这才几天?晃眼就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和梁袈言“有染”!   亏他之前还在院长面前再三保证这个学生绝对忠诚可靠,绝不会被梁袈言带“歪”,现今这刻院长的眼光就是在“啪啪”抽着他的脸。   “少荆河!你说的什么话?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梁袈言给你吃了药了还是怎么?这么伤风败俗的事你、你竟然也说得出口!”许立群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他骂,力图用师威让他清醒一点,不要跟梁袈言混了月把工夫就忘了“本”!   少荆河望向他,眉宇间一派泰然,镇定地回复:“许教授,我说的都是实话。您把我带到院长这里,要听的不就是实话实情吗?而且,我和梁教授,我们一个未婚一个未娶,既不影响他人,又都是单身成年人,在一起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怎么就成了伤风败俗?许教授,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被问责。难道国家有法令规定不准同性恋爱?”   他眼神平和,犹如在眼里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外界这些风雨丝毫不能对他产生影响,淡定得让许立群都纳罕,之前那个温顺老实,说话又总能在点子上让他高兴的少荆河怎么突然得了失心疯像换了个人?   “这”许立群下意识看了眼院长,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研究生,现在这么不服管让他在院长面前大大折了面子,是绝对不行的!他很快又提气大喝:“没有规定就能做了?学校是什么地方?读书修心做学问!你是学生他是老师,光凭这点你们谈恋爱就是违反了校规!你别以为你现在算毕业了学校就管不了你,他还是在职教师,又有不法前科,公然违反校规,重蹈覆辙,罪加一等!”   少荆河看着他:“原来梁教授还算老师?那他这三年上过什么课?带过哪个学生?拿的是哪级教师工资?”   许立群一时语塞,嗫嚅着还没说话,院长一拍桌子:   “你是什么东西!公然违反校规还嚣张起来了?你别在这儿跟我抠字眼,他就算没有履行教师职责,但研究员也一样算在职教师,你和他谈恋爱他就是违规!更别说他之前还猥亵他人,是学校网开一面才让他留下来。现在找你来,你别以为是在跟你打商量,你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我们就是跟你核实情况!现在核实清楚了,你们确实是在校内有不正当关系,那接下来怎么办就看学校要怎么处理!”   院长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很长许立群底气,所以一等他说完,许立群立即跟着补上,神情惋惜地还想要对少荆河做一番劝诫:   “荆河,我其实理解你多半是受了他的引诱。他在诱惑学生上很有些手段,我不怪你误入歧途。但是啊荆河,我作为你的导师,不能眼铮铮看着你的人生被这样一个人拐上了歧路。你才认识他不过一个多月,对这人能有多了解?感情这回事嘛,刚开始还在兴头上,就看他什么都好,觉得是我们这是针对你们,要棒打鸳鸯。但你冷静下来想想,自古纲理伦常,男人和男人只有狎戏亵玩的多,有几个是真能在一起的?因为这本身就违反天道人常啊!”   少荆河在他们这轮番的轰炸下确实也冷静了下来。他光华如墨的眼眸转向许立群,再开口忽然就客气起来了:“许教授,照您的意思,我还有救?”   “哟--”一听这话,许立群大大喟叹一声,望了眼院长,立即喜出望外了。要说他的学生还是他有办法,这不,教回来了嘛!“那还用说?我带了你三年,一直把你当自己儿子看待,知道这事之后又震惊又心疼,不用想也知道你是被梁袈言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呀!”   “那,您,和院长,或者就是院里,希望我接下来怎么做呢?”   许立群当即和院长交换了个眼神,转向他神情严肃起来,指着桌前的椅子:“既然你想通了,那就不着急,先坐下来。”   少荆河拉开椅子正经八百地坐了,手搭在扶手上在身前十指交叉,静听吩咐。   许立群也从边上拉来张椅子,坐在了桌子侧面,手点着桌面,开始对他谆谆教导:“你认清是被他蒙蔽,这事就好办了。放心,年轻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及时悬崖勒马,尽早回头是岸,你的学位证毕业证都不会受影响。”   “嗯。”少荆河听得很明白,点点头。   “这件事其实我和院长都知道,主要责任肯定是在梁袈言。他旧习复发,屡教不改,这对学校,对学生,乃至在整个教育界,这都是个重大的隐患。”   “嗯,所以?”   “所以这次一旦证据确凿,就必须严惩!”   \"证据?\"少荆河被他一提倒想起来了,“所以刚才院长说有人举报还提供了证据”   院长不是许立群,少荆河态度突然转变,他也没有放下冷硬的态度,反而只冷眼看着这个学生跟许立群有问有答。现在提到了证据,他也不怕拿给他看,这本来就是要拿来震慑他们,让他别还企图心存侥幸的。   拉开抽屉,院长拿出几张照片,丢到他面前。少荆河捡起来一看,正是他和梁袈言那天在那条村边小路上,他搂着梁袈言正在吻他。   拍摄者显然拍得很匆忙,几张照片全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距离,连他们的动作都没太大分别,一看就是拿着手机躲在某处匆忙地连拍了几张,就跑走了。只在最后一张里少荆河亲完了抬起头,最能看清两人的侧脸。   少荆河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自己当主角的偷拍照,虽然距离远又不够清晰,更不会给他们加美图滤镜,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好几眼。他看着自己抱着梁袈言的样子,梁袈言的表情,脑海里自动就浮现了当时的甜蜜,真是越看越喜欢,觉得怎么看他们俩都特别相配。   他看着照片,脸上肌肉没有丝毫变化,眼睫下却浮现出笑意,就差下一句直接问院长能不能发一套到他邮箱里。但他放下照片时,脸上又是那副不惊不动,显得非常的谨慎。   “是你吧?”院长冷冷地睇着他,掀起一角嘴皮放出三个字。   少荆河点头:“对,是我们。”   许立群指着那照片,像见了多么不堪入目的景象,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一脸的不忍直视:“荆河,我知道你是受了他的诱骗,否则以你的人品不可能在外面就、就和他这样。梁袈言真是枉为人师,太不要脸了!”   少荆河看到了所谓证据,也不忙听他说什么了,心里自然就开启嫌犯名册,开始搜寻可疑对象。   许立群看他看罢照片,终于“无言以对”,终究是一派“垂头丧气”,“羞惭自愧”的样子,心里也颇为自得,当下又与院长交换了眼神,起身出了办公室。   院长看着面少荆河沉默无言,脸色终于有所松动,冷淡地说:“你现在也知道,证据很明确,叫你来无非就是走个程序。”   说话间许立群很快也回来了,手里拿了张A4纸,放在少荆河面前。   他摆得很是地方,不用少荆河抬眼,“证词”两个字就映入了眼帘。再往下扫,原来是份提前写好的指认状,要他指认梁袈言对他恩威并施诱骗他沉沦献身,沦为玩物,继而败坏学风,荒淫无状的种种劣迹。   要说不是梁袈言,少荆河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开这种眼界,看着一个一流学府的外院办公室里,炮制出这种全靠脑补,看图说话,文学造诣直逼地摊文学的东西来。   他摇摇头,把那份东西推开。许立群见状立即说:“怎么?你还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这是谁写的?”少荆河叉着手指,轻笑了声,“是不是和当年的认罪书出自同一个人?”   他这笑让院长渐渐拧起了眉头:“少荆河,你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想在这里跟我们玩什么花招。”   少荆河对他略倾过身,要跟他私密耳语一样:“院长,您还没回答我,当年梁教授签的认罪书也是你写的吗?”   “放肆!”院长怒气勃发,一拍桌面,“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当年的认罪书就是梁袈言自己招供的!你是不是听他说了几句,以为有人诬告他?简直无耻!”   “荆河,你这就不对了!现在学校是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少荆河站起身,腰肢挺拔,睥睨地看着许立群,“我不跟着你们一起诬陷梁教授,我的学位证和毕业证就没了是吧?”   “你!你不要乱说话!”许立群抬起头看他,头一回发现这学生在他面前这么样的高大,尤其是少荆河的眼神,他怎么敢!许立群气急攻心,气得唾沫横飞,晃着手指对他发出严厉警告:“你别以为就是双证的事这么简单,你信不信我通知你家长过来!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还是单亲,你爸要是知道你和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他会怎么样!你自己好好想想!”       第82章第82章   少荆河无声地看了他半晌,在这个几乎堪称漫长的沉默中,许立群渐渐就开始得意起来了。   果然,管你读到硕士还是博士,只要是学生,就没有不忌惮找家长的。   于是许立群很快再逼一城:“怎么样,要我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吗?”   “许教授,”少荆河还是沉吟着,本来还在沉思的眼神朝他一聚,脸上照旧一点表情也无,“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是个成年人了,您就算联系我爸--”   “许教授。”院长把显示器转向许立群。   少荆河顺便也朝屏幕看了一眼,那是他的学生档案。他爸的电话在上面--当然,按照规定必须要填一个家庭联系人的时候他也没有理由不填他。否则填少琳莉吗?想想就可怕。   许立群手按在院长桌面的座机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少荆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怎么样,荆河,要我打吗?”   少荆河极为苦恼地蹙了一下眉头,提到他爸他就有点头疼,心里当然一百万个不愿意跟他爸联系,尤其还是现在。   许立群笑笑:“不然”他和气地从笔筒里抽出支签字笔递给他。   少荆河站在那儿,不惊不动像尊佛,黝黑的眼眸深邃而辽阔,看得许立群搞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渐渐地又不舒服起来。   他还一直伸着那支笔呢。把笔重重地在少荆河面前放下,许立群面露不快:“荆河,我和院长都当了多少年老师了,你们学生的那点花招对我们没用。拖延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快做个决定吧!都板上钉钉的事,你想得再多有什么用?别想了,把字签了,啊。”   少荆河一直看着他手下的座机,沉思良久忽然冒出个不着边际的疑问:“许教授,我爸现在应该不在国内,院长这电话能打国际长途吗?”   他算了下时间,少琳莉叫他回家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时他爸刚回国休假,现在应该早回去阿尔及利亚了。如果回去的话,他用国内手机号的手机未必还开着机。   “许教授,打电话!”院长不耐烦了,一拍座椅扶手,喝完把他那张真皮沙发椅干脆转到一边--这学生太让他不高兴了,他连看到都烦!   许立群按了免提,看着显示器按号码,边按边冷笑:“这里是外语学院院长室,‘能打国际长途吗?’,你说呢,傻小子!”   他还真打了。少荆河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到一边。想着万一真打通了,要听到他爸的声音,他心里又开始犯堵。   他都多少年没跟他爸说过话了。父子俩面对面不看对方干站两秒都嫌时光漫长,已经无话可说到听到对方声音都觉得尴尬的地步。现在他想象着电话里会传来的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手指都蜷成麻花,心脏也很不舒服。   太不舒服了。   他插着手缩着肩,不由自主地在桌前的空地绕着圈子转,根本不用掩饰--也掩饰不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紧张。   许立群在接通的等待音中给他最后通牒:“荆河,别想了--”   “喂?”忽然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扩音器里跑出来打断了他。   “诶、诶,喂?”许立群赶紧接话,倏忽间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您好,我这里是B大外院,请问您是少荆河的父亲吗?”   “对,我是。”   “啊,您好,我是荆河的研究生导师许立群教授。”   “哦,许教授您好,是荆河有什么事吗?”   “呵呵,有的。现在有一件事想要让您了解一下,这个荆河啊--”   “爸!”   少荆河烦躁不安地转了好几圈,可听到他爸声音的时候又猛然停住了。不用许立群,他自己来。   “嗯?荆河?”少边庭顿了顿,没想到少荆河也在。   少荆河手还插在裤袋里,也不走近办公桌,只杵在原地,缩着肩望着电话机:“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   “我谈恋爱了。”   “你什么?”   “我谈恋爱了。”   “哦哦。”少边庭不是一开始没听清楚,是听清楚了以为自己听错。他以为老师专门打电话过来是因为多大件事。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觉出应该不是普通的恋爱,于是思维拓展了一下:“是同学?”   “不是。”   “那,有夫之妇?”   “不,单身,没婚史。”   “哦--所以也没和人打架吧?”   “没有。”   许立群和院长在边上听着这父子俩谈话直皱眉,这都什么怎么这么让人着急呢!   许立群干脆把话挑明了:“少先生,是老师。你儿子和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搞师生恋不说”   “没搞师生恋!”少荆河的剑眉锁得紧紧的,“他早不上课了。再说我都毕业了。”   “哦哦,”少边庭忽然发出“嘶”的一声沉吟,像是终于想起更重要的事,“啊,你都毕业了?什么时候的事啊?硕士还是博士?”   “呃,少先生,”许立群眉头也皱得厉害,他发现少父没他想象中的好沟通啊,“是这样的,少荆河和老师--”   “是男的。”少荆河再次不按章法,自己利落地补了一脚。   少边庭耳朵很好,果然怔了一下:“是什么?”   “男的。我喜欢的那人是男的。”   少荆河囫囵地往外丢着字,脸色_白,血液却在血管里贲突呼号。因为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章法,只有“我怎么和他说话了?”,“啊好别扭啊”,“赶紧结束吧我听不下去了”这些无比尴尬的感觉。心肠全都拧在了一块儿,无论说了什么都特别不得劲。   而且他听他爸那口气和他也差不了多远。一样的尬。   差不多得了!不然这种纯粹的尬聊简直尴尬得要突破天际。   “呵呵呵”在少边庭也陷入了沉默后,许立群不失时机地用别有深意的笑让他明白这事现在有多严重。“少先生,就是这么个事。我们的校规啊,它就--”   “那什么荆河?”少边庭忽然又出了声。   少荆河像个考试作弊被抓不得不面对家长的中学生,一脸的不高兴,也不耐烦:“干嘛?”   “是真喜欢吗?”   “嗯。真的。”   “多大年纪了,你那个老师?”   “三十二。”   “哦。一直单身哈。”   “嗯。没有婚史没有男朋友没有感情纠纷。”   “行那、那你自己喜欢,嗯,那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来吧。也、也让我见见。”   少荆河把头扭到一边,随口搪塞:“看情况吧。”   “哎,少先生,”许立群在边上急了,这走向不对啊!“你这--这么说不合适吧?他们那是--”   “许老、哦,不,教授,许教授,我听明白了。我儿子和学校的一个男老师谈恋爱,违反校规了是吗?”   “对、对呀!”   “嗯我是这么想的许教授,人这一辈子,遇到个喜欢的人不容易。我儿子我也比较了解,他不是那种故意特立独行要耍个性非要玩点与众不同的东西的人。他很聪明,也很独立,而且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读书也读得不少,他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再说,那老师也单身对吧?他们俩在一起没有破坏人家家庭,也不算违法乱纪--嗯,可能、可能是有违校规,不过,怎么说呢?我能理解校规这么设立是有它的道理,但是B大作为我们国家一流的重点大学,培养出了那么多具有国际视野的大家,在这样具体的事情上是不是应该也酌情考虑实际情况,稍微做一点变通”   许立群听得头顶稀疏的几根毛都要立起来了,一直不住地冷笑:“少先生,你要是这种态度,一心只想袒护自己儿子,还要说学校校规不民主,那我就真没什么可说了。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少荆河敢做这种毫无底线的事,明摆着就是有你们家长在背后撑腰呀!那我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什么人,违反校规都是一样的处理。我们学校是百年名校,不提倡也从来不允许师生之间发生什么龌蹉的事。更别说还是同性之间,简直罔顾纲常!”   “是、您说得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我还是觉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这个校规--”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聊了吧,少先生,反正事情我也通知到了,你做个心理准备,所有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许立群自己也受不了了,不由分说立即挂断了电话。   他爸的声音终于停止,少荆河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立刻一松,肩膀上的力气立刻一卸,血液都畅通了,浑身也松快多了。他也不转圈了,不扭头了,身体轻轻松松板正回来,表情也不中二了,正正经经地看着许立群和院长,看他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院长五指张开撑着额角,这时候“呵呵”地发出几声嘲弄的低笑:“这叫什么?有其父必有其子!”   “对!”许立群拍着桌子也气愤非常!指着少荆河怒斥:“我之前还以为你家是虽然单亲,但你爸去做海外劳工,这么辛苦供你读书,多少是在乎你前途的。没想到啊!我早该知道像他这种农民工,只会骄纵儿女,以为在外面见过了世面,观念就胡乱开放。哼,他这种一辈子只能当苦力,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见识,还敢质疑我们的校规!”   少荆河皱了皱眉,他并不想替少边庭讲什么好话,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和他爸不合那都是他家里的私事,在外他也不喜欢听人这么数落他:“许教授,我爸没做过苦力。他国内毕业于H工大,之后在慕尼黑工业大学拿的硕博学位,然后一直驻扎海外。他这人就是典型的理工思维,脑筋比较耿直,不太会转弯。但要说见识,他还是有的。”   这突如其来的崭新信息让许立群一时又愣住了,嗯,他平时看少荆河穿着打扮做派都那么低调,是真没想到他父亲的学历还稍微有那么点牛。不过那又怎样呢?   短暂的挫败后,许立群依然有着把控他的底气:“我不管你爸怎么怎么滴,反正现在你家这种教育情况我们也看清楚了。你不要以为有你爸纵容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还是那句话,校规就是校规,你今天如果不能正确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配合学校工作,那任何后果,自负!”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字句如子落棋盘,最后大手一挥,十足展现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宏伟霸气。   许立群平时就是个笑面弥勒,忽然这么有气势,少荆河没见过,连院长也颇为欣赏,在后面暗暗点头。   少荆河听他威武了一场,也没什么反应,只安静地又沉吟片刻,才说:“许教授,从学业上我自认是没有什么差错的,所有功课都合格,毕业论文也是经您手,拿了A。所以可见在B大的三年下来,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都是理所应得的。现在学校要因为我的私人生活对我横加干涉,欲加之罪,还拿校规出来压人,这就很说不过去了。我不是没有想过尽力配合学校工作,但学校对我的要求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我无法照办。”   他又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向门口走去:“虽然说实话我对这两个证拿不拿都无所谓,但你们非要这么压我,我就觉得这事儿倒还像是件事了。这样吧,如果学校坚持颠倒黑白恶意扣押我应得的证件,那我只有采取法律行动合理维护自身权益。”他打开门,临走丢下句话,“请学校,留意查收我的律师信。”   作者有话要说:   转眼又是春来到~~   大年初一有彩蛋放出,正文休更一天。   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83章第83章   想起老楼没有电梯,梁袈言拖着那个装满资料的沉重行李箱走到门口,又不得不停住了。   开会前他的资料也不都是从办公室一次性拿的,分批搬回来,再加上有些本来就放在家里,走的时候也塞了进去。所以现在一汇总,就成了一大箱子。他腰不好,自然是没法把这么个又重又大的箱子扛上六楼的。   虽说现在是电子时代,电子资料轻省易查,但编词典和别的项目不同,大量的词卡语料要校对,翻阅起来总归还是实体纸质方便,所以除了电子版备份,他们工作起来依然是以纸质为主。   他这几天虽然是出差在外,但睡得反而比在家还好,所以今天早上也醒得早,还特别有精神。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他决定等晚点叫少荆河来帮忙就行了。   嗯,好歹助理嘛。他想着。然后不自觉又往稍微深远一点的地方想去,浑身更是充满了活力,甚至对即将重新回到六楼的工作都充满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期待兴奋。   他最终还是蹲下来重新打开行李箱,拣了两个硬盘和两三本资料夹出来装进包里,就这么出了门。   到了学校,照旧是八点没到。才重新洒扫收拾完空了几天的办公室,刚坐下来打开电脑,就接到了院长办公室的秘书电话。   他们这个研讨会只有预计时间,几时休会走之前还没定,他跟行政打的报告还多预了些时间,没想到提前回来,才进办公室院长就知道了。   现在时间不到八点半,院长办公室通知得得这么紧急,他担心是真有大事,不敢耽误,又把东西随便一放,匆匆把门锁了,赶紧往新楼跑。   到了顶层,他从电梯里出来,整层楼静悄悄的,跟平时没有两样,也看不出大事的征兆。梁袈言便放缓了呼吸和步子,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前正要敲门,忽然旁边小办公室里的秘书抬头看到他,叫住:“梁老师!”   他手悬在空中,扭头看去,院秘从自己办公桌后站起来,也不往外走,只在原地不苟言笑地对他说:“这里有几份材料,需要您先填好再进去。”   梁袈言放下手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看了下,文件封面写着《XX年度东汉双语词典研讨会详情记录》。   这种东西作为一个B大土生土长还工作多年的大学老师,他自然会疑惑:“我本来就要写一份完整报告发给行政。怎么现在还需要这样填写吗?”   而且还要他专门跑到院长办公室来填?外院那么多语种,每天那么多要出差参加各种外事活动的人,报告要是都这么弄,光想就不可能。   他蹙起眉,就手翻开几页看了看,忽然翻到中间还夹了两页打印出来的彩图,仔细一看,愣住了。   院秘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在这外院顶层工作到现在,早已见过各种场面。看着梁袈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平静到惊讶再到沉默不语,她也依然只是不带感情地伸手向着对面展开:“梁老师,请您去对面小会议室先把材料填好。”   “我”梁袈言拿着那沓纸,声音发颤,“我可以当面对院长解释。不用填了,我现在就可以进去--”   院秘平静地看着他:“院长现在不在。您就算要见他也得等一会儿,不如先去小会议室”   “既然不在为什么叫我马上过来?”梁袈言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大门。   院秘这下行动快起来了,疾步追在他身后,在他敲门前挡在面前:“院长也是刚接到校长通知,刚刚出去,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她再次把手展向右边,“请您先去小会议室填写材料,耐心等待。他一回来我会立刻通知您。”   梁袈言还是学生时,院秘就已经是院秘了。梁袈言虽然认识她这么多年,但毫无深交。不讲人情就是她能不管谁来当院长,自己都依然能在这位置上的原因。与她对峙,毫无意义。   梁袈言看了她一会儿,脑子也冷静下来了。想想也对,与其贸然冲进去和院长面对面直接对话,不如先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点点头,终于转身进了小会议室。   坐下来把文件夹拆开,他挑出那两张彩图页,那是几张照片的打印件。照片是偷拍,拍的是前天下午,他和少荆河站在鱼村小路抱在一起的画面。拍得不算十分清晰,但能看得出是他们俩。   所以所谓的“研讨会详情记录”,要的不过就是他对这件事的解释。   他定定看着那几张照片,半晌才往椅子里一靠,仰头长长地叹出声气。   然后笑了。   苦笑。   还能是谁?   还用问?再明白也没有了。   他手指抚着额角,断断续续地笑,笑得想哭。   他和江落秋怎么就成这样了?感情转淡,人生分岔,分手,结束,也就这样嘛。这就够了呀!   够了吧?怎么,还要反目成仇?真要同归于尽?   他的心没当初参加婚礼时那么痛了,但还是痛。泪水盈湿了眼睫,他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往裤袋里掏手机。他得问问,江落秋哪来的自信认为他之前的警告只是说说而已!   就因为八年里,江落秋认定已看透了他?!   梁袈言在苦笑中也滋生着怒气,勃发的怒火让他手抖得不成样子。一边脑子里晃现出江落秋那副就吃定他的得意嘴脸,一边哆哆嗦嗦地在口袋里掏着,一遍又一遍--等气劲稍微过去,他慢慢冷静下来才恍然意识到他手机呢?   他赶忙站起来把身上的口袋都翻了个遍,这才想起,他在办公室里接完电话习惯性随手一放,竟忘了带出来。   没有手机,他气上多了份慌张。   不行,他得打电话!不是为了去骂江落秋,而是他得通知少荆河!不能让他来学校!他一来说不定就会跟学校闹起来。他学位证还没拿,那么辛苦三年才拿到的学位,不能因为这种事耽误了!   先等他他去跟院长沟通了再说。   他跑到门边,拧着门把推门--   怎么回事?   他更慌了,使劲!拧了好几下,门把拧得动,门纹丝不动。   “刘秘书!”梁袈言慌里慌张地拍门,拍着拍着就变成了捶,“刘秘书!为什么锁门?刘秘书--”   最后他踢门,“哐哐”地踹,院秘这才终于姗姗地来。   “梁老师,”她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厚实的门后隐隐传过来,“请稍安勿躁,现在有一些状况需要您先在里面耐心等候,很快就好。不会耽误您多长时间。”   “开门!你锁着我干嘛?开门!”   “院长已经回来了,正在接待校办领导。我担心您突然出来,拦不住您,让您闯进去打扰了他们才上的锁。您不用紧张,耐心等待片刻就好。”   她既然愿意给出解释就表示还是能说两句的,梁袈言停下来,调整了口气,尽量客气地解释:“我只是忘了拿手机,想回去取而已。你放心,我知道校长在忙,绝对不会这么贸然就去打扰,真的只是想回办公室拿个手机。”   “不好意思,就十分钟。您先在里面耐心填材料,如果有很着急的电话要打,可以把号码和内容告诉我,我可以替您打替您转告。”   “刘秘书--”   “抱歉,希望您能体谅。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可以再叫我。”   梁袈言又拍门叫了两声,门外没再回应。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不得不转身。   把他叫来,又突然把他锁在这里,种种情状透着诡谲莫测的气息,更让梁袈言感到了紧张不安。   他站在原地沉思,把方才情急慌乱下错过的蛛丝马迹仔细回忆整理,院秘那些前后矛盾的说辞,院长飘忽不定的行踪,视线投向桌上的那份东西,渐渐的,他终于开始领悟院长的真实意图。   院长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他一直都在。现在院长室里的究竟真是校办领导还是其他的什么人,甚至是不是真有访客对他都一样。   在没有回答完那些对他丢出的问题前,或者更明白地说:没有表出符合要求的态之前,那扇大门,梁袈言就无法打开。   什么会议详情,根本无所谓。那么些内容,其实院长要说的无非只是:   有人举报了你。   你借着开会干的那点丑事,院里已经都知道了。   你故态复萌啊,梁袈言。早前我已经警告过你。   结果依然是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只是个助手的学生。   怎么办?你自己说吧。   怎么办   梁袈言站在椅子前,桌面上那几张不知不觉摊开了一桌的纸张。图片之前是要填的表格,字里行间充满了鄙夷的质问:“你如何看待这次研讨会?”,“有人举报了你并附上详尽照片(后页),请问你如何解释?”,“你是否向学校再三承诺,绝不会再与学生发生超越师生的关系?”   照片之后,是几页空白的写着B大外院题头的信纸。并没有指示要他写什么,但显然又是要他写点什么。   梁袈言看着这些东西,木然而沉默,思绪飘忽不定,一忽儿近一忽儿远。他想到了很多。自然。必须要想的。那么多年,那么些人,他在B大,究竟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什么   还有,他曾经的师长,曾经的学生,这里曾经熟悉无比的一草一木。   是B大造就了他,成就了他,也--   他眼神一黯,并不想用“毁坏”这个词。   不,B大还是B大,他自认终己一生,无论何时他都不会否认他是B大的一份子。   可是,这个学校,他的母校,又是这样的让他伤心。像把钝而重的锉刀,一年一年,一刀一刀,不讲情面地锉着他的心。   他捂起眼睛,泪水从指缝间奔涌而出。   他的B大就像孩子终于要忍痛离开再也不爱他的家庭,他心下泣血,却依然咬牙拿起了笔。   是的,B大、东古语、十三年的词典   但他选,三年的辛苦不该被人恶意耽误的,少荆河。   作者有话要说:   新春拜年回来,大家吃得好吗?       第84章第84章   少荆河插着口袋出了院长办公室,神情一如既往的安定,心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除了刚才和他爸对话引起的鸡皮疙瘩还没完全褪光。   想起他爸,他难受得又咬了咬后槽牙,心里那别扭劲估计得花一天时间才能消化。   办公室外,整层楼一如既往安静悄息。他目不斜视,昂首往外走,既没向左边的院秘办公室再看一眼,更不会突发奇想兴起一丝心思去关心右边的小会议室。   拐进走廊,从一扇扇院领导办公室门前经过,他边走边拿出手机。现在可以把事情告诉梁袈言了。在梁袈言被叫来前,他们可以先商量个对策出来。   然而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   少荆河看看时间,这时候应该已经是梁袈言正常的上班时间。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一样,没人接。   难道是正好走开?还是忘带手机?   他剑眉微拧,心里自然难免会有忐忑,但又很快安慰自己没必要想太多,直接去办公室也一样。   院秘在电脑前专心致志地工作,待到少荆河从她面前离开五分钟后,她起身去对面打开了小会议室的门。   “梁老师。”她站在门口,两手交握,身姿板正,宛如个机器人。   梁袈言不在会议桌前,他拖了张椅子到窗前。今天天高云淡,天气晴好,他悠然地翘着腿坐在窗前,在明媚的晴早光阴中,看鸟。   看鸟,也看人。楼下熙熙攘攘墨点一样的学生,又像海中的沙丁鱼,铃响时四面八方涌来,忽而聚拢成团,流水般向楼里涌。而那些没到时间上课的,三三两两,慢悠悠地在交错蜿蜒的校道上游逛,在林荫间若隐若现。   这是他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体会过的细微之美,没有感受过的精致而明朗的生活之趣。夏天的早晨,绿树清新空气怡人,人群、熙攘、悠闲这些美妙得难以言状的日常,生机盎然,让他目不转睛。就像,他还没从那些拥挤的列车上下来,没有从安静平和的鱼村中出来。   而后,他又抬头看云,看天,看这一望无际的校园,阔大如海。海天之外便是广袤林立的高楼,而B大,在一片庸碌喧嚣里就仿如遗世独立的世外高人,内敛而高傲着。   内敛而高傲,他一度也以为这就是B大的风骨。然而此时,在这校园里生活了十四年的他却是要向这“风骨”告别了。   竟没有一丝不舍。   连梁袈言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内心的平静。   不,那不能叫平静,比平静更好。是释然。   他感到了释然。   轻松,惬意,他终于敢直视人群。俯视那些他每天只敢戴着口罩骑着车埋头飞快让它们掠过身边的景物。   那些曾经被他排拒在外,尽力不去听也不敢去细想的人声。嬉笑、吵闹、喁喁私语   他轻松地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这学校的一切,从今天起,与他再无关了。   院秘站在门口,看着他从窗前转过头来,那背光看向她的目光澄澈,晃眼间她竟以为房间里的不是梁袈言,而是别的谁。   梁袈言,虽然他们谈不上交情,但她是看着这个人从学生到教授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所以纵然是她这个一向秉持不谈人情、公事公办的工作原则的院秘打心眼里对这人也不得不另眼相看。因为比起其他人,梁袈言像颗天生就闪闪发光的顶级钻石,从天而降一样掉落到原本就金光灿烂的外院精英堆里,从学生时代就显露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她到现在还记得梁袈言他们那届新生入学时第一周的校刊,封面用的就是他在学院摊位前报到的照片。浓眉细长入鬓,长睫凝光于眸,当时年少,脸颊丰润,所以轮廓秀致之极,脸上竟没有一处棱角,全是滑润的弧线。又肤白如玉,见人频频浅笑,俊秀已极的眉目间就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超越性别的明艳。   之后就是风靡全校的围观潮,在当时确确实实造成了校方不少困扰。   当然,有人喜欢,自然就会有人诟病。   然而老天爷要是偏爱起某个人,自然就是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都塞给他。给了他出众的容貌,又要给他显赫的家世,最后,还要让他具备与这些匹配甚至超过的内在。   一入校就是新生代表,站在全校面前发言不算什么,他的成绩配得上。迅速成为聂齐铮的入室弟子也不算什么,他的出身配得上。年纪轻轻就破格提拔为教授,他的学术成就配得上。乃至连学生都喜欢得烧香拜佛抢他的选修课席位,而且一开就是好几年无一差评,他的教学态度语言能力统统配得上。   梁袈言,怎么说呢?就是个老天的宠儿吧。可是鹤立鸡群,木秀于林,终究是要被人看不惯的。   很多双躲在暗处的眼睛都紧盯着他,在等。等他的家里人没了,等他的导师病了,梁袈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后台也就垮了。   于是她又看着他陨落,像颗流星,即使坠落前那长长的彗尾依然璀璨地照亮了墨黑的夜空。   而每当看到星光坠落,原本就站在地面仰望星空的人总是最兴高采烈的。   然后就是,沉寂、黯淡,明珠蒙尘,光彩不再。   院秘看着从窗前转过身,又站起向她走来的梁袈言,仿佛戴着铁面具一样的脸上终于悄无声息地被惊讶抻开了裂痕。   被锁在在这里“反省”的梁老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   不,是像变回了他自己。   是错觉?还是过于明亮的阳光晃了眼,所以她才觉得那些总是萦绕在他眉眼间的忧心忡忡、惴急慌张似乎都散了没了?就像一下回到了三年前甚或很多年前,这就是那个刚踏进B大,谦逊端整,从容优雅的梁袈言啊。   “梁老师?”看着他神态自若地去桌上拿起了那份材料,院秘竟不自觉地又叫了声。   这屋里刚才发生了什么?时光倒流?大变活人?她真是不太敢确定了。   梁袈言拿起已经重新装好的文件,对她平静地微微一笑:“刘秘书,去见院长吧。我填好了。”   院长室的门打开又在外面被院秘悄然关上。   梁袈言一进办公室,除了院长,还看到许立群站在旁边。两人的表情都称不上和善,板着脸无声地觑着他,仿佛用目光就对他进行了审判。   这场面他很习惯了,以前还会惶恐,但今天不会了。   他也懒得再去想许立群又在这儿干什么,只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端端正正地摆在院长面前。   院长不着急翻开内页,倒先对他审视端详了一番,似乎是也发觉出他今天格外的不同来,还以为他是虱子多了不痒,已经开始皮粗肉糙不怕开水烫了。   冷笑一声,院长冷眼睇着他:“梁老师,看起来这次出事,你倒是习惯了,还挺自得嘛。”   梁袈言点点头,气定神闲,一派从容:“院长,我很明白院里的意思,我自己也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的全部责任在我,与少荆河无关。”   许立群也在旁看他这副泰然自若很不顺眼,他刚被少荆河父子气得够呛,正打算拿梁袈言解气,立刻就哼了声:“你是老师,责任当然在你,但他的责任也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   “许教授。”院长靠在真皮靠椅里,竖起只手打断他,只看着梁袈言冷冷地问,“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你倒承认得很干脆。好,全部责任在你,所以呢?”   “所以--”梁袈言看向文件夹,“我引咎辞职。希望学校不要为难少荆河。”   从他嘴里这么轻易就听到“辞职”两个字,让院长和许立群都没想到,立时就都看向了文件夹。   没想到的原因无他,并不是他们不知道梁袈言这下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辞职这事他恐怕只是早晚而已;而是现在词典就在收尾阶段,他们认为无论如何梁袈言是一定会死撑到弄完词典才会舍得离开。不然说辞就辞,这么多年辛苦的成果拱手让人,这在他们实难想像。   可是梁袈言这人一直以来表现得很抗压,没想到果断起来也挺让人意外。   这让他们不得不又想起了一分钟前还在这里的少荆河,那桀骜不驯的做派,同样出人意表的行事,这两人难不成事先就得了风声商量好的?   院长翻开文件,内页第一页果然就是用外院信纸写的辞职信。全文就一句话,梁袈言手书。   “鉴于个人对目前工作环境逐渐感到不适,及对未来人生的规划”院长念起来,“今申请辞去目前于B大外院东古语系担任的所有职务,望领导批准。”   许立群跟着凑过去看完,立刻说:“那词典主编呢?你怎么不写?”   梁袈言淡然地看着他:“所有职务,许教授。”他嘴角含笑,全无留恋,“自然就是所有学校交给我的工作。词典是合作项目,主编我本来也只是暂代。我离开B大,B大的词典相关工作我自然也会交出来。这个您尽可以放心。”       第85章第85章   少荆河打着电话走到六楼的办公室门口,很快听到里面传出梁袈言的手机铃声。   可是门锁着。   那就是人已经到了,只是现在不知又跑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梁袈言只是在楼里活动,通常是不会锁门的。既然锁了门却连手机都忘了拿,那必然是十分紧急的事。   少荆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再往新楼跑。可是跑到楼梯口,他望着脚下延伸出去的梯阶,忽然又硬生生挫住了脚步。   因为心里忽明忽暗地亮起了盏灯。   从他给梁袈言打第一个电话的时间算起,现在已经经过了十多分钟。老楼和新楼之间只有一条路最近,他们既然没有在路上遇到,那就说明在他离开新楼之前,梁袈言已经到了老楼。也许是上下楼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交错而过但不管怎么样,错过就是错过了。   现在,梁袈言想必已经见到了院长   他再赶去,会改变什么吗   院长应该还是那两招,最好使的三板斧:威胁、恐吓--再押上他的双证?   不,这些都是手段。重要的是目的。   院长这样反复为难梁袈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纯粹的铁面无私坚守校规?还是,以权谋私?可是,谋的什么“私”呢?从始至终梁袈言和他都不存在利益冲突。难道是,见不得人才拔萃,所以未雨绸缪?   也不应该呀。两个人就不是一个辈份的,就算梁袈言当年一心向上还一帆风顺,但职位升迁和职称评定不同,要问鼎院长宝座也得是至少十年以上的按部就班。等梁袈言能爬到副院长的级别,院长恐怕早就升到副校长甚至校长去了。   拿那么个后进晚辈开刀,没必要。   但是,还有一个人--凡是梁袈言有事,就哪哪儿都有的许立群。   会不会想谋私的正主是许立群,然后走了院长的关系?   少荆河过日子一向只管自己,过得就足够泰然自安。人情交际都是表面功夫,从来也无需做这些稻粱谋。现在就算想要深入探究交结盘错的职场人事,一时之间却只得出了个“纸上读来终觉浅”的感悟。   他只能粗浅地推测,要梁袈言身败名裂也只是他们的手段,最终目的恐怕还是彻底把梁袈言赶出B大--不然,把词典主编的位子让出来给许立群,他则继续困在六楼卖命完成恩师的遗愿,应该也是他们最愿见的结果。   梁袈言会怎么办?   这次,不是上次。上次是冤枉栽赃,这次是,实锤。   他们俩就是在一起了。就是抱了。亲了。   对。   梁袈言   少荆河站在楼梯的边缘,却仿佛站在一个高楼的天台边缘,或者,耸入云端的悬崖边缘总之,就是在某个悬高的边界。而脚下脚下可以是让他拾阶而下的楼梯,也可以是能让他坠落无声的深渊。   就在刚刚。电光火石间,他心里不期然地亮起了一盏灯。忽明忽灭的,闪烁不定着。   梁袈言   会在他们面前--认吗?   他那么怕被人看到。   见了老板娘就甩开的手。   见了宋老师就松开的手。   见了路萌傅小灯就--   少荆河望着绵延而下的楼梯,面沉如水,目光如水。可脑子里,胸膛里波翻浪涌,心湖激荡。   他如果不去在他不到场的情况下单独面对院长和许立群的诘问,那些照片丢到面前,梁袈言会怎么说?   诚然,无论梁袈言怎么说他都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但是,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少荆河既不在乎梁袈言会不会被赶出学校,也更不在乎那两个证。   他就想知道梁袈言认不认。   只要梁袈言认,只要他不去违心地写出一张悔过书,一张保证书--保证以后一定让助手少荆河六点前必须下班离开,其余时间不得加班,两人只是比纯净水还纯净的上下属关系绝无其他半点瓜葛   只要梁袈言不这样--   他能把命给他!   少荆河一贯是个头脑冷静心思缜密情绪安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是这刻,他脑子里不期然冒出的这个念头这点渴望很快从一星灯火轰然成炬,又勃勃的冲天烈焰一般烧得他满脑发昏。   他能把命给他   他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咀嚼。   他一向很理智,但这刻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想出了这样的自我赌注是幼稚可笑,为爱昏头。   他就是这么想了。   他对自己发狠。   他的人生哲学里,追寻了最久的终极问题,他一直都想知道:“爱”是什么。   等知道了,他又想:能不能一辈子。   那个人,他如果认定了,那就是一辈子。不管梁袈言怎样,他都是一辈子。   可是他又还是想梁袈言也跟他一样。   如果他们两个都都能   他能把命给他。   少荆河被心里的渴望烧红了眼。   他烧红了眼,站在楼梯顶上。高台的边缘。   脚下的楼梯延绵而下。他望着那些阶梯,红着眼。   忽然,眼睛的余光里。   影影绰绰,慢慢哒哒,一个人影,一个人,一步一台阶,脚踩在楼梯上也没什么声音,慢慢地走进了他的视野。   从上到五楼半的转角,转过身发现他站在这里就开始,上着楼,也一直抬头望着他。   望着他在这儿面沉如水。目光如水。   雕像一样。像为什么犯了难,沉思着。   于是又怕打扰了他的思绪,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轻提轻放地上来了。到了他面前的两阶梯阶,还仰着头,眉宇间尽是诧异和好奇,但又怕惊动了他,于是便只是停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接。   一双幽黑乌亮,深邃得看不到底;一双清澈透明,仿佛装进了阳光。   “你在这儿干嘛?”梁袈言看了他一阵,也被他看了一阵,见他始终不言语,终于不得不纳闷地自己先开口。   他原本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看少荆河严肃得很,那笑便一点点收了,换上了担心:“出什么事了?”   少荆河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伸出了手。梁袈言不明所以地接住了他那手,又上了两级楼梯:“到底怎么了?”   少荆河问:“你去哪儿了?”   梁袈言抿唇一笑,没有回答,只拉着他进了走廊,边走边说:“我得找房子了。”   “找什么房子?”   “搬家。”   梁袈言到了办公室门口,开了门进去,少荆河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关好。   梁袈言没管他,先一眼看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松了口气。提示灯一直闪烁,他拿起来一看,回身对少荆河道歉:“我忘拿手机了。你在外面等急了吧?”   少荆河只上来面对面地靠得很近地问:“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梁袈言看着他微微笑:“那是学校的房子,我辞职了,房子当然就要退出来。”   “辞职?”少荆河拧起眉峰。   “嗯。”梁袈言扭脸指着桌面、书架、办公室里的一堆东西,“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所有,今天开始,都跟我无关了。”   “怎么回事?院长和许立群逼你?”   梁袈言惊讶地回头,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和院长有关?”   “早上许立群把我叫去了,然后带我去了院长室。见院长,我应该在你前面。”   这他倒是真没想到,有些张口结舌地望了他一阵,梁袈言才喃喃地问:“他们也为那事找的你?”   “有人举报咱俩。”少荆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嗯”了声。“他们拿这个逼你辞职?”   “他们没有逼我,我自己辞的。”   少荆河把额角和他的抵在一起,替他心疼:“词典怎么办?都快尾声了。”   梁袈言笑笑:“不影响,反正项目组又没解散。组里大家都还在工作,我以个人身份参与也可以继续。又没什么资料要查了,就是校对的事。在家也能做。”   少荆河看他神情轻松,说得也有道理,并不是为了宽慰他才这么说的,终于脸上也浮上笑意,摸摸他的脸答:“也好。那就在家做。在家工作比在这里舒服。”   “我要找房子了。”梁袈言有些烦恼地又念叨。   “我给你找。”少荆河用指背摩挲着他的面颊,“我给你找个特别好的。”   “还要收拾东西。一大堆呢”梁袈言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多轻松,想起他家里那些积攒,还是叹了口气。   “我帮你收拾。一样都少不了。”   梁袈言便望着他笑:“这助手请得,太值了。”   “那到底为什么要辞职?”   “我不是跟你说过三年前我就想辞职吗?”   “可是都坚持到了现在--”   梁袈言眉轻轻皱起,摇了下头:“以前,我一个人自己工作,没人来打扰,也谈不上什么毅力坚持,反正只是工作而已。”   “现在呢?”   梁袈言抬眼睨他:“现在我不想整天为工作之外的私事还要想辙对别人交代。”   少荆河双手揽住他的腰:“所以,是因为我吗?”   梁袈言看着他想了想,又说:“因为我不想整天为工作之外的私事对谁交代。”   少荆河搂紧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所以你是对他们承认我们有关系了?”   “本来就是事实的事为什么不承认?不过我辞职跟你无关,我是不想整天为--”   少荆河一扭头,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第86章第86章   今天便不工作了。   梁袈言给项目组群发了自己辞职的消息,两人就开始收拾办公室里的东西。   看着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不必拿走的书刊资料、文件纸张,但梁袈言几乎就等于在这儿过着日子,拣吧拣吧自己的个人物品也渐渐堆出了一座小山。少荆河一看,二话不说立刻跑到外面超市给他找纸箱。   梁袈言自己还在书山里奋战,听到开门声,以为是少荆河回来了,很自然地抬起头说:“我看--”   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是背着手正笑眯眯看着他蹲在地上忙活的许立群,跟在他后面,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行政人员。   许立群慢慢打量着办公室里的一切,漫声问:“哟,小梁,这就收拾起来了?人事处去过了?”   梁袈言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本自己的书,随手就摆在了办公桌上:“还没去。许教授有什么事吗?”   “还没去你这就忙着收拾,早了点吧?”许立群呵呵地笑,眼睛又眯成一条缝,“那你这”他又往里走两步,东西实在拥堵得很,再不好进去了,就四下转着圈看,活似个城管来查不按规矩摆卖的无证摊贩,“不行啊你这。”   他边说边在脚边指指点点:“手续还没办就开始收拾办公室里的东西,那你现在就还是职工,对吧?要是拿点什么不是你的离开,一是没人知道,二个,也不好说你什么,是吧?”   这话就把他们三个来的意图讲得很明白了。梁袈言笑笑,也不争辩,往椅子里一坐:“那照您的意思?”   许立群一看他现在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真豁达了,也没有一点还怵着自己的意思,反倒越发咧起了嘴笑得和气。对他摆着手说:“哎,你可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这也不是我的意思。这本来是学校规定。我们这毕竟是学术单位,那些什么书啊本儿啊纸张啥的,离职人员的可带走物品本来就要经过学校确认。”他回身指指还站在门口的两位,“喏,你的辞职批准院长签发同意,这不我们院办的两位工作人员就过来协助你清理个人物品和办理离职手续了。我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啊,我们是刚才一起上楼在楼梯上遇到的。”   梁袈言还是微笑,点点头:“那您过来是?”   “我这不你看你一走,词典那工作还不得丢到我头上吗?虽然我平时事情确实是多得不得了,系里院里教学,啊,还、还带学生呢对吧啊呀,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但这毕竟是我们学校牵头的项目,聂老留下来的任务,是不是?我当然得尽全力把它接好做好呀!所以我就赶紧过来,在你走之前务必要和你做好这个交接工作。这样你也走得放心,我也接得顺利嘛,对吧?”   “嗯。”梁袈言很赞同地点头,“确实是,您考虑得很周到。”   许立群这些年一直觉得被他压在头上,哪怕是他被撤职流放,这种还是有尊神在头顶的感觉依然时不时地冒出来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现在好了,这小子终于是要走了,他这个心情之舒畅啊,别提有多美了!   梁袈言以前说话也这样,对人总客客气气轻声慢语的,但他以前瞧着这不紧不慢的姿态就特别上火,觉着这是仗着自己受欢迎,后台又硬,装腔作势的,跟谁摆谱呢?不过今天,梁袈言说话的腔调依然没变,可许立群心里的感受就变了。   不难受了!   许教授瞧着他,以前还得用师长的名份给自己打气,现在不用了!就是胜利者,自得意满,居高临下,就这么看着他!   梁袈言!   就这么瞅!你也有今天,梁袈言!哼,哈哈,你也有今天啊--   瞧你那小样儿!不是能吗?不是勤快吗?不是全才吗?又、如、何?   不照样给我做嫁衣裳?!   “小梁,”许立群心里乐呵,脸上就不自觉地又显得更和善了,习惯性地又要扯几句场面话,“要说我也是真替你可惜。你说你要是没这种癖好,这不挺好的一个人吗?大好前途,对不对”   梁袈言站起来:“许教授,别的事我们就不说了吧。我们抓紧时间。您是过来做词典交接的,张老师他们是来做物品清查的,我们就别一项项做了,就一起来,好吗?”   他说着看向门口的两位行政:“现在这间办公室里我的个人物品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张老师,麻烦你们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是不能拿的。那许教授,您就过来这边,我跟您说说现在词典的进度,还有我们学校负责的那部分情况。”   他这个提议大家都没意见,校办的两位又问了几句,他们都拿着物品登记册和手机,一位去办公室中间的“小山”检查,一位则在办公室的书柜办公桌拍照,清点其他物品。   许立群跋山涉水地到了梁袈言的电脑旁边,梁袈言打开电脑里的各个文件夹,给他一一讲解细节。又听又看还没五分钟,许立群眼睛都花了。他毕竟是近六十的人,不服老不行。   “哎哎,小梁,你这么说,东西又这么多,我一下也记不住啊。这样吧,下午我叫几个博士生研究生过来,你跟他们讲,这些事他们日后也是要会的。”   他这一说梁袈言就知道,这些细碎活儿他哪会自己做?肯定都是丢给学生干去。所以也没提醒他可以拿手机把他说的这些录下来,只照样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又看着他腆着肚子,很快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抹了把头上的汗。   “教授?”   少荆河拿着两三个纸箱回来了,甫进门看到本来就满满当当屋子里又多了三个人,挤得他连梁袈言的影子都一下没看到。于是不得不喊了一声。   “这儿呢。”梁袈言从许立群的身侧歪出个头来,跟着又站起来看着他手上,“找到这么多大箱子呢?”   “嗯,这周围我跑了好几家都没有合适的,只好跑到新楼去了。那边小超市的老板娘听说是您要用,就特别热情地给我找了好些。我没全拿上来。她还把他们超市的小三轮借我了,还有几个箱子,我放下面呢。这些用完了再下去拿。”   “好,那挺好。”梁袈言点了个头,看他又看向许立群,就跟着解释,“许教授他们,呃,许教授是过来做词典项目的交接,张老师他们来清点办公室物品。”   “哦,”少荆河满头大汗,也点了个头,站在门口就先不打算进了,“那我等他们清点完了再过来装。”他看看外面,指着“起居室”又问,“那,这对面,是不是也得等张老师他们清点了才能收拾?”   “对。等他们清点完。”梁袈言看着他,还没看过他那么大汗的模样,又心疼外面那么热,他就找几个箱子,跑那么急干嘛?“你你先别忙了,去洗把脸,然后到资料室等等吧。”   起居室没空调,资料室恒温恒湿,气候宜人。少荆河知道他意思,点了头转身就要走,许立群忽然出声了。   他们俩这旁若无人地一来一往,虽说内容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些闲话家常,但在场的三个人因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别扭劲就挠得他们皮肤上像都滚过了一团毛刺,简直集体的如坐针毡。那感觉就像是不小心误入了什么阴暗灰色的领域,话里话外乃至每个标点符号都能闻出粉红暧昧的味道来。   所以许立群脸上本来还端着和善,也看着少荆河,但听着听着那和善就消失了,脸耷拉下来,很不高兴地叫住了他:“少荆河!”   少荆河身形一晃,停住了,扭头等他。   许立群冷笑:“怎么,现在眼里是没我了是吧?”   少荆河对他那极度不满的导师口气不当回事地淡然一笑:“我哪儿能看不到您呢,许教授?我是以为您不想看到我。”   这里还有其他老师呢,许立群很下不来台,扶着桌子声音也提起来了:“看到了都不会叫一声?”他拿出导师的架势,“我好歹当了你三年导师,就因为我今天训了你两句,现在就连点礼貌也没了?”   少荆河低头笑了笑,才慢慢抬起头来,扬着一边浓黑的眉毛:“不,我是看到您内疚。您之前嘱咐我办的事,我没给您办到,您训我是应该的--”   “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叫你办什么事!”他这话叫许立群脸色遽然大变。他不是忌惮梁袈言知道,是这两个行政还在这里!他赶紧对少荆河连连挥手,语无伦次地呵斥:“出去出去,一点规矩都没有,在这儿胡说八道!”   少荆河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灿白的牙:“我跟了您三年,当真是学到不少东西呢,许教授。来日方长,我们回见!”   这话听得许立群越发的疑神疑鬼,要说他这三年没少使唤少荆河,反过来说就是,他的事少荆河知道的不少。这么个对他熟悉的人要真成了敌人,危害还用说吗?   他脑门又沁出了不少汗,赶紧追出门去,站在门口对着少荆河的背影叫了声:“荆河,你们的学位证都弄好了,下周记得按时来领啊。”       第87章第87章   梁袈言的书和锅碗瓢盆,装了满满四大箱子。   夜幕降临,当少荆河脚踩小三轮,驮着他和那四个箱子,“吱呀吱呀”地向教师公寓骑去的时候,在其他两个地方也有着不一样的风景。   院长走出办公室,回身关上门。走廊里一片悄然无声,院秘已经下班。当然不光院秘,其他副院长也一样。一层楼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常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晃二十多年,院长正是靠着勤勉公正,铁面无私才一路青云,坐上了现在这个位子。   工作对他来说,早已超越了“工作”的意义,还是伙伴、爱人、寄托、阶梯他热爱工作,以一颗螺丝钉的精神在这座百年学府深深扎下了根。   所以他也热爱这所学校。   他一如往常,在人去楼空的夜晚,慢慢地走过长而孤寂的走廊,皮鞋在光亮的地板上踏出“嗒嗒”的轻响,很快就成为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声响。他喜欢这种时刻,偌大的空旷,只承载着他一个人。他一个人的脚步,就充斥了这所有的空旷。   安静、清冷、美好。   他走进电梯间。   这是个半开放的空间,左右两面墙,一面是锦旗奖杯,各种荣誉,一面,是外院的“功勋墙”,历年来取得了重大成就,对校对国对世界都做出了杰出贡献的B大外院人,名字和照片展列其间。   他在功勋墙前站定,仰头看向最上一层,列席金字塔顶端的一位。   聂齐铮。   院长端详着那张聂老大概七十岁时拍下的照片,脑海里立即浮现聂老的音容笑貌,宛如昨天。   “西语系今天的恶果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上梁不正下梁歪!B大外院的招牌,总有一天要全烂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会议室的桌子被聂齐铮拍得“乓乓”作响,在座的每一个人,一声大气不敢吭。他没指着哪个的鼻子骂,但在座的西语系领导没有不如坐针毡。口沫横飞间他不屑地怒瞪院长一眼,说完挥袖而去,空余一整个会议室满座寂然。   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到今天想起他都还在院长耳边嗡嗡震响。   此时,院长终于直视他,神情漠然间,又有种一解心头之恨的畅快。他甚至都难得地笑了,不是冷笑,笑得很温情,他用笑意扫荡着聂齐铮的脸面,和他名字底下“东古语系”四个字。   “聂老啊,”他叹息似的笑起来,“西语系是不成样,可你们东古语又能好到哪里?有些话不要说得那么早,不然迟早要被你的学生打你的老脸。”   聂齐铮以为梁袈言这样的人才,只要死保住就能替他继续在外院把聂系的影响壮大下去。   想得很美,高兴得又太早。   人走了,茶自然就要凉。自古都是这个道理,哪有例外呢?   他神态轻松地挑挑眉,对聂齐铮最后一笑,转身走进电梯。   推开家门,一屋子充盈着刚上桌的饭菜香。   学校的宿舍房就是这样,环境好、上班方便,还便宜,就是面积不够大格局老旧,厨房里随便煮点什么一屋子都是这个味儿。   许立群站在熟悉到腻烦的气味里换鞋,进了客厅把手包往沙发随手一放,许夫人正端了菜出来。老夫老妻也无需招呼寒暄,夫人直接吩咐:“正好,你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都晾几天了?”   许立群回了家在外的那点精神也惫懒了,恹恹的就直往饭桌前一坐,没好气地答:“还没吃饭,收什么衣服?”   夫人到桌旁放下菜,又扯别的:“你儿子又来电话了啊。那边房开催得紧,他们再不交钱,房子就不给他们留了。”   “啧。”许立群的反应是发出声烦躁又不屑的嫌弃,“那没钱我有什么办法?他有本事在外面这么多年当个月光族,日子一直就过得那么舒坦,就别到了要用钱的时候就回家伸手问娘老子要。这都什么德性?还不你惯的!”   “那他现在要结婚就得买房,不找娘老子还得找谁?果果怀孕了!再拖下去等到喜酒那礼服怎么穿?啊?”   “那就先结婚再买房。分清楚主次,现在是谁着急?”   夫人往椅子上一坐,按着桌子跟他急:“现在女孩儿没房谁愿意嫁你啊?你说的倒轻巧!你不想抱孙子我还想呢!行了,别扯那么多了,赶紧的,你有多少拿多少,我这儿也凑一点儿,如果还不够,看看跟你弟弟妹妹说一说--”   许立群瞪着眼睛一拍桌子,不干了!“开什么玩笑!好歹我一个堂堂B大的博导教授,出去跟人借钱?要去让他自己去!你也不准去,不嫌丢人的!”   “哟哟哟,还博导教授,你教的那语种出去跟人说有几个人知道?”夫人鼻子喷气,鄙夷地拿眼睛别他,“你在这学校都多少年了?你那专业什么地位自己没点数啊?就这破专业你沾过它一点光没有?别的不说,我们楼上楼下人家张教授王教授整天有人邀请他们出国去外地讲座交流什么的,还有电视台请他们去当导师,怎么就没看到你了呢?多少年了就那点死工资,一点外水没有,得亏过年过节学校还给发点购物券什么的,不然走亲戚都没东西拿手里!就这还要脸呢?你儿子结婚买房这才是正事儿!知道吗?就别揪着你那虚头巴脑的博导教授在那儿吹了,啊,赶紧的,给我借钱去!我要抱孙子!”   许教授和夫人斗嘴是这家里的日常,平日里被训得脸青脸白的他勉强咋呼几声就算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大事,他有底气!   “谁、谁说怎么我、我就虚头巴脑了?”他又把眼睛瞪大了一圈,再拍桌子,“我跟你说!从今天起,我就要名垂青史了!我,啊,以后我们国家很重要的一本字典就要有我的名字!我这么多年,辛苦操劳的事业,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   这是梁袈言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没戴口罩。夏夜的暖风毫无阻碍地拂在他脸上,许多经过的学生不由自主就被他们这对组合吸引了目光,有停住要拿手机拍的,也有一步三回头不停张望的。   不过梁袈言只在少荆河背后全神贯注地关注他:“你差不多得了,换我吧。”   “没事,我还行。”少荆河忙了一天,满头大汗,连衬衣都湿透了,他随手接过梁袈言递来的纸巾,随意在脖子脸额头什么的抹了几下,纸巾就湿成了一团。“您别忙了,我反正已经一身汗,您别再弄出一身来。”   人来人往的,梁袈言不好在路上跟他拗,只好说:“那你,待会儿上去洗个澡。”   一听这提议,少荆河不禁低头露齿一笑。   梁袈言看他忽然发笑,自己本来心思挺正气的,现在被他笑得倒显出不对劲来了,当下气恼:“就是洗个澡,你笑什么?”   少荆河还是笑,抬起头满面春风,话声乘着暖风拖了个长长的调子往后送:“好--就是洗个澡。”   到了公寓,两人把箱子一起从门外搬进电梯,又从电梯搬进房。一趟下来,梁袈言这个常年不出汗的人也终于冒了一身汗。   少荆河坐在箱子上喘着气,想起他一向爱整洁干净,又勾唇诡笑,扬声说:“您也得赶紧洗个澡了吧?为了节约水和时间,不如我们一起?”   梁袈言从卧室里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和毛巾出来,乜眼斜他:“一起洗还能节约水和时间就怪了。快去!”   少荆河无可奈何,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慢吞吞地站起来往浴室走:“这边?”   “嗯。”梁袈言不放心,跟着过去,又指着浴室里的一些设施讲解了注意事项。   说完了一扭头,发现少荆河放好了毛巾衣服,在边上含着笑光拿眼瞧他。   “干嘛?”他莫名其妙。   少荆河一边盯着他,一边慢慢关上了门。   “你干嘛?”梁袈言瞬间领会了他的用意,羞恼地赶紧去开门。   少荆河一手勾住他的腰,手按住他要开门的那只手,在他耳边说:“反正都进来了”   梁袈言整个人贴在他怀里,那体温烫得他浑身都蒸腾起了热气,再被他一亲,哪还有力气走出去?   两个人在浴室里边洗边温存,忽然梁袈言从少荆河停下动作,凝神听了一阵,不确定地问:“我好像听到我手机响了,是不是?”   少荆河的节奏被他中断,也只好停下来跟着听了一阵,确实外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手机铃声,是梁袈言的手机。   “您在等电话?有人找您?”他不当回事,把湿漉漉的梁袈言翻过去,吻着他后脖子发根问。   梁袈言想想:“没有啊。”   “那就不是。”   梁袈言哭笑不得:“你这什么逻辑?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会再打的。”少荆河咬着他耳朵说,“不差这点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本来想凌晨赶一章出来,后来写了一点发现质量很不好,精神也不济,就干脆不写了。   反正不赶时间,我们慢慢来。       第88章第88章   他们洗完澡,梁袈言出来找了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一连打了好几通。   “谁?”少荆河擦着头发凑过来。   梁袈言摇了个头,把手机一放:“不认识。多半是诈骗电话。”   少荆河便也不当回事,到沙发上盘腿坐下,又把他拉到身上:“晚饭呢?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冰箱里还有点速冻的馄饨饺子什么的,随便吃点吧”梁袈言话说到一半,又看着他,自己纳闷地笑起来,“怎么感觉你本来就住这儿似的?这问得一个自然。”   少荆河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他肩膀上,听到这话抿起嘴角正要说话,忽然梁袈言的手机又响了。   梁袈言拿过来,还是那个陌生电话。他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试着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悄无声息。   “喂?”   还是没人说话。   梁袈言奇怪,要说是电信故障导致的全然无声又不是,隐隐约约的他似乎能感觉到有个呼吸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又问了两声,被撂到一边的少荆河倒先不耐烦了,一边对他上下其手,一边漫不经心地给他当参谋:“也有信号不好的骗子。人家躲在非洲,太远。”   梁袈言听着笑起来。他们两个身体现在碰到一起就不安份得很,少荆河一动他就有点吃不住。但又考虑到他们要是老动不动就这么大动一场,怕是很影响健康,还是赶紧按住他的手:“你你你等会儿,我这接着电话呢。”   他嘴上是一套,身体的反应又是一套,导致手上的力气也实在释放不出多坚决的信号。少荆河就顺着他的按住停了一下,很快就把他直接推倒在沙发上,俯身亲着他的脖子:“没人说话的叫骚扰电话。您还接什么接?挂了完了。”   “你、你别”梁袈言低叫一声,呼吸急促起来,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电话。抖着手把电话挂了,手一松,手机掉到了沙发下。   一个小时后,梁袈言煮好了馄饨面。厨房有张极小的餐桌,也就够放下两个中等大小的盘子,这就是梁袈言平时自己吃饭的地方,以至于连配套的凳子都只有一张。   两人这会儿一人一边隔着桌子面对面。少荆河坐在从客厅搬来的椅子上,比桌面高出一大截,要不端起碗就得弓着腰就桌面。梁袈言看得很不安,迟迟坐不下去,一直说:“我跟你换,你坐这张。”   少荆河皱起眉笑:“您以为我是要在这儿坐个三年五载吗?就吃个饭的时间。您赶紧坐下好好吃饭,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不是客气”梁袈言明明是不安心,但又被他说得气馁,因为发现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摆不起老师的架子了。   “您就是。”少荆河平静地强调,“您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您的那些习惯,‘为人着想,与人为善’,其实都是容易被人抓住大加利用的软肋。越是熟人您越是习惯自我牺牲,所以就很容易成为靶子,被有心人逮着使劲薅您的善良。”   梁袈言眨巴眨巴眼睛,怔住了。   “您看,我坐得不过是将就一点,您就开始为自己坐得舒服感到惭愧不安。这种动不动就滋生出来的负罪感简直要命。您说您跟我到现在都还这么小心翼翼,我要也是个容易多想的人,那得怎么判断您对于我们关系的定义?您对我客气了,我对您是不是也该还以同等待遇?那我们俩是不是平时都得这么客气下去,于是就会越来越客气?”   “不会越来越客气,但越来越不客气也是不行的。两个人越是熟悉就要注意对方的感受,否则这关系长久不了。”   “我跟您说‘您’,您跟我说‘普遍原则’。”   “难道‘我’不适用于‘普遍原则’吗”   “‘普遍原则’就是‘按道理是这样’,但大规范下也有小标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才是正确的行动指导。我就光拿‘您’的处事原则以及‘我们俩’之间的尺度准绳来讨论,认为没必要如此的相敬如宾。因为即使我们俩‘不用客气’,也不会变得‘越来越不顾及对方的感受,越来越不客气’,这是基于您这个人的道德标准,和我个人的素养操守做出的综合判断。您觉得呢?”   “我觉得,”梁袈言又好气又好笑,“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说不过你。还有再不吃面就糊了。吃饭!”   少荆河老老实实端起碗,夹着馄饨心里咕哝:看,这就是太客气的代价,讲道理伤感情。   他闷了一会儿,干脆直接改了话题:“那您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梁袈言又抬眼看他,好奇他难道是有什么计划?   “就是收拾东西,然后找房子吧。你有什么提议?”   “想去我家看看吗?”   “你家?”梁袈言倒还从没想过这事。   “对。”少荆河从碗沿觑他,又生怕他因为刚才的“辩论”影响了决定,连忙补充,“我家挺好的,您来看了就知道了。”   梁袈言隐隐觉出了这其中的意味:“嗯,然后呢?”   “然后,”少荆河清了清嗓子,“我们就回来收拾东西。”   “然后?”   “叫搬家公司。”   梁袈言眯起眼睛,笑:“这么笃定我会愿意?”   少荆河一本正经,又开始讲道理:“说实话,另外找房子既费时间也没必要,因为您一定找不到比我家更好的房子了。我家住十九层,没有马路噪音,一梯两户,环境很好;在商业区,地理位置好,楼下不远就是地铁站,交通很方便;房子一百五十平米,三室两厅,两个人住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他郑重其事地顿了顿,“没有房租。”   “没有房租?”梁袈言惊呼,这他真没想到!他一直以为那是少荆河租的房子。“你帮人看房子?”   少荆河摇头:“不是,那就是我们家的房子。”   梁袈言傻眼了,他知道少荆河住哪儿,这会儿唯有目瞪口呆地对其发感慨:“少荆河,你是--”   “对,”少荆河很懂他了,点着头,从善如流地替他说完,“我是大富人家的孩子。”说完他又补充,“所以所有的水电煤气物业费,也都是我负担。您只要把东西搬过去,很简单。”   “不是”梁袈言一时之间有点措手不及,“这太突然了。我得想想”   少荆河昨天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想他们俩如果能住在一起哪怕不住在一起,住得近一点也好啊。结果今天梁袈言就说要搬家,他心里那个高兴。   可是显然,梁袈言并没有和他一样的想法,这让他有点郁闷。   他以为他们两个对彼此的需要是一样的热烈。   对于梁袈言的迟疑,他只能尽量不泄露出自己的遗憾,点头:“您当然可以有其他选择。不过这是我认为目前的最佳方案。因为学校留出给您搬家的时间,我猜也不会太多,对吗?”   其实不用他解释,梁袈言也知道这应该就是最佳方案。   只是,他还没做好准备这么快就和少荆河住到一起。   毕竟,就算当年他和江落秋,也没住到一起过。一个人住习惯了,他现在和少荆河感情再热络,同居也是另一回事。   少荆河看他闷声不语,知道这事催不得,想了想干脆说:“不然这样,别等明天了,就今晚吧。吃完饭我们就过去。”   “啊?”梁袈言又惊讶了。   “不是时间紧迫么?您早看能早决定。如果真不喜欢,那明天我再去帮您找别的。”   少荆河自己恍然不觉,他这话已近似于自暴自弃。   吃完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时间也不算早了,下楼直接打了辆车。   “远吗?”上了车梁袈言跟他找着话题。   因为刚才他没有马上答应搬家的事,让少荆河情绪有些低落,他自然有察觉。   少荆河摇了头,望着窗外说:“打车的话也就十多分钟吧。”   梁袈言望着他的侧脸,嘀咕:“那搬家公司得多开心啊。”   “当然。他们--”少荆河忽然转过脸,望着他,眼睛黑沉沉的,“您不是还得想想吗?”   “对--啊。”梁袈言歪着脑袋,移开眼睛,“那搬家的路程也在考虑的范围内嘛。”   搬家又不是通勤,就一趟的买卖,谁还特地去考虑从旧址到新家的路程?   少荆河打量了他一会儿,又点了个头,继续看向窗外,抿唇笑:“嗯,行。”   梁袈言不说话了。过了一阵,手从椅面上挪过去,碰到了他的手,又慢慢和他十指相扣地握着。   他这个充满求和意味的动作让少荆河又回了头。   “明早,我们早点回来收拾东西,还得去多找些箱子。争取一天之内打包好,后天就可以叫搬家公司来了。”梁袈言看着他说。   少荆河眼睛里浮上笑意,脸上还是一本正经:“这么快就决定?不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那不是”碍于前面还有司机,梁袈言不好把求和的话说得太直白,只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不用交房租吗?”       第89章第89章   梁袈言一进少荆河家门就知道,以他的预算,确实不会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进了门少荆河也没跟着他亦步亦趋地给他做各种介绍,就随他爱怎么参观怎么参观,自己看去。他自己放了东西,转身进厨房给梁袈言泡茶。   住所是个人极为私密的地方,一个人所有的性格秘密在这里都很难藏得住。   梁袈言不太去别人家,就算偶尔去,也多数都规规矩矩就坐在客厅,半步都不随便挪动,更别说四处窥看了。   现在他来打量少荆河的屋子,虽然是有着“看房”的旗号,但少荆河不在他旁边,他内心里的道德感就越发的提醒着他要有“规矩”。四下略微看了看房间格局,内里陈设,家具家电,阳台内外这些基本情况,他就老老实实很快回到客厅里了。   少荆河坐在沙发里开了电视,沙发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是给他砌好的茶。   “看好了?”少荆河搂着个沙发抱枕窝在沙发里,转头看他。   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即使这是少荆河的家梁袈言还是有略微的不适应。带了点局促地点了个头,他坐在少荆河脚边,屁股坐在沙发边缘,手搭在大腿上身体向前倾,正好就看到了面前热气蒸腾的马克杯:“这是给我的?”   他的这些身体语言少荆河全看在眼里,但也只是和平时一样,抱着抱枕坐起身,点了个头,在沙发上盘着腿看电视,边看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地方大,东西都很齐全。”梁袈言拿起那杯茶看了看,一朵巨大的杭白菊满满当当地盛开在杯子里,面上还洒了几颗枸杞,可扑面而来的茶香里除了菊花香气,隐约似乎还夹杂了一点人参的气味?   他迟疑地抿了一点,在嘴里咂摸两下   “你给我泡的,这都什么?”梁袈言眉心轻皱,扭头问。   少荆河专心看电视新闻,若无其事地答:“就是些养生的玩意儿,补气补血补一切,对身体好。”   梁袈言当然知道这对身体好,可这种大锅烩的味道是真不怎么样。   他又试着喝了口,再次不确定地扭过头:“你平时包里不都只有矿泉水吗?在家这么养生出去应该拿保温杯啊。”   少荆河不吱声了,没几秒终于一手捂脸,□□:“您就喝吧,柜子里还一大堆呢。什么西洋参红参海参枸杞虫草猴头菇全是我姑母硬塞给我的。您要是也不爱喝,我们就只能拿它们来泡澡了。”   梁袈言乜眼睨他,哂笑:“哟,泡澡都这么讲究,果然是大富人家。”   少荆河转过脸,皱着眉瞥向他手里的茶:“到底什么味儿?让我喝一口。”   梁袈言笑着把杯子递过去,他扶住梁袈言的手,就着喝了一小口,那混杂的味道一入喉,五官顿时扭成了结,忙不迭咽下去赶紧转头咳了好几下:“不行,拿走拿走。”   梁袈言第一次看他有这么扭曲的表情,既新鲜又很可爱,接着又觉得好笑:“你自己喝不下去的东西却泡来给我喝?”   这话让少荆河觉着挺冤,赶快转回来分辩:“菊花茶其实还行,就是人参味儿我从小就--”他拒绝地撇嘴摇头,“但是我又发现有不少人也挺喜欢的再说对身体好--算了,您也别喝了。我看看应该还有别的。”   说着他伸腿下了沙发,一边伸手要把梁袈言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梁袈言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拿开:“行了,就是杯水,折腾什么?再说这味儿习惯了也没么糟。”   他边说边仰头瞥向少荆河,少荆河正一腿撑在地上,一腿屈着膝盖跪在沙发上,被他这话定在了原地,没奈何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里又现出几分若有所思的异样神色。   梁袈言喝着茶,看他那神情忽然也悟到了,捧着杯子向后退开,警惕地笑:“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我并不想知道。”   少荆河一下笑起来,这刻他和梁袈言在不知不觉间迸发出的那种默契简直神奇极了,让他发自内心生出一种暖洋洋的幸福感。他笑得很愉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是一种充满少年气的纯真。   他俯下身对梁袈言凑过去,梁袈言很快退到了沙发边上,退无可退只能把杯子挡在他面前:“别你不是不喜欢这味儿吗?”   少荆河把他的杯子拿走随手放到茶几上,还是向他逼近,梁袈言只能别开头:“你都不喜欢哎,你别啧,你无不无聊”   他左闪右躲也没能躲开,终于还是被少荆河把他那些叽里咕噜的埋怨全吞进了嘴里。   少荆河趴在他身上两人结结实实地吻了好一阵,末了抬起头。梁袈言眼睛里水色荡漾,嘴角泛着涟漪,又低声笑他:“这下又喜欢了?”   少荆河亲着他的嘴角:“不一样。从您嘴里尝,好多了。”   梁袈言是那种一旦全身心地投入就会从各个细节审视自己,深怕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给对方留下扣分项的完美主义者。那些带着少荆河不喜欢的味道的东西他自己用是没问题,但和对方接触的时候当然就要尽量避免。他的恋爱观成熟而克己,可少荆河这话说得也让他很另眼相看。   虽然是个闪耀着纯真光芒的恋爱新手,但少荆河的很多瞬间也常常会让他惊讶甚至自叹不如。和这种把超越年龄的成熟感包裹在纯净直白热烈的爱情里的人谈恋爱,绝对是种感觉极其微妙的幸福体验。   那些他在乎的自省的,甚至自我苛求想要隐藏的地方一概被对方“无视”着。有的时候甚至梁袈言有种错觉,仿佛那个小心翼翼斤斤计较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新手。至于少荆河,也不是老手,而是一出道直接就成了王者。   喝了参茶,和少荆河倒在沙发里厮混,初来时心里那种陌生膈应很快被身体里由内而外的暖消解了。梁袈言靠在少荆河怀里,身体在宽大的沙发上从容舒展,两人的腿脚纠缠,耳边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他抬头眺望着这个客厅的天花板,脸颊边是少荆河的体温,这都让他不自觉有种恍惚感,就好像一瞬间已经过了几十年,这就是他们的日复一日中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片段。   他是真的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时光,以及,身边这个人。   正这么恍惚着,耳边被少荆河柔软的嘴唇触碰,他收紧手臂,把梁袈言往怀里搂得更紧,在他的脖颈上嗅着,轻声说:“教授,我们这样是不是很有老夫老妻的感觉?”   他们这默契度简直让梁袈言心下暗惊,但面上他不过是做出没好气的眼神瞥他:“这么快就没新鲜感了?”   少荆河笑:“新鲜感是什么东西?晃眼就过了。我更喜欢老夫老妻,这才是过日子。稳当。”   “嗯,”梁袈言又哼一声,“我们才开始几天,这就只能奔着稳当去了?”   “那可不吗?”少荆河钻到他下巴根底下胡噜,“这才开始几天,我就只想和您稳当了。我觉得我们几十年后也还是能这样,稳稳当当的。还热乎。热热乎乎地稳当。”   “话都你说的!”梁袈言推开他,“别闹了啊,我没你年轻,没那么多本钱了。”   少荆河不管他,亲着亲着手脚又开始不老实:“不然干嘛给您养生呢?厨房里还一堆呢,您慢慢养”   梁袈言顶不住他,但又不能老任由他这么胡来,只能边挣扎边胡乱扯闲话:“哎我才发现你你你家这沙发还挺长”   这沙发确实也长,他头回发现少荆河能平躺进一张沙发里脚下还富余。   少荆河才不上他这套儿,嘴里答得轻松,手上一点不受影响,一下把他翻了个个儿:“我186的个子,不定制买不到长度够我又喜欢的款式。您也差不多180,这沙发给我们俩都正好。”   “不是,荆河”梁袈言真有点急了,抓着裤腰,“等、等会儿,你听,是不是我手机又响了?”   “肯定是您网购的资料被泄露了。你待会儿在电话设置那儿设个智能过滤”   “不是,我总觉得是真有人找我。”   “人家不是就找您,是撒网式找很多人。接了又没声儿,不是新手就是变态,不然就是基建没弄好。不用理他。”   “那、那你让我去把手机设置好,不然、不然我就关了,老这么打过来我也听烦了。”   梁袈言的手机没带在身上,放一起带过来的包里了。少荆河终于放开他,他赶紧提着裤子下了地,回身没好气地嗔怪:“这么下去你也不怕--”   少荆河歪在沙发里笑:“我身体好得很。快去把您手机拿过来,我替您设置!”   梁袈言匆匆跑去开包翻出了手机,电话还在响。又是那个号码。   他真奇了。就是电信诈骗也没有这么持之以恒的。   他想想,还是接了起来:“喂?”边听边往回走。   这次的那边有声音了,但一开始还不是人声,而是悉悉索索不知什么响了一阵,忽然一个嘶哑干涩,明显带着哭腔的年轻男人轻轻叫了声:“梁教授”   梁袈言皱皱眉,步子不知不觉慢下来:“我是。你哪位?”   “我”那人吸了好几下鼻子,像是哭了很久,喉咙里的各种声音都黏在了一起,好半天才从里面挤出一声喑哑干枯的回答,“是我啊我”   梁袈言站住了。       第90章第90章   “梁教授?”看他不说话,那人就有些急了,那话就像从嗓子上硬撕下来的,囫囵全连成了一块血肉,“是我啊我是迟天漠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他说得一下卡住了,然后硬咽了口唾沫,又忙着把声音从干涸的声道里硬拽出来,“我给你写了信梁教--”   他说话这方式梁袈言听着难受,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先去喝口水吧。”   “我喝了喝了很多”迟天漠说了两句似乎又有点高兴了,“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很好你不用、咳,不用担心”   梁袈言没想到是他。刚听到他声音的惊诧劲过了之后,自然就升起了股厌烦。三年前的回忆悔痛疾首,他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想再被这人拖入深渊--无论这人再次出现是出于什么缘由,也不管这出发点是好是坏,对梁袈言而言,“迟天漠”三个字就代表了深渊。   况且他现在面前还有少荆河。少荆河从他的表情语气就看出了不对,早就坐起了身投来关切的目光。   梁袈言与他视线相接,看他就要起身过来,于是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然后转了身,走向通往房间的走廊。   他刚看到少荆河是有书房的。站在走廊左右回忆了一下,他凭刚才粗浅的印象推门,一推就中。进了房,他开灯关门。少荆河才走到门边,就被挡在了门外。   “梁教授?”他一不说话迟天漠就神经紧张,疑心他是不是要挂电话,又劈着嗓子连连叫唤。   梁袈言把门关好,这屋子里的每个房间都不小,所以少荆河的书柜也比他那小公寓里的大多了。他走到两个书柜的夹角里,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眉头皱得更紧地发问:“你有什么事?”   他对迟天漠这三年怎么过的、过得怎么样毫无兴趣。如果迟天漠一开口就跟正常人一样特别自然轻松,哪怕就是来嘲讽揶揄他当年的心软、三年来的悲惨,他都不会在意。顶多把电话挂了,号码拉黑,船过水无痕,大家一别两宽。   但迟天漠现在这状态,听起来就很不正常。他是见识过这人发疯的,觉得还是问清楚也好有个防备。   “我的信,你都收到了吗?”迟天漠又说,“我给你写了信,还是用的原来的邮箱你看--咳,你看到了吧?我这边看到的状态是‘已读’--咳。”   梁袈言冷淡地答:“看到了。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给我写信问我好不好,而且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再联系,所以扫了一眼看到没什么重要内容就删了。”   “不是的梁教授,”迟天漠又急起来,声音呲呲的就像一卷年代久远的破录音带,“我是真的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因为我一直就--”   梁袈言打断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迟天漠。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别再记得我了。我们也不必再联系。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那就这样吧。”   “梁教授!梁--梁教授,你听我说!咳,你听我说一下,别别挂电话--呜,你别--呜呜呜”   梁袈言扶着电话抬眼无奈地望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贲突急跳,他知道自己应该放电话了。可是他终归是被少荆河一针见血说得透彻之极--他就是本能地没有办法无视一个在他面前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死去的人,哪怕明知对方有可能还是在利用他的善良。   这就是少纤云说的良心。他和大多数有道德感的人一样,看到有人萎顿在地上流血,就无法做到无视,然后转身离开。   “梁教授”迟天漠虽然带着哭腔,但大概是泪水滋润了一点喉咙,现在反而听起来比较顺耳了,只是哭着哭着,语调又时常变得突顿艰难,“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呜,我用了好多办法麻痹自己,可是呜,还是没办法活得像个正常人呜呜呜我好希望能有人真正爱我可是、可是我又不敢让家里知道就算去了意大利,呜,我还是、还是只敢装成异性恋”   梁袈言一直沉默着。   “甚至、甚至有几次,我真的觉得遇到了喜欢的人,可是呜,可是我根本不敢说我连呜,连拍照都不敢只跟一个男人拍我觉得很痛苦!梁教授,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要假扮到什么时候我没有办法,”他吸着鼻子想要一口气把话说完,一张口却又哭得更厉害了,“我呜呜我没有办法啊--”   “这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吗?继承权这种珍贵的东西,既然要获得当然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相比之下,梁袈言的声音冰冷得毫无感情,“鱼与熊掌,你总要有所取舍。”   迟天漠擤了下鼻子,沮丧地说:“我知道你是在觉得我活该。我也觉得自己很活该梁教授,你没有生在我这样的家庭,你体会不到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些表面的风光”   “我没有兴趣知道。”梁袈言再次强调,“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你--或许,你是为你的母亲,但是那是你的事,我没有兴趣。”他顿了顿,环视这间装饰简洁朴拙,但大气一如少荆河本人的书房,低声说,“而且我也见过别的大富人家的孩子。他勤苦、认真、低调、专注,非常优秀,从不需要表面的风光。因为他自己就已经是一道风光。所以他足够自信,想爱就爱,无需伪装。迟天漠,如果你把人生全部的希望只寄托在你父亲的遗产上,那你确实怎么都摆脱不了目前的困境,因为你不是为自己而活的。你只是个被遗产操纵的傀儡罢了。”   “不!不是的!”迟天漠惊慌地否认,“不,你不懂。这只是你以为等我真正继承了遗产,把我们家的这些资产全都抓在手上,我就不用怕他们了。我就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了。梁教授,这天很快就会到的。我爸现在正在住院,说不定都撑不到年底。情势对我很有利。”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哭呢?”梁袈言笑笑,“所以你突然联系我,又发邮件又打电话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吗?那好的,我知道了,恭喜你很快就要夙愿得偿。我真心替你高兴。那我们就这样吧,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不!不你听我说,等等!”迟天漠着急忙慌地又连声喊,“你你别着急,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说。你别挂!”   梁袈言的手指放在挂断键上好一阵,才犹豫地移开。他是不想和这个比三年前还絮叨的迟天漠嗦下去了,但觉得事情还是一次解决干净最好:“嗯?”他想了下,按了扩音键,又站得有点累,于是走到书桌后的椅子坐下,手机放到桌面上,“说吧。”   迟天漠松了口气,赶紧喝了口水,才接着说:“一、一共有两件事。第一件,咳,我、我听说你这三年,咳,过得很、咳、很不好,我想、咳,我想正式对您道歉”他声音渐渐低下来,“咳,过去我做的那些事,希望、咳,希望您能原谅”   梁袈言又定住了。他说什么?   “梁教授,咳,我、我知道我,嗯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我我一直很后悔我,我真的,我--其实我这三年也一直活在后悔中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   梁袈言无情无绪地喟叹了声:“觉得”   “不,我就是个罪人。梁教授,我我知道自己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错,我一直很悔恨,你相信我,真的,我刚到意大利的时候,在托斯卡纳的别墅里整整三个月没有办法迈出房门一步。别墅很大,除了我只有几个佣人,空荡荡的,我就感觉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整晚整晚睡不着,只能用酒精灌醉自己”   “嗯,听起来确实很痛苦。”   “不,梁教授,你相信我,我不是在故意买惨,我是说真的!”   梁袈言叹了口气:“我也没觉得你是在卖惨,我完全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迟天漠安定下来,又喃喃地继续:“后来我也过得很不好,因为我一直对您很愧疚。在人前我强颜欢笑,哪怕去大学,去各种舞会、酒吧、出海就算在人群里我也觉得很孤独,没有人能理解我的痛苦,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很有钱的富二代,对我只有阿谀奉承。我没有朋友。那些所谓的朋友眼里,我只是一艘新游艇,一台ATM机,或者私人飞机我每天笑得越开心,心里就越苦闷。我其实一点都不快乐,却又要装得很快乐后来我才知道,我最快乐的日子其实是在B大,和您在一起那时我没有这么多玩乐,但每天看到你就会很开心梁教授,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现在只想回到你身边,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   梁袈言,愣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迟天漠现在进阶到能把他说得忽然脑子一片空白,都到了不知怎么转的地步。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太确定地问:“你、你说什么?”   迟天漠吸了吸鼻子,又说了一遍:“我说我想和您在一起。以前犯过的错,我一定不会再犯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让我和你在一起?”   梁袈言深吸口气,忽地一下笑了:“这就是你说的两件重要的事?一要我原谅你,二就是要我答应和你在一起?”   “嗯,”迟天漠自己听梁袈言的语气,也知道这些要求提得有点天方夜谭。他嗫嚅两声,哑着嗓子又说:   “我知道你现在又、又交了男朋友。前阵子有人找到我的微博,给我发了私信问当初的真相,我就有感觉了。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家里很有钱,本身也很优秀的人就是他吧?但是,你你听我说,我爸,我刚才不是说了我爸已经在住院了吗?我很快,等我掌握了我家的财政权,我我可以养你梁教授袈、袈言,我可以养你。我一定比他有钱,你想要什么,私人飞机、游艇、环球旅游,我我都可以给你,还有房子车子珠宝古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家很有钱,是每年会付钱给那些财富榜让他们不要登录我家上榜的那种有钱,袈言”       第91章第91章   “不要叫我‘袈言’!”梁袈言拧紧眉头,霍地起立,“你真叫我恶心!”   突如其来的怒喝把沉浸在自己絮絮叨叨的臆想世界里的迟天漠吓得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哆哆嗦嗦喑着嗓子哭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叫不叫,我--”   “不要再打来了!”梁袈言气得浑身颤抖,握拳撑在桌面上,对着电话厉声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联系我。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迟天漠,抱着你那堆钱,给我滚!”   “呜”迟天漠被他前所未见过的怒气吓得手一抖,满布血指印的手机掉到了地上。随着梁袈言挂断了电话,屏幕通话背景上梁袈言的一张偷拍侧面照很快湮没在黑暗中。   偌大的房间里灰暗阴冷,占据了墙面一半以上的巨大窗户被两层厚重的窗帘遮挡得的严严实实。房间里的光源仅来自于墙壁上幽幽地亮着几盏小壁灯,和沙发背后房间角落里的一支落地灯。这些集合在一起,才提供了这个巨大空间里仅能勉强视物的光亮。   脸色苍白、堪称蓬头垢面的迟天漠,穿着好几天没换洗过的睡衣龟缩在精致华美的洛可可式躺椅上。   那衣服看起来是白底红点,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红点并不是衣服本身的印染,而是各种血迹。有成团的,有成条的;有的暗红发灰,像已经枯萎死去的花朵;有的还很新鲜,鲜艳夺目带着生命的脉动。   因为惊惶失措,他的五官扭成一团,从紧闭的眼眶边缘涌出的泪水叠加在那些早已干涸的泪痕上,像张灰黄交错的痕迹让这张本来还算可爱的娃娃脸蒙上了一层衰败气息。   他颤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呜呜”地痛哭起来,像这三年里的频繁发生的那样。躲在阴暗空旷的房间里,像个不敢见天日的幽灵,带着对自己的厌弃和可怜,压着声音痛哭。   --哪怕就身在富丽堂皇的城堡呢。   --哪怕窗外就是姹紫缤纷的人间胜景呢。   迟天漠知道这就是多少人一生追求的境地了,因为这也是他一生追求的。可是他依然感受不到快乐。   他的人生到现在已过了25个春秋,但满打满算他认为自己只有两年是尝到了快乐的滋味的。那就是认识了梁袈言,跟在梁袈言身边的那两年。   他母亲一开始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外房,长得并不出众,但烧得一手好菜,为人又贤良淑德性情温顺--当然别的一些不好拿上台面上讲的“御夫之术”也是有的--所以其父虽然别馆不少,但正房死后转正的第一人选还是他母亲。   就这样,他的身份才从单亲摇身一变成为父母双全的富家少爷。那时他都上初中了。   --而在此之前,他在学校里过的也是因为“个矮纤瘦,家里没男人”所以谁都可以欺负的苦日子。   侮辱、抢劫、勒索、殴打这些学生所能想到的手段全都在他身上招呼过。   一开始他还会跟母亲哭诉,后来哭也没用。因为他妈一方面常常要居安思危,对自己没有名分的地位忧心忡忡,于是全副心思都得放在笼络他父亲身上;一方面是对这些连学校都直喊棘手,学生之间不算伤筋动骨的“打闹”确实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顶多就是叫他自己多加小心,了不起再帮他写两张请假条,也就这样了。   那时的迟天漠简直就是所有校园暴力中受害者的标准模版。经常每天早上干净整洁地上学去,傍晚衣衫不整地回家来。浑身长年青一块紫一块,全靠宽大的校服遮挡。回家就躲在浴室或房间给自己上药,上得呲牙咧嘴。   后来时间一长,别的地方没长进,耐痛能力倒是与日俱增。他那时就觉得,人生或许就是一场痛。   不用管鞭笞来自何方,有什么因由,反正老天看你不顺,就是要教训你,那你躲也没用。你看连学校课本上也教你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而后他又从这些苦楚里悟出了更为深刻的人生真理:刚开始皮肉骨骼生嫩,耐受力不强才会觉得疼。日积月累斗转星移,皮肉糙实了,这痛就不光是痛了,到了极处还能感觉出一种异样的爽快来。就像是平时躲藏在身体角落里,那些幽深黑暗里蠢动的微妙感受随着暴力带来的痛苦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所以也就有了“痛快”这词--痛并快乐着。你看阅遍人间百态的大记者也是这么说的。   在他母亲转正的前一年,他刚上初一。从小学到初中,暴力的场所变了,发起人却没怎么变。   一来大家都是同学,要升学当然一起升。二来,在小学时他既好欺负,油水又厚,常常还很配合,“优质肉票”的美名广为流传,早早就引来了旁边初中的学长们。所以上了中学,招呼他的照旧还是这些学长,其中有个带头大哥对他尤为看重,几乎每天都要来“看望”他,与他诚挚交流“投资理财”计划。   那个大哥叫阿广,人称“广哥”,是个初三读了三年,年龄都能直接去报名高考的高龄初中生。身材也和年龄成正比,站在他们这些初丁面前十足的人高马大,身板壮实,长得也大眼阔鼻,十分粗犷。   照说这么有男人味的大哥按照十三岁小男生的审美,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能生出任何绮念。但是迟天漠同学不一样。他从小没有多少机会和父亲一起生活,生命中缺乏成年男性的护佑,又一直在暴力下艰难求生,所以广哥这样的学长正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他内心深处一直憧憬自己能拥有的男性力量的渴望。   而且广哥对他还是“不错”的,找他从来都很简单,收保护费就是收保护费,没那么胡七八糟巧立的名目。   甚至还很诚信,收了之后确实也时不时能提供一些保护--之所以是“时不时”,是因为毕竟广哥并不真开保险公司,是以保费无法固定,隔段时间就得略微上调。上涨期间他如果一时筹措不及,那不光别人来了广哥只能袖手旁观,就是广哥自己也得要下场亲自“催个款”。   就算这样,迟天漠对广哥也没有太大的恶感。   因为比起其他人嫩生生的硬装恶霸,他更喜欢广哥。广哥实在,没那么多华而不实的花头,实打实就是恶霸。   他仰慕的目光广哥当然不会没有觉察,所以经常就坏笑地拍着他的脸叫他“小娘炮”。   对各种绰号他早就免疫,也不生气,反正谁叫他确实看着小。娃娃脸,个子还矮--皮肉骨头被打“结实”了,过了青春期也没法再长多少。   可看着归看着,人生该过的成长期他也和别人没有两样地在默默过着。   终于有一天,他被广哥揍了一拳,痛得弯腰捂住肚的时候,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小兄弟竟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那个晚上,他躲在被窝里,生平第一次自己安慰自己,想着广哥。   可遗憾的是,没过多久广哥因为参与打架斗殴,混战中误杀了人被捕归案。法官一看,哟,怎么这么巧,这位初中生年龄正正好啊!--有法可依则有法必依,判了十五年。   又没多久,他母亲获得转正,他搬离了那座城市。自此之后完全脱离了过去的环境,也再没有见过广哥。   迟天漠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滩浆糊,从一个泥潭拔出腿来,下一脚踩进去的还是一个泥潭。   他渴慕的那些干净清爽毫不黏糊的东西:比如有个能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的母亲,比如能让他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性向的勇气,还比如美如高天流云让他为之心醉神往的教授梁袈言--这些,从来都比其父的家产更遥不可及。   所以他能做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谋家产再谋爬出泥潭。   三年前那次,是一次失控,他自己也没意料到的鬼使神差。   那个想法在此之前别说做,就是想他也没想过。可是当机缘巧合,他意外地发现梁教授也和他是同类人时,就像老天又一次在他心里播下了颗种子。那种子以他多年来的积郁为沃,渴慕为养,臆望为犁,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在他心里开出了冶艳诱人的暗之花。   说句实在话,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他就想把梁袈言迷晕了,体会一次“梁教授属于我”的快乐。   至于人昏了之后具体要做什么,说实话他都还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光是想象着梁袈言毫无抵抗地倒在他面前的画面,他就已经兴奋得心跳加速心猿意马无法自拔。   那真的就是一种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支配感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以及在这种兴奋驱动下不知不觉加足了马力的荷尔蒙。   他从小就与暴力相伴,所以想得出的办法往往是非暴力的。况且他也不傻,也知道那是学校办公室,还是上班时间,他不能真把梁袈言怎么样--还有梁袈言醒来之后呢?他没有前车可鉴,也不知道那药的药效究竟能到什么程度。要是人醒了身体留有被用药的后遗症呢?   这些都是要尽量去除的手尾。所以他没有选择用把药放到饮料里的方式,就是怕万一处理不及时不干净会被人查出来。   光是用药都想了半天,更何况那些会使在梁袈言身上的招数?他本来打的算盘就是尽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最大程度就是轻手轻脚亲亲摸摸,多的想都不去想。因为以他在那事上实操的0经验,纯靠理论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把事情做得轻松顺畅还不留痕迹。   当然事实证明,不光那事他没经验,连阴人用药这些他也照样毫无天赋。他不是做恶人的料,他只是个孬种。事情一败涂地,身为犯人他能做的居然只有害怕慌乱,上门哭求被害人放过他。   然后像只被即将要失去目前带给他安全感的一切,重回被人任意欺辱的恐惧吓破了胆的兔子,头也不回地窜逃进了森林中。   他躲在托斯卡纳,又躲在那不勒斯,再从靴子头逃到靴子筒。他惶惶不可终日,与恐惧作战,与自厌、苦闷、强颜欢笑作战。躲了三年。   他以为躲的是梁袈言的追责,别人的口诛笔伐,又或者是法律的制裁。   后来才发现,他躲的是自己的良心。   他不是广哥。这辈子,他也成不了广哥。   因为他无法漠视良心的声音。那良心在他苦难的时候怜惜安慰了他,又在他奔逃如丧家之犬的时候鞭挞谴责着他。   终于有一天,那良心化成了微博上的一个ID。那个神秘的ID对他提出的问题让他惊恐地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了三年。   而那事,依然没有被人遗忘。   对于莫名背了黑锅的梁教授,对于他,对于这事件里相关的每一个人,时间并不能湮没记忆。它只像面无法遮挡的照妖镜,把每个人的真身照得雪亮。       第92章第92章   梁袈言在少荆河家里过的第一个晚上,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好。   尽管环境全然陌生,但因为有少荆河,所以他没有认床,也没有噩梦。   甚至他也理解了少荆河为什么第一次偷偷和他躺在一起能把他挤下去。   因为他真正见识了当少荆河回到自己的床上,那暴露无遗的天然睡姿是何等的肆无忌惮。   四岁就开始独睡的少荆河,在人前向来非常端正有礼,但一旦在自己床上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刻,那个真正张牙舞爪的自我就被解放出来了。   以至于梁袈言都感动了--这得出于多么深切的信任,少荆河才会毫不犹豫请他来同居?因为那几乎等于对他开放了自己最私人的领域啊。   睡熟中的少荆河会不分方向地随意翻滚、俯仰、伸展手脚。他那长手长脚向四面八方抻开,就宛如个光芒四射的写意太阳图形,一个人就能填满整张宽大的床铺。   这个时候梁袈言就不得不感谢起研讨会来。要不是先在那张民宿的小床上培训了两天,少荆河脑子里养出了根还会随时顾着他的弦,恐怕他真没法跟这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因为少荆河虽然会在睡得浑然忘我的时候把他当个阻路的路障推开--就像对他自己的被子一样--但很快,他又会下意识地四处寻找,一旦触到梁袈言,就会赶紧把人拉回到怀里抱好。这套一气呵成的补救措施,他能在全然熟睡中完成。   所以梁袈言半夜被他这么弄醒过一次,也没法生气。因为在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被重新拉回那个怀里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他这一晚上睡得很好。   他们在微亮的晨光中不约而同醒来,眯缝着睡眼互道早安,接着早安吻,然后,少荆河雷打不动要先起床去跑步,顺便买早餐。   这情景就像是在印证他们前晚共同的感觉:过了几十年,他们恐怕还是这样的光景。   少荆河极富规律性的习惯,正是关键。因为规律容易让人掌握,你只要明了了他每天的生活节奏,那融入其生活几乎不需要适应时间。   所以虽然研讨会他们只在一起住了三天,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就基本毫无困难地融为了一体。   尤其是少荆河虽然自己很自律,但不会要求梁袈言配合。梁袈言想怎样就怎样,他依然是自己。   少荆河出了门,梁袈言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床,先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吹干头发出来,少荆河的早餐也买回来了。两人吃了早餐,启程回去教师公寓收拾东西。   公寓里的家具多是学校购置的。但不光家具,连大家电梁袈言也没打算带走。他最在乎的是那两书柜的书,装好了之后,又收拾了衣服鞋帽,再带上一些生活必需品就真没什么了。   “这个呢?”少荆河发现了一直还摆在门边不远处的行李箱。   前两天这也是他帮忙拉上来的,他当然还记得里面装的都是开会带回来的资料。   梁袈言正在忙着封箱,转身看到他拍着那箱子,呆了两秒,低声说了句:“先放着吧。”说完又转回去了。   少荆河从他表情上看出了犹豫,便过去帮他,一边随口问:“那两个硬盘呢?”   “拿回办公室了。”   少荆河点点头,硬盘是学校的,本来也要交回去。况且他做离职交接的时候,许立群也特地过问了开会内容,那两个硬盘正好是交代。   “那这些就一起搬过去吧。”他替梁袈言做主了。   梁袈言看了他一眼。   “所有资料都在那两个硬盘里了,这些不过是纸质版,他们要用自己再打印就是了。”   梁袈言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勾起来。少荆河知道他其实是想拿走的,不然也不会一直摆在那里而不提拿回学校。但他又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能算他的私人物品,虽然明知就算丢回B大,那些刚刚突然被许立群叫来真正接手这项工作的学生未必会知道怎么用起这些东西,但让他毫无挂碍地拿走,他又不是这种人。哪怕这些全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成果。   于是对他的心思洞悉无遗的少荆河帮他找了理由,解除了心里的那点顾虑。   他笑,除了因为少荆河又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还因为他再次从少荆河身上体悟到:话都是人说的,而说得通的就都成了道理。至于那些说不通的,未必是没道理,也许只是没口才罢了。   又一天后,当梁袈言坐在少家公寓的客厅里,看着自己在B大这几年的积攒全都在这么些纸箱子里时,悠悠地长吁了口气。   这是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道别方式,与B大,与那些时光。   是落幕,也是开始。   他辞职的消息也在项目组里引起了地震,大家的惊讶自不必说,重点是职务的调整一下迫在眉睫。   这两天他忙着搬家,组里则忙着开会。许立群也主动去报了到,不过暂时没有人把他拉进群里。   除了项目组大群,编辑组自己还有个小群。因为这事太突然,他们简单开了个小会后,宋空林干脆就张罗了一次网络会议,叫上了梁袈言,连曾宜修也到了会。   曾宜修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研讨会,但听了汇报,对会议成果还是很满意的。本来指着梁袈言江落秋他们这些年轻辈应该就能把这事做好,谁想这才两天就出了大状况。一听是梁袈言被迫辞了职,更是气得够呛。   “从开会前提出袈言不能参加,要许立群来参加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很有问题。”   C大的编辑组成员一共四个人,集中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因为比较仓促,设备来不及布置得很完备,只弄了一个摄像头,拍的是四个人的大全景。曾宜修坐在中间,表情严肃,说起这事还是很生气。   “现在袈言一走,就来说B大是发起单位,主编理应要是B大的人--哪有这种道理?他们把这个项目当什么?以为这是个草台班子,他想当什么就能当什么?简直开玩笑!聂老一走,袈言一走,B大东古语现在还剩什么?那个许立群,他做过什么词典的工作?张口就要当主编,官僚习气这么严重,他怎么不干脆去跟他们院长提说他要当下任院长算了!”   宋空林笑说:“确实是不像话,所以我才要特地把袈言叫进来开这个会议嘛。曾教授,您先消消气,我们听下袈言的意见。”   于是大家都纷纷看向现在明显是坐在一间寓所里的梁袈言。   梁袈言也扫了眼大家,尤其是正坐在曾宜修身旁的江落秋。江落秋此时木着张脸,眼神只望住一个莫名的定点,显然是在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我因为个人原因离职,影响了词典的工作,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他一上来先道歉,大家都赶紧安慰他。   崔雪说:“袈言,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全身心扑在这件事上,你做的工作最多最繁琐,可是从来没抱怨过。要说最熟悉这本词典的人,恐怕就是你了。所以你不用过意不去,你对词典付出的感情和心血我们都看得到。再说我们又不是傻子,都在单位里这么些年了,这点门道会看不出来么?”   大家纷纷附和。   梁袈言很感动:“谢谢大家。我尽管从B大离职了,但依然希望能继续之前的工作,直至词典完成。请大家给我这个机会。”   其余人又是七嘴八舌:   “当然可以啊!”   “没有你怎么行,你必须留下呀!”   “开什么玩笑,你要走了我们都要军心涣散了好吗!”   曾宜修也说:“这个不用讨论,只要袈言你不说要走,词典组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你愿意留下来,那就还是照旧做之前的工作,一切我都认为可以就这样保持下去,不需要有大的变动。至于小变动方面,接纳一个许立群是没有办法的事。”   大家点头,这个现实情况他们都理解。   “至于主编,我们现在选一个出来,那就什么都解决了。”曾宜修气哼哼地说,“反正许立群他们的图谋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宋空林说:“那您说个人选,我们就附议吧。”   “呃,这个”曾宜修沉吟着,脸向身旁略微偏了偏。   马潍涛立刻领会了:“这样吧,我建议干脆就落秋好了。落秋的资历和袈言是一样的,对各项工作也熟悉,他当主编也很能服众。”   两三个也看出曾宜修想偏袒自己孙女婿的人,这时候也一并表示赞同。   周令仪笑着插嘴:“我觉得干脆还是曾教授吧。之前我们之所以有袈言当代理主编,是因为他全盘接手了聂老的工作。但在聂老之后,担任主编的本来就是曾教授。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再选一个代理主编出来,而是干脆把这个职务去掉。这才是打消许立群妄想的根本解决办法。”   她这样一说,梁袈言也点头:“我认为周教授说得有道理。我也提议去掉代理主编,我们只有一个主编,那就是曾教授。”   他这话一出,一直没出过半声,全程仿佛个旁观者的江落秋眼珠子动了动,终于看向了他。   但网络会议并不像现场会议,两个人即使相互对视,也无法做到直接的四目相接。不过他眼神动了,梁袈言也知道他这是因为自己的话有了反应,于是轻笑一声,又说:“我们大家的目的都是编好词典,所以不管有没有名分,我都不会介意,我相信落秋也一样,对吧?”       第93章第93章   江落秋笑了笑,似乎是不置可否,但梁袈言看得出,他那实际上已是恼羞成怒。   果然,会议结束后,梁袈言的微信就响了。   江落秋没有打电话,却用微信的语音通话,这操作先是让梁袈言一愣,明白过来接着就发出了冷笑。   这么谨慎,是怕被人发现他跟他打了个电话,还是不单和他,而是都怕--怕被人查到他的通话记录?   “呵,这是防着谁呢?”   “什么防着谁?”江教授口气恶劣,“我用得着防谁?我又没什么可怕的。以为我是你?”   “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呀。反正最可怕的你不都帮我抖出来了吗?”   “什么意思?关我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先好好反省自己?说不定得罪了谁还不知道!我会蠢到前脚跟你吵完架后脚就去举报你,生怕你不拿那点把柄报复我吗?被人一举报就怀疑到我头上,你这个教授是捡来的?还是现在失业又失意,患了失心疯,逮着人乱咬?”   他夹枪带棍地反驳了一大堆,梁袈言也不跟他争论,点点头:“嗯,那请问江教授专门用语音打个电话过来,有何贵干?”   江落秋“哼”了声:“你有意思吗?刚才那是在干什么?你以为我对那个代理主编真有兴趣?生怕我抢了你的宝贝似的,着急忙慌地就把我拖出来堵我的嘴,丢不丢人!”   梁袈言笑起来:“丢人?江教授,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会对一件这么小的事如此敏感。我既然敢辞职,就说明并不在乎当那个主编。既然我不在乎,又何来把它当个宝贝?反正都是给别人做,那你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分别,我又为什么会怕你抢了它?”   “不怕你扯我出来做什么?说我心怀鬼胎你现在怎么回事,是不是日子过得不顺遂,所以人也变得刻薄起来了,四处含血喷人?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你现在变得太多,所以我才要特地打这个电话,就为了提醒你--以后不要在这种事情上随随便便把我牵扯出来。我没有说的话,也不用你替我说!”   梁袈言大笑:“是因为我变得多,不是因为我了解你?”   江落秋听见他不慌不忙的笑声,更恼怒了:“你了解我什么!梁袈言,你别以为--”   “我不扯你出来,你躲我都来不及,会主动打电话找我?有野心又怕被人看出来。你以为没有我牵扯你,曾教授就真什么都发现不了?我了解你什么,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你觉得呢?”   江落秋气得牙根发痒,但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又强制镇定下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两天过得很煎熬吧?看到我魂不守舍的,心里不知多忐忑呢。”   “我,又不是你,有什么好煎熬的”   梁袈言轻轻笑了声:“落秋,你知道一张照片包含多少原始信息吗?拍摄时的时间地点、焦距光圈,还有手机型号--说到手机型号,江教授,当时参加会议的人就这么多,和你用同款手机的人好像不超过五个?”   “我、我怎么知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就算同款手机,可是系统版本也未必都一样。就算版本也一样,但是机主信息就肯定不会是一样的了--”   “怎么可能?!一张照片哪可能有这么多东西?你你少唬我!”   “你不信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现在不就在办公室里吗?面前不就有电脑?那些照片你电脑里没有吗?”   他一句就像一个指令,江落秋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好一阵才传来疑惑的嘀咕:“你说的机主信息,我怎么没看到?”   “有的。你仔细看。”   又过了半分钟,江落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嚷:“你是不是现在脑子有问题了?突然说什么照片信息,害我差点也跟你一起疯!我对那什么照片信息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落秋,你别以为用了个新邮箱,把照片放在文档里我就看不到照片信息。”   “哼,你别想唬我。我根本没把照片放在文档里--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你以为用这么几句话就能把我的话套出来,让我莫名承认一些我没做过的事?你疯了吧?简直天真得可笑!”   “不,我是想让你自己看清楚,照片能自带的信息里,拍摄时间很清楚。然后正好在那个时间里,有人看到了你出现在那个地方。而他们拍到的照片里正好还有你。”   “不、不可能”江落秋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抖动,“你别想再拿这种真真假假的话来套我!”   “路萌和傅小灯。他们当时就在附近。你心知肚明我有没有唬你,因为你肯定也碰到过他们。他们拍的照片里有你当时行进方向的背影,而那张照片的时间和你拍的照片时间相差不过一分钟。同时那地方就那么点大,他们很肯定除了你,当时当地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江落秋呆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是吗?但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当时大家都在村里闲逛,那地方写了‘禁止通行’吗?我就不能路过?路过不小心被拍到个背影又怎么呢?我走到那里发现荒凉得很,立刻转身往回走了,你能硬栽我赃非说我做了什么吗?你怎么能确定在你们到达之前,那里就没有别人正好在,然后躲在暗处正好拍了呢?”   这下轮到梁袈言沉默了。江落秋在那边得意地低声笑起来。   好一会儿后梁袈言才喃喃地说:   “落秋,这么多年你果然还是一点没变。善辩、狡猾,又机敏,任何歪理都能自圆其说。看来当初我发现你在QQ上跟别人言语暧昧并不是我的错觉,那些都是真的。可笑我当时还是当局者,一厢情愿被感情蒙蔽,愿意去相信你那些歪理。但今天,我不再是当局者,自然就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在我眼皮底下出轨,现在在你夫人眼皮子底下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出个差就想拉上我鬼混,无耻之尤却毫无忌惮之心,更没有丝毫对你夫人的愧疚之意,是因为这种事已经做过太多次了,早就让你熟门熟路得意忘形了吧?”   “梁袈言,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念在当初我们的感情才还在这里听你胡扯”   梁袈言嗤笑:“你念的不是我手里那天中午拍下的录像?”   江落秋一时语塞,但很快又说,语气果然缓和了不少:   “袈言,不管你现在怎么误会我,我都不计较。这么多年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谁也比不了。我知道你为了那个少荆河一时冲动辞了职,现在没着没落的很失意。不光工作,连生活上想必学校的公寓也不能住了,心里正一肚子窝囊气吧?这才几天,你可能还没对真正的现实有很好的体会,所以还能对我撒这种无名火,我都能理解。等日子长了,你就明白了,你一个三十多岁失业的老师,虽然是教授,但背着那种名声还有哪个大学敢要你?至于你那个小男朋友少荆河就更不用说了。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虽然是硕士,但我们这个专业的求职面有多窄我比你更清楚。你们就算现在看着是在一起了,可是你很快会发现这世道光有爱情是填不饱肚子的。”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果然梁袈言便如他所料地问了句:“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江落秋听他语气也已经平和下来了,甚至音量比刚才的理直气壮低得多,很满意自己这席语重心长的人生箴言说到了他心里,便信心满满地接着往下说:   “你在象牙塔里呆久了,不知道社会现实是很残酷的。你这样,到我这里来,我给你找个房子”   梁袈言惊讶:“什么意思?带荆河一起吗?”   江落秋冷笑起来:“那你还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没什么可帮你的了。”说着语气又婉转起来,“就只有你,我只能帮你一个人。你好好考虑。要是愿意和他分手,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房子工作我都能给你找好。”   梁袈言听着笑起来:“嗯,然后呢?我们”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毕竟有那么多年的感情,是不是?我对你的爱我从来没否认过,一直都是你看不开。你过来,我们重新开始。我可以发誓,我们和以前一样,我一辈子都爱着你。”   “那你的夫人呢?你可以为了我离婚?”   “不不是,你,”江落秋语气顿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又开始不耐烦了,“你怎么老是要揪着这些事不放呢?结婚不过就是张纸。再说我就算离了婚我们也没法结婚,不是吗?所以你就别管我结没结婚了行不行?我们!我们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你要想不明白就好好再想想,能把这事想通了我们再细聊!”   梁袈言点头:“嗯,我听得很清楚了,你就是想着齐人之福,有妻有女,还能在外面养着一个我,对吧?”   “啧,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没办法。”江落秋也不装温和了。梁袈言现在一无所有,十足就是个还死要面子的穷光蛋。他要不是看在那份录像份上,真没必要还这么哄着他!“反正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联系我。不过记住,别给我打电话,就发微信。我看到会给你回的。”   梁袈言继续点头:“好,这件事我听明白了。不过你先别挂,之前那件事我还想跟你求证一下。”   “什么事?”   “照片的事。”   江落秋拧起眉头:“怎么又你没完了是吧?”   “你还觉得只要你不承认,我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人就是你?”梁袈言慢条斯理地说,“我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过是什么照片,所以你刚才着急忙慌立刻去查看的,是什么呢?然后,你以为我说‘照片放在文档里’是用来唬你的套子。对,确实,因为我真的没能看到那封举报信。但真奇怪,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期待你说的是:‘我没有把照片放在文档里’?正常而言,你说的应该是‘什么文档?’才对呀,江教授。”   江落秋脸上的肌肉随着他的话一句句不由自主地抽搐,呼吸渐渐紧促了。   “还有,我说路萌和傅小灯看到你出现在‘那里’”   江落秋不禁脸色惨淡地失笑起来:“我应该问‘那里是哪里?’,对吧?”   梁袈言微笑:“对。”   “结果我不仅知道‘那里是哪里’,而且还知道‘那里’荒凉得很,而且确实只有他们两个见过我”   “落秋,你问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你说我聪明,学东西很快。”   “后来你又问我为什么总是这么死脑筋。”   “你说,因为你没法像我。我太聪明,总自认能把脑筋用在刀刃上。”   “不,我说的是,我没法像你总以为已经看透了现实,所以总以为自己能把‘现实’玩弄于股掌之上。”   “所以我现在,栽了,是吗?”   “你觉得呢?”   江落秋呼吸一阵紧似一阵,沉重地透过话筒传来:   “袈言,不不,你听我说,我只是一时气急。我没有想到你会辞职,毕竟比这个更艰难的时候你都没有舍得走你是爱那份工作的,不是吗?我没想到我只是、只是希望B大给你施压让你能清醒一点跟少荆河分手。袈言,这个结果也是我不愿看到的。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他声音低落而哽咽地说:“我承认自己昏了头做错了,但那是因为我还爱着你啊,袈言!我嫉妒他!袈言,我承认自己很嫉妒他!他比我年轻外形各方面都比我好,我知道你喜欢聪明人,他也不笨我真的,我真的我无话可说。”   梁袈言轻轻地笑起来,却不是因为高兴。像是咀嚼着江落秋的话,他笑得悲凉,低声呢喃:“你嫉妒他?落秋,你什么都有了。”   江落秋没说话。   “人心不足蛇吞象。”梁袈言失神地嗫嚅,“你知道我被你打动的时候是在什么事上吗?我用了二十年才学会了二十门语言,你为了追我,花了四年就学了个七七八八。你在波尔多第一次用法语对我念雅姆的诗,念瓦莱里,又念雨果我当时心想,这么聪明的人,我怎么能不喜欢呢?他以后一定会绽放更夺目的光芒足以让我只能仰望。可是啊,落秋,人一旦太聪明,就会变得不聪明了。从你身上,我又看到了这个道理。”   江落秋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时少有的诚恳:“袈言,既然,既然我们对彼此都已经这么失望,我那我恳求你,刚才我说的那些提议你都可以当作笑话,我们以后就各走各路吧。但是看在我们有过那些美好回忆的份上恳求你,那份录像你--”   梁袈言又笑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录像,小海。那天我很没有经验,所以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个合适的地方把相机藏好,但是还没来得及试拍你就推门了。那是台研究所专门用来采风的相机,宋老师交给我的。你走后我一检查才发现内存卡已经满了,什么都没拍下来。”   江落秋听着一惊又一喜:“真的?”   “真的。”   他立即破涕为笑,语气又轻松起来:“悖∧阍缢笛剑 钡很快他又疑惑了,“你--为什么现在又这么大方直接就告诉我了?”他想了想,又自以为明白了,“哦,是因为已经不怕人知道你和少荆河的事,而且以后都不打算跟我还有任何牵连了是吗?”   梁袈言叹了口气:“不。是因为在你打来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和曾教授还在线上开着网络小会。”   江落秋的笑容凝结在脸上,过了足有十秒钟才勃然变色,颤声问:“你说什么?”   “落秋”   “落秋,”江落秋从听筒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遥遥地传来,甚至他还能听到那声音里沉重的叹息,“我现在还在会议室,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补昨天的份,今天加长版       第94章第94章   书房里。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少荆河停下手,扭过头冲进来的梁袈言微笑:“会开完了?”   “嗯。”梁袈言也淡然一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面前的屏幕。   少荆河向着他转过椅子,搂住他的腰把他拉下来让了半边椅子出来,让他和自己坐在一起,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问:“没什么事吧?”   “没有。”梁袈言看着前面笑,“大家都挺理解。”   “您的工作照旧?”   “对,照旧不变。”   “那许教授呢?怎么安排?”   “看曾教授安排吧。我现在不是主编了。”   少荆河对他当不当主编也不太放在心上,梁袈言自己高兴就行。把过场走完,他的嘴贴在梁袈言脖子根上,声音更轻了:“那我们的事呢?”   梁袈言抿起唇:“我们什么事?”   少荆河抬起头,从侧面盯着他的眼睛:“‘你们俩果然有问题!’,‘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对劲了!’--这种话一个老师都没说?”   “没有。”梁袈言扭过头,也极近地回视他,神情非常正经,“专家会议,谁会扯这些个人问题?”   少荆河颇觉无趣地转开头:“嗯,行。”边说手边握着鼠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乱晃。   梁袈言忍不住笑起来,轮到他极近地盯着少荆河的眼睫:“你就关心这个?”   少荆河望着屏幕:“没有啊。随便问问。”   “你就这么希望老师们对我们的事说点什么?”   梁袈言瞧他这模样,觉得不像是两个男人谈恋爱被人知道了担心别人闲言碎语,所以总想打听下人家都在怎么说自己;倒像是小学生参加数奥赛拼死拼活拿了个金奖,就生怕谁家还不知道恨不得挂着奖牌挨家走一遍,听大人们好一顿夸才过瘾。   而且明明是想求表扬,还要装出一脸的不在乎,状似随意地分析:“那--好歹这会是因为您辞职才开的,您辞职就是因为这事,老师们如果压根不提,是不是不太合常理?还是觉得这事让您丢脸了,所以故意避而不谈呢?”   既然这样,梁袈言也恍若不觉,解释得很认真:“学术会议,讨论的都是专业上的事。私人的事就算是什么的起因,只要没直接影响到工作,没有谁会在会上讨论这个的。”   “是不讨论还是避而不谈?”结果少荆河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出了心事。   梁袈言很正经地继续解释:“不讨论。没有避而不谈。私下有人跟我谈过。”   “哦?谁?”少荆河顿时眼睛一亮。   “周教授、崔雪,还有宋老师,反正编辑组里前两天就有人在@我了,好几个呢。”   “真的?说什么了?”   “你们俩果然有问题!’,‘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对劲了!’--”   这下少荆河不说话了,拿眼乜他。   梁袈言闷笑:“是真的。”   说着拿出了手机,给他看编辑组群的聊天记录。   <东-汉双语词典编辑组(8)   崔雪:@梁袈言我就说嘛!你们俩果然有问题!   周令仪:可不!@梁袈言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对劲了!   宋空林:[惊讶]怎么会?你们怎么发现的?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呢?   周令仪:@宋空林女人的直觉!   崔雪:哪用什么直觉?开会的时候荆河对袈言那个周到,找我拿药准备咖啡什么这这那那的。什么时候第一时间总要想到他家梁教授。我当时就看着这孩子心想,袈言这助手请的,简直了!   宋空林:啊啊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有天晚上荆河还下来替袈言挡酒呢。一口气喝了一大杯,喝完拉着袈言就上去了。我是说当时看着那情形有点奇怪。   马潍涛:@宋空林,您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有点奇怪”?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也没经验,说不好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梁袈言就看着少荆河边看嘴角边浮上的笑意,很有些无可奈何:“满意了?”   少荆河把手机还给他,眼睛都笑弯了:“我就说这么些老江湖,怎么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梁袈言把手机摆在桌上,谑笑:“老江湖向来看透不说透,只有你这种愣头青才恨不得昭告天下,生怕谁还不知道。”   “那必须的!要还有谁不知道,我再挨个通知一遍。”少荆河扳过他的脸亲着他说。   梁袈言扶着他的脸颊,在他的吻里笑:“你能别这么无聊,我就谢谢你了。”   两人缠缠绵绵地亲了好一阵才分开。梁袈言又往椅子里蹭了蹭,快有半边身体是坐在少荆河腿上。他再次看向显示器上少荆河正在忙活的事:“你这是在开始写游戏剧本了?”   “嗯。”少荆河一边手臂揽着他的腰,稳着他,另一边手滑着鼠标向他展示,“先定了个框架,然后写初步大纲,完了小组讨论。没问题就开始写初稿。哦,大纲还得发给宋老师一份。他挺感兴趣的,愿意全程参与,我们也乐意有他这么个专业指导。”   梁袈言正手搭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听着这话手臂就紧了紧,望着他半笑:“专业指导不应该在这儿吗?”   少荆河转过来望着他也笑:   “您忙词典就已经昏天黑地的了,我们这技术难度跟词典比就是小儿科。您不光是专业指导,是学术权威。我们这小玩意儿才起步,暂时还麻烦不到权威。以后等词典忙完了,您再加入进来。到那时候我们的游戏也步上正轨了,正需要权威。您不光可以指导全组,还能给我开小灶--等您有空了,我随时随地都特别需要您。”   梁袈言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声气:“少荆河。”   “在。”   “你这张嘴,不出去开个班授个课真是可惜了。”   这话把少荆河说得直乐:“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他又把梁袈言拉下来,在他耳边说,“我的嘴就只喜欢您。哪儿都喜欢。”   梁袈言顿时脸都有点发烫,心跳也稳不住了,面红耳赤地瞅了少荆河一眼,故作镇定地要站起来了:“那行吧,你忙你的,我也忙我的去了。”   “等会儿!”少荆河手臂用力,紧着他没让他动,“还有件事。”   梁袈言瞥他这回看着挺认真的,就不动了:“怎么?”   少荆河把刚才正在看的浏览器打开,一篇期刊文章出现在屏幕上:“这是我刚才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的。”   梁袈言定睛一看:“我的论文?怎么了?”   少荆河把鼠标在文章发表时间下划了一道:“这是您本科时发表在《亚洲语言研究》上的,对吗?”   “嗯,对。”梁袈言点头。   少荆河又点开一个浏览器标签,那赫然是另一篇英文论文:   “这是许教授的论文。于您那篇论文发表七年后刊发在美国《人文科学》期刊上,那也是他唯一一篇跨领域发表的学术论文。这份期刊属于SSCI(美国的社会科学引文索引)在列期刊,他因此顺利地通过了博导审查。但是,在他的这篇论文里,有超过半数以上的地方与您的那篇重合。不,应该这么说,您那篇论文里关于‘喀特人大规模西迁与西罗曼语支对于东古语的影响’的研究部分被他直接全盘纳入了自己的这篇论文中,包括所有的调查数据。难怪我当时在看到他这篇论文的时候还挺惊艳的,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他对其他外语并不那么在行,怎么会突然写得出这样高水准的文章来?直到我今天查到了您这篇”   他说着说着,渐渐停了下来。因为梁袈言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是一种嘲讽的,但又无可奈何的笑。   少荆河心里一惊:“您早就知道了?”   梁袈言站起身,转身往旁边走开了两步,低声笑:“当时就知道了。”   他仰头长长吁了口气,才慢慢转身走回椅子边,手按在少荆河肩上,开玩笑地皱起鼻子:“你可以啊。口口声声说我才是你东古语真正的授业恩师,结果对你导师的论文这么上心,篇篇都看,倒是到今天才看到我的论文?”   少荆河看着他那神情对这事似乎并不很在意,还正纳闷,结果就听他得出了这么个结论,赶紧解释:“不是一是本来前人,不是,是光您的论文就发表过这么多,时间太远的我还没来得及看;二个许教授经常要我帮他做这做那的,他发表过什么论文我就得先看了才好替他写呀。”   他解释完了,看着梁袈言还是那副淡笑也不言语的表情,又醒悟过来还解释什么呢?这时候解释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   他立刻改正,站起来抱着梁教授讨饶:“是,我有罪。我错了。我保证您的论文我也没少看,没看的今天起一个星期内一定全部补完。”   万分的诚恳表达完了,看到梁袈言虽然还是没好气地斜睨着他,但终于是憋不住的莞尔,这才也跟着笑起来,搂着人问仔细:“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梁袈言有些不堪回首地摇了个头,又叹了口气,开始说起另一件尘封的往事。       第95章第95章   五年前,B大西语系爆发了一次学术丑闻。   两个教授,还都是博导,涉嫌论文抄袭,被学生实名举报。当时现任的高院长刚刚上任,虽然那两个教授都是他多年的老同事,其中一位还是好友,但他没有阿党相为,而是毅然决然按照规定,立即请学校行政人员组成调查委员会进行核查。结果,两个教授一共三篇论文(其中一篇合著)涉及抄袭。   按常理,这类事件校规里有明确规定,处罚依据程度高低各有不同:1.公开的行政警告;2.免职、取消职称、资格;3.追回因此获得的奖励和荣誉;4.解除聘任合同。   规定是规定,看似严厉,但这两位教授不仅在B大任教多年,俱是资深教授,于学术上也卓有成就。况且各自的抄袭比例有多有少,处罚结果自然看起来也可以有轻有重。再加上外院院长就是西语系自己人,所以当时校内的观点基本认为再怎样他们也不至于会到被开除一步。   事发后,在委员会调查期间两人私下多次试图行走各种关系。他们自己虽然也惶恐,但仗着多年网织起的人脉,都不认为会至最差的结果。处罚嘛,反正就那么几条,多勤快一点,自然走走一条是一条,   这时候就又要说回“走关系”这码事了。因为各种事由,就会产生各种疏通的必要,这在人情社会里实在是再常见也没有了--当然,因此就又有另一份规定明确指出,这是坚决不允许的!   然而规定依然是规定,耐不住大家校里校外的,都是社会人。同是社会人,自然也就讲究同一份“人之常情”。再大的教授有了麻烦去走走关系,大家不仅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如果你不走,大家才会觉得这人实在是很没有理事能力,很不妥。   所以教授们在校内校外走着各种关系,成果也日渐喜人,却万万没想到,最后栽在了他们自己人兼好友的外院院长身上。   高院长此人,为人一向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就差额头没印个月牙身旁没安一名展护卫。落到这件事上,他的无私铁面也没有为着老友同事网开分毫。不仅在两个教授多次到家拜访时避而不见,把硬塞进来的礼物退回不说,同时还把教授们走私交的行径一点不漏全都上报了委员会,并且在院会上对此事做出公开批评。   教授们四处家访的事这下就从台下被搬到了台面,这不仅让其他被拜访的学校领导和行政很是惊讶,而且随即就有些慌乱了。疾风知劲草,院长抢先当了“劲草”,那他们成了什么?社会人们这时候又不约而同展露出了另一门社会学技能:还当什么说客,还不得赶紧纷纷效仿院长,把教授们拜访过自己的事和礼物都主动报告并且上交学校?   四处陪笑陪得嘴巴都咧出了二尺宽的两位教授瞧着这急转直下的情势,都傻了。   等到调查结束,两位教授不仅享受到了公开的行政、党内严厉警告,被追回各种荣誉奖励,被免职,被取消博导、教师资格等等待遇,还有扰乱调查的额外加罚项:一位被停薪停职三年,一位被直接开除。   学校发布公告那天,两位西语教授坐在家中呆若木鸡,被开除的老泪纵横,浑身颤抖。而被停职的一气之下,干脆也不停职了,向学校打了报告提前退休。   就这样,B大近年来爆出的最大一件丑闻安然落幕。   新上任的外院院长用自己的刚正不阿赢得了学校的嘉奖,学生们沸反盈天的拥捧--对这些理所应得的赞誉,他表现出了一个行政老干部的淡定。一如,对于僚属私下里的那些不甚友好的议论,他同样也是恍如未觉处之泰然。   两个老同事走了,西语系被弄得人心惶惶,高院长每天丝毫不受影响照常工作,也因此立出了不讲情面的威信。   然而,就算高院长已做得如此无可指摘,也备不住院里还有一位比他更嫉恶如仇,更好面子,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泰山北斗--聂齐铮。   刚从国外访问回来的聂齐铮教授才到家,得知了此事就暴跳如雷!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西语系自己的一件丑闻,而是连累了整个外院,甚至整个B大名声的丑事。   而B大的名声,是这么多前辈先人辛辛苦苦挣出来的。要往头里说,能追溯到一九零几年,国门被帝国主义的坚船利炮攻破,于是就有了那群站在码头即将登船远渡重洋,去学习现代科技的少年回望这个苍老羸弱的祖国,那一抹留恋又坚决的目光。   而现在名声赫赫的B大外院,则是那些在海外游历多年的少年冲破重重战火,为了振兴民族,振兴教育,毅然归国开创的。其中就有聂齐铮的老师。至于聂齐铮本人,同样经历了苦读出国、留学任教,又响应老师和国家的号召回国参加四化建设,最终开创了B大的东古语系。   他们这些人,才是B大最坚定的名誉守护者,也才是最有资格书写对这些无形而又宝贵的资产造成了破坏的破坏者们檄文的人。   是以他一回来连自己系办公室都没进,直接先去了西语系。   聂齐铮是什么人?就是谁当校长都要亲自去他家拜访,尊称他一声“聂老”的人物。他住的是学校特别安排的风景优美的清幽小楼,是提起来全国上下妇孺皆知的教育家、翻译家、外语研究专家,堪称B大的镇校之宝之一。平时院里周一的例行院会,从来不敢劳动他老人家参加。   结果他这次不用等例会,直接去了西语系,正好碰到院领导在西语系开着这次事件的总结会议。这是西语系的内部会议,照说外系人当然不能参加。可是这是聂齐铮啊!这院有一半都是他创的。他管你?   看聂老气势汹汹地来了,包括院长在内所有人赶紧起立,恭恭敬敬把他让进来。聂齐铮进了会议室,先还算给面子,耐着性子听了半个小时。碍着他在场,西语系的各位也不敢大意,规规矩矩地讨论总结,场面不敢说庄严肃穆,但严肃认真还是有的。结果聂齐铮越听越冒火,越听越觉得这些人就是装腔作势只在做些官样文章。嘴里开着各种高头大马看着有模有样的大火车,其实一点实质没有,讨论来讨论去,针对舞弊抄袭学术不端的实际措施和建议他是一条都没听到。   本来就脾气刚直的聂齐铮终于爆发了!   他当时身体还很不错,可说是相当健朗!又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练出了大嗓门--以前哪有现在这么多辅助设备,那么大的阶梯教室学生学习热情又高涨,能从第一排坐到最后一排一个空位都没有。他们这些老教授一个多钟头的课上下来还不全都靠吼?   他横眉怒目地站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怒骂,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把整个会议室都震得嗡嗡作响。   除了这件事,他还历陈外院的种种不良积习--因为院长正好也在--这十几年来,外院的冗病沉疴,他桩桩件件拍着桌案口沫横飞地数。他是大教授,既善于讲课又善于舞文弄墨,并精研语言表达,再加地位加持,种种优势结合,简直横扫千军!   就算在座的有人敢冒死撄其锋芒,口才上也要甘拜下风。所以那场面总结下来,就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聂齐铮从开题立论,一直讲到总结陈述,几乎口述了一篇针砭时弊的完美议论文。及至末尾,他最后再拍了一次桌子:   “西语系今天的恶果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上梁不正下梁歪!B大外院的招牌,总有一天要全烂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说罢他不屑地怒瞪院长一眼,挥袖而去,空余一个会议室满座寂然。   而正在同一时间,东语系办公室里同样气氛凝重。   办公室里这时只有一个人在,那就是梁袈言。   不久前许立群有篇论文上了美国《人文科学》期刊,他因此得以顺利通过博导审查。这本刊物不属于外语领域,所以办公室里也没有订阅。杂志的样刊倒是早就寄来了,但奇怪的是许立群没有像以往一样特意留在办公室里招摇炫耀,而是让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行政和教授看过几眼后就拿回了家。   梁袈言本来也没有多想,是最近也恰好有个跨领域的题目想要研究,于是想到了许立群那篇受到《人文科学》肯定的论文,就想拿来看看,学习学习。结果他上网查阅了之后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百分之六七十不几乎就是他以前写过的一篇论文的英文版吗?而剩下的那些,则是另一个研究者早就研究出的成果。   说得更直接一些,许立群这篇论文就是个拼盘。全盘抄袭了他和另一个研究者的老论文,许立群本人唯一做的工作,大概就是把这个拼盘翻译成了英文而已。然后鸡贼地投到了另一个研究领域为主的《人文科学》上,充分利用了七年的时间差和实在过于小众的东古语这些特点,加大了被编辑发现的难度。   要不是梁袈言自己就是作者之一,恐怕那么多论文,他也不可能立刻就能发现许立群这篇是抄来的。   梁袈言太惊讶了!惊讶得甚至慌张起来。西语系刚刚爆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全院,甚至全校上下正气氛微妙,如果这时候东语系也爆出来--   就在这时,聂齐铮回来了。       第96章第96章   梁袈言看到老师,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也没太在意聂齐铮的脸色,就急急忙忙就把这事报告了聂齐铮。他实在是有点慌乱,接下来怎么办得让聂老拿主意。   可是聂齐铮在听了他的汇报后,一向嫉恶如仇的老人这时候竟然没有立即发火,而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眉毛几乎是拧到一起,耳背似的问了句:“你说什么?”   梁袈言看出他这反应不太对劲,他手里还拿着打印出来的那两篇论文,就慢慢递了过去。   聂齐铮接过论文,依旧扭着眉,瞪着那些纸好半天,才想起要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   梁袈言大气不敢出,在旁边等着他看。   两篇论文重复的部分梁袈言都特地用笔圈了出来。聂老戴着眼镜,手微微颤抖着,把纸凑到近前,像是不认识那些字。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全都僵直不动了,又像老树突然遇到了风暴,树干上皲裂的裂缝以肉眼不可见的趋势无声无息地向外延展着。   梁袈言很了解他。越了解在旁边看得就越心惊。   他不知道老师这是怎么了。刚开始他还担心老师脾气硬说不定要发大火。聂老这个年纪了,动不动就发火很伤身。聂老回来前,他还甚至想着措辞要怎么去劝、如何安抚。可是现在,聂齐铮的反应不仅在他意料之外,还让他很摸不透。就像他发现的这件事里,抄袭的不是许立群,而是他聂齐铮。   论文有好几页,但聂齐铮光面上那页就瞪了半晌,完了也没再翻,就缓缓地递回给了他,梁袈言慌忙接过。聂齐铮不说话,他也不敢说。光看着老师面色铁青,忽然手向后摸到了办公桌,刚才拿着论文都在颤抖的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两下才按住,身体又无力地向后靠去,靠着那只手撑在桌面上才稳了下来。   梁袈言赶紧跨步上前扶住他,怎么看也知道聂齐铮这是受了打击,刚才进门时那个精神矍铄目光如电的老人,就这一会儿的工夫,眼中的神采褪去,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神,一下苍老了许多。   “老师,您没事吧?”梁袈言担心得不得了,赶紧扶着他到座位上坐下。   聂齐铮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搭着桌面,眼睛望向不知去处的一个定点,沉沉地叹了口气。   “老师”梁袈言几乎没有见过一向硬朗的聂齐铮呈现出这样的老态,心里的不安一阵阵涌动着,直觉自己是闯祸了。   虽然他不知道闯的是什么祸,明明被抄袭的是自己聂齐铮对许立群一向也不怎么待见,总说这人心思都不放在专业上,只好专研门道,平白占了东语系的一个教师名额,要不是资历长,对学校领导的“工作”做得到位,聂齐铮早就想把他撵走了。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平日里油滑小心滴水不漏的许立群终于犯了大错,为什么聂齐铮反倒比他这个被抄袭的更受打击?   梁袈言看着聂齐铮对虚空瞪着眼睛,从脸颊上能明显看出他后槽牙在咬了又咬,显然是生着气,但又不说话。梁袈言甚至担心起他不会是已经在犯病了吧?连忙去倒了杯水来,张口要说:“您药--”   他是想问聂齐铮需不需要给他拿药。但聂齐铮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还提醒他这事要怎么办。   聂齐铮终于转过脸,接住他递来的水,同时声音疲倦而低沉地说了句:“你是受害者,这事你看着办吧。”   “我?”那时的梁袈言还很年轻,一直有这些长辈在前指路引导,整天只埋头做自己的学问,日子过得十分单纯。突然遇到这样的事,他本来就不知该怎么办好,现在聂齐铮一反常态,还把问题丢回给他,他更慌了手脚。   他一低头,才发现那两篇论文在自己手里不知不觉已被攥得皱巴巴的。   但是到了中午吃饭,他才终于知道聂齐铮是怎么回事。   午饭他去教师餐厅,排队时很自然就遇到好几位院里的年轻老师。他本来就招人喜欢,和同事间关系也一向融洽,既然遇到了当然就聊开了。   其中有一位正好是西语系的方老师,和别人一起来的,见了他盯着他的盘子就开始揶揄:“哟,袈言,胃口真好嘿,瞧东语系这日子过的,可比我们滋润多了。”   梁袈言傻懵懵地笑,不知道人家这是在找话茬跟他搭话:“这不就A餐吗?你想吃买去就是了。”   方老师摇摇头:“不,不一样。你吃就是A餐,我们吃就是蜡烛,体感差远了。”   这话梁袈言就听不懂了:“怎么呢?”   旁边一同来的法语系的老师哈哈大笑:“你没听出来吗?他是说他们西语系今天被你们聂老训孙子似的训了一顿之后,再看到你们系的人很倒胃口,吃什么都是蜡烛。”   梁袈言还不知道这事,当然很惊讶:“聂老去过你们系了?”   “去了。”方老师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果然只买了碗牛肉面。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依然还是和梁袈言坐到了一起。   “我是真不知道。”梁袈言现在有点明白聂齐铮那是怎么回事了,对着方老师也莫名感到歉意。   因为他知道聂老一向很把自己当外院的大家长,看着这些小辈自然都是儿孙,虽说也是对事不对人,平时说话就直来直去一点不客气。年纪也大了,说过就忘。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人家又不真是他儿子孙子,面上对他敬重,背后对他的微词可不少。   方老师当然不是真对他有意见。聂老是聂老,梁袈言就是只温顺的梅花鹿,还是很招人喜欢的。   “我也是听说,这种会哪轮得到我参加。”方老师吃着他的面,边吃边说,边说边笑,“不过幸好没去,反正我们系主任、书记、还有方教授他们几位回办公室的时候那脸色就跟锅底差不多。我们一打听,才知道会开到一半忽然聂老出现了。他老人家威风凛凛啊,托塔天王一般往会议室中间一站,指着我们系的这些领导啊老师啊就开始训。不开玩笑,真跟训孙子似的。哎哟我的妈呀,你想想那场面,可惜是没录下来,不然真值得收一盘回家留念。”   “瞧你这乐呵劲!”边上的法语系老师乜眼睇他,也跟着笑,“盼这天盼好久了吧?”   方老师哈哈大笑,又捂起嘴悄声说:“那可不!你知道我们系那些领导平时一有事那耍花枪的劲儿,哎,别提多烦人了。要不说是聂老呢,不然还真没人能整治他们。”   “听说当时院长也在呢。”   “在呀!不就是开林教授他们那事儿的总结会么?院长当然得来。结果赶巧儿了嘿,同志们!院长出事的时候可没帮着我们系,偏这时候在孙子里被当了大孙子,成了聂老的集火对象。哈哈哈哈,聂老简直我偶像!”   他说得眉飞色舞,梁袈言也跟着笑起来:“说了这么半天,原来是在夸聂老呢。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对他老人家这么尊敬呢?”   方老师哈哈一笑:“平时也尊敬,程度差点儿。我跟你说,今天开始我都要羡慕你们东语系了知道吗?你知道聂老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说那话多帅吗?就指着我们系那些领导:‘你们这一个个不长进的东西--’”   梁袈言笑着摇头,这不是聂齐铮的口气,一听就是他杜撰的。   “‘你们知道B大西语系这块招牌当年是怎么挣回来的吗?blablabla他就开始数当年孟教授他们的创系历史’。”   梁袈言点头,这才是聂齐铮会说的话。   “说了好一阵之后,院长弱弱地举手:‘聂老,学校里老师这么多,每个系都难免遇到部分老师一时糊涂做错事的时候--’”方老师轻拍下桌子,横眉瞪眼学着聂齐铮老成的声音,“‘那不可能!我们系就绝对不会!有我聂齐铮在的一天,我们东古语系就绝对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我们虽然系小,但每一个人都经得起师德学风的检验!知道为什么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我的老师就是这样要求我的,我也是这样要求他们的。至于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总有一天我们外院得栽在你们这些人手上!’”   他学得似像非像,那话也感觉有一半是往里添了不少油醋,可梁袈言听着听着笑容还是渐渐褪了,就跟聂齐铮看那两篇论文的时候一样。他最终脸色刷白,彻底明白自己确实是闯祸了。在聂齐铮眼里,是的。   之后两天,聂齐铮推说身体不舒服,一直没再来院里。梁袈言自己一个人,拿着那两篇论文,却像捧了两个烫手山芋。   要他就此放弃维护自己的权益,硬咽下这颗黄莲,他当然不甘心;但要他义无反顾地去向学校汇报,他想起聂齐铮,又下不了决心。   而许立群,身为抄袭者,当事人之一,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正春风得意地四处N瑟。让梁袈言看着就想起他这个博导是怎么来的,郁闷之极。   他把这事告诉了江落秋,江落秋一听,毫不犹豫就让他赶紧去报告。把许立群曝光,顺便再踢出去,正是一举两得。至于聂齐铮,江落秋对聂齐铮没有那么深的感情,现在也不在其手下工作。反正他也搭上了曾宜修,开始不把聂齐铮放在眼里了。   梁袈言自然不能和他一样。   到了第三天,梁袈言实在拿不准主意,终于忍不住去聂老的小楼看望他。可是人没见着,只听他女儿和保姆说,这几天聂老不知为什么心事,一直吃不下睡不好,所以也没有精神,他去的时候老人家正恹恹地在床上睡着。   梁袈言只好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聂老这一病,也成了他的心病。终于的终于,他给聂老手写了封信,又一次拿去了小楼。   信上说:“老师,我看错了,其实许教授的论文里只有部分观点与我的十分相近,我请教了鉴定专家,这种情况仅算巧合,并不构成抄袭。我年轻没有经验,应该先自审确定后再向您汇报。累您为我操心,我十分愧疚。这样的错误以后一定不会再犯。您且安心养病,我们等您回来。”       第97章第97章   少荆河听他说完,不由抱紧了他,静静这么抱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这件事”   “算了。”   “您自己不难受吗?”   梁袈言推开他,凝神思索片刻,摇摇头笑,似乎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现在再提起这事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大概是比这更糟的我都经历过了,现在回头再看,这真算不了什么。”   少荆河望着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可是关于聂老我一直觉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梁袈言也看着他,认真地说,“但是对我来说无论是论文还是词典,其实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委屈。聂老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长辈,他给我的比我为他做的要多得多得多。成全老人家的晚节是我们晚辈应该做的。这些事既然过去了,也不要再提了。”   少荆河仍是替他气不过:“就算您不在乎,可是就任由许教授这么逍遥法外?”   梁袈言冲他一笑:“你对你导师这么狠啊?”   少荆河气急:“我那不是是为您”   梁袈言不在意地摇头笑,在他脸边胡撸:   “你要有机会来当几年大学老师就会知道,学术造假这种事从来都不新鲜。要评职称、要科研经费、还有每年的学术任务,那么多硬性的论文指标要完成,不是所有教授都愿意花时间勤勤恳恳去钻研学问的。许教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在B大混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是白混的吗?他和各级领导包括现任院长的关系都十分融洽,你要检举他,还得为他花时间,没必要。把你的时间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所以呢?就不管了?”   梁袈言的唇微微扬起:“许教授虽然对我算不上好,但也没比一些人更坏。他就是那么个人,有时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使绊子,可真正的大坏事他又做不出来。有贼心没贼胆,只能老是站在有能力的人旁边摇旗呐喊。这种人到处都有,你何必跟他计较?反正时间都过了这么久,我也离开B大了,就由他去吧。”   要说按照少荆河自己的脾气,如果许立群当初惹的是他,那他必定当时就讨回来了--当然现在梁袈言的份,他就更想去给他讨回来--但是既然梁袈言说得这么明白,他也只能听话作罢。   但在作罢前,他还是把他求职时许立群要求他当内应那事先交代了。   梁袈言听得很惊奇,张大了眼睛问:“所以你还是带着任务来的?”   少荆河赶紧声明:“当然不是!我就是冲着您才来的--”   他倏然住口,因为看到梁袈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干脆就趴在他肩上一阵闷笑,最后笑得直不起腰来,摇着手解释:   “哈哈哈,我不是笑你,我知道你没那心思。我是觉得许教授他有时候他想问题的那个思路,简直单纯得你都不知说他什么好。是啊,他真以为把我踢出去就能轮到他当主编,他把C大和研究所的老师们都当摆设呢,哈哈哈哈。”   他扶着少荆河的肩膀直起腰,笑到边说边擦眼泪:“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想追究他了。他难怪得抄我本科的论文蒙混过关呢。算了,不管他了,我相信恶人自有恶人磨。他这么不甘于位,总有一天得把自己绊倒。”   ****   “我到了。你哪儿呢?”   许立群捧着电话在地下停车场里四处张望。这里停满了车辆,但空无一人,只要出一点声在旷阔的空间里就显得格外响亮。于是他分外压下声音,并用手挡在话筒和嘴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冰冷,但透着有气无力:“你到F区,车牌XXXXXX,车身是棕色的。”   许立群前眺后望,既找着地方,又随时观察周围的动向。这个停车场离学校不远,他并不想让熟人碰上。   很快他看到了要找的那辆车。他走过去,车窗都上着,还贴了膜,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他试着拉车门,车门也锁了。   虽然很疑惑,但他认为那人不至于开这种玩笑。他走到车头,驾驶座前排空荡荡的。往后车厢看,里面黑黢黢的也看不太清楚。他又走到车旁趴在车窗上,往里努力张望,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他敲了两下车窗,里面还是没反应。   这就是辆空车啊!   那人搞什么?   他不耐烦起来,又拿出电话拨过去。正专心等那边接起的时候,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把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毛巾用力捂在他口鼻上--   要说许教授到底是当教授的,在只有几秒钟的挣扎里,脑子还进行了这样的活动:   “这什么?!--谁?!--哎这不那□□吗?哟还用我身上了我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努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昏暗的房间。房间内饰触目华贵富丽,但冷冰冰的在灰乎乎的光线里散发出阴森的气息。   许教授费劲地转动着昏沉的脑袋,把房间打量了一番。看起来这地方像是个客厅,统一且专注的洛可可式风格是国内家装里少见的,也足见主人的品味。天花上垂挂着豪华绚丽的水晶吊灯,四壁皆有镶嵌蚌壳装饰的壁画,木地板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手织地毯,垂长宽大的三层落地绸帘遮挡了同样宽大的窗户。   距离他十多米外有扇双开门,同样打造得奢侈华丽,但紧闭着。   许教授想要转身看看身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动都动不了。他被五花大绑地反手捆在一张庄重古典的法式高脚椅上,高耸的椅背甚至超过了他的头顶。   作为一个外语教授,许教授想象了一下用第二视角观看自己目前的状态,稍作起联想就不禁惊慌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审判?!   尽管身体还没什么力气,但他也极力挣扎起来。可惜绳子绑得结实,他费尽力气也就把沉重的椅子带得挪动了两下,此后他自己就先挣没力了。   他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因为现在正是夏天,他又身宽体胖,在阴冷的空调房里挣了那么会儿,额头也挣出了一片薄汗。   他四下张望,房间里没有人--至少目之所及,没看到。   “迟天漠!”   他终于忍不住叫了声。可是大概是这药的后遗症,他以为用力的呼喊,从嘴里发出的也仅是一声沉闷的低叫。   “迟天漠--”   他脸红脖子粗地,又叫唤了一声。比刚才那声响了一点。   “许教授。”   电话里那个冰冷而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许立群立即扭过头去,可是视线被椅背挡住了。   “你想干什么,迟天漠?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你这是绑架知不知道!”他声色俱厉地吼起来,声音背后又带着不自觉的颤音。因为他知道这人不太正常,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度量。这一点,他比梁袈言更早知道。   “绑架?”迟天漠冷淡地反问,声音又轻又慢,“你有什么值得我要的呢?反而伸手向我要钱的,是你啊。所以与其说我绑架了你,不如说是你先敲诈了我,许立群教授。”   “我”许立群没想到士别三年当刮骨相看。当初那个怯生生悄摸摸来找他问主意的小男生在外面泡了三年,现在连说话都能怼着他了。   条理清晰还很稳当,隐隐的甚至显出了一点王霸之气。这就是有钱人的好处了,日子过得有底气,说话也就越来越有底气。许教授有些不是滋味地想。所以还是要做个有钱人啊。他叹息,跟着又想起了自己那不长进的儿子。   他儿子比人家大十多岁,可是看看人家,再回看自己养的,就是个不长进的东西!   但许教授毕竟在B大这样的人精窝里跟各种人精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算是见过大场面,还是很快定下了心神,沉声说:“迟天漠,我那只是对你提出一项建议。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完全可以不接受。我们从此就当没有那回事,一别两宽。你没有必要这样把我绑来。你绑我做什么呢?你自己也说了,我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你要的。”   “许教授,你别慌,我请你过来,只想和你叙叙旧。”   许立群怪叫起来:“叙旧就叙旧,绑着我干什么?你、你赶紧给我松开。我陪--陪你叙多久都可以。”   迟天漠缓缓地说:“我只想我们两个人聊聊天,但是现在身体不太好了,怕聊到不开心的地方你突然发难,我恐怕会招架不住,所以才先绑着你。你别紧张,聊完我会让人送你回去。你要的钱,我也准备好了,会让你一并带回去。”   他忽然这样坦白示弱,倒让许立群莫名安定了不少,说话也渐渐有了底气。   “那行。但这样子不是聊天的状态,你到我面前来。这么久没见,让我也看看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以为迟天漠躲在后面一直不露面,又把屋子弄得这么阴森昏暗,是因为怕他,不然就是样子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若是这样,他大可以利用这些弱点下手。毕竟他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迟天漠--他记忆里的那个矮小瘦弱,见了他只会傻笑,说话又显得有些笨拙的小男孩,就算现在学会了点世故,但在他这样带过多少学生的老教师面前,也不会是个多成气候的敌手。   他这么想着。忽然感到坐着的这张椅子动了起来,有人在搬动它。接着,他连人带椅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合力抬起来转了一百八十度。       第98章第98章   “教授教授!”   少荆河的叫声从外面传进来,第二声到时人已进了房间。   他那种稳如泰山的性格,会在大清早发出惊愕的呼叫,那必定是遇到了非常严峻的事件。   梁袈言连忙从从浴室里探出头,含着一嘴泡沫应着:“这儿!我起来了”   少荆河正跑到床边,听到他声音向他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倒没有语气里显出的那么急迫,眼神锐利得闪耀着寒芒,同时又充满深思。他的剑眉拧起来了,步子也显得湍急,快步向他走来,把手里的手机递给他看:“您看。”   梁袈言放下牙刷,擦了擦手,接过来定睛一看,看着看着,也轻轻皱起了眉头,比起惊奇,他首先涌上脑际的是不解:“什么?”   少荆河拿回手机,神情严肃:“您先洗漱,我再去查查。早餐也买好了,您弄好就出来。”   “嗯,嗯。”梁袈言含着泡沫点头。他脑袋里现在也仿佛充满了泡沫,糊涂得很。   昨天半夜,B大论坛里出现了一张贴子,题为:《我是梁袈言教授“猥亵案”的当事人。我想向他道歉》。   贴子的开头就开宗明义:   “为了怕我无法承受后果而走上绝路,三年来梁教授对事情真相只字未提,独自承受了一切不该他来承受的指责、谩骂和处分。对此我非常内疚,三年来日日夜夜的不安也让我不断反省自己,最终迫使我站出来,亲口说出这件事的真相。”   尽管贴子是在夜半三点这个人流量最少的时段发出,但还是瞬间引爆了论坛。到了早晨,已成为各大网站、社交媒体的新闻头条,直接带着好几个相关话题上了热搜前十。   贴子里不仅完整还原了当年事件的真相,并且指出利用微博小号发出,和校内处分通知并列在一起的“认罪书”为伪造。甚至还针对于这份东西是如何伪造出来的进行了一番自己的分析判断,于是又把B大里的多家单位牵扯了进去。   贴子最后写道:   “因为我轻易就被人煽动利用的幼稚无知和虚妄的臆想而对梁教授的名誉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让我三年来一直活在难以自拔的悔恨中。我知道无论怎么补救,那些伤痛也已经造成。我愧对一直待我以师长之心,哪怕在被屈枉的时候也依然把维护顾惜我放在首位的梁教授,也愧对自己多年来所受的教育和为人根本的良心。   现在,我带着会失去一切的觉悟为他澄清,不是为了给自己洗白,只是为了让好人不再蒙冤。   在此,我诚心诚意地向梁袈言教授道歉:对不起,梁教授。我不敢冀望您能原谅我,因为连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但这是我欠您的,如果可以,我希望用余生向您偿还。”   发帖人用的是迟天漠当年入学之初就注册的学校ID,可是尽管如此,依然有人认为这人有可能只是盗号。因为除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贴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他就是迟天漠本人。   ****   被连人带椅转了个面的许立群便一下看到了,坐在两三米开外的一张暗金色的法式宫廷躺椅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房间里的光线幽暗,那张躺椅上方垂悬着青金色的丝绸幔帐,迟天漠就抱着腿蜷缩在幔帐的阴影中。   许立群对他看得实在不太分明,只能朝着那个人影强打笑容:“呵呵,天漠,当年我可没少帮你,你现在这么搞倒显得跟我很生分似的。”   迟天漠的语气里一直没太多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答了句:“那要怎样许教授才觉得不生分?”   “啊,这个”许立群做出老朋友的熟态,抬起头四下左右地转了两圈,“你这个屋子里,也没必要弄这么暗吧?这么久没见,我也想好好看看你呀。”   迟天漠点点头:“你嫌暗?那正好。”   他话音一落,四周立即有人走动起来。不一会儿,一大一小两架摄影补光灯箱摆到了他左右两边。许教授正瞪着眼睛瞧着惊疑,忽然灯一打开,他顿时被白花花一片亮光照了个一佛出世。   “哎--”他猛地扭头闭眼,真恨不得飙脏话了。“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迟天漠其实并没有说风凉话的意思,但他这时候开口就很像风凉话:“你不是要亮吗?这亮度够了没有?”   许教授甩甩头,想找个稍暗的地方舒缓下眼睛的压力,但一睁眼,眼前就是白茫茫的光,宛如头顶摆了两个太阳,四面八方地生怕他全身上下还有一丝照不到的地方。   他眼睛还没缓过来,忽然又有人来他身上展开动作了。把捆在他身上的绳子都给解了,唯有绕在椅背后面两只手腕上的没动。所以许立群犹如反手抱着椅背,这椅子是正版古董,木质结实沉重,他还是动不了。   迟天漠像个体贴的绑匪,这时候还关切地继续问一声:“这样好一些了吧,许教授?”   许教授身为一个上了点年纪,平时走路都得腆着肚子慢悠悠晃着走的读书人,从被迷晕到现在,这番折腾下来,实在是有点精疲力尽。而迟天漠也没让他失望,处处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犹如一个正经神经病般的行事风格,他猜不透,现在也没心思再用“老交情”去试图笼络这个人了。   “你到底要干嘛?”许立群吼不出来了。   好在迟天漠给他用的是摄影用的柔光灯,不真是刑讯用的高亮探照灯,他低着头闭着眼好一阵,慢慢适应了。这次再缓缓把眼睛睁开,视线也大致恢复了正常。   而且因为这两盏灯四放的光亮,甚至还辐射到了躺椅上,让他终于看清了一直自己缩成一团,但对他一点不客气的迟天漠到底什么样儿。   可是看清了,许立群不仅没有刚才以为能抓住他弱点的笃定,反而更忐忑不安起来。   从外表看,迟天漠和三年前最大的区别只在于--虚弱。阴郁而虚弱。   三年前的迟天漠是个软柿子,虽然家里是有钱,但人很没主见又对自己的性向很自卑,脾气软趴趴的,动不动说两句就会哭出来。   可是现在的迟天漠--   许立群眯起眼睛打量,在心里琢磨。这是种什么感觉呢?像活在草丛底下的苔藓不然,就是四脚蛇、蜥蜴、蟾蜍那一类的物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转着眼珠偷窥外面的世界,浑身散发出令人不愉快的霉味。阴冷,潮湿,还黏糊。   更诡异的是,他穿着丝制的白色睡衣,但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上都裹着纱布,细细密密地一直延伸到了衣袖裤腿里,似乎里衣服里都裹了不少。而他的脸,长相还是那个长相,却是苍白之极。不是那种白皙得透明的漂亮的白,而是一种灰暗的,衰败的,几乎带着死气的灰白,连嘴唇都几乎看不出血色。连他的真丝睡衣看着都比他的脸有光泽。   眼神也让许立群很不舒服。以前有人觉得迟天漠长得还挺可爱,就是因为他眼睛大。可是现在那双眼睛依然大,却黑洞洞的,让他想起立在孤寂森林树梢上的猫头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害怕。   “呵,天、天漠--”许立群脸颊抖动了两下,肌肉习惯性地想要摆出张笑脸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许教授,现在年轻人都爱玩一个东西,叫直播。你知道吧?”迟天漠下巴垫在膝盖上,抱着腿问话的模样显出一种莫名的天真。可是这天真是冷飕飕的。天真,但不带感情。   许立群现在竭力表现出的轻松和笑,已经不是为了缓和他的情绪,而是为了自己。敌人越是神秘莫测,情况越是趋向失控,他就越不能自乱阵脚。他得让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脑子才能活,才能给自己找到活路。   他都已经想到“活路”这个词了--因为看到了一片惨白的迟天漠。他浑身裹着绷带,又躲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真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不能见天日的僵尸,现在要逮着个陪葬的一起再拖回那墓穴中去。   许教授害怕啊!比刚从迷药里醒来时还害怕。   他脸上撑着笑,强制镇定地回答:“啊,啊--你说的是、网络、网上那些是吧?就,很多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子,咳,弄弄个直播间唱唱歌跳跳舞有人还给打打打赏的那种吧?”   迟天漠“嗯”了声,不紧不慢地发表了个评论:“没想到你还挺熟。许教授也看过不少,打赏过不少女主播吧?”   许立群连连摇头:“不不不,没、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呵,我一个教授,哪会干那种事?”他说完忽然意识到照着自己的那两盏灯,恍惚过来,“啊,你难道是要--”   迟天漠又“嗯”了声:“许教授不会干的事我可喜欢了。我打赏过不少主播,让他们做我想让他们做的事。后来觉得没意思了,就想着不如自己开一个。想了好久,这才想到个题目。今天我们就来玩一玩吧。”   许立群条件反射地惊讶:“怎么,你还想缺别人给你打赏啊?”   迟天漠哼笑起来,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还是被许立群逗笑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许教授,你对直播果然很熟嘛。”他直直地望着许立群,继续带着那点浅淡的笑说,“不,我不需要打赏,我只想玩直播。你陪我。”   许立群笑不出来了。他心思活动开来,直播这事对他是喜忧参半。喜,如果真是放在公共平台直播,应该很快会有人发现他现在的处境,说不定就有好心人报警来解救他;忧,在他没获救之前,他万一留下了什么黑历史,那网络直播不比录像,真就是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了。   他皱起眉,又开始想:这家伙不会是要让我出丑吧?折磨我,脱我衣服,不然就让我做出一些丑态这可怎么办?到时候怎么跟学校解释?名声呢?还怎么上课?   在他思前想后的这几分钟里,他面前陆续又有人搬来了几样东西。其一当然是三脚架和一个摄像头,镜头对准了他,搬东西来的那个壮汉还认真校对了取景框。其二是张桌子,被摆到了躺椅前,桌上摆了五个僵尸娃娃的玩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   迟天漠终于放开了自己的腿挪动了身子。他挪到桌子前,盘起腿,伸手在笔记本的触屏上动了两下,像是在看效果,然后就点了个头,挺满意。   “开始吧。”他没有再问许立群的意思,直接吩咐了声。   于是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都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只剩下他和许立群。   “许教授,我会问你五个问题,这五个问题你我都知道答案。这里一个娃娃代表十万块,你诚实回答一题,就能拿走一个。五十万,正是你向我提出的数目。能不能拿走这全部的钱,就看你的诚意了。”       第99章第99章   许立群盯着那五个娃娃,目光由惶惶不安渐渐变为沉思。   他盯着娃娃们,没有回答。   五十万。   他就是为这钱才成了现在这个局面。现在再被迟天漠提起来,他后悔啊!   如果知道这个丧门星三年时间就从啥也不会的初级小菜鸟进化成高阶玩家,任许教授打死谁也不会再来招惹他。   现在他只想赶紧走,钱不钱的他已经不指望了。因为用膝盖想也知道迟天漠的问题除了围绕那件事还能有什么?他们俩唯一的联系也就那个了。   虽然用正常人的膝盖,可能还会有一丝存疑:这样一来迟天漠自己不也得搭进去?他没这么傻吧?   然而刚才许立群已经观察出结论了:他现在哪还有正常人的膝盖?--他早不能用正常思维度之!   所以,所以许立群冷汗涔涔,他究竟是想干嘛?只因为自己给他发了封邮件要钱,提醒他想起了这件“旧事”,于是才突然回的国?   然后呢?翻旧账?--X的他自己就是主犯还翻毛线的旧账?突然神经错乱了吗?   再说翻出来又怎样?还梁袈言清白?还是担心这个把柄会成为许立群的长期提款机于是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那不对啊。如果是后者他就该更加秘密地处理这件事。说实话,他这种有钱人,找人悄悄让许教授人间蒸发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都成神经病了还会怕这个?   可是他选了最不可思议的一条,还特地开直播--直播啊!   许教授脑门上的汗珠子又多了好几颗。   “咳,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许教授问,声音有些发颤。   迟天漠的视线一动不动停留在他身上,音量不高,说话依然是有气无力的,但因为毫无感情所以听着更像个机器人:“我想给你钱。你不要再问问题了,现在是我问你答,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我们开始吧。”   他拿起第一个娃娃。虽然那是个柔软的布娃娃,但拿在他手里像是法官手里的小锤,在桌上一下下敲着:“第一个问题:三年前的猥亵案中,梁袈言教授其实是被害者,而我才是对他下手的人,对吗?”   ****   手机再次疯狂地响起来,又是不认识的号码。   九成还是刚弄到他电话的各路媒体。这样下去连拉黑都来不及了。   梁袈言自己都不知道迟天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自然也就无法给出别人答案。他更无心去接受什么采访。这些人只让他感觉打扰。他眉宇间有些烦躁,终于用力按住电源键,像掐着谁的脖子,直到屏幕的亮光彻底熄灭。   少荆河知道他现在心情烦乱,过去抱着他大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脑,低声安慰他:“没事,您就让他们先自己折腾去。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人知道,您按原计划今天该干嘛干嘛。我在这儿给您看着,万一有新的变化我再告诉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梁袈言脸色阴晴不定,哪那么容易安定下来?   他原本以为都三年了,这事他早就放下。初初见到少荆河来求职的时候,他以为是。后来自己平静地讲述整件事的时候,他也以为是。甚至,迟天漠再次打来电话时,他都以为是。   可是,他现在才知道,并不是。   那件事一直都在。他曾经放下了,但现在依然像块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折磨他,影响他,让他现在感觉自己比三年前还脆弱,有个风吹草动一颗心就惴惴地七上八下。   因为现在不比三年前。那时的梁袈言真心是山穷水复走投无路。他自觉一无所有,也不怕还再失去什么,反而因麻木痛苦而强大。可是现在,他有少荆河,他的生活才刚又看到了一点希望。   他却因为拥有了而开始害怕。所以他不安。不安得很。   少荆河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他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只抓着少荆河的衣服,后来又抱着他的腰,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   少荆河没办法,干脆也不嗦了,把他带进书房,安置在书桌前:“那我和您一起校对。我们今天一起把十九部校对完?”   梁袈言对着满桌熟悉的纸张,甚是无助地抬眼望他,做出个勉强的笑脸:“行。”   少荆河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给了他一个漫长而温柔的亲吻,然后严肃地警告:“您不能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然我们今天就要从工作日变成休息日了。”   梁袈言在他的吻里获得了慰藉,终于略微轻松地也跟着说笑起来:“我们这日子过得这么随意的吗?”   少荆河挑了挑眉,笑得很邪气:“那可不。否则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辞职呢?”   他把自己的电脑椅拖过来坐在梁袈言身边,和他一起对着满桌子的资料开始校对。   为了让梁袈言安心,少荆河的椅子刻意和他的紧紧挨着,两个人的身体自然就能时不时碰到一起。这种肢体一直保持接触的方式让梁袈言时刻感觉到他在身边,果然安心多了。   他们两个的工作步调本来就很一致,有少荆河在旁边专心工作,成功地带领他也很快心无旁骛起来。   状态稳定后就像个坚实的保护罩,隔绝外界,让人沉浸在物我两忘中。   连午饭时间还是生物钟提醒他们的。   梁袈言此时心也静了,情绪也得到了缓和,很是投桃报李地主动对少荆河提出:“想吃什么?我去做。”   少荆河忙了一上午也很累了,慵懒地趴在桌上歪着头对他笑得温柔:“您想吃什么做什么。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梁袈言微勾起唇角,伸手去揪了揪他的耳垂:“太乖了。”   少荆河的视线投向他,却是在悄然打量,见他确实精神了,才放下心来。从耳边顺手抓住了他的那只手,粲然一笑:“还有更乖的呢。您做,我给您打下手。来。”说着起了身顺便把他也拉了起来。   梁袈言今天全心依赖着他,跟他从书房进了厨房。   两人都系起围裙,一同站在流理台前,梁袈言处理生肉,少荆河打蛋。   他们俩很奇怪,尽管真正相识的时间才两个月都不到,但似乎从共同工作开始没几天就这样了--哪怕不说话,不看对方,就仅仅站在一起手头上各做各的,彼此间都有种朴素而玄妙的默契相互牵引,并不会由对方的沉默而引发出被忽视的孤单,反而洋溢出一种娴静温婉的温情来。   这种温情就仿佛使他们置身于一片温暖舒适的温泉水中,每个细胞每根血管都浸润出悠然惬意来。梁袈言还剩的一点紧张情绪在这样恬静从容的居家气氛中真的也快要被完全消解了。这让他越发地爱起少荆河来。他觉得这人于他而言真就像一束冬日的阳光,穿透沉厚的积雪照耀了他,又坚持不懈地融冰化雪,愈加温暖了他。   他爱这个人。   是一想到浑身就能立刻由内而外地感觉到暖意地爱着。   一想到就会心猿意马地爱着。   默不作声地各自忙活了一会儿,少荆河用筷子把蛋液夹起来给他看:“这样行吗?”   梁袈言抽空瞅了眼:“再打会儿,打出泡沫,越多越好。”   少荆河就听话地抽起筷子接着打,嘴里又说:“您上次炸的那个特别好,今天再炸一次吗?”   他的口味其实很小孩子,番茄炒鸡蛋里的鸡蛋喜欢是下在热油里,炸得蓬松油香的炸鸡蛋,也完全不在乎健不健康。梁袈言不惯着他,偶尔给他做一回,他就能回味很久。今天一看要打蛋,立刻又留心上了。   梁袈言“嗯”了声,过了会儿忽然停下手挑眼看他:“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   “嗯?”少荆河也跟着抬了眼。   “你是不是对着我叫不出‘你’这个字?”   他问得挺郁闷的,少荆河看着他那个郁闷劲,忍不住闷笑起来:“叫得出啊。之前不是也叫过?”   结果让梁袈言更郁闷了:“对啊,我听你叫过的。那后来是看着我就是觉得我年纪大所以叫不出来了是吗?”   “不是。”少荆河忙不迭地摇头,咧开嘴笑得很开心,“说实话我对您的年纪从来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您比我大多少。”   梁袈言斜眼瞪他。你看,那字儿又来了。   少荆河朝他看了一眼,却不说话,又把脸转回一直没停的蛋碗里,眉眼带笑,眼睛弯得好比月牙。   梁袈言实在不明白,深吸口气正要继续问下去。   少荆河只看着蛋碗,忽然有些无奈地又说:“您这么久了还问这个问题,我才郁闷呢。说明您一直都没发现。”   “什么?”梁袈言不知道他在笑个什么劲,没好气地接了句。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在我心上,我才会一直叫你‘您’啊。”   梁袈言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但很快又更没好气地气笑起来:“少荆河!你以为我上网溜达得少,就拿网上那些段子来糊弄我是吧!少跟我这油嘴滑舌!”   这回轮到少荆河诧异了,手都停了,一脸懵地看着他:“没有啊!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   梁袈言白了他一眼,摇摇头,转回头继续切肉。这种话好听是好听,可是跟段子似的油滑,他真心是不怎么信,认为少荆河不过是在搪塞他,实际上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把他当长辈尊敬。   少荆河瞪眼瞧着他这反应,也着实是一样的又好气又郁闷。这刻终于觉出了嘴巴会说的坏处,真心话人家也不信。   于是他把那碗打得面上浮了一层白沫的蛋液往梁袈言那方向一放,说了声:“好了,袈言。”   梁袈言不在意地瞥了眼:“嗯,行,拿一边放着吧”话音刚落,他猛然扭过头,“你叫我什么?”   少荆河含笑又负气地觑了他一眼,抿紧唇勾起半边嘴角,出去了。   梁袈言拿着菜刀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再切那案板上的肉。切着切着,唇边就渐渐泛起了涟漪。   少荆河气闷地出了厨房,进了客厅正要解围裙,忽然又听到了电话铃声。他的手机。   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院长。   “喂?”   “少荆河,梁袈言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叫他接电话!许教授出事了,警察现在需要他协助办案!”   作者有话要说:   小雪不要再扔雷了。你都扔了快一百章了,用一种极力挽救随时要走上绝路的失足青年的人道主义精神在打救着这篇文,很辛苦了,实在是比看V章还贵。   我都写到这份上了,会写到完结的,你别担心,心意我都知道,也别投雷了。       第100章第100章   梁袈言,就像个本来刚被冷风吹了两下就要害寒病的人,给少荆河弄到温泉水里泡了一上午总算就要从那寒病里解脱了,结果就暖了这一下,又被硬拽进了冷风里。   虽然看起来迟天漠是忽然良心发要替他昭雪冤屈,可他只觉得厌烦。但凡旧事重提,无论是帮他还是害他,只要是和那事有关他都厌烦。因为在真相最需要昭白天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给他机会。   他和真相被一起关进了一个盒子里。所有的人为着各自不同的目的,争先恐后地上来堵住了盒面上每一个气口每一条缝隙。他坐在里面,在漫长而孤寂的黑暗里,看着真相一点点枯萎,再一点点死去。   而他,靠着词典在黑暗中坚持着。坚持到了现在,他把黑暗熬了过去,自己爬出了盒子。所以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还想回到盒子里捣鼓什么,更不在乎外面的人知不知道真相,对他还抱着什么样的看法。   他接了警察的电话。挂断后,少荆河说如果他不想去完全可以拒绝,警方并不能强迫他。   是啊,他是真不在乎那些人了。迟天漠、学校、悠悠众口只要他不理会,他们就是不存在的。   可是他又得在乎一个人啊。   少荆河。和他在一起,而且会畅想着几十年后他们是什么模样的人,他得在乎啊。   这个人虽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心理十分强大,但他毕竟不真是孙悟空。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也有家人,有亲戚朋友,有那许多认识他的人。他能跟他在一起,梁袈言已经很感激了。他不希望少荆河在“同性恋”之外再因为他受到什么指责--就算少荆河嘴上说不在乎,但指摘如果来自家人朋友,那感觉得有多难受呢。   少荆河想护着他,而他也想护着少荆河啊。   至少得让亲戚朋友知道,少荆河的眼光没有那么差,他喜欢上的并不是个那么坏的人。   梁袈言上了警车,少荆河跟在旁边陪着他。   从他答应协助警方开始,少荆河就表现得比较积极了。不是站在“配合警方”的角度,而是各种主动询问,要把事情问清楚尽快解决让他少受罪的意思。   “所以你们不是能根据IP地址直接上门吗?”一上警车少荆河就问了。   来接他们的是个姓张的警官,看着是工作多年的老警察,为人稳重,话也不多。对这问题先是思量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怎么讲比较妥贴又便于应付:“嗯是有这个技术,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找到嗯,能找到,就是比较费时。现在情况比较紧急”   “那人家那些发微博自杀的不是比这个更紧急?”   “嗯是虽然是,但有些地址好找,有些就不是那么好找”   “你是说迟天漠使用了特殊的防追踪技术?”少荆河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双眉就习惯性地微蹙。   张警官想了想又摇摇头:“具体是怎么样我门这边还不清楚,反正就是暂时还没能锁定他的位置。技术人员那边还在加紧追踪。”   少荆河微微点了个头,他也约莫能理解警方的难处。也是,如果是碰到个迟天漠这样有财力的嫌犯确实麻烦。   有财力就有技术有设备,还能找到最佳的藏匿地点。如果是精心策划有备而来,短时间内警方除了慢慢排查确实拿不出一个立竿见影的办法。   他紧了紧手里握着的梁袈言的手,低声安慰:“没事,迟天漠应该也就是想当回好人,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梁袈言把眼光从窗外调回来,转头看他,还是有些担心:“我觉得他现在不太正常”   少荆河伸手摩挲几下他的肩膀,抱了抱他:“没事的。他那贴子写得文从字顺条理清楚,就算可能一些事情做得诡异,但本质上我觉得他脑子其实清醒得很。”   梁袈言歪头在他颈窝里靠了片刻,很快就提起来了:“嗯,希望吧。”   他抬头的时候,少荆河顺势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别担心,这不还有我吗?”   梁袈言就对他浅浅一笑,也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后座上窃窃私语,举止还有些亲密,坐在前座的张警官带着好奇在后视镜里看了正着。等他们腻歪完了,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呃,一起多久了?”   少荆河又紧了紧他们握着的那只手,答:“没多久。”   他这并不想多谈他们的口气让张警官有些悻悻,干巴巴地点了个头:“那,挺好的。”   少荆河也礼貌地笑笑,没接下去。   过了一会儿张警官又提出个疑问:“那个迟天漠和你们,不是,呃,什么三角关系吧?”   梁袈言眉头轻轻皱起,这回没让少荆河说话,他自己先答了:“当然不是!迟天漠就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还企图对我不轨。我和他除了加害者与被害者以及师生关系外完全没有其他关系。在一开始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呵呵,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张警官打着哈哈笑,“你别激动。我们只是针对他的各种信息都要收集,因为对作案动机现在还不能排除各种可能嘛。”   少荆河正色说:“张警官,迟天漠已经出国三年,中间甚至改了名字,和大学里的人都彻底断了联系,这还不足见他和梁教授的关系吗?所以对于他,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和你们是一样的。之前在电话里关于他的那些问题我们是有问必答,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这件事我们不是嫌犯也没有报案,是你们请我们去协助调查。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们说的那些,我们也没办法。我们不是你们的嫌犯,没有必要非得配合你们对一些问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也不是不相信行吧,”张警官玩味地笑笑,“我们先到局里,再说好吧?”   ****   “观众人数超过二十万了。”   迟天漠看着屏幕对许立群通报,说完又把本子移开,看着他说:“许教授,你就算开网课,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同时来听吧?所以还犹豫什么呢?这不就是最好的广告宣传吗?就算你以后当不了教授,也已经是个网红了。网红赚的可比教授多多了。你也不用再想着找谁拿钱。自食其力,不是挺好的吗?”   高光下的许立群已是满头大汗,照得久了甚至脸上还照出了满面油光。汇聚成溪的汗珠滚过他脸上的油光滴落下来,那副场景实在是让人很容易联想起一块正被架在火炭上滋滋冒油的猪头肉。   因为灯光下水汽蒸腾,他的眼镜片也蒙了层汗雾,汗水还进了眼睛里,腌得他眼泪也下来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许教授喘着气,被照的时间太长,他不仅浑身大汗,嗓子也渐渐跟着冒烟。可是尽管外表上一塌糊涂狼狈不堪,身体也承受着不小的折磨,但精神上他依然是坚韧的。   他依然坚持着“打死也不说”的原则。   他这一辈子,学术上没有多少建树;教了三十多年书,在学生里也没获得过多少崇拜和喜欢;也不能像楼上楼下的同院教授们可以出去四处捞点外水,全因他学的还是当年报考被调剂去的全国最冷门专业,没有之一。   对于自己的人生,许教授其实早就总结过,最荣耀的事莫过于当上了B大的教授,而后又是博导。要再往更深的地方说,那就是东古语这样一个系虽然冷门,但终归是不平凡。既有大师又涌现了精英,可是学术平平的许教授硬是撑过了大师陨落,熬到了精英离职,一个人笑到最后。这等境界光靠运气是决然不行的。   可不都这么说吗?人生就是场马拉松。许教授在这跑道上溜达了这么久,不贪快也求不得精,只慢慢边走边等,这眼看也快能溜达到终点了,怎么能在个时候掉链子,失了节?   他孜孜以求的也就是在B大稳稳当着教授直到安全退休,若果还能在双语词典的主编那栏写上名字,那就真是人生也落得圆满了。   自古以来的读书人,一生所求不就是个“名”么?钱当然也是好东西,但明火执仗公然地去追求,庸俗!   更别说还在二十万人面前直播了。   --若迟天漠不开直播,在私底下他们两人商量、操作、玩怎么说都好,说不定他还不至于这么“不屈不挠”。   可谁让这个神经病非要让他这么出名呢?--唉!   他现在已然成了这副倒霉模样,如果还为了钱连人也不要了,那不是连最后的底裤都要掉光?就算拿了钱出去,之后还怎么见人?   再说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赔上辛苦半辈子拾掇出的脸面,不值得。   许教授的脑筋是很清楚的--至少他认为比迟天漠要清楚得多。所以当迟天漠第一次提出那五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回答一概是“不知道”、“不是”。   他自硬气。不过迟天漠也不是当年了。   穿着睡衣裹着绑带,躲在镜头后面的迟天漠,就像趴在草丛下面转着眼珠子张望世界。   他张望着许立群,任他不屈不挠,也不急不恼,甚至也不惊讶。当然,也没这么容易就放了他。   他只是面容平静,眼睛继续笔直而空洞地看着他,宣布:   “好,那我们来第二轮。同样的五个问题,每个娃娃的价值提高到二十万。”       第101章第101章   就在迟天漠说出这话的前一秒,两人都陷入沉默的空白里,许教授正后知后觉地想起“精神病人杀人不用承担刑事责任”这件事。   紧接着他就很自然地担心起自己如果一直负隅顽抗,迟天漠一气之下,会不会在镜头前就手刃了他?   这样的顾虑照说不该这么迟才来到,要怪都怪迟天漠这人行事虽然诡异,表现却是“友善”。别的绑匪都恨不得躲到深山老林废旧仓库里,他不,他开直播。别的绑匪都凶神恶煞向家属要赎金,他不,他给肉票送钱。   他光拿出了两盏灯,也没有拿枪指着他,所以许立群纵然在二十万人面前被照得油光炅恋刈煊玻又怎样呢?   可迟天漠一不说话,他就又开始怕。   怕一个闪念,对面的病疯子就忽然凭空抽出把二十米大刀来。   那毕竟是个疯子。疯人的心,深似海。   许教授思来想去,硬气底下终究是虚。气节诚可贵,还是命最高。   --浮沉于上下五千年里的读书人岂止过江之卿,真正名垂青史的又有几个?可见大多数人还不是照样为五斗米折腰,为了命舍了名?   读书人也是人,如今他这身窘迫众目睽睽。他就算照实作答拿了钱,别人也只会认为他是虚以委蛇,苟且求生罢了。脸面上虽然不好看,但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人出来为他辩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做法顶顶的明智。   许教授正将自己说转了念,没想到迟天漠那边竟然没有拔刀,反而还提了价。   这绑匪,太、有、素、质、了!   许立群虚惊一场,却跨过了“脸面”的坎儿,不禁又琢磨开了。看起来迟天漠并不真打算把他如何,就是变着法子要他张口说实话而已。是不是只要他不配合,迟天漠就会一直加价?   来钱这回事,向来是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富贵险中求嘛!你看这才第二轮,就翻了一倍。   许教授畅想起来,越想越来劲。   这家伙是真有钱!许立群又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辛苦大半辈子攒下的家私,还不如人家小孩张口随便丢出来的一个数目。   100万啊!   “100万。”迟天漠语气平淡地说,“现在开始。”   他又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刚才的问题:“第一个问题:三年前的猥亵案中,梁袈言教授其实是被害者,而我才是对他下手的人,对吗?”   “我不知道。”许立群这次想也不想,答得很流利。   迟天漠停了两秒,还是不追究,像是毫不在意,继续开始第二个问题:“那份有梁教授签名的‘认罪书’是伪造的,对吗?”   “我不知道。”   “当时我很害怕,给你打电话,你叫我不要担心。是不是因为那时你们已经在做那份假的‘认罪书’--或者,是已经弄好了?”   “我”许立群忽然怔了,这不是刚才的第三个问题。   他不是说还是那五个问题吗?   这个疑问显然不光来自他一个人。他没回答,迟天漠也就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直播画面。果然二十万围观群众开始刷屏式发问:   “刚才有这题?”   “出新问题了?”   “不是说还是刚才那五个问题吗?”   他把目光调回到许立群身上,漠然开口:“这是第二题的衍生问题,不算大题。”   “哗!”   围观群众纷纷爆发出激动的掌声,无数人疯狂点赞:   “果然钱不是白加的!大题下的分支题库开启了!”   “大佬就是大佬!这样都行啊!”   “果然有钱就是任性!迟老大,收我当小弟吧!”   “申请当小弟+1,我愿意为您专业答题,每天问多少题都行!”      又一颗汗水从鼻梁上滚下来,滚到了许立群的嘴边。他对此早已没有感觉,此刻脑海里浮现的正是当时他接到迟天漠电话的画面。   那时他手上确实拿着刚刚从打印机里出炉的“认罪书”。高清打印,从案情确认书里挪上去的梁袈言签名部分和“认罪书”的纸张十分贴合,做得天衣无缝。   没办法,这就是为什么越是高超的技术就越需要到一流大学去学。因为只有一流大学才拥有一流的师资。像B大这种每年向社会源源输出各种高精技术人才的一流大学,做一张这种“认罪书”甚至都不需要麻烦计科院或设计院的老师。他们的人才富余到也许一个办公室里的行政都能做。   然后再把这份东西拿到暗处去用手机拍成张照片。光线不太足,图质也不必太清晰,只要显得很匆忙,要看起来像完完全全的偷拍。再用同样的手法拍下《学校处分通知》,两张“偷拍照”摆在一起,《通知》上的学校红公章同时为“认罪书”证了伪。   “我、我不知道。”许教授期期艾艾,终于还是说。   他的眼睛被汗水腌渍,已经快睁不开来。他用力眨了两下,眨出了不少泪水,只有这样他才勉强能张开眼睛看清对面。   他看到迟天漠似乎也有些累了。在听到了他的回答后,迟天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整个人向后一仰,倒在躺椅上,望着天花板低喃了声:“许教授,你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应该说什么。我就让你休息一会儿想清楚吧。”   说着他爬起身,对观众们说:“感谢大家的热情,我们二十分钟后继续。”   退出直播,客厅里再次走进那几个高壮的男人。有人过来给迟天漠送上饮料和食物,有人则把许教授的灯关了。   随着两盏巨型灯光的熄灭,许教授终于感到了一丝清凉。其实这两盏灯箱都是LED灯,本身并没有热度。但他在灯下煌煌地照着,面前又对着一个摄像头,不自觉就有种光天化日下无所遁形的威压,再加上个不讲常理的迟天漠,汗水便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了。   迟天漠自己先一气喝了半杯橙汁,嘴里塞了两块肉干,像是终于有了点活力,破天荒地下了躺椅站了起来。他嚼着肉干走到许立群面前,方才虽然灯光如炬,许教授的狼狈也一览无余,但坐远了看和走近了看还是有很大不同。   他越走近许教授,眉头皱得越紧,大概是许教授的汗味也很感人,他没走太近就停住了脚,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了一起:“许教授,你还好吗?”   他犹疑地问,总觉得许立群这汗冒得像是洗了个挺脏的澡,还是穿着衣服洗的。那脸上、身上,衣服都浸透了,连裤子都透着湿气,贴到了腿上。   许立群嗓子冒烟,依然是半睁着眼乜人,轮到他有气无力带着气喘:“我、我能去趟厕所吗?”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迟天漠一听下意识地掩起了鼻子,挥挥手指示意他身边的男人:“嗯,去。”   于是许立群被带去上了趟厕所,两个高出他大半个头的男人一左一右夹着他,贴身陪他处理了三急,又顺便洗了把脸,甚至还让他也喝了杯水。   不用两个男人陪着,许教授也没有逃跑的打算。这房子也不知在几楼,像是占据了整整一层,空间设计错综复杂,他才去趟厕所,就仿佛走进了迷宫一样。他这身材这腿脚平时走路都得慢慢来,更别说出了这么多汗几乎就要脱水,两手反手抱着椅背手臂早已麻木。开始迟天漠还担心他发难自己扛不住,现在可好,真闹起来说不定情况正好颠倒,许教授也未必扛得住那个病弱的迟天漠。   在这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他身体上减轻了一定的压力,脑筋又渐渐活泛了。现在他已经确知迟天漠的目的和手段,接下来就是怎么办。   许立群不是不想求生,可是跑不顶用啊,而且他已经有七成把握确信自己不会有性命之虞。   迟天漠说只要他如实回答了问题就放他走,这应该是真的。那么多人看着呢,再说他们的矛盾也没到要杀人泄愤的地步。   那给钱应该也是真的。--不光那么多人看着,而且他相信迟天漠报得出的数目,就是真的不在乎给他。   所以那就很显而易见了。说实话,拿钱走人;不说实话,留在这儿陪他玩无止境的直播。   过了这么久也不知有人报警没有,警察什么时候能来?是要他在这儿傻等,还是自己主动脱困?   说实话,自从100万的价码撬动了许教授的“气节”之门之后,到了这会儿他已经不在乎警察来不来--不,应该这么说:最好警察别来了!   反正他刚才那个鬼样已经上了网,再不愿意脸也已经丢了。在这种情况下被迫说出实情,也不会有人相信,只有口头承认又无实际证据,警方更不能以此为凭来抓他。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求取个最大值?真金白银地拿到手才算没白挨这一回。   可是多少才是最大值?   要知道最大值未必就是迟天漠报价的最高点。   迟天漠的报价目前看来是有不断上升的趋势,但涨势再好的报价也不可能是无限的,它迟早会碰到天花板。这就跟价格弧线一样,在触碰到最高点之后就会回落。至于这个最高点在哪里,迟天漠不会也不可能提前告知,所以弧线没有回落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当第一个回落价出现,许教授才能知道“哦,刚才那个就是最高了”。   所以他所能追求的最大值可能,就是第一个回落价。之所以是“可能”,是因为还有种情况,就是一旦回落势头大于上升势头,也就是说,到达顶点前的那次报价大于第一个回落价,他也会错过这个最大值,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只能选择第一回落价。   即便如此,这已经算是有迹可循的理想状况。比较糟糕的情况是迟天漠的报价方式毫无规律可言,100万的下一轮未必就是继续翻倍,说不定就要开始回落。又或者比一条弧线更加随心所欲的是报出多条弧线,只要许教授的回答不满足他的条件,就可能出现好几个顶峰,此起彼伏,一直绵延。   但这个人又充满太多不可预测。不光行事风格,还有身体状况。现在才一轮半都没到,他已经开始困了。所以这游戏还能坚持多久,看的其实不光是许教授的耐受力,还有迟天漠自己。他要是突然失去耐心,随时可以让游戏戛然而止。到时候许教授还能拿到多少钱,甚至还有没有钱,就是个巨大的问号。   所以现在许立群就已开始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立刻配合,就拿这100万安心走人;要么,和迟天漠,和自己的运气,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前天身体出了点状况,这几天的休息都不是太好,可能大家从我更文的时间也发现了。所以今天得休息一天。   SchoenesWochenende!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02章第102章   在直播暂停的二十分钟里,警方更加忙碌了。   “方位还是没法确定?”张警官问。   一个年轻小警察正好放下电话,回答:“他们还在查。”   “那迟恒一的亲人呢?有联络上的没有?”   小警察摇头:“他家家庭成员关系看起来挺淡漠的,他两个在英国的妹妹都表示爱莫能助。”   梁袈言从进来到现在就被晾在一边,既没有人来对他提要求,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嘛,听着他们对话忍不住就问:“他母亲呢?他好像和母亲关系还不错。”   “一开始我们就联络过了。”张警官说,拧起眉神情严肃,“他父亲在美国住院,而且很严重,现在在加护病房,所以他母亲根本走不开。而且我们通知了她这事之后,她就给她儿子打电话了,结果电话都打不通。现在是,”他扭头问旁边的小警察,“说派了个人代表她过来是吧?”   小警察点头:“好像是个律师?还是他们公司里的副总?已经在路上了反正。”   他们这么一说,梁袈言也想起他父亲住院这事迟天漠上次电话里也说过,这样看来最能起作用的迟天漠母亲是指望不上了。他不禁有些失望,但同时对于自己的作用也更莫名其妙起来:那叫他来干嘛呢?一个连他母亲都联络不上的人   张警官看看他,似乎也在琢磨他的作用。冷不防地就问了句:“对了梁教授,你有他电话吗?你看看你能不能打通。”   梁袈言直觉地摇头:“他号码早换了,我怎么会--啊”他突然想起,连忙掏出手机。   回忆着迟天漠是哪天给他打的电话,他尝试翻了翻通话记录。幸好他电话不多,划了几下还真给他翻到了。   张警官立刻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了:“这是他之前给你打的电话?”   “应该是。”梁袈言也没特地存下来,光对着个号码他也不太确定,“我打过去试试。”   张警官兴奋地对他连连抬手:“打,打--按免提。”   梁袈言依言拨过去,没想到很快接通了,但响了两声转入了语音信箱。他有些无奈:“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但看样子应该是关机了。”   张警官脸上僵住的表情显示了他的失望,但还是安慰他:“算算算了,看来他是早有准备,没事。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梁袈言收起手机,张警官一走开,他望着偌大个办公室里忙忙碌碌的警察们,分外有种局外人的孤单。叹了口气,他忍不住再次望向门外--少荆河就是去上个厕所,怎么还不回来?   洗手间里也没闲着,正有两个警察站在外间边解决问题边闲聊。   甲问:“哎,你们科今天够热闹的啊。”   乙答:“悖”鹛崃耍≈道我们压力多大吗?网上现在闹翻天了,B大那边跟上面施压,上面就一刻不停催我们去救人。我们不想去吗?可问题是现在人在哪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是!嘁!”   “网警那边还没消息呢?”   乙没说话,光摇头。   甲就是个看热闹的,毫无同情之心,看着同僚垂头丧气反而笑得起劲。他哈哈哈地拉好拉链去洗手池洗手,乐呵地说:“其实要我说,你们根本不用急。你看啊,网上、B大、上面--你说现在谁最急?”   “B大呀!”   “对嘛!那个富二代又不杀人,就是把他以前的教授绑了在那儿搞有奖问答”   乙瞪大眼睛打断他:“不是不杀人就行了啊,非法拘禁啊这是!”   甲连连点头,还是笑:“是是,非法拘禁这个确实,但是他不杀人不伤人,那要我的话我就觉得没必要急着把他揪出来了。说实话这事儿想想就很有意思,他这么干据说是为了还他们学校另一个老师的清白,可是在那起案件里他自己才是当年猥亵案的加害人,而他绑了那个教授就是要人家向大众证明这一点,这可太有意思了。你说他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出名啊?”   “有可能。有种犯罪动机不就是为了彰显自己么?”   “可通常为了彰显自己能力的案子都极其凶残,要么就是连续多起,你见过有人用一起多年前猥亵案来彰显自己的吗?而且听说那猥亵的程度还没怎么样,半道就被抓了现行了。”   “嗯,倒是。”乙点头称是,想想又不自觉流露出厌弃,“不过是真恶心。俩男的,不管是老师猥亵学生,还是学生猥亵老师都”他打了个冷战,“光想就恶心死我了。”   甲嗤笑:“一男一女你就不恶心了?”   “起码正常”   “正常个屁!别管男的女的,猥亵这码事儿就没有不恶心的。罔顾他人意愿嘛!”   “得得,”乙不耐烦地擦好手,不想跟他讨论下去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哎--”甲又叫住他,低声说,“我说你们就别那么积极了,就让他直播嘛。我跟你说,除了B大,现在谁不想看看结果怎么样?你就干脆跟你们队长说,就让他播,看看最后能问出什么东西来。说不定到头来你们最该去查的是B大。”   乙连连摆手摇头:“犯罪进行时,我们不去抓人反而去查被害单位,那不可能的好吗!这事儿要落到你们头上,你能说得这么轻松?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个!”   “你这位同志,太死脑筋了啊。”甲嫌他不开窍,啧嘴,“我觉得你们队长比你脑筋活络多了。反正你看着吧,这事儿哪是抓了个直播就能完的。”   乙撇撇嘴,自己先走了:“哼,那也是到时候再说。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抓直播。”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洗手间隔间的一扇门被慢慢拉开,少荆河拿着手机走出来。外间已经没人了,他走到洗手池随便洗了下手,眼睛顺便瞥着手机屏幕。二十分钟快到了。   他其实不是来上厕所的。   刚才在车上那张警官看他们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不太舒服,出于谨慎,他琢磨了一下,琢磨出一个可能:警察会不会是以为迟天漠现在出来自揭黑历史的行动和梁袈言有关?--事先和梁袈言商量好的,或干脆就是梁袈言授意的,所以才会把他们带到局子里。表面上是说协助调查,实际上是把他们当同犯看管起来。   当然,这也不过是他目前的猜想,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证据。只是因为张警官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于是他就不禁多了个心眼。   考虑到这楼里哪哪儿都有监控,他进了洗手间。挨间确认洗手间隔间里没人后,他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他找的这个律师是他以前A大的学长,也曾是A大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不仅跟他经常在各种活动里有交集,还跟他们外语系一栋宿舍楼里楼上楼下地住了好几年,两人的交情非常好。学长毕业就进了律所,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执业律师。   学长听他简要说明了事情,又问清楚了细节,很淡定地表示:   “是有存在怀疑的可能,但警方现在应该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拘捕你们。警方有警方的办案程序,要拘传嫌疑人,是要填写呈请拘传报告书,并附上相关材料,然后报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的。而且根据规定,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就算是案情特别重大复杂,拘传持续的时间也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所以现在的情况应该确实就是把你们请过去协助调查,并不能对你们的人身进行限制。你们履行了公民的协助义务后,就可以走了。你如果实在不放心,把地址发给我。到时候如果有必要,我就直接过去一趟。”   少荆河安心了。他挂了电话,打开那个直播网站,戴上耳机把前面的录播部分飞快地扫了一遍。正看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闪进了一间隔间里。   等两个警察走了,趁直播还没开始,他出门下楼,先去外面肯德基买了两份套餐--他和梁袈言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叫出来了。结果来了之后警察就问了几个问题,就把他们晾在了一边,也没说还要呆多久。他担心梁袈言饿,还是先买点东西给他填肚子。   可是梁袈言也记挂他。他还在回来的路上,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你还没好?”梁袈言担心地问。   少荆河笑了:“没有,我出来买点东西。你饿不饿?”   “买东西去了?”梁袈言莫名地放了心,舒口气说,“那、那行。我不饿。你现在是要回来了吗?”   少荆河抬头看看:“嗯,到楼下了。”说着又抿嘴笑起来,低声说,“别急,我马上到。”   梁袈言听他这安抚的语气,终于觉出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依赖他了?不禁不自然地脸有些发热,又赶紧说:“行了,我不着急,你慢慢的。”   他刚放电话,张警官就踱着步过来了:“打通了?”   “啊?”梁袈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哦,不是,我看荆河这么久没回来就给他打个电话。”   “哦,给你那位。”张警官点点头,得知不是迟天漠,他的思绪又飘走了,漫不经心地答了句。   梁袈言看着他,忽然说:“他叫少荆河。”   “什么?”张警官回过神。   “我‘那位’,”梁袈言抬手才朝门外示意,又重复了一遍,“他叫少荆河。”   “我知道啊。”张警官笑起来。   梁袈言严肃地看着他:“我以为您不知道。”   张警官在他的目光下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失笑起来:“哦,行,行。你别误会,梁老师,我叫‘你那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异性情侣来我也是这么叫的,不是不尊重人啊。行,那我叫他少、‘少先生’,可以吧?”   梁袈言微点了个头,把眼光调到一边,又拿出手机随意看起来。张警官第一次从这个看起来很温和的梁老师这里领教了一点脾气,瘪瘪嘴,走开了。   梁袈言平时不玩手机,所以打开手机不过是做个样子。他不是爱计较,但对于一些细节往往又很不舒服。这些人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不得不敏感,就像他们是混进了这些人中间的异类。   留在这里又不知有什么用。再说迟天漠做什么,他又能怎么办呢?他真是很想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忽然头发被人摸了一下。   梁袈言立刻抬头,一抬头就笑了。刚进门的少荆河站在他身边,一手拎着个袋子,一手摸摸他的头发,低头望着他,眼神温柔极了:“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休息了三天,精神终于好多了!      第103章   “副队。”   张警官回头,看到自己队里的小陈对他使眼色。他顺着小陈眼神指给他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角落里梁袈言和“他那位”正吃着汉堡,两人头凑得很近,神态亲昵地交头接耳。   “怎么了?”他又把目光调回来看向小陈。   小陈撇撇嘴,脸上表情仿佛便秘,很不舒服似的说:“我们这儿工作呢。要不要叫他们出去吃?”   张警官笑了笑,知道他在意的不是那两人吃东西,纯粹是来自钢铁直男的看不惯。   “就让人家在这儿吃呗。就汉堡薯条而已,又没什么味儿,出去干嘛?你平时的韭菜盒子在办公室里少吃了?”   小陈原本是平时跟他关系不错,才特地来找他说的。现在一听,脸拉得更厉害了。但终归是上司,就算不甘心又怎样?他撇着嘴,潦草地点了个头表示“行,那没事了”,扭头打算回自己座位。   “哎--”没想到他正要抬腿,张警官又叫住他。   小陈转回身。   张警官转了半个身,彻底背对着梁袈言他们,压低声音:“你刚过去,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小陈神情凛然起来,再次偷眼瞟了瞟那边,微微摇了摇头:“听到了,但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话,听不懂。”   “听不懂?”张警官皱起眉头,以为那是方言,“听得出是哪个地方的吗?”   小陈还是摇头:“叽里咕噜的,声音小,语速又快,一点都听不出来。”   张警官冥神想了想,忽然张大嘴恍然大悟:“哦--对对对,他们,那个梁老师,好像是外语系的,是不是?”   小陈也被点醒了:“对,好像是什么--东什么语,反正挺生僻的一个语种。我以前都没听过。”   “那就是了。”张警官抚掌,又谑笑,“那不光你了,恐怕这全世界能听懂的都没几个。”   小陈倒跟着沉思起来:“不过副队,他们好端端的干嘛说外语?是平时就这么交流,还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知道?”   张警官思量着沉吟:“这就不晓得了。”   “副队,”小陈干脆也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又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之前我们不是怀疑过那个梁老师有可能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吗?你说他们会不会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商量着这事儿?”   张警官朝他笑起来:“什么可能都有,可听不懂你有什么办法?”   小陈满脸不服气,可又确实很无奈,只好问:“那你怎么看?觉得像吗?”   张警官还是沉吟,摇了个头:“还不好说。依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你跟他聊过,有线索吗?”   张警官点了个头:“刚才梁老师无意间承认,就在几天前他和迟天漠通过电话。虽然看起来他对迟天漠的号码没有专门保存,那个电话的具体内容他也没说。但看起来迟天漠给他打电话的用意和今天的举动是一脉相承的,应该就是为了向他道歉。所以我们就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在那次通话中暗示,甚至明示过迟天漠必须还他清白,或代他惩罚许教授只能说有这些可能。”   小陈立刻问:“那不然现在我们就先把他叫过来问清楚?”   张警官竖起手阻止了他:“不急。现在当务之急是直播。别看他斯斯文文说话声音都不大,其实还挺有脾气。待会儿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现在别把他惹毛了。反正人已经在这里,要问随时都能问,不急在这一时。”   说话间,忽然办公室里的警察都不约而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之前的小警察冲他叫了声:“副队,开始了!”   “哦,好。”张警官扬起下巴答了声,又转头叫梁袈言,“梁老师!”   梁袈言正低声和少荆河说着话,手里的汉堡吃了大半。听到他叫,还有点茫然,抬起头:“啊?”   张警官一招手:“直播开始了。过来吧。”   “哦。”梁袈言马上站起来,少荆河跟在他后面。   办公室里很快把灯关了几盏,房间暗下来,放在顶头的大电视上也切换到了直播的画面。   两人一起到了张警官身边,张警官比之前更热情地招呼,指着自己旁边两张椅子:“来,你们坐这儿。”   少荆河微微笑着没动,只说:“张警官,我今天本来还有事,约了人。现在能先离开一会儿吗?”   “哦。”张警官有些意外,光看着他却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刚才他和梁袈言两个用外语交流确实让他有些生疑。不过迟天漠这事儿他们主要要找的是梁袈言,少荆河从头到尾都是顺带,只能算陪梁袈言来的朋友。所以即便是觉得他们俩关系特殊,说不定少荆河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终归只是没有证据的猜测而已。没有证据就没有扣留人的权力,甚至包括梁袈言也一样。   因此迟疑是迟疑,这么看了一脸泰然,表情还颇为老实友善的少荆河半晌,他也只能点头,故作不在意地说:“行啊,有什么不行的?不过,那你待会儿还--”他一根手指头在他们两个之间比划。   少荆河毫不迟疑地连连点头:“当然,我那边事完了就回来接他。”说着,抬起一只手压在梁袈言肩头叮咛,“要是这边先完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行。”梁袈言同样神情自然地点头应承。   两人再没说什么话。少荆河又跟张警官和旁边的警察道了声别,转身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张警官状似闲聊地问梁袈言:“他,少先生是,干什么的?”   梁袈言看着电视答:“之前是我的助手,我们一起参与词典编纂。现在他还得负责词典的推广工作,所以比较忙。”   “哦,难怪。”张警官又恍然了,笑说,“我说上班时间你们都在家呢,原来是做一个工作的。”   梁袈言随口“嗯”了声,专心看起直播来了。   屏幕上的许立群比之前的形象清爽多了。不光洗了脸,脸上的汗水和油光都没了,而且连手也没被绑着了。只是为了防止他直播途中乱跑,在镜头以下,超出画面的地方,两脚是绑在一起的。   而镜头外的迟天漠,虽然吃喝了些东西,补充了一点能量,但精神似乎依然不济。不,应该说比刚开始差了不少。   “许教授,我刚才问到哪儿了?”他苍白着一张脸,灰白的脸颊,灰白的嘴唇,两眼无神,连声音也由于疲倦而低沉了不少。   许立群被问得一愣,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不过才二十分钟前的事,他当然记得很清楚。但他瞅着迟天漠,有种摇摇欲坠随时要昏倒的征兆,这样子不对劲啊。   所以这问题是认真的,还是拿来调侃他,让他自取其辱一回?   许立群不敢确定,便不敢轻易地作答。   但迟天漠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放过他:“许教授?”他又问了一次,手不自觉地抓上了手边的一个僵尸娃娃,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许立群当然不会自取其辱,于是做出紧张的样子,喃喃地答:“我也、我也不记得了”他眼看着迟天漠抓着娃娃的手指忽地就定在那儿了,立刻慌张地补充,“真的,我我我年纪大了,刚才又紧张”   迟天漠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又缓缓地用娃娃敲起桌面来:“那你现在呢?还紧张吗?”   许立群点了个僵硬的头:“好、好一点不,好好好多了。”   他装得煞有介事,既是为了麻痹迟天漠,也是为了麻痹观众。   观众看不到画面之外的场景,甚至连虚弱得站起来都嫌累的迟天漠也看不到。他表现得越害怕,就越能激起观众对这个房间的联想,对他产生同情。况且害怕成这样,待会儿他无论承认了什么都很让人理解。   “我刚才”迟天漠停下来,拉过旁边的笔记本,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之前拟好的草稿。   他没有预料到会和许立群打成持久战。因为他自己就不是打持久战的材料。所以第一轮五个问题问完,无果后,情况就发生了改变。他说是说同样的五个问题,可是到了休息时间,他赫然发现自己因为贫血而昏蒙的脑子显然开始不够用了。刚刚问过的五个问题,要让他再完完整整重复一遍已然是不可能。   他生怕闹出笑话,连忙开启了补救模式,凭仅存的一点印象把五个问题写了一遍。但只有大致意思,具体内容和顺序就不敢保证了。   所以他问许立群的确实是个认真的问题,因为他真的不记得之前自己问到哪题了。   不过随即他又欣然发现,好在,二十万观众也不是白来的。他不记得的东西立刻就有刷屏式的答案齐刷刷地告诉他。   看着七嘴八舌的文字,他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丝微笑。随即又有到了一点感动,甚至还难得地感到了些许温暖。他第一次感受到有这么多人站在他这边--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好--反正这是第一次,当彷徨挡在他面前,会有这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出来为他打破它。   他终于没有再把笔记本推到一边,而是拉到面前端端正正地摆好。这些人,不再是一堆杂乱的文字。对他而言,现在成为支撑的力量了。   有了观众的提示,再对照草稿,他终于想起自己现在该问什么。   “好,认罪书你说你不知道。那么--”   他忽然又停下来。这次不是因为脑子再次短路,而是--他被观众里忽然跳出一句话吸引了:   “你换了名字可没换脸啊。”   他原本黑洞洞的眼睛忽然掠过一丝光亮。   尽管他现在记性不好了,可是那个人,他记得。   是那个人提醒了他,他必须要面对过去。   那个人,现在又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都想写个迟同学自己的故事了       第104章第104章   这个直播平台在用户注册时系统会随机分配一个ID。为了避免重复,这种随机ID通常以一个字母U开头,后面是系统自动生成的8-11位数字。   用户第一次成功登录后如果嫌这个ID不好听不好记,可以自行修改--正常来说,这几乎是一定的。网友们多爱追求个性,没谁会喜欢顶着个没有感情的ID在平台上活动。   但也有例外。有一种人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先进来看看,如果觉得合适准备长待,才会去改ID。这是游客心态。   但还有一种,是看客心态。为了某件突发事件临时注册一下,看完了转头就忘,以后没热闹也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这种用户也是不会改ID的。   现在这个直播网站拜迟天漠所赐,在短时间内浏览量激增,大量新用户瞬间涌入,不仅对服务器造成了猛烈的冲击,而且迟天漠直播房间里的观众列表上满满地充斥着系统的随机ID。这样一来他的观众成份就很明显了。   他跑到这里来了这一出,他自己会不会有事没有人知道,但网站上下是真想感谢他。   要知道用户一旦注册,网站是不提供注销服务的,而且现在绝大多数网站的注册程序里又必须使用到手机号,所以就算新增的这批用户九成都是看客,直播网站也已经很赚了。   而现在让迟天漠眼中浮现出亮光的那句话正是出自一个系统的随机ID。   但因为看客太多,他还来不及完全看清那个ID,那人和话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其他话挤出了对话框。要不是他因为要看观众提示突然把心思转到直播画面上,他可能都不知道那人出现过。而即使现在被他无意中看到了,但因为观众太热情,人工刷新的速度过快,那句话在他眼里也几乎就是一闪而过。   而且除了他,其他人也一样,几乎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刚才有人说了那么句话,而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ID显然很新,所以U后面的数字串已然很长,屏上滚动速度又太快,他只来得记下最后三个数:375。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字句消失在对话框边缘,心里又无端涌上一阵烦躁--对挤掉了那句话的其他看客们的烦躁。   那句话他太熟悉,因为从第一眼看到就像钢印一样刻在了他脑海里。第一眼看到,就直觉被人一箭洞穿了胸口。不仅击碎了他长久以来伪装出的快乐表象,更无情地嘲弄着他用改名带来的自以为是的侥幸。   所以他知道这不是意外的巧合,确实是那个人。那个人他来了。   照理说那个人之前那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微博私信里,来者不善地惊扰了他,他对那人应该是有敌意的。但是现在,他却因为那人的出现而莫名地感到了一种踏实。仿佛终于有个“认识”的人拨开了层层把他围住的看客人墙,从容地走入了内场,然后又漫不经心地站在他目光能所及的地方,盘起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拉起的这场大戏。   那人有着伟岸的身形,雕刻般的面容,岿然的气势。眼神更是坚毅冷淡仿若天神,让人不敢直视。   而且在此刻,他们的目的达成了一致--都是为了保护梁袈言。为了保护他,才要揭露真相。   那个人现在,是和他站在一起的。   不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这是真正的同盟。而且如果他没猜错,这人就是梁袈言口中的“那个人”。   梁袈言喜欢的人--想到这个,迟天漠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就算他做了现在这样的事,梁教授也不会喜欢他了。   可是,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梁教授的喜欢啊。他又提醒自己。他是为了赎罪,不是吗?为了做个人,以后好好地活   迟天漠拿起新拿进来的羊绒毯子披在背上。空调已经关了,但他还是觉得冷。这么热的天,他因为贫血和营养不良,冷得瑟瑟发抖。他想着“以后好好地活”的时候,心里不是憧憬,而是绝望的。他感到活气正从自己身上流走,从每条血管,每片皮肤,每个毛孔。他只觉得冷,裹着毛毯也带不来一丝暖意。   冷,而且困。   他有点想睡了。   长时间的沉默,让观众骚动起来。对话框里的信息几乎是刚才的两倍速地疯狂滚动:   “怎么回事?是我的耳机坏了吗?”   “我的耳机也坏了”   “同坏。”   “哈罗迟大少?”   由于观众们看不到迟天漠,而镜头前的许立群也在一动不动地仔细观察着他,所以落在观众眼里这几乎就是个定格画面。   “是没人说话吧?”   “卡了吗?我试试。”   “也试。”   “试+1”   “网站故障?”   “故障你还能发言?”   “故障你还能看到我发言?”   “怎么回事?”   “难道迟大少走开了?”   “不然我们先这么自己聊会儿?”      网站的工作人员也开始紧张起来,连忙检查自家软硬件运行状况。客服部也纷纷来电询问什么状况,其中甚至还有警方的质询。   技术部检查出一头汗,没好气地统一回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谁也没想到首先打破沉默的声音是来自于肉票的问候。   许教授自然看不到直播画面里的群情激昂,但他看得到迟天漠的不对劲:“哎,你没事吧?”他紧紧盯着缩在毯子里一动不动的迟天漠,忽地问了声。   此刻笔记本挡住了迟天漠的脸,他只看得到阴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迟天漠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他有些急了。怎么回事?把他当个猴儿一样在镜头前耍了半天,这人不是就要死了吧?那怎么行?!他还一分钱都没拿到呢!   “哎--来人!来人啊--”许教授越想这买卖越亏,干脆扯起了嗓子大喊,“迟天漠他是怎么了?你们快点来看一下--”   这一嗓子吼的,他是看不到,在观众席里又掀起了一阵不满的声浪。因为刚才好多人以为是自己的耳机坏了,都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但这一嗓子也终于是把迟天漠叫得动了。他用毯子把自己裹着捂了一阵,终于感觉好些了。正好许教授急切地替他叫了人,他的保镖们很快涌进来。   他疲倦地挥挥手,挥退了大部分人,只吩咐其中一个:“给我送杯咖啡进来,热的。”   保镖们出去了,他也没回应许教授,而是把视线再一次放到了直播对话框里。   现在大家又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都很激动,一行行嘘寒问暖的文字欢快地滚起来。他叫咖啡大家都知道了,于是很多人又开始衍生出各种猜测,从他是不是喜欢喝咖啡,有钱人都喝什么牌子的咖啡到叫他顺便介绍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迟天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文字,却一言不发。他在等待,也在搜寻。他的瞳孔中倒映出电脑屏幕灿白的亮光,一行行或长或短的话语在他无神的眼中飞快滚过,忽然,他的眼神一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行简短的句子,只有四个字:“抓紧时间。”   想必那人也看得到现在的滚动速度比第一次他出现时还快,所以才会把话说得更简洁。迟天漠只来得及确认长长的ID数字串最后三个数是375,它就消失了。   咖啡这时也送来了,他拿过来喝了好几口,身心都比刚才舒畅多了。   那人再次出现,他很高兴。而出现得这么恰好,他却是感到了冥冥中他们似乎已达成某种默契。想必那人已经从他刚才突然的沉默里敏锐地感觉到他不仅已经看到了自己之前那句话,而且也反应过来那是谁。   所以这没头没尾的第二句提醒,是不是说明他也从许教授的反应和“热咖啡”里对迟天漠的身体状况有所觉察?   不管是不是,总之迟天漠是愿意相信那人是来帮他的。   那人提醒得对,不管是从他自身,还是警方的行动速度,他都确实该抓紧时间了。   “不好意思,大家,我刚才突然发生了一点状况,现在没事了。我们继续。”   迟天漠把笔记本稍微往旁边挪开一些,既能让自己看到许立群,也能随时看得清对话框。   “许教授,那份‘认罪书’是伪造的,你承认还是不承认?”   刚才的一惊一乍让许立群现在有点拿不定主意。他真是开始担心起迟天漠的健康状况来。可赶紧拿到钱是一回事,要他这么直白地承认,他又张不了这个口。   踌躇半天,他破天荒地说出了“不知道”之外的话:“你你有证据吗?”   迟天漠淡漠地注视着他,停顿下来了。照说他现在应该不管这句,只要许立群不说实话就继续问下去,因为他原本就笃信轰开许立群的心理防线,不过是钱多钱少的事。   但现在,他却下意识地先扫了眼对话框。   果然,尾号375的ID又夹在人群里跳出来了:“加、扣钱。”   迟天漠对这三个字琢磨了一下,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心领神会。   于是他很冷静地回答许立群:“如果我拿出了证据,那么这题的钱就取消。你同意吗?”   许立群冷笑:“如果你拿得出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何必这样来要我亲口承认?”   “许教授,你误会了。我之所以要这样开直播,不是因为手里没证据,而是为了省事。我也是那件事的亲历者,也见识过你的手段。所以比起我先丢出证据揭发你,再由得你东拉西扯找理由慢慢在网上跟我扯皮泼我脏水那样太时日旷久。一件事只要不是在公众面前面对面地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背地里可操作的地方就太多了。我没有那个工夫陪你们耗,所以才觉得,不如这样更直接了当。”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串话,嗓子又渐渐喑哑起来。再喝了口咖啡,他才接着说:   “我觉得我们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现在开始就是最后一轮,我给你个上限,总数500万。每个大题100万,其中可能包括小题,也可能没有。小题价值10到50万,具体由我来定。你答对一题,我保证立刻把相应的钱数转进你指定的银行账户,一秒都不会拖延。怎么样,有问题吗?”       第105章第105章   当500万这个数字出现的时候,别说许立群,所有人都震惊了。   娘亲啊,这哪是绑票?完全就是中大奖嘛!无数看客哀嚎:迟大少这样的绑匪哪里找?他们都很想被他绑一回!   至于许立群,当然不用说。他眼中霎那间闪过诧异,但很快,脸上渐渐不受控地流露出惊喜的表情。   虽然现在的房价已经让人对于500万没有了天文数字的印象,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笔小钱。而且要拿到是如此简单,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也无需多少时间,更没让你卖血卖肉或卖肾。   只要你一句实话。   说实话难道比说昧良心的谎话更难吗?就算是,可你有500万了呀!说谎话可没有。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在大多数人眼里,它实实在在就是飞到眼前的横财。   谁人不爱横财?许立群是个买彩票都没中超过200,命里只有死工资的老师。100万就已经让他禁不住地心动--500万,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用,也猴年马月能攒到这么多钱?有了这钱让他立刻辞职,带着老婆从此搬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下半辈子都行。   他已经顾不上对着大众卖惨了,此刻脑海里全是各种惬意生活的美妙画面。   给儿子买了房就带夫人周游世界去!今天在爱琴海,明天到黑海,这周去埃及看金字塔,下个月就去秘鲁再看一回什么巴黎罗马慕尼黑、雅典伦敦维也纳--安排上!全部!   迪拜肯定也是要去的,七□□星级酒店,住!阿布扎比也得去,清真寺赛车场,拍他一万多张照片全发朋友圈!   去哪都打飞的,必须头等舱,有空乘的叫起服务还可以洗澡的那种   还有夫人老早想要的包,什么驴包马包牛包统统给她包起来,一个颜色一个!再也不用听她数落,她也不用再羡慕楼上楼下隔壁楼的哪个。从此以后,在家都能昂首挺胸挺起腰杆了!   相比这些,名声算什么?甚至坐个牢,都变成可以接受的选项。   “没有问题的话”迟天漠的声音穿过萦绕在许教授身遭的蓝天白墙阳光和沙滩,再次徐徐送进了他的耳朵里,接着很快刚才带许教授去方便的其中一个保镖走进房间里,手里拿着两台手机,其中一台是许教授自己的。   “你的银行账号记得吗?或者其他方式也可以,微信、支付宝”迟天漠又问。   许教授接过自己的手机,手机在手里都在抖。刚刚还是想象,这刻开始,想象就要变成现实了!眼看500万就要到手,他何止手抖?连肝也在颤啊。   他的喉咙一下变得干涩了。用力咽了口口水,抖着嘴唇,颤巍巍地对迟天漠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支、支付宝吧。”   光这一句,迟天漠的嘴角就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微小的弧度。   在许教授看不到的地方,对话框里的话滚动得像要飞起来。无数看客以拳击掌,发出了阵阵狼嚎。而还有一些,则面如死灰,手和肝也像许教授一样,抖起来了。   不管是对话框里的尖叫,还是有人心里的怒骂,其实都是同一个叹息:   许教授坚持已久“不屈不挠”的防线,终于,裂了。   这重大的突破,就连网站技术部的办公室里也爆发出一阵仿佛憋了60分钟终于迎来了进球的欢呼。   可是没过多久,客服部传来消息:B大校方强烈要求平台立即终止这个直播,否则就要向上级主管部门投诉他们!   “告诉他们目前出现了一点技术故障,我们正在加紧排除,暂时还无法关闭任何直播房间。”部门总监没好气地给客服部回了话。   也正看直播看得津津有味的一个运维还有点担心:“总监,真不用管他们吗?万一他们真投诉呢?”   “投诉呗!”总监不屑哼笑,“我们在为伸张正义提供平台,用得着怕他?B大又不是我们的上级主管。”   而警方那里,这时候也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匆匆走进办公室,走到张警官耳边低声汇报。   梁袈言因为就站在旁边,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全都查过了,绑匪使用的不是普通宽带。所以我们几乎能肯定他应该用的是卫星上网。”   “卫星?”张警官眉头一皱,紧接着又问,“能查到IP吗?”   那个警察微微摇头:“还不好说。国内的卫星接入运营商我们也都去挨家问了,依然没有找到本市范围内可疑的用户。”   “怎么回事?”张警官更诧异了。   “他应该是没有通过运营商,自己使用设备直接接入了卫星。”   “哈?”   制服警察看着他郑重点头:“是可以的。只要有设备和技术,这叫非法偷接。”   张警官反应过来,眉头反而舒展了:“哦,就是以前有人偷偷买锅盖偷看卫星电视那种?”   “对,很类似。但这个技术上比那个复杂一点。”制服警察说,“首先是现在天上的通讯卫星太多了,各个国家的都有,我们不知道他接入的是哪颗卫星。其次是波段,也不知道。”   “能查出来吗?”   “如果有时间慢慢查一年半载的肯定可以,但是他这个直播搞不了这么久吧?”制服警察望望他。   张警官苦笑,想了想很快又说:“那如果直接进行干扰呢?利用他信号受影响来排查区域--”   “我们不知道波段啊。而且就算知道,卫星上网使用的波段就那几个,干扰是可以,但同时在一个波段里的所有用户都会受到影响。先不说那些个人用户--”制服警察凑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么多保密单位呢!”   张警官嘴角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两下,终于没有再说话。   “还有个事”制服警察看着他现在颇受打击的样子,也犹豫了,要说不说地偷瞄他的脸色。   “还有?”张警官头大,但也得听啊。冲制服警察扬了扬下巴:“说吧。”   制服警察只能清了清嗓子,察言观色地慢慢说:“我们还详细查了下绑、呃,迟天漠他家,就那个SWH集团,然后发现那家集团下面就有个电子通信公司,规模不算很大,但业务很高精尖。”   “嗯,”张警官自以为明白了,“所以迟天漠才有这个技术接入卫星还让我们查不到。”   “不,有个可能比那个更糟。”制服警察顿了顿,那眼神简直是视死如归,“我们现在猜想,他接入的那颗卫星说不定就是,他家的。”   “什么?!”从警多年的老警察张警官,一向沉稳不喜形于色,这时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制服小警察被他吼得肩膀一缩,犹在视死如归地补充:“确实有这个可能的。因为他家那个通信公司光是自己的卫星就超过二十颗,如果真是这样”   “行了。”张警官挥手打断他,“你就说你们到底能不能把他现在的所在地查出来!”   制服警察怯生生地望着他:“如果时间足够,他家又愿意配合的话”   “行了行了,”张警官听不下去了,“把情况上报。就说我们目前的技术无法独立完成侦查任务,叫上面给我们派几个骨干技术过来。”   制服警察缩肩弓背地领命溜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现在也连蒙带猜听明白了个□□成。   小警察说:“副队,看来要把他揪出来只能等他家的人来了。”   “嗯。”张警官飘着声哼了句,“他家那个,律师还是副总,什么时候到?”   管联络的人看看时间:“说是从新加坡过来,应该快了。”   张警官点点头,总算把视线再次投向直播画面:“行吧,只要迟天漠不突然对许教授动刀动枪,我们就先等着吧。”   警察们又都乖乖地继续转回身去看直播,只有依然是局外人的梁袈言这时候也很想苦笑--他真是太小看迟天漠了。   而此时的房间里,保镖把另一个手机交给迟天漠就退出去了。那是迟天漠的手机,现在上面有许立群填好的转账账号。   迟天漠只简单地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他的嗓子越来越嘶哑,只能用力咳了两声,接着刚才的话:“所以,这题你是要我拿证据出来,还是自己坦白?”   还沉浸在即将赢得500万美梦里的许教授一瞬间清醒,漂浮在眼前美丽的画面也登时消失无踪。他想起了刚才那个问题。认罪书。   他依然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那题,多少钱?”   迟天漠慢条斯理地一挑眉:“20万。”   许立群眼神游移不定地在不远处的地毯上晃了一阵,才艰难地点了个头。   “说出来!‘认罪书’是伪造的吗?”迟天漠冷冷地喝了声,声音不高,语气却很严厉。   许教授又犹犹豫豫地,最终点头说:“是。”   “Yes!”   看客们爆发出刷屏欢呼。   许教授说出那个字后自己就进入了贤者时间,呆呆地一动不动盯着地毯,直到手机发出尖锐的提示音惊醒了他。他呆愣愣地点开手机屏幕,看到一条转账信息。   20万,到账。   许立群眼神凝聚起来,呼吸都乱了。连忙抖着手又点开软件,把账户里那些零认认真真数了一遍,生怕自己多看了一个。确定是五个0,这才放下心。胸腔里因为那个“是”而激发出的剧烈心跳似乎也得到了一些缓和。   “伪造‘认罪书’的主意是你一个人想的吗?”   迟天漠没有给他继续放松的机会:“这题,10万。”   许立群还是停顿了一阵,才缓缓点头:“是我。”   很快,他手机的到账信息又响了。   “那么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并且参与?70万。”   许立群的嘴唇不动了。   而在另一个地方,有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06章第106章   好半晌,许立群才迟疑地问:“不是只要答‘是’或‘不是’吗?”   迟天漠冰冷地笑笑:“许教授,钱是我给,规矩当然也是我定。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要是不想回答,那就帮我省了这70万。好,下一题--”   “哎!”许立群急忙叫起来,“我答我答!”   “没机会了,许教授。”迟天漠不以为然地把视线转向笔记本,嘴里说着,“你总是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总以为能轻而易举从我这里占便宜。这种态度我很不喜欢。下一题。”   平白消失了70万,许立群的心肝颤得比没见到钱之前更严重。他急得大叫:“我没想占你便宜啊!我就是不清楚问问。问问都不行吗?还有明明你刚才说的是小题最高50万”   迟天漠冷笑:“你不是大学教授吗?这么简单的规矩还搞不清楚?我已经说了花钱的是我,我爱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你再打断我这题也取消。”   “好好,我不问了,清楚,已经清楚了。”许立群慌张地连连摆手连声说。   ****   “啊!”办公室里的一个女警忽然小声地叫起来,“这是不是就是加钱扣钱的意思?”   张警官和梁袈言,还有其他好几个警察同时转头看去,那是个坐在办公桌前用电脑看直播的年轻姑娘。   她单独坐在那儿显然是有原因的。梁袈言看到张警官明明是有问题,但竟然没有按照惯例直接发问,而是走了过去,就不由也跟在后面。   张警官来到那个姑娘的桌前,低声问:“你刚说什么?”   姑娘桌面上除了键盘还有一本A4大的草稿本。梁袈言一过去,因为敏锐地觉察到,如果只是正常观看,是没必要在手边摆上这样显然要做记录的东西的,于是本能地朝那本子瞄了一眼,果然页面上字迹潦草地几乎快写满了摊开的两面纸。   警察姑娘就指着她那本子上的一串数字对张警官说:“副队,我刚才在检查对话框信息的时候,发现有个人的发言很特别,就把它记下来了。结果现在看起来,那人似乎不是普通的观众。”   张警官一抬眉:“哦,怎么说?”   “您看,他到目前为止一共发了三次言,最长的是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内容是‘你换了名字可没换脸啊。’,听起来像是个以前就和迟天漠认识。”   “认识也不奇怪啊。那么多人在线,总有人是他以前的朋友同学什么的。”   “对,是可以这么理解。但是这话的语气您不觉得特别冷冰冰特别嘲讽吗?不像是朋友会说的话,至少就算以前认识关系也不怎么样。”   张警官沉吟地点点头:“确实。但就算是也很正常啊。谁身边都有这样的人吧?”   “对,如果只是这样,那倒真是很正常。可是接下来那个人又分别发了两次言,第一次是在迟天漠不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突然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他说了句‘抓紧时间’,结果很快迟天漠就出声了。”   张警官显然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这次思考的时间比刚才的要长一点,约莫十秒之后才缓缓地问:“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怎么证明这两者有联系呢?”   “这里。”女警指着本子上一处草书,“迟天漠继续发问后,这个人很快又发了句话,比之前的更短,只有三个字‘加、扣钱’。您发现没有,这个人的发言不仅和别人的气氛截然不同,不仅一直很冷静,而且后面两次的语气看起来更像是下命令?而且每次发出之后,迟天漠还确实是照着他的指令在做。   ‘抓紧时间’,迟天漠之后提问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然后就是‘加、扣钱’,这显然是让他加钱和扣钱。我一开始也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其实就是叫他‘扣钱’而已,多的那个可能是时间紧按多了没发现。结果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真的就是叫他--”   张警官现在也把头绪理清楚了,点着头说:“真的就是叫他先加钱,再找理由扣钱。”   “对。虽然不知道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显然迟天漠是按照他说的做的。”   “所以就是说迟天漠还有个同党,甚至‘上级’?”   “我觉得像。”女警认真地点头。   张警官沉思起来,沉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梁袈言也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就很自然地扭头问他:“梁老师,你怎么看?迟天漠以前有这样的朋友吗?”   梁袈言摇头:“我不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从来只有他自己,也很少跟我提起他的其他事。所以他的交友状况我一无所知。”   张警官只是对他的回答作为回应地微微点了个头,又摸着下巴继续琢磨:“如果是认识的人,应该有更通畅隐蔽的联络渠道,没必要还跑到公共对话框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交流。”   “嗯。”女警想想也是。   “而且你说那个人只发了三次言,第一句话就很冲,看起来是句挑衅,与其说是老友间开玩笑的调侃,倒更像是两人有旧怨。既然连我们都能感觉得到,迟天漠没有理由感觉不到。那他对那人的态度应该相反啊,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直接拉黑--直播是可以拉黑发言者的吧?”   女警连连点头:“这家可以。”   “对啊。”张警官一抚掌,摊开双手,“那为什么迟天漠会对他言听计从?”   姑娘被他问愣了,呆呆地看着纸面,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上司迟疑地说:“那可能是我想多了。迟天漠可能根本也没看到那人前面的话,甚至都没留意发言的ID,只是无意中瞟到了后面那两次发言,觉得有道理就采纳了?”   “情况没有明朗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张警官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小张,你能有这些发现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不着急下结论,我们再继续观察。”   “好。”姑娘受到鼓励,又微笑起来,聚精会神地继续盯着屏幕。   张警官转身往电视机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又一转身回了头:“小张。”   “G!”姑娘抬起头。   张警官指着她的电脑:“那些聊天记录是网站实时传给你的?”   “对呀。”   “那就行。我当你自己慢慢拉着进度条看呢。”   小张姑娘笑起来:“那得多费眼睛。我有那么傻吗?”   张警官也跟着笑:“行,做好备份。还有让他们在用户资料里查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知道了。”   走回原位,张警官扭头看了梁袈言一眼。   梁袈言不明所以地扯起嘴角:“怎么?”   “梁老师,你确定不知道迟天漠以前的交友状况吗?不然你再好好回忆回忆?”   梁袈言烦恼地蹙起眉,苦笑:“我确实我是真不知道。如果我能提供什么信息我早就说了,但我和他的关系确确实实没有那么密切。我和他每次见面都是在学校的公共场合,从来没在私底下碰过面,平时聊的最多的也是专业相关的事。至于他的私生活,我没有兴趣。所以他不聊我也不会问。”   张警官竖起手:“我不是不相信你,不过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啊。”   梁袈言指向电视:“有人因为你绑架了人还开直播,你不紧张吗?我不光紧张,还很生气和后悔。我现在的心情,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根本没法体会。”   张警官看着他有要冒火的趋势,不慌不忙地微笑起来:“梁老师,我忽然想到了。你不是打不通迟天漠的电话吗?说不定那个人也一样。迟天漠怕被人找到,因此关了机。所以那个人才只能通过在直播里发言的方式跟他交流。”   梁袈言怔了怔,表情一片空白:“你可能不知道,迟天漠曾经把学校周边的电话卡全部扫光。他没有必要怕被人找到关机,换个手机用别人的身份证办张卡就行了。”   张警官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挺懂。”   “不,”梁袈言摇头,“我本来也没想到,是你猜的这个原因我刚才就已经和荆河聊过了,他告诉我的。”   张警官没奈何地只好笑笑:“那没想到他反应很快。”   梁袈言理直气壮地一梗脖:“当然啊。脑袋瓜不灵的人我不喜欢的。”   张警官猝不及防地被秀了一脸,也失笑起来:“行行,其实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你没法用电话联络上迟天漠,不如也直接在那下面发言?”   梁袈言蹙起眉,为这个提议惊讶:“你是说让我也到直播上去留言?在那种公开的地方?”   “对。”   “那说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吗?劝告之类的。没想过?”   梁袈言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网站能发私信吗?不然我--”   “他现在未必有时间和兴趣去看私信啊。”   梁袈言哑口无言。过了半晌,他才迟疑地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行吧。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07章第107章   “下一题!”迟天漠生气地用娃娃在桌面上捶了一下,“许教授,你傻了吗?还想不想答?!”   他的嗓子嘶哑,纵然硬扯起来厉声呵问,也只像把沉闷的烟嗓。但那语气是有威慑力的,至少对许立群,有。   许立群浑身震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没精打采地挑眼睨向迟天漠。   他没法不沮丧。70万四舍五入就是一百万啊!好端端的五百万一下损失了一百万,他能不心疼吗?   迪拜和阿布扎比恐怕是不能去了,去看了埃及的金字塔那秘鲁的就只能暂缓,还有爱琴海,改去贝加尔湖得了不,说不定只够去趟松花江--可松花江有什么好去的呢?   不然给夫人的包就不买这么多了吧?现在房价多贵啊。给儿子买了房,四百万还能剩下多少?还得为下半辈子的生活打算呢。   许教授越想越悲观,那失去的70万简直是从他身上剜了块肉!他丝毫没有想起这是迟天漠“给”的,而不是迟天漠从他口袋里“拿”的。   --不,当迟天漠开出那个价,而他又真心实意愿意去获得那笔钱的时候,那五百万就已经铁板钉钉应该是他的了!所以在他看来,这就是迟天漠蛮横地抢了他的钱,而且一抢就是五分之一,太不讲理了!   凶残!   简直毫无人性!   所以他沮丧了。因为没法不担心迟天漠还会继续变着法子来“抢”他。   面对这蛮横不讲理又毫无逻辑的神经病,让他对剩下的四百万十分悲观--是的,已经到手的三十万相比之下就是些钢G儿铜板,四舍五入相当于一分都没拿到。   他舍下老脸,还几乎赔上教授生涯和名声,结果现在一分钱都没拿到,这还不足以让许教授伤心绝望吗?   迟天漠冷漠地看着他,把他那心有不甘和忿忿不平都尽收眼底。   “怎么样,许教授?你要是不想再答题,那现在我就送你回去”迟天漠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因为贫血,他刚刚用力呵斥了一句之后头晕和气紧的状态愈加明显,语气也愈加缓慢了。   他这样子反而比凶神恶煞的时候更让许立群紧张。认罪之路已经开了头,他要这么忽然中断,那剩下的钱怎么办?四百万啊!就算刨去巧立名目的苛捐重税,那多少还是能剩点的是吧?总比当真两手空空回家去好吧?至少买房子的钱得拿呀!   “你问你问!”许立群弥勒佛一样的圆胖脸盘上又开始在灯光下折射出汗珠的闪光,他随后又关心地询问,“不过你没事吧?你要不要叫人进来先给你看看?”   迟天漠冰冷地笑起来,并不是很明显的笑容,只是提了提嘴角:“多谢你的关心。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快死的,会坚持到把剩下的问题问完,让你有机会把钱都拿到手。”   这话一出口,观众席就炸了锅了!   吃瓜群众们一直对迟天漠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虽然听着他说话的声气是不太平常,加上刚才又中断休息过一次,大家也都猜他可能是身体上有点病弱。但到这时他自己亲口说出“死”这个字,还是对这已经上涨到了三十万的观众造成了巨大冲击。   对话框再次疯狂滚动起来,各种疑问和问候瀑布倒流般疯狂上卷:   “啊啊?什么什么?”   “迟大少病得这么严重了?”   “鞠躬尽瘁啊这是!先生千古!”   “千古你妹,人还没死呢!”   “敢诅咒我们家漠漠,信不信我们爱漠女孩弄死你!”   是的,短短时间迟天漠已经有了后援会。   “啊,我也是爱漠女孩。有组织大群了吗?这是我Q***********,求领进群!”   “群号微博话题上有,现在在热搜前十就有了。”   “好的,谢谢姐姐,马上去!”   “西皮群呢?有没有西皮群?许漠西皮女孩,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   “呃,虽然我是,但你逆了我的”   “西皮粉上贴吧,已经有太太在产出了,文和视频都有了。”   “哗,果然还是站西皮的太太们油菜花。马上去!”      与对话框里的热火朝天不同,空旷阴冷的房间里,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镜头外有医护人员迅速进到房间里,给迟天漠检查了身体,打了两针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而在他们做这些事的同时,许立群被迟天漠一语说破心事,脸上顿时讪讪的,正赶着干巴巴地维护一点最后的脸面:“我是真的担心你,你这真是不识好人心!再怎么说我以前对你难道就不关心吗?我帮过你多少次你自己心知肚明。现在这样对我,算不算不仁不义?”   “算。”迟天漠淡然地点了个头,过了一会儿手撑额头忽然低低笑起来,那笑声仿佛夜枭哀号,阴郁而凄凉,“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对梁教授都做出了那么不仁不义的事,你又算什么?再说你对我的关心哈哈哈,说什么你对我的关心,那还不都是为了你自己?”   迟天漠放下手,缓缓地半抬头,无神的眼瞳顶在上眼睑,用一种邪恶而恐怖的姿态注视着他,嘴角慢慢裂开,露出森森的白牙:“你夫人的燕窝吃得还好吗?送给马校长的高尔夫球杆他很喜欢吧?还有,周副校长那里--”   “你胡说什么!”许立群惶急地打断他,急切之下的声音甚至变得尖利起来,“你你你不要在这里胡扯!不要以为捏造这些事情就会有人相信!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你?!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跟你说!”   “呵哈哈哈许教授,你看你又来了。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还在拿老眼光看我,觉得我还是那个懦弱无能的孬种?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对你没下狠手,还巴巴地只能用钱买你的实话,是因为我做不到?不,许教授,我对你客气不是因为你啊。我是不想让梁教授看到我更加不堪的一面我在他面前已经够难看了,我只想给他再留下仅有的一点好印象罢了。至少,让他觉得我还算是个人。   至于你,你是不是以为我仗着自己有钱所以就自大到无视法律,或者干脆就是个法盲?哈哈哈,从我开直播,不,从你落在我手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要负法律责任了,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但我不在乎--还不够明显吗?我不在乎了,许教授。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因为我就算活着也很痛苦所以--所以证据?捏造?那点小钱值得我保留证据值得我去捏造?当然,你就不一样了。对我来说的小钱,对你却是在B大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更多的‘捏造’,你还要我都说出来吗?”   在新打进的药物支撑下,迟天漠的身体里又有了一点活气,气紧的状态也缓解了,于是他一鼓作气说了这么多话,看着许立群被说得惶恐不安地目光四下躲闪,自己也觉得惬意。   许立群嗫嚅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而迟天漠自己,也在这番话后得到了一段小小的休憩。他冷笑地乜了眼沉默下来的许立群,把眼光投向了笔记本。   不知怎么回事,“那个人”在第三次发言后一直没有再出现。但迟天漠又担心是自己无意中错过了他的信息。那个人他需要那个人。他现在精神不济了,就更加需要有个人替他想。那个人的方法很有效,许立群现在比第一轮的要死不活活泛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能最快让他把实话说出来?直接问就可以了吗?   还是   迟天漠不知不觉中开始对“那个人”产生了依赖,那人久久不出声让他不知所以,不禁有些焦躁了。   甚至他已顾不上再理会许立群,开始全神贯注地追踪起对话框里的信息来。然而对话框里充塞了各种对他而言无聊的话语,有用的一句都没有。   他烦躁起来,完全不管不顾,气狠狠地对着观众喝了一声:“要聊天的出去聊,别在这儿妨碍老子看有用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表示出对对话框的回应,也是第一次对围观群众发火。却不曾想,围观群众一点不生气,反而更热烈地回应起他来:   “原来迟大少是会看我们的啊!”   “啊啊啊,我们说的话漠漠全都看到了,好羞耻!”   “全部都别说了!少爷说要看有用的东西!”   “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就是叫你们粉丝出去聊,看着就烦!”      “不要再说话了!停!停!”迟天漠盯着屏幕下面那小小的对话框,气急败坏地吼,烟嗓一样喑闷的喉音浑浊地飘荡在房间里,开始狂飙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   许立群不知道直播的实况,乍听他发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暗喜起来。迟天漠直播不就是要取信于大众吗?现在这么毫不留情地骂观众,不是自寻死路?   许立群幸灾乐祸地想,刚才被他掘出陈年往事的那点屈辱和不痛快这会儿得到了很好的补偿。迟天漠骂观众骂得越痛快,他就越乐呵。就安静地听他口不择言地狂骂,也不打断催促,就想看着他作死自己。   但又在一瞬间,迟天漠不骂了。   他的脑袋挡在笔记本屏幕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已经被他骂空的对话框里慢慢浮上来一句话。   那不是中文,而是句意大利语。   作者有话要说:   星期一事情多,更得晚一点。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08章第108章   一整个警察办公室里,诸位人民警察好笑又好气地忍了半天的神气听迟天漠在那儿骂街。   终于他把观众都骂得不敢出声了,好不容易清空的对话框里颤悠悠升上来一句话。宛如孤悬的启明星,格外醒目。   “那是什么?”一个站得离电视机比较近的警察突然嘀咕了声,像是突然看不清了,倾身凑上前去。   他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纷纷凑过去仔细看。   “外语?”他终于看清楚了,却是疑惑地扭头看向各位同事。   其他人也咕哝:“应该是不过这是什么语?”   “不知道。”   “反正不是英语。”   “你不废话么?”   “怕你看不出来嘛。”   几个人凑在电视机面前交头接耳,张警官在后面用力咳了好几声:“咳!咳咳!都挡着干嘛?让开!”   他队里的小警察们连忙又向两边退开。明明是那么大的屏幕,刚才所有的聊天信息站到这么远都看得一清二楚,结果这时候张警官也不得不上前几步,凑上前看。   “这是意大利语?”他不敢确定,又问问旁边人,“他是从意大利回来的吧?”   一经他提醒,其他人顿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那应该是意大利语!”   “这是谁呢?不写中文,特地还发条意大利语”   警察们陷入了沉思。   目前这个直播的在线人数超过三十五万,你能说得清里面都有谁?要说现在我国的外国人也不少了,难免没有意大利人也掺合进来看一眼,知道迟天漠的知识背景就随手发一条这都很难说。   张警官直起身,扭头吩咐了声:“小张,去查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   “‘知错能改,回头是岸’。”   “啊?”   从小张的电脑旁侧出个脑袋,梁袈言很平静地回答他:“这句话可以简单翻译成这样。就是劝他回头的意思。”   张警官一挑眉,很惊异,赶忙走过去:“梁老师,你还会意大利语?”   梁袈言答得很客气:“不算很会。学过一点,略懂皮毛。”   张警官没听出来他在谦虚,以为他真的只是略懂,但已然很肃然起敬:“啊,B大外语学院的老师就是不一样,不是自己专业的外语也会啊。”   其他好几个警察也呼啦啦地围过来,以一种好奇又佩服的眼光着梁袈言。有嘴快的问:“那梁老师,你一共会几门外语?”   梁袈言客套地笑着摇了摇头:“没多少,只是在院里条件比较便利,所以受了其他教授的一点耳濡目染,都是皮毛,谈不上会。”   “哎,不对呀。”又有一个警察手里捧着几页翻开的打印件走过来,那是之前他们的调查材料,“梁老师,你出身外语研究世家,会二十多种外语呀!”   “二十多种?!”整个办公室里齐刷刷惊呼一片。   梁袈言连忙摆手摇头:“太夸张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二十多种外语呢,又没有每个语种都去考个证书证明,你们从哪儿知道的?”   警察们想想也对,又懵懂地问:“那你到底会几种啊?”   梁袈言认真思索了一下才答:“每一门语言都是一门高深的综合性很强的学问。要说精通,任何一门语言我都还远远没达到。要说比大多数人懂得多一点的,还是我的本专业东古语。而能进行日常交流的,英、德、法、葡这些就还行。剩下其他的不过就是最简单的几句用语罢了。比如你要问我能不能用二十种语言说‘你好、再见’,那我就会。”   他这番解释得入情入理又温和入耳,警察们纷纷表示很能接受,接着又七嘴八舌地夸赞了一轮:“就算是日常交流,会四五种也很厉害了。我就一个英语还说不溜呢。”   等警察们都散开,张警官依然站在小张办公桌面前,用审视而深思的目光打量着梁袈言,跟着竖起根手指头,对着梁袈言边摇边笑:“梁老师,你一定谦虚了。你会的一定不会只有那些。我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就光拿你们东古语来说,你哪是只比大多数人懂得多?你是这个专业公认的学术权威,连很多外国专家也要来请你指教的。”   梁袈言边笑边摇头,表情很无奈:“以我的年纪,就说我是‘权威’您信么?张警官,我就是有一点可以拿来自夸的声名,也无非是因为占了一点便宜。我们这个专业学的人少,全世界才几个人在学?只要能像我这样坚持下来的,个个都是精英,就是许教授也一样。而我又沾了一点我老师聂教授的名气,所以学界里包括前辈们也对我格外爱护。但要说‘权威’我自己是不敢当的。我的老师才是当仁不让的外语研究权威,我还差得远。”   他这话说得让张警官也挑不出毛病,反正这也不是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就先放到一边再说吧。   “那行,我们还是先说眼前的这个。这句话你觉得会是--”   “CNM!”忽然一声国骂在办公室里平地炸起,陡然打断了张警官的声音。   所有人又开始面面相觑,听着迟天漠从屏幕那端源源不断地传来各种让网站来不及消音的臭骂。   最后他对着那个大家还没弄明白是哪位的对象直接开炮:   “我就知道你们会坐不住!CXXX!怕许立群把你们供出来是吧?啊?还劝我回头是岸,呸!你们他妈自己当初做了那么多龌蹉事,怎么就不想着对自己说句‘回头是岸’?毛老师?”他忽然又亲切地叫起人来,“毛主任?我当年在B大的时候你上过我们的课,人很和善,对我们挺好的,我都记着呢。我知道现在是他们叫你过来,但这事跟你没关系,好吗?你别掺合进来。真的,我是为你好,我--”   他忽然发出一串闷声的咳嗽,接着直播里的声音又被他关掉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之后更突如其来的沉默里,最受冲击的不是警方,而是外院院长办公室。   在长达两分钟的长久静默里,办公室里的气氛几乎尴尬到了极点。   意语系的系主任毛教授定坐在电脑前,脸上表情实在是有点难堪。她从事教育工作二十多年,再没有像今天这样,发句劝诫还得遮遮掩掩地用上意语,结果被直接识破身份还公然叫出来更丢脸的事了。   仅次于此的,就是她被院长以堂而皇之的名义叫来做这样一个说客。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当年那件事,普通老师中间都有各种传闻,何况她一个领导?况且当事人之一还是她系里的学生可是职场之道,明哲保身向来是最首要的一条。就算知道是非曲直又有什么用?迟家和院长,哪一边好惹?事情不管真假,你都管不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了,老实呆着吧。   随着梁袈言自己都老老实实服软,一年又一年,这事在毛主任看来那就是翻了篇。谁能想,才三年啊!怎么回事?不是梁袈言,竟是迟天漠自己卷土重来又旧事重提。   这这这搞什么嘛!   院长把她叫来,她真心是不想来的。可是除了她也没有谁了。这种事事关学校高层,当然只能找领导。现在意语系都是年轻老师,随便找一个,你防得住人家万一政治觉悟不够转脸就往外说?   “毛主任,你是老党员,老领导,组织上对你是很信得过的。”高院长拍着她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接着她就被院秘安排在了电脑前。   “我、我说什么好?”毛主任很无措。   “劝他及早认识错误,回头是岸!”高院长一向不近烟酒,可这时候手指间夹着只笔也很有夹烟的架势。他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严厉,用那只夹笔的手指着毛主任,仿佛手握千钧的将军,军令如山不容质疑。   可是这都是假象。毛主任也在学校里这么多年了,学校一贯的处理方式,院长的个人风格,这些她都熟得不能再熟。院长现在已经乱了,指着她的手虽然伸得笔直,但是在抖啊,微微的,他自己都没觉察地颤抖了。   “可是这么多人在说话,他看得到吗?”毛主任只能硬着头皮,把眼光投向屏幕。   她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就本能地偏开了头。且不说画面正中的许教授僵坐在那儿,眼神发直让她害怕,那长长一串还在不断增加的在线人数,还有屏幕下方飞速滚动的观众留言,她瞅着就眼晕。   这事儿现在被闹得这么大,她掺合进来何止不智,简直就是从根本上违反了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   “您等一会儿,会有空隙的。”冷面的院秘这时依然面无表情,只在旁边友好地提议。   正好没多久,迟天漠开始发飙。   “现在可以了。”院秘提醒。   毛主任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写了一句。结果被迟天漠一眼就识破了!   院长都有点惊讶:“他怎么知道是你?”   毛主任这辈子都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么多难听的话,这会儿冷着脸实在是坐不住了:“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是我们大三精读课本上出现过的句子,我教过他们,他们就经常拿来同学间开玩笑。院长,我看我还是走吧,他已经这样了,不会听劝的。这些事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我们校方这时候对警方和网站施压比较妥当,直接出面不合适。”   ****   医护人员再次匆匆贴着墙边进入房间,来到他身边。   他们一进来迟天漠就把话筒关了。他捂着胸口闷咳了好一阵,又有了要上不来气的感觉。整片肺部就像一个残旧的风箱,到处都是漏风的口子,任他再用力吸进空气,挤压到极扁处的破风箱也无法再被充满,而过分的使劲,让他的肺部也开始抽搐,进而在他即便是小心地呼吸时也能感受到仿佛肺腔壁上倒插着无数牛毛细针。   而咽喉,到了现在他从声带到整条喉管都是疼的。那疼,“火辣辣”已不足以形容。像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喝下一滴水,无论喝下多少咖啡橙汁都仿佛在声道上已贴了把锉子,每一次发声都会在声带上锉出一片片血肉模糊。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低声劝告:“不能再说话了。不然以后可能”   “滚!”迟天漠不耐烦地翻眼瞪他,“我的以后用得着你管?做你该做的!这么能说我就让他们把你的声带换给我!”   医护们不敢再吭声,照旧在他上臂打了两针,接着又在他咽喉部也打了两针。   边打医生又习惯性地想要解释:“这是封--”   结果下面的话被迟天漠翻着白眼瞪住了。   等他打完,迟天漠深吸两口气,感觉舒服多了,一挥手,医护们低着头匆匆原路离开。   他再看向屏幕,仿佛雨后春笋一般,观众留言又应接不暇地冒上来。而且这次除了中文,还出现了各种外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09章第109章   迟天漠一顿臭骂把对话框骂空了之后,毛主任的那句意大利语上了屏,所有观众屏息以待,其中大半瞅着这话不知道什么意思以为这就是迟少爷要看的“有用的东西”。   结果呢?   他们听到的是迟天漠更猛烈的集火攻击!   他骂得虽然难听,但三十五万观众齐刷刷地乐了。   用意大利语对迟少爷念佛号?这是哪门子骚操作?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觉得这事儿可逗死了!   于是群众们仿佛又找到了一种新玩法,小小的对话框一时之间成了世界语言展示平台。   直播这事儿吧,其实通常来说都是直播主播哄着观众,把观众当衣食父母那么供。所以观众对主播的态度纵然有跪舔的,但也多数虽说不一定非把自己当大爷,但在自我认知上和主播至少也是平等的。   迟天漠这个就更是如此了。   他之前根本没有群众基础,突然横空出世一下吸引了那么多人,但这么多人里绝大多数都是为吃瓜而来。从一开始对话框里有人说话就挺不客气,各种质疑嘲讽等等,只不过他当时没看到--况且就是看到了也是当没看到。   后来大家看出趣味来了,发言的基调就比较统一比较客气,但这并不表示观众们就把自己的地位主动降低了。   当然不可能。   同志们还是来吃瓜的好吗?在迟天漠没空搭理他们的时候他们自己在对话框里相互聊天找乐子。到了迟天漠要求他们停止发言,他们听话当然不是真愿意听迟天漠指挥,不过就是为了等着看更大的乐子。   结果,意大利语劝诫?   新玩法嘛这不是?来来来,大家刷起来!所有语言刷、起、来!   于是没有人再管迟天漠叫他们不要聊天的要求,新一轮的狂欢直接开始了--   劝诫的各种语言版本,各种宗教的版本,各种引经据典的警示名言的版本还有人不会外语很着急,打自己唯一会的那两句也要参与,结果又是满屏的“hello”、“byebye”、“howareyou?Fine,thankyou,andyou?”   直到另一波想继续看直播的群众愤怒地爆发了咒骂,这才让这场对话框里的世界语言大联欢渐渐停下来。   因为在狂欢人群疯狂甩语言包的时候,直播也暂时中断了。   迟天漠一直没有再出声,不知是身体状况已经不容许他再厉声厉气地去阻止观众们,还是他又趁这个狂欢的间隙正好进行短暂的休憩。   很快屏幕上只剩下狂欢的尾声,一两句咒骂驱赶着最后一点不知是用了多少缩写的英语句子慢慢上卷。紧跟在后面的全都是不约而同的呼声:   “开始吧!”   “迟少爷,继续啊。”   “迟少爷人呢?”   话筒里发出两声浑浊的低咳,迟天漠才又终于开口说话:   “我刚才充了个超级会员,网站给我开了专席管理。从现在开始,所有与此事无关的话都由网站替我直接屏蔽。所有进入黑名单的关键词和ID发言将不会显示。不想看的人可以滚,那些来我这里交朋友撩妹建粉丝会的也统统给我滚,不要在这里妨碍老子!否则我看到一个屏蔽一个!”   “支持!”   “迟大少英明!”   “这小破站还有超级会员?”   “反正你又不充值,不知道很正常。”   “以前没有现在不能马上给少爷开一个吗?”   几句闲话下面对话框出现了一片空白,不少观众发现自己发出的话也显示不出来了。   “我去,这就是那个什么专席屏蔽?”   在其他地方为此事建起的各种组群里陆陆续续有人发出同样的反馈。   迟天漠看着那片空白,感到很满意。这网站对客户要求反应如此迅速,以后一定大有前途。   但不久之后,又有一段话升上来了。   是的,不是普通聊天的那种一句一句段话,而是整整一段,占屏四行以上。   但这段话出现得也很坎坷,刚冒出第一行的时候就忽然消失了,但紧接着又出现,冒到第三行的时候又消失了,紧接着再出现,一直到全部上屏,一路闪闪烁烁来到中间跟玩移形换影似的。显然专席客服对于这段话的屏蔽还是放行也很拿不准。   因为这是段没有人认识的语言,区别于所有之前出现过的语言。乍看有点像阿拉伯文和俄文,但仔细看又哪家都不是。   “不!不要屏!”迟天漠忽然叫起来,“这个不要屏”   网站专席客服立刻放行,迟天漠手忙脚乱地用了暂停--幸好他打了电话去充超级会员,否则还不知道主播的控制台里原来有个对话框的暂停功能。   那段文字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对话框里。发言人同样是个网站随机分配的ID。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这是什么语?没人知道。   忽地,话筒里传来一声喑哑的抽泣,迟天漠哭了。   ****   “梁老师,你觉得那句话有可能是谁发的?”   在网上群众狂欢,迟天漠沉默的空档里,张警官接上了刚才的疑问。   梁袈言依然挂着极浅淡的礼貌性笑容,含笑望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出声。   但张警官看出来了,他不说话不是因为还没想到答案,而是已经知道答案但在犹豫要不要说。   “怎么,有什么为难的吗?”   张警官打量着他,揣度着他的缄默。   梁袈言深吸口气,摇了个头:“没有什么为难的,只是我也不确定,所以只是个猜测”   “那就猜。”   “学校。”   “B大?”   “对。”   张警官又摸着下巴玩味地笑起来:“有什么证据吗?”   梁袈言还是摇头:“没有什么证据,就是个纯粹的猜测。”   张警官点了个头:“你们学校在这种时候会采取这种手段?以你在学校里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的经验来看。”   梁袈言依然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行政工作,就是单纯的教师。学校对这些事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也是看人的。不同的领导风格也不一样。”   “那你那件事呢?”   梁袈言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了一点疑惑。   张警官微笑,指指电脑屏幕:“现在迟天漠在帮你澄清的,你被诬陷的那件事。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梁袈言头歪了歪,想了一下:“就是那些,你们都看到了。”   “内部处分?降级?掩盖、阻止事件发酵?”   “嗯。”   “那就有意思了。”张警官往后一靠,坐了后面的桌子小半边桌沿,继续充满深究地打量他,“如果迟天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不就是个双重受害者吗?”   梁袈言笑笑:“对,双重受害者,我确实是。”   张警官却探究地觑着他:“那为什么当时不澄清?”   “因为”梁袈言的目光投向一边,因为反思而眼神深远起来,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充满感慨,“因为傻吧。对,”他摊开手掌比向张警官,“就像很多旁观者--比如你们--想的那样,被人伤害还要忍受不白之冤,这人脑子一定有问题,不然就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对,是的,我一直也觉得自己挺傻挺笨为什么就不去争个黑白曲直呢?”   “对呀!”张警官还没发问,旁边小张姑娘已经先困惑地出声了,“你不声辩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你没做别人也会以为你做了。”   梁袈言扭头看向她,笑起来:“我没做就是没做,别人以为就会变成我做了吗?你可是警察,小张姑娘。”   小张顿时脸红了。一半是因为他说的这话,一半是因为他对她笑。   她不好意思地把求救的目光投给张警官,张警官却在旁边一直用X光式的观察法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梁袈言的一言一行。   “那是什么感觉?”张警官终于开口,眼神犀利地紧盯着他,“被人误会成猥亵犯的日子不可能好过吧,梁老师?”   梁袈言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点了点头,只是稍微回想很多让人不快的片段就会出现在眼前,但话到嘴边,他说出来的也只是:“是不好过,但这也是对的。有这样的社会氛围才会让人不敢随便做坏事。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甚至还算好。因为不太好的事都是学生们做的,而学生很快就会毕业了。老师们我的那些同事,多数都还挺好的。顶多就是对我视而不见,这没什么,正好我也不太擅长交际。”   张警官听了他这番云淡风轻的回答也只是笑笑,继续深思地看着他:“你这么自我牺牲,是为了保护谁?还是学校不敢得罪谁,才给你压力要求你这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一章的内容结果还是没写完,就分在两章了。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红色木棉花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0章第110章   梁袈言微微点了个头:“学校有压力,但我做出不追究决定的时候,”他顿了顿,抬起眼平静地回视张警官,“与其说保护谁,不如说更像是在自保。”   张警官眼睛明显又咪了一下,深思的意味更浓厚了。   他不仅是在试图理解梁袈言的话意,还要对其中的真假进行判断。   “对,当时在我的感觉里这世界每一分钟都是混乱,压力四面八方而来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很多人的面貌在我心里发生着巨大的改变,事情朝我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局势暧昧不明,所有的一切使我很迷惑。尽管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怎么做才最应该,但我依然感到了无比的迷惑孤独和无力。”梁袈言的目光穿越了时间,再次回看那时的自己,轻声说,“所以我退缩了。我什么都不想争,真相也不再重要,我只想远离这一切,找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呆着。”   他说完了这些,三个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短暂的寂静后,梁袈言再次抬眼看向张警官:“就是这样的。这才是真相。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退缩。”   “所以你对迟天漠是什么感觉?”张警官问,“他让你这么憋屈,你恨他吗?”   梁袈言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恨他。‘恨’这个情绪太强烈,他还没到这份上。”   张警官从他的语气里意外地发现自己听懂了,梁袈言的“没到这份上”不是说迟天漠做的坏事程度太轻不值一提,而是说迟天漠这个人在他心里份量太轻,并不值得他去恨。   这个梁老师,张警官慢慢看出来了,性格太温和含蓄,就算对人心怀轻蔑言语上也不轻易流露出来。这样的人在当时的情势下选择退缩,是合理的。   张警官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学校呢?你对学校的做法怎么看?也会心有不满吧?”   梁袈言轻皱起眉头。他知道刚才迟天漠质问许立群时无意中泄露的那些端倪,已经足以引起警方的注意,但那些事他是真不知道。   “我对学校的处理方式不满,但那是一些人做的决定。他们把控了代表这个集体的话语权。而学校本身不是一个人,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多有凝聚力的团体,它就是个单位。我对这个单位没有多大意见,况且事情也过了这么久,而我现在也已经离职了。”   “好,既然这样,我们以后找时间再慢慢聊。”张警官看看时间,果断一拍手,问起眼下更重要的事,“对了,梁老师你要给迟天漠发的信息呢?你发了没有?”   小张主动解释:“不是,梁老师要用的输入法和字体库我们电脑里没有,刚刚正在在找和下,现在才装好。”   张警官“哦”了声:“那就赶紧开始吧。梁老师你也要用意大利语写?”   “不,我用东古语。”   “他会东古语?”张警官挺惊讶。   “他选修过我的课,所以我才会和他认识。”梁袈言说,“他东古语学得也一般,只是些入门,这么久应该也忘得差不多了。”   “那你还--”   “只是想用来表明我的身份。不然这么多人,他怎么知道是我呢?”   “哦。”张警官听明白了,又点点头,“行行行,你赶紧的。”   他也没见过东古语,梁袈言开始写,他和小张就两个人在旁边凑过去好奇地看。   结果梁袈言洋洋洒洒一动起笔竟有点停不下来的架势,张警官又忍不住说:“梁老师,不用这么长吧?你一打东古语他就应该知道是你了呀。”   梁袈言以老师的本分耐心解释:“不是,首先这个语种它本身的表达需要,同样的意思它和汉语相比起来通常要长不少;其次现在这么多人发言,单行话一下就会被吞没。他要是没看到,发了也等于没发。现在这个房间每人的发言时间被限制在间隔三分钟,所以想要连发也不方便。写得长,占的面积就大,被看到的几率当然也会更大。”   张警官想想刚才对话框里满屏各种奇奇怪怪的字母组合,心服口服:“很有道理。梁老师,你们这些当教授的果然不一样,连这些事情都想得这么周到。”   梁袈言笑笑,也不多废话,只说:“他们允许的一次最大发言字数是300个字,我就尽量凑到这个数就好了。”   张警官看他几乎也没怎么想就写完了一大篇,不禁又问:“所以你这是随便乱凑出来的,还是认真打的?这些是有真实意义的吗?”   “时间仓促,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就想到了首古代喀特人的民谣,叫《四季歌》。它分为四大段落,每段分别歌咏一个季节。这首诗歌呢,用词虽然简单,但韵律感强,节奏优美,读起来朗朗上口,意蕴还很隽永”梁袈言说到自己的专业,不知不觉就要讲起课来,但很快注意到张警官和小张的脸色,赶紧刹住话头,有点不好意思,“总之,这是东古语的基础入门,迟天漠再怎样应该还是能留有一点印象的。”   “行行,既然这样,就赶紧发吧。”张警官说。   小张把梁袈言写在记事本的那段话复制到输入框里,正要按回车,忽然又发现:“等一下,迟天漠好像一直都没出声,是不是走开了?”   “那先等--”   张警官话没说完,迟天漠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接着对话框里就上演了闲话被屏蔽的实况。   “照这么说来,我这个估计也悬。”梁袈言担心起来。   小张猜:“那不一定,客服也肯定看不懂这个东古语,说不定就放过了。”   梁袈言摇头:“那么多语言,客服也不可能每种都得看懂才能进行筛选啊。现在都是AI智能时代了,人工客服估计只是作为辅助,主要还是靠系统自动筛选。东古语虽然认识的人不多,AI也未必能识别,但这首诗光搜也能搜出意思。恐怕是不行了。”   张警官瞅着难得清爽的对话框着急。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收获,他压力很大,明天传出去,外面还真当他们警察全程都只在眼睁睁地看直播呢。   “行了,反正都已经打好了,屏不屏蔽的你先发吧。不行我们再说!”终于还是露出了一点不耐烦的张警官直接伸手去按下了回车。   《四季歌・春》像块四四方方的贴纸,啪地被贴上了屏幕。   视线跟着那些天城体字母慢慢上移,三个人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系统和人工客服的犹疑不定中,随着迟天漠一声令下,那段文字终于完整停留在对话框的上部。   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极其突然,而且细微。   大家都不由向音箱的方向凑近了些。   然后,从迟天漠那端话筒里又不断传来一些淅淅沥沥的细碎声。   梁袈言退回了原位。   小张看看张警官,又看看他,还是侧着脸耳朵朝向音箱,边听边不太确定地问:“他是,哭了?”   张警官来不及回答他,惊喜地示意梁袈言:“梁老师,他认出你了!快,你再说点什么,争取和他搭上话。”   小张一听连忙把位置让开,梁袈言挪过去又打了句话。   张警官一看,觉得这人也真是聪明,根本不用提醒,自己就会了:“对对,你现在可以给他写意大利语了。你写了什么?”   梁袈言按了回车,望着屏幕淡淡地说:“和学校的那句一样。”   阴暗的房间里,迟天漠缩在笔记本后面,已经根本忘了还有个许立群等着他发话。   他光看到梁袈言打的东古语,就禁不住湿了眼眶,很快就泪如泉涌。   他盯着那几行字,用力捂住嘴,竭力想掩盖住自己的哭声。他怕梁袈言再听到他哭,会觉得烦了。因为他在他面前老是哭,什么事也没做好,话也不会说,总让他生气,结果到最后就只有哭。   《四季歌》,他当然记得。梁袈言在课上教完,他不会念的部分下了课去讲台上找梁袈言,梁袈言本来要走了,结果就把书本又放回桌面上,又耐心又温柔地教他念了一次又一次。   望着这么温柔的人,他几乎移不开眼睛。   那就是他缠上梁袈言的开始。   虽然凡是学过东古语的人就几乎没有不会《四季歌》的,但他知道,这一定就是梁袈言。原来梁教授也在看直播。   他忽然感到了羞耻。他是想还梁袈言清白,但并不想让梁袈言看到这个过程。因为太丑陋了。无论是许立群还是他,都暴露无遗的丑陋。   他不想。   虽然开了直播当然每个人都能看到,但他真没想过梁袈言会看但话说回来,既然“那个人”都在看,梁袈言又怎么会不看呢?两个人自然是坐在一起,或者,躺抱   他抱住脑袋,感到脑子已经有些乱了。   而当他意识到梁袈言是用怎样的表情看着他如何训问许立群的时候,他又开始后悔了。   或许他不该开直播,只悄悄把许立群关起来,录个像然后公之于众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受到这样煎熬   可是不这样,他也就看不到梁教授的留言了   他最想得到的,其实只有梁教授的回应。   很快,屏幕上又出现了同一个ID发出来的一句意大利语。迟天漠终于忍不住泪眼滂沱,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那句话说:“没有人富有到能赎回自己的过去。我很好,你也别再做傻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1章第111章   绑匪忽然情绪失控,这让围观群众非常意外和诧异。   无数讨论小组立即研究这个让迟天漠突然崩溃的ID到底说了什么。两分钟不到,两段话的翻译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和网站公之于众。   直播间内外几百万关注这件事的网民一瞬间瞪着眼珠子忙不迭地叫了声“卧槽!”,都激动了!   “这不明摆着是那谁吗?”   “主角出现了!”   “见证了历史啊!”   “见证了!”   “难怪少爷要哭,妈的我也想哭了,嘤嘤嘤”      梁袈言的发言像一篷微小的火光,不仅引燃了迟天漠长久的焦灼与愧念,还随着他的哭声向着网络的各个角落次第扩散,引发了各方激烈的反应。   绑匪先且哭着,警方这边却要忙碌开了。   一个警察放下电话,对张警官扬声:“副队,网站那边说现在校方对他们提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如果他们再不关停这个直播,B大要报警还要给他们发律师信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他们不是报过了吗?还有什么可报的?!”张警官飞快地甩过来一句,态度很不耐烦,但转脸就拿下捂着自己手机话筒的手,对手机那头的客客气气地答,“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好,好,我一定我保证好的,王局请放心,我们已经在抓紧了!是是,好尽快!尽快!我保证”   放了手机,张警官收起客气,对刚才接电话的小警察沉声说:   “直接跟B大联系,现在嫌犯的位置还没法确定,直播就是唯一了解那边进展的窗口,再说开着直播还可以对迟天漠的行动造成拖延。他们如果坚持要求关停直播,那不仅是在干扰我们办案,而且许教授还可能遭受什么对待我们将一无所知。所以万一许教授的安危出现问题,他们负责吗?还有现在事情已经出了,关了直播就能压下网络舆情了?叫他们自己想办法安抚,别老来给我们和网站添乱!”   “好。”小警察边听边点头,正要去拿话筒,电话又响了。他一把接起来:“喂?啊,周副校长?正好,我们也正要给你们打电话--”   张警官瞥了他那边一眼没再理会,转头问另一个:“迟家的那个律师还是副总,到底什么时候到?”   “可能还要一会儿。正常也要四五个小时呢。”   “坐的什么飞机?能联系上吗?”   “私人飞机。听说幸好是本来就有飞这边的计划,不然光现申请也来不及。不过那架飞机之前申请的是到S市”   “就是还得从那边再赶过来?”   “对。已经定好对接高铁了。”   “还非坐什么私人飞机”张警官这会儿被局长催得也心急火燎的,一想光等迟家人的时间也简直够呛,忍不住嗤了声,“这些有钱人真是--矫情!”   小警察赶紧说:“不,副队,这还真是最快的方式了。新加坡到我们这里的商飞航班一天只有一班,现在也已经过了。去S市有五班,但是最近的那班也还得再等两个多小时,再加上登机候机这些流程,全部算下来确实还是坐私飞转高铁更快。我觉得迟家那边已经算态度挺好的,确实是在尽力配合了。”   “那,行吧。”张警官听完,又想了一下,“哎,这么说起来私飞好像是可以打电话的是吧?你想办法再联系一次,看看那边能提供什么线索。比如说迟家在本地的房产资料,具体地址什么的,让他们尽量都给我们发过来。”   “好。”   张警官吩咐完那边,瞟了眼直播画面,暂时还没什么动静。他又想起一事儿,走到小张桌前随口问:“小张,刚才你不是说那个ID有问题吗?网站那边怎么说?”   “哦,他们回复我了,说那个ID申请用的手机号码不是国内的,是一个”小张把她的本子拖过来翻了一下,“韩国的手机号。”   “韩国?”张警官提着眉疑惑地重复。   “嗯。”小张点点头。   “有可能是伪造的吗?”   小张摇头:“这个还没法确定。因为ID登录的地址也在韩国。”   “你觉得呢?”   “我?”小张自己有点泄气,撅了撅嘴,“我真不知道了。可能是我搞错了,应该就是个普通网友。而且这么久了,他也没再发言。”   “嗯”张警官沉吟片刻,又瞥了眼正在打字的梁袈言,他走到办公室门边,伸手招了声:“小陈!”   小陈回身望了眼,立即跑过来。   张警官背向梁袈言的方向,低声跟小陈说:“你去监控那边查一下,看看刚才出去的那个少荆河去了哪里。”   “少荆河?”小陈拧了半天眉没想起是谁。   “啧!”张警官嫌弃地一拍他,又指指后面。   小陈跟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恍然大悟:“哦,那个梁老师的那个谁--是吧?”   张警官闭起眼睛点点头,甩了下下巴低声吩咐:“快去!”   小陈打起精神,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张警官重新走回小张桌旁:“梁老师,你现在是在写新的发言是吧?”   梁袈言扭头看他,大概是因为受到迟天漠哭的影响,眼神有些黯淡,脸色也比刚才要沉重:“对。你不是让我再想办法劝劝他吗?”   “是啊。”张警官点点头,又看看他写的东西,惊讶地发现他写的是中文,“哎,你不用意大利语了?”   小张又主动帮他解释:“因为刚才梁老师写的那句意大利语现在网上已经传遍了,各种议论都有,所以梁老师觉得这样下去对劝解的效果可能反而会有副作用。”   梁袈言自己也说:“现在有网络,不管用什么语言都不存在隐蔽性。而且我们之前用外语也只是是为了引起他注意而已,现在目的达到,不用也没关系了把。再说我和他说的话,其实都是最简单的意思,我也不希望被这么多人拿出来过度解读,还是言简意赅的好”   他每次解释问题都很有老师的样子,十分平心静气,张警官也挑不出毛病,也点头:“那行。我看他现在被你的话说得很有触动,这个发展非常好。反正还是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原则:和他保持联系,尽量劝诫,如果能让他幡然醒悟终止行动,主动来自首那是最好。不行的话也尽量稳定他的情绪,避免他对人质采取过激行动。”   “我知道。”梁袈言认真点头。   “行吧,反正你看着办。我觉得你现在这话写得也挺不错,就这么下去,行了。小张,你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给梁老师当助手啊,他要有什么要求就尽量配合。清楚了?”   “是。”   张警官说完,又忙着走开了:“哎那谁,小王--”   而直播房间里这个时候,许立群身为肉票在椅子上枯坐了这么久,渐渐被迟天漠的哭声弄得烦躁起来。   “哎,你哭什么呀?到底怎么了?”   迟天漠沉浸在自己的悔恨和悲伤中,痛哭了一场让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愈加的头昏脑胀了。   他哭得昏头昏脑,终于被许立群连串的问话唤醒,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的一双大眼睛哭得红彤彤的,挂在青白的脸上像两颗不怎么漂亮的水蜜桃,再鼻涕口水混在一块儿,要说话一张嘴先在上下两瓣干裂的嘴唇中间抻开了个口水泡,这副尊容简直让许立群都无法直视。   可是他根本也没心思看许立群,只盯着屏幕,声音沙哑地喃喃叫了声:“梁教授”   许立群乍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随即一想,顿时反应过来:梁袈言也在看直播,而且还发了言,所以迟天漠才哭得这么丧气。   许教授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既是顿感狼狈,又有些气急败坏。他怎么没想到梁袈言也会看这个直播?   他一想到说不定梁袈言此时正坐在清静安逸的空调房里,用平时总显得一副云淡风轻的闲适模样看着他现在这个惨相,悠悠闲闲地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口冻乌龙,又不时和身旁同样不紧不慢看热闹的,他的得意门生少荆河扯上一句:“哟,没想到许立群也有今天,报应啊。”他就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许教授咬紧牙关,喘起了粗气,被自己的想象闹得几乎就要犯起心梗。   梁袈言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是许立群的心病。   从他的名字频频被聂齐铮提起,直言他就是自己的接班人开始,他就渐渐成了许立群血管里的血栓,欲除他而后快了。   东古语系太小,小到容不下太多真神。有聂齐铮这么一尊大佛就够了。再来个梁袈言,模样好才学好又比他年轻,这四射耀眼的光芒之下,以后谁还会看得见这系里还有个老资格的许教授?   许立群平时在梁袈言面前摆足了老师和前辈的架子,到了这份上,那些老同事老领导甚至学生都罢了,但他最在意以及最不愿在其面前丢脸的,依然还是梁袈言。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许教授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五味杂陈。   他这次丢脸丢得大发,B大必定是回不去了。等他拿了钱迟天漠放了他,他立即就去辞职。正好儿子也不在本地工作,他带上夫人先去外地躲一阵子,等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就搬家   肉票思绪连篇,想着退路,绑匪也没闲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和这一章有些改动,如果有发现没看懂的地方可能就是看到了之前的版本,请倒回去再看一次。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2章第112章   迟天漠盯着对话框看了好半天,一直就只有那两段话摆在当间。他着急了,怎么梁袈言不说话了?就这两句吗?他还没看够呀。   啊!他忽地一拍脑袋,赶紧松开了“暂停”,观众发言再次缓缓上移。   现在的发言能显示出来的自然已没有闲聊,移动速度也恢复了正常。在不少给他出主意和讨论的发言后面,他终于又看到了最盼望的梁教授接下来的话:   “你在哪里?你现在做的事,很危险!放了许教授。我,在找你。我们好好聊聊。”   “呜”迟天漠又呜咽了,“梁教授,我对不起你呜呜,你、你别来,等我把真相公之于众,让他们给你道歉嘤嘤嘤”   而当梁袈言的话出现在屏幕上,还有一个人也马上有了反应。   很危险!在找你。   少荆河敲着键盘的手停下了。他不怕警察查他的行踪,但梁袈言现在发句话都是万众瞩目,还这么堂而皇之地给他传信,要是警方稍微有心,一下就能看出端倪。   他知道梁袈言不是不谨慎。之前在“春之篇”里告诉他那边一切都很安定,转眼就发来这样的警讯,那只有可能是警方那边可能情况突然有变,所以梁袈言一担心起他来就不管不顾了。   这样弄得他反而更担心一个人在警察堆里还想着要给他报信的梁袈言。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窗边给梁袈言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了,梁袈言像在搞谍战,明明看到是他,还轻声细气地问了声:“喂?”   他这种小心翼翼把少荆河逗笑了。带着笑问他:“现在谁在你身边?张?”   梁袈言很快给出了个否定的答案:“没有。我现在在小张姑娘身边。”   他说话的内容明明很正常,只是他心有忌惮,那话语说得就比平时轻得多,又要他听得清楚,于是就又慢。   因此这样轻且慢的语气,与他们平时的枕边夜话差不了多少,别说少荆河有点受不了,连旁边的小张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仿佛偷听到了梁老师的私密话,有些害羞地笑起来。   少荆河更是笑得厉害,赶紧打断他:“不,你不用你你正常点说话,我现在在这儿挺安全的,没什么问题,不用担心。”   梁袈言一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清了清嗓子,也正常地“嗯”了声。   少荆河就又问:“小张姑娘是谁?”   这回倒是因为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工作,梁袈言要留意直播状况也不能走开,只能坐在座位上接电话,所以声量还是尽量压低了答:“是个负责资料搜集整理的警察姑娘。”   小张听着他柔声细语地叫自己“警察姑娘”,小脸上的酒窝更深了。她这会儿已经能充分理解迟天漠的犯案动机。再想想难怪就算背负骂名还能有少荆河那样一表人才的男朋友,因为梁老师是真讨人喜欢呐。   “哦,”少荆河点点头。   “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梁袈言听他语气什么的都挺自然从容,想来是真不需要他担心,就放下心来问出一些在旁人听来也很正常的问题。   “挺好的,我之前不是说联系了个以前在A大的同学吗?现在在他公司里。他们是初创公司,这里都是年轻人,大家一人一台电脑,不少人都在看直播。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好,那就行。”   “别再发信息。我挺好的,别担心。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小张发觉梁袈言忽然没声了,转脸瞟了他一眼,就看着他脸上正浮现出一个羞涩又甜蜜的微笑,然后用鼻音断续地再“嗯”了几声,就把电话挂了。她赶紧转回头,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梁袈言放了电话也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继续看直播。   小张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梁老师,你们感情真好。”她写资料的笔动着,状似不经意地说。   “嗯?”梁袈言这才回过神,扭头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感情真好。”小张也偏过头,笑嘻嘻地瞅着他,乍听是调侃,但仔细琢磨里面甚至还有点埋怨,因为实在是羡慕。   梁袈言也不多话,又简单地“嗯”了声,算是作答。他以为自己放了电话情绪就回到了警察办公室的氛围里,却殊不知他自以为已经端正正常的眉眼间其实依然带着不自觉的笑,宛如早春山头暮霭间弥漫出的烂漫的粉红。   是以小张又带笑地再瞥了他一眼,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随着直播案一直没什么大的进展,带队的张警官被纷至沓来的电话和催促弄得简直是焦头烂额。答完这个还得回那个,后来干脆躲回自己的小办公室抽了根烟。   烟没抽完,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谁呀?”他很不耐烦地飙了句几乎是骂的问。   小陈推开门伸进来个脑袋,顶着一屋子的二手烟气,小心地察言观色问:“副队,那个少荆河的行踪我刚查完了,现在跟你报告?”   “嗯。”张警官吸了口烟,头一摆示意他进来。   “是这样,”小陈闪身进了屋子,反手把门关好。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到了张警官面前就照着本子念:“他出了大门就在门口打了辆车,经查天网监控显示,他在航海路创业园下的车,随后进了园里的7号楼,到现在一直没再出来。”   “路上有什么情况发生吗?”   “没有,没下过车没中途上人,这一路顺得除了正常红灯连堵车都没有。路程所需时间也非常正常。”   “航海路创业园?都什么公司?”   “就是那些给高校毕业生创业孵化什么的,主要都是些初创公司,以科技公司为主,还有一些搞文创、新物流之类的,相对少。”   “查得到他去干嘛吗?”   “这恐怕,”小陈犹豫了一下,“您要觉得必要,我就去现场一趟。”   张警官摆摆手,把另一只手里的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熄,干燥的唇齿间泄出最后一口浓白的烟气:“算了,现在到处都要用人,他的行踪既然都能查到,以后有必要再慢慢查吧。”   小陈也觉得是这个理儿,点了个头,但又问:“你是觉得他有可疑?”   张警官摇了个头:“谈不上,就是个感觉。谁让他突然就说要走,走的时间又这么恰好呢?现在不是还找不到一条能用的线索吗?任何一点可疑都可能是突破口。现在这个直播你没看到?简直就是个戏台子,什么牛鬼蛇神都上来了--”   “对,我也觉得!”小陈激动地抢着说,“看着是个博人眼球的绑架直播,结果里面的水可真深啊!副队,你觉不觉得我们真应该去查查B大”   张警官竖起手掌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先不急,那都以后的事。B大不是普通大学,我们得听上面怎么说。现在要关注的就是直播不过我想了一下,那个梁老师多半跟迟天漠,嗯,应该也不能有直接勾结。刚才迟天漠看到他的话的那个反应应该是真实的,如果两人就是共谋,他不会是这反应。至于少荆河,可能真像他说的跟人事先约好了,也有可能现在混在观众里,浑水摸鱼起一点推波助澜的作用。”   “那这种推波助澜算等同于共犯吗?”   “得看最终结果呀。如果他的推波助澜导致人质发生重大危机甚至死亡,那肯定就是要追究责任的。但如果只是配合直播内容提供了一点帮助迟天漠提问的思路,这样的人就多了去了,当然就很难界定他的责任。因为迟天漠未必知道他是谁,选择跟从的提议也有可能只是一种随机行为算了,不管他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出迟天漠的老巢在哪!”   张警官边说边抬手让他开门:“现在直播怎么样了?”   “暂时没什么进展。”   “走,看看去。”   ****   在梁袈言的发言之后,不少人也竞相安慰起迟天漠来,甚至还有提醒他小心的,当然还有更多的人是在催促继续直播。   那些不相干的人迟天漠没空理会,他满腹心思只放在“梁袈言关心他,想要和他聊聊”这样重大的突破上。   他擦干了眼泪,终于感到了一点成就感:自己这次做的事是对的,连梁袈言也开始关心他了。   真好!   他得加油!   他抬起头,看向许立群,蠕动着因为哭泣而干涩黏连在一起的唇瓣,正要说话,忽然手机发出了震动。   迟天漠皱了眉,看向手机,同时手按在话筒开关上再次关闭了声音。   他常用的那台电话已经关机,现在这个电话上的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人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于是许立群再次看到他破天荒地起身下了躺椅,走到了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里。那里在一扇硕大的落地窗旁,层叠厚重的窗帘帷幕遮挡了整扇窗户。   许教授就看着迟天漠回身警惕地最后望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才掀起金丝绒窗帘的一角,那个枯瘦矮小的身影便一下隐没在酒红暗金的帘幕之后。   这谨慎又奇怪的举动让许教授不禁竭力凝神听去,但除了一声隐隐绰绰的“喂?”和被刻意压低的悉悉索索之外,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Ylour.G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lour.G5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3章第113章   “喂?”迟天漠低声而警惕,不光是对许立群,也是对电话那端的人。   “你还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干嘛?你那个亲爱的梁教授死了吗?你哭丧呢!”   迟天漠气愤地低吼:“我磨不磨蹭关你什么事?不准你再说一句对梁教授不尊重的话!否则、否则我--”   “你能怎么样?呵,你是不是绑了个人还开直播,有那么多人捧着就觉得自己牛气了?你忘了现在是谁给你的技术支持?我只要动根手指头,你的那个又臭又长的烂直播立刻就能消失,你信不信?”   迟天漠气得呼吸急促地喘息着,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对他每次气急败坏但又只能气得直喘的反应十分享受,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又用一种黏腻而慢悠悠的语调继续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要直播还是杀人,都给我快点儿。我可不想到了那里,你还是一件事都没办成,只会在那哭丧。”   迟天漠对他的语言暴力早已惯至充耳不闻,只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你要过来?”   “呵呵,”那人的声音里夹杂着近似于冷血动物吐信般的“嘶嘶”声,让人听得很不舒服,但他一笑起来,比正常说话更让人毛骨悚然,“不是我‘要’过来,是在那边的警察‘要求’下,你妈叫我作为迟家的代理过去看看你在搞什么鬼。谁让我离得近呢,恒一少爷?可惜她不知道,我是为了给你安排通信信道,才专门跑来新加坡的。现在还要去‘救’你呵,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你、你跟我妈说了吗?”   “说什么?说她儿子疯病发作,所以特地开了个直播对猥亵过的人表达爱意?不,这不用我说,警察早就告诉她了。”   迟天漠咬牙:“我是说,你说了之前我叫你转达的那些话”   “叫她照顾好自己,你不一定回得去了--那些遗言一样的废话?呵呵,我倒是想说,她现在有心思听吗?董事长都要死了,我的小少爷。你觉得在你妈心里,你和董事长你们谁更重要?当然是还能把律师叫来修改遗嘱的董事长啊!”   迟天漠别了别嘴唇,他握着手机低下头,嘴角抽搐出一个凄惨而无声的笑。   “你妈已经不要你了,恒一少爷。”   那人在他的沉默里发出冷酷的笑声,宛如一条盘绕在他脖子上吐信的蛇,冰冷地对他宣导着一些看似一本正经的教谕。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和她也不亲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把自己作成这样,在她心里就是条破船,她早就放弃对你的所有希望了。你这条破船,别说她不会搭,整个集团上上下下都不会有人想搭--只除了我。只有我还站在你这边,你是不是更应该感到荣幸和感激涕零啊?”   一颗眼泪从迟天漠的眼眶里掉落到地毯上,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还是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不去与这个人争辩,因为无数次惨痛的教训告诉他,争不赢的。无论这人想说什么,听就是了。   他不说话,那人也无意再多废话,最后简单地吩咐:“警方现在要我提供迟家在当地的房产信息。显然因为那些明面上的他们已经查过,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所以我这里也只能尽量帮你拖延。但能拖多久,要看你自己。你再磨蹭,那两个小时后就是我亲自带着警察登门拜访了。”   许立群又看着迟天漠从窗帘背后钻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回躺椅。但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手撑在桌面上,微低着头,两只大眼睛翻上来一动不动地看着许立群,脸上几乎就是毫无生气的死灰。   许立群不知他在看什么,又在打什么主意,但他这样子越发像具活尸盯得他直发毛,于是不得不颤颤巍巍地瞪大眼睛自证清白:“你、你看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哼,你倒想说想做,可惜我已经把麦克风关了。”迟天漠哼笑出声,终于扶着桌面慢慢坐下,重新披上他的羊绒毯子,“还有,这个房间到处都是摄像头,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理智。否则如果刚才趁我不在自以为就能乱说乱动的话,现在早就不是坐在这里了。我身边的这些保镖都是曾经因为打架斗殴甚至杀人蹲过大狱又重返社会的危险分子,要是让他们动起手来,保准你这一生都很难忘。”   许立群听得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没有说谎,刚才他确实发觉屋子里空荡荡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摄像头还是什么小动作都没做。但主要是因为他现在一心只想拿钱并不期待有人来救,再说他对此地依然一无所知就算想趁机泄露点什么也没什么可说。但现在经迟天漠一提醒,才想起刚才这家伙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进来送医送药,看来他说得没错,这屋子看似空旷,实际上一样被严密监视着。   迟天漠看着他目瞪口呆之后,又满脸后怕的神情,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他重新打开麦克风,叫了声:“梁教授”   几乎就在下一秒,梁袈言的话就出现了。   这么快,就像是早就打好了在等着他的。   迟天漠苦笑起来,他又低下头,尽力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才重新抬头看向屏幕:“梁教授,”他嘶哑的嗓音依然带着温情脉脉的讨好,想让梁袈言知道自己接下来这个举动不是冲着他做的。“我已经知道现在你在哪里了。所以你、你说的这些话可能可能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可能、是他们让你说的可能、你真实的想法还是之前的那样”   他边说又边流下泪来。他抽出张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让声音镇定下来,才艰涩地继续说:“但不管怎么样,我、咳,看到你写的这些,我还是,咳,还是很开心。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对不起三年前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还有对不起,接下来我要屏蔽你了。”   不光梁袈言一愣,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了。   “你这么好,不该因为我被人当成传声筒--”   “梁老师,快!跟他说那都是你的真心话!”张警官回身对梁袈言大喊。   梁袈言运指如飞,飞快地敲了几个字,但按了好几下回车之后,他对张警官失望地摇摇头:“已经”   “已经被屏蔽了?”张警官和其他警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们那台电脑前。   那台电脑的直播页面上跳出了个系统警告对话框:   “抱歉!你因有不当言论违反国家相关法律规定,现已被取消发言资格。”   “哎呀!还不当言论--这网站反了天了!”几个年轻警察在边上看得气急跳脚。   张警官皱着眉头也有些无可奈何,只好叫小张:“叫网站解除屏蔽。”   小张一直就在网上跟网站保持着通讯,这时二话不说立即联系。可惜没一会儿还是惊奇但又同样无奈地对上司摇头:“不行,因为网站之前应我们的要求给他开最大限度的配合,而且他现在还是超级会员,所以他有那个房间人员管理的最高权限。”   “怎么个意思?”张警官没听明白。   小陈惨笑解释:“网站不像话啊副队!现在还把锅往我们这边推。就这么说吧!说白了,就是他花了大钱他现在就是大爷!在他的房间里,他想屏蔽谁就屏蔽谁。网站怎么会管不了?根本就是不想管!”   张警官对他转过头,也要捋袖子:“不是,这网站反了天了?!”   “那可不!”   小警察在旁边出主意:“没关系的,屏蔽ID不是很正常吗?毙了一个再换一个不就完了?”   “对呀!”张警官高兴地一拍他,又要吩咐小张,“小张”   “张警官。”梁袈言小心地举起了手,欲言又止。   张警官马上看向他,爽快地示意:“嗯,梁老师,你请说。”   “就算换一个ID,是不是还是要走和刚才一样的流程?”   “啊?”   “就是先发一段东古语,对他表明身份,然后才开始正常地发言。”   “对呀,有什么问题?”   梁袈言微微摇头:“他既然要屏蔽我,那不用等到我的正常发言,在认出我的时候就会直接屏蔽了。”   “对呀,”小张叫起来,“梁老师一发东古语,说不定就被毙了。”   其他警察不信邪,非要他们先试一试,没想到梁袈言一试,果然!   而且不光东古语,是所有外语。凡是再发外语的ID一概被直接屏蔽了。   张警官眉头拧成了个麻花,抓着脑袋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气得又哼了一次:“哎我--这网站反了天了!”   小陈在旁提议:“副队,我们直接和网站交涉得了。现在办案子呢!网站不配合可还行?”   张警官点头,叫他们立即去打电话。完了又只好先嘱咐梁袈言:“梁老师,你还是在这儿看着,等那边一解除屏蔽,你就立即发言。”   梁袈言苦笑,还是摇头:“张警官,办案虽然我是外行,但我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意见。”   “你说。”   “我认为其实你们没必要再去纠结能不能发言这件事了。他刚才说得很清楚,他屏蔽我是因为知道我在哪里。显然他知道我和警察在一起。所以就算待会儿那个ID的屏蔽解除了,我再说什么他还会信吗?那不过就是个ID而已。”   警察们脸色一凛,对啊,一个ID背后是谁都可以。迟天漠不光是屏蔽这个ID,恐怕是在直播期间,要屏蔽掉的是“梁袈言”这个人。   “嗯,”张警官想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行吧,那就你发言的事就先暂停。”他抓抓头,转脸看向正在打电话的小警察,嘴里依然咕哝,“但ID屏蔽这事儿还是得让网站给我们解决!不像话!”   警方办公室里为梁袈言被屏蔽的事正乱成一团,而直播房间里,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迟天漠咬牙屏蔽了梁袈言,这才再次抬起头,继续看向许立群:   “许教授,我们继续吧。刚才我们说到--”   他正要说,忽然眼睛余光被屏幕上一个高亮的ID又吸引了。   是那个许久没再发言,尾号375的ID。迟天漠现在拥有这个房间里最高权重,所以可以自由高亮他想看的ID,而且只在他的界面能见,在别的ID界面,包括网站后台,都看不到。所以一早他就从列表里把这个ID搜了出来,加了标记。   现在,这个ID再次出现,而这次的发言依然只有四个字。   但迟天漠犹豫了。   这个人如果真是梁袈言的男朋友,那现在是不是正跟梁袈言在一起?   那不就等于,也在警察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4章第114章   但他转念又发觉,不管这个ID的主人是不是他以为的梁袈言男朋友,也不管他是不是正跟警察在一起,至少这个人所有发言都与其他人,尤其是梁袈言的截然不同。   “他”既不打听他这边的情况,也不做任何劝诫,就像个纯粹的看客,只提供与直播相关的建议--而且都是直击许立群的。   与其说“他”和梁袈言有关系,倒不如说“他”在直播里的发言里更像对许立群比较熟悉,更有关系。   所以这人到底是   迟天漠忽然冒出个更怪诞的想法:会不会是他搞错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梁袈言的男朋友,更不是为梁袈言而来。所以在他对梁袈言提起的时候,梁袈言既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承认过。   所以从一开始,这人在微博给他发私信的目的会不会就只冲着许立群来的?   纵然他也提及梁袈言受的委屈,但那也许只是个逼他说出真相的手段他想从当年的事件里找到许立群的把柄?   所以这个人,其实真正有可能的是许立群的仇家?   迟天漠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而且“他”现在说的虽然是:“所扣,捐梁。”   看似意思暧昧不明,但根据他之前建议的方向,同样从逼迫许立群的角度去想,用意就很明确了。   “他”不是真建议迟天漠给梁袈言钱--不,梁袈言怎样“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许立群。   他想让许立群身败名裂!   迟天漠想通了,反倒真正放了心。   虽然对付许立群并不是迟天漠的目的,但至少可以再次肯定这人是他这边的。他不介意多个目的与他稍有不同的帮手--他现在非常需要同盟,无论行动上还是心理上。尤其是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   他这直播开得时断时续,话筒也不时就会关闭,以至于外面的人不了解现场正在发生什么状况,甚至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发言。所以375发来的消息未必都能踩着迟天漠的节奏把时间点卡得那么准。   为了确定能让迟天漠看到,之后他又把同样的一条发了两次,直到迟天漠真正开始践行他的提议才作罢。   “许教授,久等了,我们继续。”   迟天漠哑着嗓子再次把焦点放回许立群身上。   “这个直播我们已经拖得太久了,所以接下来为了抓紧时间,我将打乱之前问题的顺序”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着头像是费劲地想了一会儿,才突然嘀咕出一句,“咦,还剩多少钱的问题来着?”   “四百万!”   他正要抬起头问对面,谁知对面许教授生怕他又出幺蛾子把自己的环球旅行东减西扣一通,答得非常主动根本不用他问!   许教授歇了阵子,之前流失掉的那点力气早就都回来了。声音和他那把闷声闷气随时就能断掉的哑嗓相比既清晰又洪亮,在安静如真空的房间里一声抢出来,把迟天漠都吓一跳。   迟天漠极为短暂地愣了一愣后,鼻子里喷出声气,嗤笑:“很好,你现在都会抢答了。”他点点头,“嗯,四百万,这是你记的。但是你记错了,没有四百万了。”   许立群脸色一变,果然那不祥的预感不祥得该死的准!这让他不由分说急得大嚷起来:“你讲不讲信用?刚才明明你就只给了我三十万自己还扣了七十万,这加起来不是一百万?剩下的不就是四百万?”   迟天漠像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行动和思维都极其缓慢,许立群嚷他也不生气,也听,还边听边不时点一下头,像是还表示认同。   等到许立群嚷完,他才不紧不慢又颤巍巍地抬起他那颗脑袋,一如既往缺乏感情地直视着过去,喑哑地问:“那你告诉我,我扣钱的那题,是第几题?”   许立群认真回忆起来,很快眉头扭成了川字。当他发觉自己真的犯了个很大的错误时,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迟天漠看着他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难以置信,依然不慌不忙地在那问着:“第几题呢,许教授?”   “第、第二”许立群硬着头皮回答,圆胖的脸上又开始冒汗。   迟天漠对他的惊惶失措仿若未觉,只还是无情无绪地点了个头:“对啊。第一题我已经问过了,而且是两遍。你也回答了两遍‘不知道’。所以,很抱歉,这题的一百万--”   “你耍赖!迟天漠你--”许教授要不是脚被绑着,这会儿都要暴跳起来了!他气得浑身发抖豆眉倒竖,指着迟天漠怒骂,“你什么时候开始算五百万的我问你?从第二题才开始的!按照正常逻辑,既然重置了奖金金额,你就应该把问题全部重问一遍,包括第一题!”   迟天漠翻翻眼皮望望天花板,扯起一边嘴角:“正常逻辑?”他的眼珠子掉下来,眺着许立群,凉凉地笑了声,“正常逻辑就是我的钱,我的游戏,我定的规矩。从哪题开始,哪题问过了不想再问我说了算!”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死气沈沈,“我给过你机会了,许教授。两次。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许立群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一百万他又少了一百万!   三百万,够干嘛?全拿去给败家儿子买房子?   老子的脸都豁出去了!就为了给他买套房子--   没有爱琴海,没有头等舱,也没有夫人的包什么都没了。许教授迅速地颓丧下去。还辞职?还搬家?拿什么搬?!   他摇摇头,既然这样他失心丧气地想,既然这样--   纵然现在还剩三百万,可是在许立群眼里,比起五百万已经是少了一半,还不定会被怎么克扣,所以就跟没有一样。   他已然忘了最开始,他想要的不过是五十万。就在他给迟天漠写的信里,当时有五十万他就觉得是解决了大问题,而他现在已拿到了三十万。   一切都是迟天漠的错!把价码抬起来,又变着法子扣回去--实在是狡猾、小气,耍着人玩吗?   “既然这样,”许教授脸上的皮肉都松垮地耷拉下来了,黯然失望之余他只好表示,“剩下的那些问题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本来也是被你抓来受你胁迫才--”   迟天漠看着他,平淡地确认:“你是说还剩下三百万也不要了?”   “哼!”许教授撇开脸,显出凛然不屑的神气。   谁知迟天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一眼就看穿了,直说:“这数目对我来说就是笔小钱,你以为我是舍不得才变着法子克扣你吗?太小看我了。麻烦各位观众作证,现在是许教授不要,不是我不给。既然你不要,那除去已经给你的三十万,剩下的四百七十万我就捐出去好了。”   他抬头吩咐了声:“拿我的支票簿进来。”   很快一本小小的支票簿送到他的桌上。   迟天漠翻开封页,在面上一张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签上名,再爽快地一扯,递给等候在旁的保镖。   “拿去给许教授看一眼,让他知道,这点钱,我既然敢说就能给。”   保镖拿着支票走到与摄像头旁,既不进入拍摄视野也能在明亮的灯光下让许教授看得一清二楚。   许教授虽然脸上显得不屑,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瞄了过去。   不错,汇风银行的支票,大写的四百七十万,小写后面的零也一个都没少。下面是迟天漠的中英文签名。   看得他要犯心绞痛。   但再往上瞄,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梁袈言?!   许教授再次勃然变色。   凭什么?   他真要捐出去,捐啊!为了脸面,为了名声,捐吧!那么多可做慈善的地方。   可是捐给梁袈言?凭什么!   他许立群在这儿丢脸认怂都拿不到的钱凭什么轻轻松松就给了梁袈言?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还不够梁袈言风光的?在家翘着脚喝着冻乌龙看他出丑,竟还要来分他的钱?   凭什么!!   许教授双目溜圆瞪着那张支票,手伸得笔直地指着,难以抑制的气血翻涌,气得浑身发抖,耳边又传来迟天漠冷淡嘶哑的声音:   “许教授,我本来想着既然你缺钱,我又有钱,那用钱就应该能尽快解决问题,你好我好大家好,也不需要闹出儿童不宜的场面让我的直播被网站封停。但你既然现在给钱也不要,那我就没办法了。你要知道,没了奖金,该答的题你还是得答。逼不得已,该用的手段我还是会用。”   他挥挥手指,保镖收起支票,缓缓走向摄像死角,准备沿着墙边向门外走去。   迟天漠看着他盯着保镖目不转睛的样子,毫不在意地说:“许教授,我们开--”   “等一下!”许立群大叫!却不是对迟天漠,而是对着那个快要走出他视线范围的保镖。“等一下!”保镖脚下不停,没有理他,他只好又慌忙地向着迟天漠,“你你你等一下!”   迟天漠又做了个手势,保镖这次头也没回却竟然真的停下回转过身。   迟天漠冷冷地看着他:“怎么,许教授还有话要说?”   许立群指着保镖,着急得语无伦次:“我--我、你--那个--”   “许教授又要钱了?”   许立群连连点头。   迟天漠冷笑:“你耍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6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5章第115章   许立群汗如雨下,既再说不出不要钱的豪言壮语,又耻于自己无常反复,自打耳光。   他原本刚才对三百万面露不屑时,自己一方面自然是有些心疼,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十分爽快。被迟天漠牵着鼻子威逼恐吓了这么久,面子里子都要丢光了。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无形中打击了迟天漠的锐气,对他自己的精神又极为提振。   就好似胜负只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不要钱,主动权就能发生转换。他不要钱,从此就不必受迟天漠自以为是的掌控,同时还有了一种豪掷三百万的快感。   而他此时显出视金钱如粪土的底气,那效果自然时比拒绝五十万时更加倍,不啻重新树立起了一个教授的威望,而且说不定还能凭此安然回到B大   要说许教授的人生哲学中,一向要脸多于爱财。反正他虽无富贵命,但也没捱过饥寒苦。日子不咸不淡,过得下去就行。只要“教授”还在,那人生的风光就在。   许教授全当自己做了场五百万的美梦,一朝梦醒,他的心态调试得也很快。偏偏这个迟天漠今天有点奇怪,明明是个脑筋不太好的神经病,上半场还拿他很没辙,一口气五个问题全问完一无所获,唯一想得到的解决办法也不过是加点钱再问一遍。   这也就罢了。要真照这个发展,凭他许教授的能耐怎么着都应该可以既拿到个最高价值,又能装出虚以委蛇苟且偷生的可怜相哄骗世人。可是怎么搞的?就仿佛电光火石陡然之间,这个都看着快要死了的迟天漠被某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劈了个精光透亮,一下如有神助似的开始回光返照。   从把钱一下加到五百万开始,每次出手都能奇准无比地踩中他的软肋。   给出三十万却扣了七十万,轻易就让他大乱了阵脚。光这一下,他不仅完全不再去想求救逃命离开甚至还恨不得都不用迟天漠再问,只要给他再开个头,他自己就能主动而热忱地把什么都招了。   但当许教授难得的理智回笼,这个神经病居然又一次离奇而准确地踩上了他十几年来最大的痛点--梁袈言!   非吾即彼。许立群在梁袈言从他的学生一跃成为他的同事之后,就无数次面对过这样局面。小小的东语系里,明明两人称得上势均力敌,甚至他还更有资历,但每一次幸运之神眼里似乎就只有梁袈言。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就连现在--都是!   许立群甚至都怀疑冥冥之中就是有个无比阴险狡诈的神在盯着他,到了这种时候还在看他不爽,还要借着迟天漠的手玩弄他。   许教授怨天怨地,独独跨不过梁袈言这道坎,咽不下就把该自己得的东西再次让梁袈言占了便宜这口气。   但被迟天漠一反问,眼看他仅剩的那点教授的格调俨然就要全盘丢光,所以只能嗫嚅,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话,迟天漠却像是被他的反反复复已弄得失去信心,只和他刚才一样,面露不屑地别开眼睛去看笔记本,嘴里说着:“我看还是用我刚才说的方法更快。而且大家都已经等得太久了。”   “不不不,”许立群着急忙慌地只好开口,“我、我愿意配合。我真的一定配合!我保证!”   迟天漠犹是凝视了他好一阵,才再次举起手,把保镖召回来。   那张支票重新被放到了他的面前。迟天漠两指夹起那张支票,瞥向许立群:“许教授,这是最后一次。”   “是,是,我知道。”许立群一头一脸的汗,忙不迭地点头。   迟天漠眉目间只有冰冷:“你要是再偷奸耍滑跟我讨价还价,不仅没有钱,也不会再有直播--”   “我配合,我一定配合。”许立群恨恨地盯着他手里的支票,仿佛那就是梁袈言的笑脸。   迟天漠满脸阴沉,心里却很欣喜。眼瞅着许立群的心理防线终于全面垮塌,他忍不住扯起嘴角,露出个难看而得意的微笑。   “三百万,你还有问题吗?”   “没了,没了,就照你的意思。”   迟天漠满意地点了个头:“三个大题,一题一百万。”   他的嗓子越来越喑哑,声音也越来越低,到了“百万”两个字时,只有出气已经连声音也没有了。   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医护小组又一次悄然来到他的身边。医生检查了他的喉咙,无奈地摇了摇头。   迟天漠抿紧唇,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领口,虽然没力气做出凶恶的举动,但眼神已足以传达他狠戾的威胁。   医生吓得高举双手解释:“不是我不给您打,但那针不能再打了。再打会对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后果会很严重!”   迟天漠眯起眼睛,手上又紧了紧。   医生无可奈何,举着手想辙:“不然可、可以有个权宜的办法。”   他僵着脖子微微回头,对护士说了个药名。护士急忙从药箱里翻出来递过去。医生接过那瓶喷剂,递给迟天漠:“您尽可能地少说话,实在要说的时候,用这个喷一下喉咙,等三秒就可以了。但是,这药也是虎狼之药,仅能救急而已,治标不治本,您还是要少用。”   迟天漠松开他,拿过药看了看,张开嘴对着喉道就先试了一下。医生一看他说喷就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少用”的嘱咐简直白说,就不禁皱眉摇头,想劝又不敢再劝。   迟天漠一动不动默数了三秒,清清嗓子,果然感觉舒服了一些,咳嗽也有声了,就对医护小组挥挥手,把人撵走,才又看向许立群:   “这次我只说题目,你自己看着回答。如果有要点你没说,我就直接那份钱扣除。”他的声音比之前的还低沉,几乎就把能勉强出声的破锣嗓子。   许立群还不由自主侧着头分辨了一下才听清,但听清了又不知怎么才算是他所谓的“要点”,可又不敢再问,只好迟迟疑疑地跟着点头。   迟天漠比了个“三”:“虽然事情是我做的,但给我出谋划策的是你。对不对?”   这是问过的五个问题之一,但之前许立群只需要答“是”或“不是”,现在,当然远远不止。   “是。”他先迟疑地点了头,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没了迟天漠的小题追问,他要自己把事情都招供出来,这难度让他很后悔刚才没有珍惜还有小题的机会。   他一停下来,迟天漠就死气沉沉地看着他。然后等了三秒,许教授还在犯愁,迟天漠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许教授的手机也响了。   许立群打开短信一看,10万到账。   只有10万。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那数目,再抬起头看向迟天漠。迟天漠冷漠地又等了他两秒,点点头:“好,第四题”   许教授连忙又伸出手叫起来:“不!等等!我说!我说!”   迟天漠不高兴地皱起眉:“你每次都要挑战我的耐性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回忆!我在想‘要点’。”许立群双手合十,求饶地解释,“都这么久的事了,你总要让我想想。”   “你不是已经在这儿坐了这么久吗?不去好好回忆自己做过什么,净想着拿了钱怎么花了是吗?”   “我想到了,这就”许教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躲闪着他的目光尴尬地说,“咳,呃,就是、就是那个时候,你来找我问我怎么能--”   “咚!”迟天漠那边发出了一声响。   许立群惊跳起来,连忙抬眼看他,看到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的一边正靠在桌面上。他阴沉着脸,眼睛里满是警告,显然对他这个开头很不满意。   许立群张口结舌,迅速低下头,转着眼珠子想了又想,才磕磕巴巴地再开始:“呃,应、应该是更早一点,我捡到了你的手机”   “咚!”迟天漠警告的手机法槌再次敲响!   许立群怔怔地抹了把头颈里冒出的虚汗,连忙瞪着眼睛慌里慌张地继续想:“是、是梁袈言那次喝醉了”   他停了停,迟天漠没有再发出声音,他终于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继续往下讲:   “那时候梁袈言忽然有一次喝醉了,闹出很大的洋相。我就觉得奇怪,这人从来没出过这种纰漏,这次是遇到什么事了?于是我就特意去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一点奇怪的状况。因为他喝醉的那天参加的婚礼我也去了,是曾--”   “咚!”   “啊?”许立群抬起眼睛,看到迟天漠的眼神里又发出了警告,只好又自省,想了想猜,“不、不能说?”   迟天漠再次陷入了无法出声的境地,摇着手指只用口型说:“无关的人不准提名字。”   “哦,”许立群领会了,连连点头,“总之我想起了那是谁的婚礼,就对他的反常觉得更奇怪了。于是想方设法去问了一些人,意外地发现那场婚礼的新郎在B大读书的时候就曾经试图勾引过外系的一个男同学,所以那人其实是个同性恋。那么一直对外宣称他们是好友,却在他的婚礼上喝醉痛哭成那样的梁袈言就一下也变得很可疑了。”       第116章第116章   他这话一出,身在不同地方的好几个人的脸色都遽然一变!   少荆河低咒一声跳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他没想到许立群会陡然提起这事。   谁都没料到迟天漠这事追究起来会追得那么远。   他不能放梁袈言一个人在那儿,干看着所有痛苦的回忆再从许立群嘴里重演一遍!   “荆河?怎么了?”   这家公司的老板,少荆河A大的同学正好接了个电话从外面进来,就看着他一阵风似的从自己身边刮过去。   “直播不看了?”他只来得及冲着那个背影喊。   “嗯,急事。今天谢了明天给你电话!”   少荆河头也不回,扬起只手挥了挥,既是回答也当道别。   进了电梯他就给梁袈言打电话。   梁袈言很快接起了。   “别、别看了,我现在回去,你先别看了。”他呼哧带喘地连串说。   “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梁袈言以为出什么事了,也慌张地立即起了身,准备来找他。   “不是我是担心你。”   “我没事。”梁袈言明白过来,轻声说,又看了眼屏幕上的许立群。   同时也感受到了在许立群说出那话后这间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眼光。   他扶着手机低下头,走到了门外。   “我没事。”他又对少荆河说了一遍。   在旧伤疤被骤然掀起的屈辱、难堪与窘境中,他对少荆河敏锐的感知力和反应充满了感激。   他怎么能不爱这个人?   他眨了几下眼睛,笑起来,睫毛却被洇湿了。   “好,那我到门口等你。”   尽管他说没事,少荆河也执意要回来,梁袈言也没有再劝。   梁袈言放了电话,回到办公室里找到张警官:“张警官,我想出去透透气。”   在许立群说出那些事后,这房间里就有种微妙的尴尬在警察们和他之间流动。所以他主动提出出去,张警官也很理解。   “啊,也好。”张警官看他表情上也没大的变化,口气依然很温和,也就尽量当没事一样点点头。   “我不走远,就在楼下花圃逛逛,你们要是有事就给我电话。”   “行。”张警官点点头,也和善地笑笑。   梁袈言下了楼。他们楼下有块小小的花圃,还铺了草皮。   他果然离群索居太久了,今天一天也让他倍感压力。像现在这样能离开人群,走进上班时间空无一人的开阔花圃里,他深吸一口气,才终于感受了巨大的放松和自在。   才只是这么短的分离,他已经很想少荆河了。   少荆河在出租车上,继续用手机观看直播。   许教授的真相追溯依然在继续--   “出于好奇”在这种时候他依然谨慎地使用着一些不那么显露出他对梁袈言存有敌意的词句,“我对他留意观察了一阵,得出了个我认为还算靠谱的结论,后来我也对你说了。”   他目光闪烁地瞟向迟天漠,怕他万一不记得又拿这个当错处不由分说地扣钱。   迟天漠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旁观者的冷漠,没有任何要接话的意思,只是以极小的弧度点了个头以示这事他记得。   许教授暗松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自述:   “然后就是,就是我那天下班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捡到了你的手机。我没有密码也打不开,不过你的开机背景就是他的照片。我想起你平时老实跟在他身边,对他的一些举止也、也有那么点”   他慌忙地跳过嘴里不由自主跑出来的对绑匪兼金主即将出现的评价,直接说:“反正我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两分钟都不到,你就很匆忙地返回来找手机了。”   迟天漠没有花力气去追究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评价,那些都不重要。   反正当时自己对梁袈言是有点“怪”,因为难以抑制地想要去亲近,所以总是利用各种微小的瞬间做出一些让旁人看到就要侧目的举动。例如在梁袈言低头的时候凑过去嗅闻他身上的味道,装作无意与他的肩膀或手指发生偶尔的触碰等等。   包括他看梁袈言的眼神。   只要有心,谁都能看出他对梁教授别有怀抱。   只有梁教授自己毫无他想,心不在焉,一无所觉。   他冷沉着一张脸,因为许立群的叙述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那是我的手机”   他跑得气喘吁吁,生怕手机已经被人捡走了。看到许立群手里正拿着,他松了口气。   “许教授,谢谢你。”   他伸手就想去拿过来。   许立群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一抬,避开了。   “呵呵,迟--天漠?”   他惯性地端起弥勒佛的笑脸,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幽光。   迟天漠的手抓了个空,愣在空中,不明所以但还是好声好气地点了个头:“对,许教授好,我是叫迟天漠。”   “呵呵,天漠呀,”许立群乐呵呵地笑,看向手机,豆眉挑了挑,“你这手机看着好像是这个月才发售的新款,挺贵的吧?”   “啊?”迟天漠对他忽然问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但也好声好气地点了个头,“是新款,不过不贵。”   “呵呵。”   许立群还是笑,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通,对他的财力做出了个大致的判断。   迟天漠只一心想拿回手机,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只好陪着笑脸说:“如果您喜欢,我回头送您一台,就当答谢。”   这话让许立群又挑起了眉。   果然是个公子哥儿啊。啧,这瘦瘦弱弱的小身板,之前真没看出来。   许教授大摇其头,慨然说:“呵呵,我就是恰好见着地上有个手机,才捡起来你就进来了--我也没说要谢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碍着他是教授,迟天漠脸上陪着干笑,心里开始骂娘。那你倒是把手机还给我呀!XXXX!   他的青少年就是在流氓的“照拂”中捱过来的,所以他表面上看着老实顺从,其实心里早就装了一本集各路大成的骂人词典。要是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地脱口而出,必会让在市井里打滚多年的泼皮也自愧不如。   “你们这些孩子呀,自己不挣钱,就喜欢拿父母的钱装门面。”   许立群又翻来覆去看着那台手机,看着看着就颇有些不是滋味地冒出句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肺腑之言来。   迟天漠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他既然这么喜欢,那送他一台就完了嘛。   他非装模作样嚷嚷着不要,却又舍不得把手机还给他!   “许教授”   迟天漠很无奈,堆起笑脸正要再次提议以手机换手机。   许立群却先打断了他:   “手机还你可以,不过你要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您问。”   “你,这个,对梁教授啊,是怎么个意思呀?”   迟天漠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眼神下意识地惊惶躲闪起来:   “我不知道您,什么意思”   许立群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顿时就有了九成把握。   “你整天跟在他身边,手机上又拿他当桌面,我看你平时对他的样子也”他话到这里故意停下,就看着迟天漠如他所料的更加紧张了。   许立群这才又接着说:“哎呀,哪个少年不钟情嘛。这又没有什么,你何必这么紧张?”   迟天漠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他:“许教授,你觉得这事没什么吗?”   “当然啦!”许立群满不在乎地扬起脸,“我是外语教授呀,你把我当那种不开化的老古板吗?别说我们国家自古就有好男风的风尚,什么断袖分桃、龙阳之癖哎呀,就是我们教到喀特人的历史课程里也有啊。你看不管是喀特人印度人,还是希腊人罗马人那不都多了去了,太正常了。不管男的女的,谁还不能有个喜欢的人,对吧?”   迟天漠听着听着,高兴起来,脸上真心实意地露出了微笑,真要把他当知己了。   “没想到,许教授您这么开明!”   许立群对他这样的称赞只是不当回事地摆摆手:“那有什么?你这孩子,看来对我还有成见。自己吓自己,吓坏了吧?”   说着把手机递给他。   “呵呵呵。”   迟天漠接过手机,心里一颗大石落了地,又为自己刚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羞愧,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   许立群冷眼瞧着他这反应,心里也是一阵得意。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对他们这种半大不小的学生心理早就溜熟,要把他们捏在手里,跟玩儿似的。   这么一来一回,他轻而易举就获得了一向缺乏关爱的迟天漠的信任。   两人渐渐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当然,只是迟天漠单方面的无话不谈。   “后来,你跟我说你真的很喜欢梁教授,所以对他表白,又怕被拒绝”   直播中的许教授继续说。   他也真是在竭力回忆,生怕漏掉哪一个“要点”。   “于是我就说,现在梁袈言好像失恋了--”   “咚!”   迟天漠不客气地又发出了警告。   许立群脖子跟着那声一缩,又赶紧想。可想了半天他真想不出漏了什么。   “没、没错啊”   他满头大汗地看向迟天漠求指引。   迟天漠却只一脸的高深莫测,嘴角勾起个冷笑。   许教授一下福至心灵,颇有些尴尬地问:“啊那些也要说吗?”   迟天漠沉下眼神,挑起一边的眉毛:你说呢?   “哦,好”许立群尴尬地又吞了口口水,哆嗦着嘴唇重新说,“你来问我怎么办,我说,我现在没心思想那些,校长生日要到了,我还没选好礼物。于是你问我需要什么礼物。我说他最近迷上打高尔夫球,我琢磨着送支好一点的杆子他应该就挺高兴。于是你就说这事你熟,你来帮我买。”   他一边说,豆大的汗珠就一边从他的额角眉梢滚落下来。   他不敢再有一点遗漏,里唆地说完,抬眼瞟向迟天漠,看到那人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就一边感觉到了一股深重的从摄像头传来的怨念,心想学校里的家恐怕近期是回不去了也不知夫人逃出来了没有,一边为绑匪没有再找到机会扣钱而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特地对排版做了一点修改,用手机看文的同学看一下这样是不是比以前好一点了?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Ylour.G2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7章第117章   车才刚刚停好,少荆河已开门下了车。   他腿长步子大,跑起来真跟一阵风似的。没几步就进了门,左右扫了一圈,没看到梁袈言,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掏手机。可很快在跑进院子后,他眼睛的余光中瞥到了一抹背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花圃其实就挨着外墙,靠近墙根的地方又个用几根水泥柱子搭起的简易架子,估计是有要建个缠藤小回廊的意思。   可惜也不知是刚种下去还是缺人照管,已经日晒雨淋深灰斑驳的水泥架上是攀了那么几根细绳似的嫩绿小藤,可稀稀拉拉离能遮阴挡阳还有相当的距离,跟风雅就更靠不上了。   偏就在这干巴巴毫无景致可言的水泥横梁下面,梁袈言面墙而站,瘦削的身姿笔挺板正,一动不动,头顶上悬垂着几条鲜嫩的小绿藤,在少荆河看来,这画面倒还像是一景了。   不过,梁袈言面朝墙而背朝外的身体语言对外表露的信息也非常明确:   他想独处,谢绝打扰。   少荆河知道他现在多半正局促不安,尤其还身处这样陌生而特殊的场所。   想走又不能走,要留又顶烦躁。   他走过去,轻轻叫了声:“教授。”   梁袈言大概正在想事想得入神,闻声一怔,正要回头,忽然身后一具身体靠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忽然就靠进了少荆河的怀里,他实在是很欣喜,一下就笑起来,偏头轻声说:“挺快的嘛。”   “快吗?”少荆河下巴靠在他肩上,他一偏头,嘴就贴上他的耳根。   “比我想的要快。”   “哦,那我该慢一点?”少荆河喃喃细语,嘴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   原本还挺冰凉的耳垂很快就热了。还红。   于是梁袈言转了个身。   少荆河也没放开手。就松了松手臂,让他在面前自己翻了个面。   等他翻好了,两人四目相对。梁袈言嘴唇才正翕动,还没等把话说出来,就被少荆河歪头吞进了嘴里。   “你”   他支吾了两声,要问的话在少荆河的唇舌间很快消融成了细碎的泡沫。   他想要先说点什么,可少荆河的手在他后腰上收得紧,他退无可退,只好先等他亲完了再说。   好不容易,少荆河亲完了。   梁袈言气急败坏地推他:“有人!”   “哪儿有人?”   少荆河随随便便地左右扫了两眼。   他就是从外面进来的,这院子里的情况当然是他看得比背朝外的梁袈言更清楚。   梁袈言被他两条胳膊搂着,又比他矮,躲在他后面挑眼示意他:“上面。”   少荆河回身往楼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楼上办公室窗户边一个人影一闪。   嚯,梁袈言下个楼,还带监视的?   少荆河转回头,对梁袈言满不在乎地一笑:“那又怎么样?没见过人谈恋爱吗他们?”   这口气理所当然得让梁袈言无言以对,只能没好气地笑,蹙起了眉尖又拿他没办法。   “想看就看咯,法律规定不准接吻吗?”少荆河又笑眯眯地看着他,边说边头一低吻住了他。   梁袈言没他那么厚的脸皮,毕竟大庭广众,又是在公安局大院里放在他胸口推拒的手就用上了些力。   少荆河看他这么不自在,果然很快又抬起了头。但并没有松开他,而是朝边上看了一眼,然后抱着他转到了一根水泥柱后面。   他靠着水泥柱,脑袋后面是几根垂绦的小细藤,藤上的叶片倒是绵密烂漫,勉强也起了一些聊胜于无的遮蔽作用。他把梁袈言抱在身前,眼睛微垂,眼神认真:   “这样可以了吧?”   从梁袈言的角度抬起眼,透过垂藤的空隙,就能正正看到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里的人自然也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把目光从那些窗户转回来,落到少荆河一本正经的眼睛上,没好气地答:   “你这不掩耳盗铃么?”   少荆河看他还较上真了,没奈何,只好松开手,彻底放弃了。   他很无奈地靠在窄窄的柱子上,向上翻了个眼睛撇嘴:   “行吧。”   梁袈言睇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   “被他们看到,会觉得我们很奇怪。会想我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干这事?”   少荆河浓密的眼睫耷下来,觑着他眼神微挑:   “为什么没有?这事儿现在和我们有关系吗?他们应该关注的是真相,而不是我们。”   梁袈言眉眼一沉,凝望着他,心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直播,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就是迟天漠自己,也没有想要给他看。   所以实际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才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并不是事不关己,而正是因为关己才无需再去回顾。   又不是多么值得反复回味的美好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少荆河叫他不要看,回来后却连这事提也不提。   在并不美好的回忆面前,他用柔软而温暖的心熨贴着他。   别人的眼光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好的事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那些还不如他们分别后再见的一个亲吻重要。   眼前,才重要。   梁袈言眼睛里浮漫起浅笑,撩起眼睛,轻轻觑着他,没来由地忽然嘟囔了句:   “你一不在我就想你了。”   少荆河深幽的眼神里立即跳出了簇小火苗,勾起嘴角,口气一下变得有些邪气:   “有多想?”   梁袈言的身体贴过去,扶着他的脸颊,在他的唇上呢喃:   “想回家。”   “啧啧啧--”   楼上办公室里的警察们挨个去窗旁看了几眼,又轮番败下阵来。   好几个摇着头捂着眼,不停咋舌: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这梁老师看着挺斯文的,在我们面前说话那个和声细语,没想到作风这么大胆!”   “哈哈,这是相当大胆啊!”   小陈凑到张警官面前:“副队,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密谋什么?”   “密谋什么?”张警官也慢悠悠地从窗边走回来,听他煞有介事的,就回问了句。   “你之前不是怀疑他们和迟天漠是一伙吗?现在少荆河回来了,两人是不是用那个打掩护?其实是躲着我们商量事情呢。”   小陈神秘兮兮地分析,旁边几个人凑过来,边听也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对啊。不然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闲心在那儿你侬我侬?”   “对对对,我觉得也像,说不定真有什么。”   “不然叫他们上来?”   “副队?”   张警官瞥着他们越说越是那么回事的模样,嗤笑了声:   “叫他们上来?可以啊。但是问什么?怎么问?你们说说。”   小陈挠头想了想,指着电视:   “就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梁袈言不是被害人吗?问问他当时是怎么个情况,许立群说的是真是假。”   张警官手一抬给了他个爆栗:   “你是不是傻?许立群现在说的就是他们背着他策划的事,他要是知道还能进他们的套儿?”   小陈被敲了个正着,大叫一声捂着头躲开,委屈地还想分辩:   “我是说让他从他的角度还原一下事情经过,我门也好推断许立群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不是--”   张警官又一抬手,这回被他敏捷地躲开了。但张警官随即抬起的一脚,他还是没能躲开。张警官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话说完:   “--是不是傻?需要这么麻烦吗?许立群说的是真是假迟天漠就能判断了,还用通过梁袈言?”   小陈又摸着脚踝一阵揉,都快哭了:   “你好好说行不行?别动手啊--那万一迟天漠和许立群是串通好的呢?”   “迟天漠和许立群?串通什么?图什么?”   “就”小陈想了想,“就,为了出名--啊!”   他向前一扑,差点直接扑到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捂着屁股回身大叫:   “说好别动手了啊!”   “谁跟你说好?”   张警官又提起腿,恨不得再给他补一脚:   “你觉得这两个人哪个想出名?你先告诉我。”   “许”小陈刚说了个字,想想又赶紧摇头,“不对,应该是迟天漠。”   张警官果断地再提起脚:“迟天漠那身体状况--”   “可能就因为快要死了所以希望在死之前--副队,副队,哎哎,哎哟!”   小陈又中了一脚,只好连蹦带跳躲到了办公桌后,哭丧着脸:   “副队,咱讲理不动手行不行?”   张警官活动了腿脚,喘口气点头:   “行,你还有什么理?都说来听听。”   “你不觉得迟天漠突然自爆很奇怪吗?他们当年干的这事已经成功栽赃给了梁袈言,只要他们不提,就算靠梁袈言自证清白都很难再起波澜。可他为什么要时隔三年旧事重提,还拉着许立群自暴其丑呢?就算是他当年算被许立群敲诈了吧,但那点钱对他根本小菜一碟,不至于咽不下这口气吧?”   张警官思忖着点点头,哂笑:   “说不定还真是咽不下。”   说着,他又看向小陈:   “你觉得奇怪,我也觉得奇怪,那么多人都奇怪着。所以才要找到他人。等抓到了人,你想怎么问怎么问。”   张警官对小陈说完,又大声对办公室里其他人重申:   “现在开始,都别去管梁老师了,保证他们不离开我们的视线就行。现在当务之急,是抓到人!”   而在楼下的花架下面,梁袈言靠在少荆河怀里,正听着他说:   “B大出公告了。”   “公告?”   “说许教授品行不端学风不正,之前有人举报他论文抄袭,学校经过仔细查证确有其事,正要对其进行处罚,现在他又上了迟天漠的直播胡乱爆料。所以怀疑他们两个串通一气,为了报复学校,诬陷领导,达到抹黑的目的,校方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调查小组,彻查此人。”   梁袈言听完,无语地摇摇头,这果然是B大这届领导的风格。   接着他又斜睨少荆河:   “他抄袭的事,是你举报的?”   少荆河也乜眼睨他:   “我答应过你不提这事,就不会去提。你对我这么没有信任度?”   梁袈言哑然结舌:   “那,是谁?”   “你以为一篇公开的论文有问题,只有你能发现吗?照我看,说不定是早就有人举报过这事,说不定他还不止那一篇问题论文,只不过学校一直压着没处理罢了。到了现在当然顾不了那么多,先丢车保帅要紧。”   梁袈言重重叹了口气。   少荆河抚着他的脸颊,安慰地笑:   “你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离职离得多对。看看现在学校上下鸡飞狗跳的,拆东墙补西墙出的那些笨招,你要还没走,肯定还得被搅和进去听他们使唤,那我肯定得心疼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10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8章第118章   B大发出声明撇清与许立群的关系,并且已经开启惩罚机制的消息,经由观众们已经传到了迟天漠眼里。   他对此不过是多瞥了一眼。   并在这个过程中数完了三秒。   而这时许立群正里吧嗦钜细靡遗地扯到他还送了许夫人燕窝的事,便被迟天漠突然再次发出的沉闷嘶哑之声陡然打断了。   他几乎是愤懑地质问:   “你把话说清楚。我当时对你说,我想去向梁教授表白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啊?”许立群一时顿住了。   他刚才生怕稍有遗漏,结果有关的无关的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把自己都说晕了头。现在迟天漠又要他倒回去,他自己都忘了现在提的这事刚才说了没有。   他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况且还在这里枯坐了这么久,被两盏大灯一刻不停地照着,还得和迟天漠斗智斗勇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又还要拼命回忆三年前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迟天漠虽然是个虚得随时要断气的模样,但至少有吃有喝,还有保镖和医疗小组随时伺候着。   他许教授在这儿费了这么多口舌,连口水都没有,光受他不停挑刺,精神上也是极为疲惫了。   现在迟天漠又颠来倒去地要他说那么些细节,他自觉这些刚才应该就已经讲过,一定是迟天漠自己方才走了神,要么就是疯病发作再变着法子想折腾他。   但纵然是这么怀疑,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张着嘴,歇一歇快要冒烟的喉咙,才好声好气地答:   “我就说他应该刚刚失恋,你这时去时机正好。”   “不,你说的是梁教授对我应该也很有好感,只是刚刚失恋,恐怕不能这么快接受新的恋情。”   许立群被他这么一提醒,脸色一白当真回想起来了。   时间过去这么久,这种“小事”他早就自己都记不清了,没想到迟天漠看着脑筋糊涂,却在这些“小地方”特别在意。   他眼珠子慌乱地四下打转:   “我、我是这么说的?”   “你就是这么说的。然后我问那该怎么办?”   迟天漠眼光沉沉地望着他:“如果你这里记不清,我替你答,你扣三十万。”   许立群一激灵,赶紧抬起眼睛苦着脸哀求:“我真、我时间确实有点久了”   迟天漠冷冷地给了他一瞥,拿起手机--   “哎!等、等一下!我想想我想想”   许立群急忙伸手大喊,抹了把脸上的汗,歪起头皱着眉,使劲从脑袋里掏记忆:   “我说我我当时好象是说,‘虽然梁教授不能马上接受你,但他现在正需要抚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下的工夫到了,还怕他不被你打动吗?’”   他看了眼迟天漠,迟天漠果然没再说话,他便赶紧倒豆子地把下面还能想起的都说了:   “然后你让我帮你。我就帮你当了眼线,告诉你他的行踪,帮你制造了不少与他不期而遇的机会。”   正坐在花圃里看着手机直播的少荆河听着不禁心里一动,想起梁袈言拒绝他的时候说到,他没有走旁门左道原来是从这儿来的,忍不住扭头看了梁袈言一眼。   梁袈言觉察到他的目光,也抬了头,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他正要夸自己两句,梁袈言却神情认真地说:   “我说那时候怎么总能碰到他呢,害我后来回想起来一直以为他是用了什么高科技的手段。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买通了许教授。”   少荆河不由轻笑:“人工智能,确实很高科技了。”   阴冷的直播间里,迟天漠却用冷淡的眼神示意许立群说下去。   “可是,好像也没什么用,你们一直没有更多的进展”   许立群目光闪烁,喃喃地说:   “你越来越着急,一直催问我该怎么办。于是我就、就建议,你既然这么急,可以把追求顺序换一换,先解解渴也可以”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仿佛听到了外界大众顿起的哗然,连忙慌张地补充:   “那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对他有比谈恋爱更强烈的企图。你们这、这个年纪的男同学,我也比较了解”   迟天漠冷笑,却也不反驳,因为他要问的并不是这个:   “但其实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不是要帮我,而是想制造一起梁教授的丑闻,对吧?”   许立群的表情一僵,嘴巴要动未动,却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三十万。”   迟天漠沉声提醒。   许立群僵硬的表情顿时被打破了,慌忙抬头,汗如雨下,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个头:   “是、是”   “所以我的整个计划,包括要用到的药物,用药的方式,还有时间地点,统统都是你帮我一起策划的,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你的主意。对吧,许教授?”   “是”   “继续说吧。”   许立群低着头,汗珠子从头脸上密密滴落到地板上。   “在你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之后,我在外面算着时间,跑去找了院长”   “你还提醒我要记得锁门。”   “对是,我还担心万一耽搁太久,你做得太出格之后不好保你,所以我我手里一直攥着钥匙。所以带着院长回来立刻就把门开了。”   迟天漠低低地笑起来:   “这么说,你其实还挺想着我的。”   “当然啊!”许立群立即抬头,一脸赤诚地说,“我当时虽然是还有点别的目的,但是真的拿你当自己人,你别误会我是想利用你”   迟天漠笑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误会,许教授--”   药效一过,他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但他这次撕着嗓子也非得把话说完,于是在几乎没有声音的嘶嘶气音里,他用手机指着许立群冷笑:   “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是把我当‘自己人’还是提款机。”   许立群急起来:   “你这么说就有点没良心了。我难道没有帮你吗?你掉在现场的那块沾了药物的毛巾,是谁帮你找人处理掉的?梁袈言的证词笔录,是谁帮你找出来烧掉的?还有他要去报警,是谁及时通知你”   他一口气数落开来,却冷不防听到手机发出了新信息提示。   被打断的许教授这才回过神来,胆战心惊。一是这一连串事情全都抖露了出来他自己说完都感到后脊梁发麻开始后怕;一是他知道这是迟天漠这题终于完结,打钱过来了,但他又担心说了这么多不能见天日的实情还会被克扣。   那他真是一口血--   咦?   许教授看着那条提示信息,不自觉就把到了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一百万。   不多不少。   竟然?!   许教授眨眨眼睛,生怕自己看多了一个0,反复数了好几遍才能确定。   还真是。   虽然在这儿一百万一百万说了这么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钱数真真实实入了袋。   没有克扣没有为难,他竟又不敢相信了。   他抬头甚至有些茫然地看向迟天漠。   所以这就是他要的答案方式?就是这个标准这么答就对了?   迟天漠却没再浪费一秒钟搭理他。   只忙着往嘴里喷药。   很快,静数完三秒的迟天漠举起了四根手指:   “第四题。那次案件的实情B大校方一清二楚,但他们却选择处分梁教授,对吗?”   期盼已久的一百万到了手,但许立群对之后的问题却也越来越难开口。   如果都照第三题的回答标准,那他   他想起这几十年在B大辛辛苦苦经营下来的那些人事。虽说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没法不犹豫。那些不是简单的几个字几件事而已,是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辛苦付出的心力,是一个个位高权重很有脾气的人。   他得考虑怎么说。于是抹了把脸,疲倦地问:   “我能喝杯水吗?”   迟天漠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   很快有人进来,先关闭了摄像头,然后给他送上了杯水。   许教授一口气把满满一玻璃杯的水灌进喉咙里。   他从来没喝水喝得这么痛快,觉得一杯普普通通的水竟是如此甘甜。   喝了这杯水,他舒服多了,脑子也瞬间冷静不少。   他把杯子递回去,正要说话,没想到那保镖接过他杯子,另一只手却递给他一台平板电脑。   他一怔,本能地把平板接过来,看了一眼。   却没想到,平板上打开的正是B大官网,首页公告上正是那条对他的处置公告。   许教授瞪着眼睛仔细读完,脸色发白,一阵窒息。   “这是不久前发出的。”   迟天漠冷眼旁观他忽然之间胸口急剧起伏,身体颤抖,像是马上就要犯心脏病。于是还特地提醒他注意公告时间。   “许教授,”池天漠虽然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但语气这时却是慢条斯理的,他几乎像是在看笑话,“看来B大反应很迅速。因为你说了真话,所以他们学校已经不要你了。”   当他说出了这句话时,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对谁说着“不要你了”是如此的愉快。   在他被“不要”了之后,他再同样残忍地对着另一个人说出这话时,他那被抛弃的痛苦似乎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抚平。   所以他说得很乐呵,完全的幸灾乐祸,乐见着许立群遭受暴击。   许立群怔忪着,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摄像头虽然关了,但麦克风还开着。围观群众们依然可以一丝不漏地听到他们的声音。   保镖拿走平板,重新打开了摄像头,再悄然退出去。   迟天漠再次用手机敲着桌面提醒许教授,该答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9章第119章   许立群重新抬起头,脸色依然白着,但眼睛中开始闪烁不一样的光彩。   “好,我说。”   许教授沉着脸,不光眼神,连语气也变得坚定,且咬牙切齿。   “第四题的答案:对。学校本来就什么都知道。但为了你母亲救你答应要捐的教学楼,也为了不得罪你们迟家,所以无权无势的梁袈言就成了牺牲品。”   他一改刚才的拖拖拉拉,话语流畅得就差没直接对着镜头骂一句“他娘的今天老子就跟你们鱼死网破!”。   迟天漠嘴角上扬,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他这转变也十分受用。   “事发后梁袈言去保卫处录证词,你母亲给学校打电话。之后你觉得很害怕,来问我怎么办。我叫你去求他撤回报案。其实即使他不答应撤回,那份出警记录也一样很快就不存在了。   关于这件事学校开了好几次紧急会决,总的目标是把事情压下去,绝不可外泄。所以在这个方针指导下,外院高院长提出了销毁记录将事情彻底掩埋,这个提议在会议上获得了多数校领导的认可。没有多久,保卫处的出警记录和所有证词,由保卫处处长亲自指挥监督,销毁殆尽。”   许立群这题答得一气呵成,简单明了又干净利索毫无遗漏,获得了金主的高度赞赏。   他前脚话音刚落,手机的提示音后脚几乎就跟着来了。   第二个一百万,爽利落袋。   迟天漠缓缓地鼓了两下掌:   “很好,许教授,这样就对了。这样钱拿得不是又快又轻松么?来,最后一题--”   ****   小警察放下电话,叫了正在看直播的张警官一声:   “副队,迟家的人马上要到了。”   “哦?太好了。比我们想的要快嘛!”   张警官站直,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是不是得下去接一下?”   门口有门卫,别到时不小心把人拦门外了。   张警官也点头,指着小警察:“行,那就你去吧。”   小警察得令,飞快地下了楼。   迟家的人来得也很快,他才跑到大门口,就看着三辆黑色的名牌轿车在路边停下。   前面一辆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小警察一看,正要笑着迎上去,没想到那男人连看也没朝他看一眼,下了车后却是快步走到中间那辆车的门边,恭敬地开了门。   然后,一条穿着笔直挺括的深灰色西裤的腿伸出了车外,那脚上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青灰的马路牙子上,跟着一个矫健修长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那人长身玉立,这么热的天一身深色衬衣西裤,还好好打着领带,穿着正装似乎在他身上也不显温度。不仅从容,反倒更像是合宜。   小警察就跟在看电视似的,这场面看得有点发傻。   不过虽然看似有些排场,这人倒是没有摆多大的架子。下了车朝大门方向一看,正好和小警察四目相对撞上,便自己主动走了过来,边走还边不轻不重地扯起个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到了小警察面前,也是主动先开的口:   “你好,请问”   小警察回过神,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才问:   “你好,你是迟--”   他话一出口,忽然想起还没问过人家名字,顿时只好先跳过这句,直接问: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   “是我。”   这个大夏天还打领带的男人微微笑着,自我介绍:   “我是SWH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也是集团北美分公司副总。”   他一张嘴就带着明显的口音,听起来很华裔。   “啊,你好。”   小警察乍听有点不习惯,但换个角度一想,又对他会说中文感到很高兴。   “我是专门下来接你们的。”   他看了跟在这人身后,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也不知是干什么的男人一眼,又笑着问:   “还不知道法--啊,不是,副总,你怎么称呼?”   “我叫HeimirichSchlangen,中文名叫施光寒。”   他说着伸出手。   “哦,施先生。”   小警察和他握了个手。   “那我们不浪费时间了,这就上去吧。”   一行人往大楼走。   经过花圃的时候,小警察忽然想起梁袈言他们还在这儿。   “梁老师?”   他冲那边招呼了声。   这时候花圃里也没别人,一眼望过去,就那两人还坐在那儿。   这么热的天,还挨在一起,头碰头地看手机。   听到叫唤他们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小警察招手,又指指身后的施光寒:   “过来吧,这位--迟家的副总到了。”   施光寒自打听到他叫梁袈言的名字,眼睛就盯着梁袈言他们瞧了。   虽然那是两个人,但他只看着梁袈言,显然一早就知道他的长相。   等梁袈言他们过来了,也不用等小警察再介绍,他主动先伸出了手:   “施光寒。梁教授,你好。”   梁袈言没想到他像是认识自己,但再一想也正常,毕竟为迟天漠来的。   就算之前不认识,提前在网上做个功课也认识了。   “你好,施先生。”   这个施光寒有点超出他想象。   他原本以为能代表迟家来的人,多半得有点年纪。是那种老成持重,不管是在商界还是司法界,都一看就久经岁月很有阅历的专业人士。   没想到会这么的年轻英俊。   可又不是属于普通年轻男人的俊秀。明明是非常端整的长相,给人的观感却一点也不端正。   邪性。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邪。   邪而冰冷。   梁袈言从没见过,单只外观上就这么像冷血动物的人类。   那眼眸看似在笑,实际上毫无表情,仿佛里面有个邪魅的灵魂盘踞,探着头在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难怪大夏天的他穿成这样也不热。   光是站在他面前,梁袈言就感觉他的瞳孔像是随时都会突然随着光线变化,剧缩成条直线。   一旦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景象,他也不觉得热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施光寒低声说了句“抱歉”,掏出手机,转身走到了一边接起。   紧接着小警察的电话也响了。小警察拿出来一看,赶紧应答:   “副队?对,人已经到了。”   趁着他们都在接电话,梁袈言对少荆河转过头。   他还没出声,少荆河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听到:   “这个迟家的副总看起来不像善类,你待会儿尽量离他远点。”   梁袈言点点头,他要跟少荆河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   小警察没几句就挂了电话。   完了过来告诉他们:   “我们不用上去了,副队他们马上下来。”   少荆河瞅着他表情不太对。   “出事了?”   小警察点了个头:   “好像是迟天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具体情况因为看不到,所以也还不清楚。”   他这样一说,大家就不由自主看向了还在接电话的施光寒。   他这个电话接得显然也不轻松,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冰冷。   他主要是在听,话说得不多,声音也低,但从传来的只言片语听起来,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张警官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人也下来了。   他们整组下来了一大半,到了梁袈言他们跟前,那边施光寒正好放电话。   小警察又把双方都简单相互介绍了一次。   施光寒主动说起了刚才接的电话,果然就是迟天漠那边打来的。   “医生说现在情况已经很严重,所以我带你们这就去吧。”   根本不用张警官提,他直接就丢了这么一句,说完立刻转身朝大门走去。   他作风如此果断,张警官都没想到,正要跟着走,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梁袈言:   “梁老师,你们跟我一辆车,来!”   ****   “最后一题--”   迟天漠说着。说到这里,像是气管里不小心吸进了什么东西,他忽然扶着胸口,微微咳了一咳。   又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继续再说话时,声音里多了一种人在要咳嗽但又尽力想在这之前赶紧把话说完时的震颤:   “B大本来已经成功地将事情压了下去,但之后在学校论坛和微博上发帖又把这件事揭露出来的人,是不是你?”   许教授眼神又开始游移起来。动了动嘴,却是欲言又止。   “把处分通知和伪造的‘认罪书’贴出去的人,是不是你?”   “在有网友质疑时,买水军控评引导舆论的是不是你?”   “因为学校隐瞒掩盖不符合你最初要整倒梁教授的目的,所以你选择让事情曝光并引导又舆论发酵,是不是?”   虽然想要跟什么争抢时间一样抢着把问题都问完,但说到这里迟天漠忽然用力呛咳了一声,跟着浑身都抖动了起来。   那抖动完全是不自觉的,就好似浑身的肌肉都在发生不同程度的痉挛,远看就是一个人坐在躺椅上莫名地手舞足蹈摇头甩脸。   而最可怕的是,他不仅抖动,同时还在呛咳,但不受控的身体也严重影响了他的呛咳。   胸腔里有急欲发泄的气体,可脖子扭曲的角度又使他咳不出来,于是一时之间灰白的脸被憋得紫红,那状态活似鬼上身。   此情此景直把许教授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毛。   而屏幕前的观众们看不到迟天漠的人,只听得到话筒里传来断续怪异的声音,又看着许立群脸色突变,立时也知道现场情况不对。   但没等许立群惊叫出声,房间的大门已打开,一行人迅速冲了进来。   这时候他们甚至已顾不上选择角度回避镜头,于是观众们这回便眼见着迟少爷的医护小组和保镖们的身影在镜头前掠过。   所有的发言在这一刻忽然都停了。   但很快,各个网站平台关于这次直播的话题下又瞬间涌出了无数的贴子,围观群众们议论纷纷,迟天漠后援会甚至开始号召会员祈福。   可是迟天漠的情况比所有人能想到的更凶险。   在大众看不到的镜头后面,连许教授的视线都被围在躺椅前的人影挡住了。   医生迅速给抖动不已的迟天漠打了一针。   就在他的痉挛终于渐渐平复了之后,他的呛咳也终于顺利了。   于是,憋闷了半分钟之久的迟天漠好不容易咳出了第一声,但那并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咳,而只像是胸腔震了一震,忽然一张嘴“呕”的一声,一道血红从他的喉间飞射而出。   这支血箭并没有飞得很远,到了嘴前不过两三厘米就扑簌落下,全洒在了他自己的衣襟下,只有几滴溅到了离得最近医生手上。   医生的脸顿时也跟着白了。   他紧接着又抑制不住地,呛咳了好几下,每一下都是一口血,四溅的血花把他自己的衣服和医生的白大褂前襟都染成了红色。   这下不仅医生,在场所有人的都面白如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阿遇1枚、不是不追文只是开学要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20章第120章   数辆警车跟在三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后面,一路浩浩荡荡,来到了市郊码头。   B市近海沿江,天然拥有条件优良的深水港,自古以来就以船运贸易闻名。   是以市里市外大大小小的码头有好几个。   但码头再好,也显然不是会有直播画面里那种法式装潢厅堂的豪宅的所在地。   警察们面面相觑。   有人通过车上对讲机请示张警官:   “副队,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张警官也纳闷,琢磨了一下呼叫另一辆车上的小警察:   “给前面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跟他们说一下故意妨碍警察办案也是要--”   “副队,你看!”   小警察本来正听他吩咐,边听边掏出了手机,结果眼神忽然就直了,惊异地看着前面叫起来。   张警官抬眼看去,也一下没了声音。   他们沿着码头一路开来,沿途就经过了不少本来就停泊靠岸的大型货轮。   但因此密密麻麻的集装箱阵列也成了路上最常见的风景。   却没想到,当他们说话间,车子正走到集装箱墙的尽头。   穿出四面八方的集装箱,顿时变得开阔的视野里一下迎来了意料不到的景象。   一艘豪华游轮。   坐在后座的梁袈言和少荆河,也呆了呆。   梁袈言随即对少荆河低声笑说:“又让你说对了。”   少荆河对他挑眉一笑,捏了捏他的手。   从他们开到码头,他就有了预感。   那是艘精美华丽的内河游轮,百多米长,十多米高,甲板上两层船舱,白色的船身在夕阳余晖和粼粼波光中熠熠闪光。   施光寒的车队在游轮边已经提前架设好的舷梯边停下。   警车也便跟着陆续停下。   警察们纷纷下了车,和他们的上司一起仰头望着这艘庞然巨物,心中十分感慨。   “难怪我们到处都找不着呢。我就说不管酒店还是小区只要他出现过,就不可能查不到这人。”   “这都能想到,这人脑子其实挺好的呀。”   “哪是他脑子好,是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警察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小警察也好奇地跟旁边同事讨论:   “这船什么时候停在这儿的?以前这里有这么艘船?”   “怎么可能?”同事嘲笑他,“这是游轮好吧?游轮就是到处开着游玩的,哪有什么定数。”   正好站在他身旁的施光寒也听到了,扭头回答他:   “这船开过来有差不多半个月了,一直停在这儿。”   小警察年轻,还有些天真,见他一直都很配合态度挺好,这时便不客气地“哦”地叫起来:   “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在这里。我们让你交资料的时候为什么不早说?”   施光寒对他勾唇一笑,笑容冰冷:   “忘了。你抓我呀。”   “哎你--”   小警察冷不防被怼得,气不过指着他说:   “你当我不敢啊?”   施光寒不在意地瞧了他一眼,又扫过张警官,最后目光停留在梁袈言脸上。   他眼神中泛着像是与生俱来的幽幽的冷光。   一旦沉默不语又不做表情,他的目光便是冷漠的,好似丛林里苍天古木的树梢上盘绕而下的巨蟒,对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类流露出无限的睥睨。   尤其是当他看向梁袈言。   但这也仅仅只在眨眼的瞬间。   下一秒,他便又笑了起来,视线回到小警察身上:   “停了半个月你们都没查到,怪我咯?再说我亲自带你们过来,还不算戴罪立功?”   说完,他一马当先,领着他们上了船。   登上甲板,与站在下面远眺的景观截然不同。   当他们进入船舱一层,入口就是犹如酒店大堂的礼宾服务台。   船舱内设施豪华精美,除了窗外是江水波涛,这里与陆上酒店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还没上过这种游轮的人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船舱内的结构,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艘载客量可达两三百人的游轮,其内部区域的宽敞与复杂。   但纵然是这样大的一艘轮船,却仿佛一艘鬼船。   偌大船舱里,客房、走廊、餐厅、商店所有地方都静悄悄的,别说船员,就连普通的服务人员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舱内尽管灯火辉煌,但因为过于空旷安静,而让人生出突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怪异感。   有年轻的警察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们真在这里?那怎么感觉像是没人?”   “在上面。估计这会儿都在忙着照顾病人,也没空出来招待我们。”   施光寒有问有答,十分配合。   而就在他们在一层停留,稍作观望的时候,他手下的那些人已快步上了二楼。   “喂!”   小陈警觉地叫起来,又急忙看向张警官。   “副队,他们不是去通风报信的吧?”   张警官别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施光寒又开口了。   他看都没看小陈,漠然答了句:   “这是船。”   张警官脸上有些挂不住,横了小陈一眼,低声教训:   “在船上就算通风报信,他们能跑到哪儿去?况且我们的人还在下面。”   小陈顿时讪讪的,撇撇嘴不开口了。   施光寒又解释:   “你们不是嫌没人吗?他们去看看上面的情况,顺便叫人来接待你们。”   果然,等他们转上二楼走进客房部,就看到了人。   走廊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着装整齐的保镖在守卫。   见到警察们进来,他们也没什么动静,只是在施光寒经过时和他的手下一样恭敬地对他行礼。   故意落后在好几个人之后的少荆河,又捏了捏身旁梁袈言的手。   梁袈言和他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副总不一般。迟天漠的人对他也这么客气。   很快医生也出现了。   他从靠近顶头的一间客房里出来,听说施光寒来了,赶紧先跑出来汇报情况。   但没想到除了施光寒,走廊里还熙熙攘攘站了这么多人。   众人看到医生也神情一凛,好几个警察都下意识做出了防卫的姿势。   因为他满身的血迹,不仅白大褂快要被染成红大褂,那原本雪白的前襟上血花四溅,连他面颊和眼镜片上都溅上了血点。   乍看实在是很像命案现场撞到了凶手本人。   不光警察紧张,梁袈言也被他这样子陡然吓了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心慌头晕,没见过这么多血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晕血。   好在旁边有个什么都不怕的少荆河,觉察到他偏头想要闪躲,立即一伸手把他揽到了怀里。   就连施光寒自己,也皱起了眉,看着一身狼狈的医生冲他跑过来。   而且都成了这副模样,医生却连镜片都没擦。   想必是因为里面一直忙乱,他根本还没有时间去管这些。   由此可见,迟天漠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糟糕,确实不容乐观。   医生到了施光寒面前,本来应该立刻报告情况,但现在这里这么多人,又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还是施光寒说:   “没关系,这些都是警察,你就直说吧。情况怎么样?”   医生向警察们看了一眼,听到可以直说,便定下了神,颇为沉重地摇头:   “很不乐观。虽然现在正在输血,但我认为还是应该马上送到医院。他这个情况再拖下去,也撑不了多久了。”   施光寒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转头对张警官说:   “张副队长,我们一起先进去看看?”   “行。”   张警官跟着医生进了迟天漠的房间。   施光寒跟在后面,忽然像是觉察了什么,回头视线找到梁袈言:   “梁教授,你不进去看看吗?”   梁袈言光看到医生就想到了迟天漠,吐了这么多血,那人得成什么样儿了。   他本来就不太想见这人,纯粹是因为警察叫他来,他才来的。   这会儿比起去见迟天漠,他更对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见这一见感到不解。   他今天一天到现在已经非常疲惫,刚才又略微晕了下血,脸色更不太好。   他也打量着施光寒,皱眉问:   “现在是参观病人的时候吗?人都这样了,施先生你是不是应该立刻打电话叫120?”   施光寒像是没想到他会有此反应,颇有些惊讶地滞了一滞,才眯起眼睛笑笑:   “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恒一少爷应该会很高兴。”   “恒一少爷?”   梁袈言不知道他在说谁。   少荆河对他解释:   “迟天漠改名字了。现在叫迟恒一。”   “哦。”   梁袈言点点头。   由此,施光寒的视线又落到了少荆河脸上。   相比对梁袈言的关注,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少荆河。   而且不看则已,一旦看了就像是用X光进行全面的扫描。   他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长相到身材,还有他揽着梁袈言肩膀的手。   片刻之后,他重新露出个微笑:   “梁教授,你这个男朋友挺不错的,看起来确实比恒一少爷那样的窝囊废要好得多。”   梁袈言一愣,却是彻底糊涂了。   这个施光寒究竟是怎么回事?   迟天漠到底是不是要死了?   他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还有空在这儿闲扯?   要说少荆河应该是现在这里最懒得管迟天漠死活的人了,但就连他也不禁皱眉笑了笑:   “施先生,你看起来似乎很讨厌你们恒一少爷啊。是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儿?”   施光寒却只是一笑,又看向梁袈言:   “我不是他家里人,他死不死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梁教授,如果他死了,你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他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阿遇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是不追文只是开学要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21章第121章   梁袈言懒得再理他,直接拿了手机出来要打120。   谁知,他才按完号就被旁边的小警察按住:   “梁老师,他现在是嫌犯,需不需要送医院要等副队确认过。再说现在他这里就有医疗团队,也在进行必要的救治,情况在可控的范围。”   梁袈言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拿着手机一时愣住了。   施光寒袖手瞧着他,还是笑:   “梁教授,真要送医,也是我们直接送过去,哪需要再等救护车过来?况且这里这么多警察,会替我们开路的。”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张警官的叫声:   “那谁,小王小陈,过来!”   大家顿时都停止了交谈,朝他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张医用床从张警官身旁的房间里推出来,上面躺着个人盖着被子,床边附带的架子上还挂着一袋正在输的血袋。   两人应了声,赶紧小跑过去。   到了跟前,张警官又交代:   “你们两个跟他们一辆车。他们负责照顾病人,你们负责车上安全。”   “是。”   他们从走廊另一边的电梯下去。   其他警察也纷纷向张警官集合。   张警官快速地进行了任务分派,一部分人跟着下去,一部分人留在船舱里进行必要的搜查。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迟家的那些保镖,以及施光寒和梁袈言他们。   看着迟天漠被推走也无动于衷的施光寒,这时把脸转回来,对梁袈言一笑,说不尽的揶揄:   “梁教授,现在可以去医院咯。”   梁袈言平静地回看他,正色说:   “施先生,我不知道你和他有过什么过节。但这是人命,不应该拿来开玩笑。既然你现在是他家指派来处理这件事的人,那你应该做的是尽责维护好他的生命安全,配合警察工作,而不是事不关己地看笑话。”   施光寒的笑容凝住,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揶揄一瞬间化为冰冷,并逐渐迸射出恼羞成怒的寒光:   “你这是在指责我吗,梁教授?我以为你应该感谢我呀。我在替你出气不是吗?这样一个猥亵了你,并且让你背了这么多年黑锅的人渣、窝囊废,死了不是更好吗?”   梁袈言的神情始终如一,不起一丝波澜:   “他是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我并不会因此就希望他去死。”   “为什么不呢?”   施光寒的表情是嘲讽的,对梁袈言言辞里所展露出的假惺惺颇为不屑,以至于眉宇间很快笼罩了一片冰霜。   他也不再假装客气,变得尖锐的声音里还隐约夹杂了让人很不舒服的“嘶嘶”声。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梁教授。你装出这样一副圣母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很得意吧?不,或许你也不是装的。”   他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相信很快就能从他脸上看出被揭穿的惊惶失措来。   “你真这么想吧?把自己当圣人,大爱无疆、以德报怨、用爱感动世界?哈哈哈,明明心里恨得要死,却非要用高尚的言行美化自己你和那个许教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道貌岸然地隐藏了自己的那点私欲?”   他摇摇头,又笑:   “没必要,真的。在我面前可以坦白一点,梁教授,因为我是理解你的人。”   梁袈言不惊不动,淡淡地问:   “那照你的意思,我应该?”   “我的意思?”   施光寒像是被问到了他最感兴趣的话题,一下又高兴起来,眉眼间都跳跃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要我说,他那样的人死了才好。这才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呀,不是吗?想想他让你遭的那些罪,那些委屈要是法律允许,他和那些共犯,应该已经被你杀死千百次了才对。把他们绑在十字架上,用刀一刀刀捅进他们的身体里去,看着鲜红的血从那些伤口里流下来,淌到地上,流得到处都是等坏人们都死绝了,这世界就安静了。”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甚至闭起了眼睛,流露出满足而惬意的神情。   “安宁、和平是的,那样的世界,该多么的美好--”   他微笑着沉浸在自己的憧憬中,意犹未尽。   但在梁袈言他们眼里,却仿佛看到了他咧开的嘴里四颗嗜血的尖牙寒芒闪烁,鲜红的嘴里似乎有条开叉的蛇信在忽隐忽现。   偏偏在这样的施光寒面前,梁袈言却只用同情的眼神打量他,缓缓地说:   “施先生,那是你。”   施光寒一下睁开了眼睛,脸色一沉,瞳孔剧缩起来。   “那是你想做的。”   梁袈言平静地说。   “你的生命里应该背负了比我更深重的苦楚,以至于随时都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可惜--”   他摇摇头,平淡地笑笑:   “我们并不一样。或者可以说,我们截然相反。”   “随便你信或不信,叫我圣母圣人圣什么都无所谓。对迟天漠,还有学校里那些人,我从未想过要他们死。一次也没有。”   梁袈言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平静而无所畏惧。   “没必要。他们的生死对我毫无意义,那些已经过去的时光和痛苦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死而获得弥补。   我认为死亡才是恶人们最好的逃脱方式。罪要被活人承受才有意义,而法律会替我行使惩罚的权利。   一天也好,一百年也好,一万年就更好,任岁月如何变迁,只要他们没有获得我的宽恕,那么他们犯下的罪孽就永远无法洗刷。他们,永远都欠着我。永远。”   施光寒阴冷地看着他,梁袈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让他很不喜欢;在说这些话时,那平静无波且理直气壮的样子,也很让他厌恶。   “而我,我的人生还很长,施先生。我的余生不会还总惦着他们,更不会花精神去比较我比他们过得好还是不好。可能偶尔会想起。但如果可以,我会选择完全地遗忘。”   梁袈言在他越发阴郁的目光中自在地轻轻一笑:   “他们不值得我的惦念。不配。”   “我会帮你转告恒一少爷的。”   施光寒说,眼神阴森闪着寒光,脸上的表情冷硬。   少荆河往梁袈言面前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梁袈言却是眉毛都没动一下,始终淡定地注视着施光寒的眼睛:   “好的,谢谢。”   临走,梁袈言像又想起什么,转过身对他说:   “还有,施先生,坏人是杀不完的。也根本不可能存在你所幻想的那种和平安宁的世界。水至清而无鱼。人性中谁都有恶的一面。即使是声称坏人应该死绝的你,不也随时有可能变成你口中的‘坏人’吗?”   施光寒沉默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梁袈言笑笑,仿佛笃定他们不会再见一样,于是礼貌而突兀地最后说了句:   “祝你幸福。”   施光寒的脑袋像被针忽地扎了一下,瞳孔又猛地紧缩成道锐利的闪电。   他的目光像要杀人一样的阴狠。   因为他万没想到梁袈言在说了那么多让人生厌的话之后,还能再攀新高。   简直就是超过了前面的所有,一下到达了厌恶的顶峰!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虚伪矫饰的“幸福”这个词。   这个梁袈言看着斯斯文文,明明是个当年连迟天漠都能欺负的软脚虾,没想到现在还成了个狠角色。   不然就是天生具有捕蛇的异能,每一句话都能准准地踩上他的七寸。   他目送着那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厌恶地拧成一团。   难怪迟天漠喜欢。   梁袈言说的那么多废话里只有一句说得最对。   他们截然不同。   难怪迟天漠,喜欢。   ****   就如同出现得如此出人意料一样,迟少爷的直播结束得也是这样的让人猝不及防。   在医疗小组涌入后的时间里,线上两百多万观众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教授时而惊恐时而慌乱的表情,再搭配纷繁杂乱的背景人声,来判断现场状况大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那场面就像这是个许教授开的直播,主题就叫:   “直播看恐怖片”。   然而即使这样看待,这也是个注定再也不会有主播和观众发生互动的直播了。   因为十多分钟后,他们就看着一张医用床被推了进来,然后又在一堆人的簇拥之下被推了出去。   至于床上的人,他们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关于直播,他们最后看到的是被绑匪丢到一旁,甚至彻底遗忘了的许教授绝望地站起身,扶着椅背四下喊:   “哎!是--刚才那些问题我全都回答‘是’!--哎,我回答了啊!你们有没有人?--喂,这题不能不算我的啊,你们不能不讲信用--喂!迟天漠--有没有人啊?!喂--”   试图把绑匪们叫回来的肉票遭遇让与他心连心的网友们也十分着急。   还有没有人呢?   迟少爷怎么样了?   直播还开不开了?   没有人搭理许教授,更没有人回答他们。   只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很快匆忙地跑进来,在许教授咋咋呼呼的索要答案认证中,镜头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   紧接着,是声音消失。   直播至此,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迟天漠和施光寒的那篇预收开了。   想看的去加个收,让我看看有多少。超过两百我就开(已经看到了遥遥无期的前景)。   施同学也是个好同学,希望你们喜欢他。(反正我是喜欢的)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枚、阿遇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22章第122章   因为没有跟去医院的必要,跟着警车回到市区,梁袈言跟张警官打了声招呼。   “行吧。今天也辛苦你了,梁老师。”   张警官跟着下了车,和他们握手道别。   “那你们就先回去好好休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明天再来趟局里,做个笔录。不是什么,就是案件相关人员的一个正常记录,别担心。”   “好的。”   梁袈言觉得这都是小事,今天跟他们在一起工作了大半天,也算比较熟悉了,所以随口就答应了。   张警官又和少荆河也握了一个道别的手,望着他语气特别的说:   “今天也辛苦你了。”   少荆河勾起嘴角,祭出他的社交用微笑,答得同样别具意味:   “你们才辛苦。我们不过是做了一点配合,应该的。”   张警官也跟着哈哈笑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伙子,很不错。”他一根手指头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划拉了两下,“一看你们俩就知道肯定能幸福。”   梁袈言被他笑得都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少荆河却是笑容顿时就真挚了,笑眼弯弯地道谢:   “承您吉言,我们会努力的。”   张警官这才对他们两个挥挥手:   “那行吧,要有什么,我们再联系。”   和警察们分了手,他们打了辆车很快到了家。   一进门,梁袈言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直直走进客厅往沙发里一靠,动也不想动了。   少荆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这样子,就柔声说:   “要不你到床上躺一会儿,我来做饭。”   梁袈言的脑袋靠在沙发背上转向他:   “你也歇着吧。你今天东奔西跑的,比我更累。”   少荆河笑笑,单腿跪在沙发上把他拉进怀里亲了一下:   “这点运动量算得了什么?我不累。你去睡会儿,饭做好了我叫你。”   梁袈言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站起身对他伸出手:   “既然这样,我们就都去换衣服,一起做饭,吃完饭一起去休息。”   少荆河就乜眼瞧他,接住了他的手笑得别有深意:   “那看来你是还没有太累”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先来回顾一下,你今天有多想我的事。”   梁袈言站在那儿向下觑着他,笑而不语。   两人四目相接地互看了一会儿,梁袈言终于败下阵来:   “吃完饭再回顾。”   他手上使劲拉他,好声好气地打商量:   “吃完饭,洗完澡来,先起来。去换衣服。”   少荆河本来只是撩他一下,今天忙乱了一天,他并不真想还抓着梁袈言干什么事。偏梁袈言自己先把话放了出来,他肚子里顿时乐不可支地笑翻了。   梁袈言这种与人为善不懂拒绝的习惯,他其实仔细观察过,好在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似乎就是对他,特别宽待。让他几乎每次都一抓一个准。   于是他“乖乖”地跟梁袈言回房换了衣服,其间一点小动作都没有,老老实实。给予了梁袈言充分的“听话”的表象。   然后两个人一起出来厨房。   幸好中午备好了菜,还都原封不动地好好放在那儿。   梁袈言从冰箱里拿出少荆河中午打的那碗蛋液:   “不开油锅了吧?做个番茄蛋花汤好不好?”   少荆河知道他是想一切从简,也不反对,就“嗯”了声。   梁袈言就去烧水了。过了一会儿,冷不防地又好似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下次再给你补。”   噗!   少荆河肚子又忍不住笑开了。   梁袈言越是在意他,就越像怕他会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滋生出不满的小情绪。   于是就哪个角落都不放过,力图在小情绪冒出芽尖时就扼杀在摇篮里。   这种感觉当然很好。越喜欢才会越紧张。   尤其是对成长期里父亲长年缺席,母亲比他还像小孩的少荆河而言,梁袈言性格里的细心,再加上刻意的呵护,整个儿让他如沐春风,简直不要太甜蜜。   要认真说起来,一个梁袈言就能满足他全部的情感需要。   亲人、友人、爱人,三位一体。完美。   这么完美的伴侣上哪儿找?   他心里相当美滋滋,脸上却是照样的不动声色。   不喜形于色一向是他的优点。   能偷着乐就已经很好了。   梁袈言自己嘀嘀咕咕说了句补偿的话,却看他也没反应,照旧忙着炒菜。   于是不禁又疑心他是嫌自己在随意找借口打发他,已经在不高兴。   偷看了好几眼少荆河,他没话找话地问:   “今天你去的那家公司,是你同学开的?”   “嗯。A大计科系的同学,他在学校就开始自己创业了,现在公司虽然还小,但也渐渐上了轨道。前景挺好的。”   “哦。”   他这么滔滔不绝,看来并没有藏着不快,梁袈言放心了,脸上也渐渐出现了笑容:   “那除了直播的事,你们还聊了什么?”   少荆河把菜盛出锅:   “主要就是开公司的事。他挺够意思,讲了很多。”   梁袈言知道他为了做那个游戏,准备要开自己的公司。   他不懂这些商业上的事,不禁又要替他担心:   “会不会很麻烦?不然你先组项目组也可以,公司等以后再说。”   少荆河把菜端出去,很快又回来,靠在灶台边给他解释:   “不麻烦的。这些都迟早都要做,与其等以后,不如一开始就把台子搭起来,也好招兵买马充实我们的团队。”   梁袈言边煮着汤,咕哝:   “我是怕你辛苦。”   少荆河从背后抱住他,对着他耳朵说:   “再辛苦也不会耽误我们两个该做的,放心。”   梁袈言的呼吸一滞,扭过头没好气地说:   “少荆河,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管。反正我是。”   少荆河理直气壮地说:   “再辛苦我也会让你幸福的,教授。”   梁袈言垂下头,手撑在灶台边,真无言以对,完全拿他没办法。   厚脸皮的少荆河乐呵呵地坐到桌前,开饭。   “我过阵子可能要开始出差了。”   他喝着蛋花汤不经意地说。   “嗯?”   梁袈言停下筷子。   “得去我叔叔的公司看看,跟傅小灯他们一起。”   “哦。”   他们一直在一起,以至于梁袈言甚至还没去想过他会有离开留他独自一人的可能。   虽然这个差是理应要出的,但他光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在家,就有点空荡荡的。   大概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少荆河的家吧。如果还是他之前的公寓,他都不至于这么容易有缺失感。   “要去多久?”   “两三天吧。”   少荆河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都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起伏的情绪。   “不然,你跟我一起去?”他甚为自然地说,“带你去看看那家公司。然后,见见我叔叔。”   本来前半句梁袈言还不由为之心动了一下。是啊,将来要制作少荆河构想出的游戏的公司,他当然也有好奇。   但一听到要去见他叔叔,他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虽然他也不是没见过他的家人,但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是这种关系,面对少纤云的时候他一切都从容得很。   可现在他的身份一变,人也变得胆怯起来。   随随便便就见了家人然后,是不是就要见家长   他一想到这个,莫名地就有点心慌。   “还、还是不了。以后、等你们上了轨道有机会的。”   少荆河“嗯”地点了个头,完全没有催促或反对的意思,表情也始终如一。但他心里是清楚梁袈言的胆怯的。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不着急。   梁袈言自己自在才最重要。   梁袈言洗完澡出来,看到少荆河正好放下电话。   “怎么了?谁打来的?”   今天他对电话敏感得很。一听到他们的电话响,他总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少荆河此时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张警官”   梁袈言上了床,他握住他的一只手,低声说:   “他问你明天愿不愿意去看看迟天漠。他现在在ICU,情况不太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梁袈言的脸色也变了。   他从没希望过让迟天漠去死,否则当初他也不会答应他那些要求。   就算他今天成了那个样子,他也没想过他真的会死。他以为只要到了医院,一切就还来得及。   少荆河又说:   “不勉强,张警官说。看你的意思。不管你去不去,他都能理解。他只是觉得这个情况,你有权知道。”   梁袈言摇了摇头,事情有点突然,他还不能这么快做决定。   他虽然还没有原谅迟天漠,但也不再恨他。   就像他对施光寒说的,他只想遗忘。   但也像施光寒对他说的,如果迟天漠死了,他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他。   看着他脸色变换,沉默不语,少荆河摸摸他的脸,替他做了决定:   “明天我陪你去一趟吧。不管他是生是死,终究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然而这件事,又岂止一个迟天漠的生死就能交代过去的?   在网站、论坛、新闻平台、社交媒体,整个他们故意不去碰触的网络世界里,这件事所引发的爆炸性效应现在正以几何级增长的速度漫延。   一起聚集了数亿关注度的绑架直播,一个比肉票更早倒下的绑匪,一起尘封已久的恶性事件,一所知名大学掩盖了的真相,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让许多网友都唏嘘不已。   短短几个小时,迟天漠的微博粉丝数已接近千万,热搜前十话题里有四个和他有关。   迟天漠后援会的规模也在持续扩大中。   他的背景、过往的经历和照片都被翻出来放在了网上。   可是这些,他本人毫不关心。   他躺在急救担架上被送入全市最好的医院。   而全身脏器衰竭,等待他的只有ICU病房。   生,还是死?   这是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6枚、阿遇1枚、小卷毛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23章第123章   大医院向来人多。   在医院大门下了出租车,他们混在人流里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可没走几步,少荆河倏地停住了脚步。   梁袈言胸口直接撞到了他的手臂上,倒是不疼,就是有点突然。   “怎--”   他话没问完,少荆河的手臂伸开向后一拐,把他推到了自己身后。   梁袈言被他这防卫的姿态也弄得紧张起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想看个清楚。   “怎么了?”   少荆河很快彻底转过了身,搂着他快速地往外走。   “记者。”   他双手拥住梁袈言的肩,匆匆地走,匆匆地说。   “啊?”   梁袈言也不禁有些慌乱起来。   “很多吗?”   “很多。”   梁袈言赶紧低了头,跟着他一起,快速拐进了医院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门口那些左顾右盼的应该都是。”   少荆河严肃地说。   梁袈言轻轻皱起眉:   “不会是票贩子吧?”   “票贩子会不往大堂里走,不看其他人,光聚在一起四处看吗?还背着相机、摄影机,还有在和保安聊天的。”   梁袈言眼光也跟着一沉:   “会不会是有其他大事?例如大交通事故,或者别的什么人?总不应该是专冲着我吧?再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没经历过那种被新闻媒体追着跑的万众瞩目,自然就还是小老百姓那种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要,有一天还会成了焦点的心态。   少荆河思忖着缓缓摇了个头:   “不好说。昨天迟天漠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你肯定也上热搜了。就算现在不一定是冲着你,但你对他们肯定也不再陌生。万一误打误撞,我们不也算自投罗网吗?”   梁袈言点点头,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这医院的构造:   “不然我们直接绕到后面侧门进去。急诊部不远处就是住院部的大楼。”   少荆河依然在沉思后摇了头:   “我在想,其实他们很有可能是冲着迟天漠去的。他昨天入院,如果消息被医院的工作人员泄露出去,那记者说不定从昨晚上就在这儿蹲点了。而且说不定住院部才是他们蹲点的重点。要么是人太多蹲不下分了一部分出来,要么就是被医院保安赶出来了,所以这些人现在才暂时聚集在门诊外面。”   “你说是住院部的记者有可能更多?”   少荆河抿唇点点头。   梁袈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脸色一松,手拉上他胳膊:   “那行,这么着我们也没办法,就别进去了。走,回家。”   少荆河被他果断地放弃弄得笑起来,压上他的那只手:   “别急呀,反正我们都到这儿了,我给张警官打个电话,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梁袈言眉峰蹙了蹙,嘴唇努动了两下,表情有些悻悻:   “我也不是那么想去。”   少荆河摸摸他的脸颊,轻声笑说:   “昨天我们不是说了吗?你去看一眼,给自己个交代。别给以后留下什么遗憾。”   梁袈言挑眼望他:   “你觉得我会有遗憾?”   “我不知道。但万一呢?”   少荆河的话语柔和得紧,回望他的目光也很柔软。   小巷子也不是全然的僻静,偶尔有人车来往。   他们站在墙根底下,少荆河背朝外,面全朝着他,用身体把那些经过的人和车挡在外面。梁袈言站得靠里,肩膀几乎挨着他的,面朝巷子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声量不高,也没有靠得太紧。旁人看来就是两个认识的人站在一起说话。   少荆河看着他的大半个侧脸,目光、表情都一如既往的淡定。   比起替他做决定,更像是好声好气地劝慰。也不是要替他拿主意,只是提供自己的意见,希望将来不至于后悔。   梁袈言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感激身边多了个少荆河。让他的心无论再遇到多紧急的状况都能有种踏实感。   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地变得越来越依赖少荆河。当初那种老师看着学生的心态早已稀薄到快要荡然无存。   从这个人的目光、话语、态度乃至一个表情中,他都能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力量。   以至于他经常要克制住自己想要亲他的冲动。   就像现在。   少荆河说低声柔和地像是在他耳边哄着他说:“万一呢?”   他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地乱跳起来,就好像这是句温柔动听的情话,让他又开始心猿意马。   明明用正常的眼光看也不是会让人心动的话,况且现在的情况更谈不上情调,可偏偏少荆河那个语气,那个嗓音,再加上浓睫掩映下温柔的目光梁袈言下意识地暗暗咬了咬唇,甚至对自己过于敏感的心理反应也愤恨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他也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可是以前对江落秋,他就从来不会有这种反应。   除了身体被刺激而发生的正常生理反应,江落秋对他完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可少荆河不同。   就算不是做那事,就只是普通的接触、说话、对视,少荆河身上的细节也常常会激起他身心的颤栗。   正是那种传说中触电般的感觉。他的声音、气味、体温,甚至目光,都能轻易激发出他身体里一阵阵微电流,电得他浑身酥麻。   怕自己一时昏了头,在大庭广众做出丢脸的事,梁袈言故作镇定地把目光移到一边,再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好。”   他说。尽量不露声色地清了清忽然变得黏黏糊糊的嗓子。   “你问问吧--张警官。”   他飞快地说完,莫名心虚地赶快闭上了嘴,还刻意抿得很紧。   少荆河的感官何其敏锐?   他极尽简短,匆匆说完,自以为毫无破绽,但已足以让少荆河幽黑的眼眸里霍然掠过一道火光。   像是连他呼吸中那点似有若无的不寻常,少荆河都捕捉到了。   “我们找个地方。”   少荆河说,手扶上了他的后腰。   “这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   梁袈言被他带着向巷子里走,脸不禁有点热。他也觉出少荆河应该是发现了他的那点异样。   少荆河才是真正的不动声色,边走还边给张警官打起了电话。   “您好,是这样的,我们已经到了,可是外面”   其实医院里一直有警察守着,张警官对记者蹲守的事当然早就知道。   不过他们只一心提防着记者冲进来乱采访,影响迟天漠治疗,还影响他们办案,但还没顾得上想起梁袈言也不想与记者碰上。   “哦,那确实是个问题。”   张警官想了想,说:   “这样吧,你们现在外面等一等,我这边看看有什么办法把你们悄悄带进来。”   “好。啊,迟天漠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幸好是还年轻,现在算是暂时稳定了,还得观察。”   “那行。我们在外面等等。”   “嗯,最多十分钟,我给你回电话。”   十分钟。   少荆河听着这话的时候已经拉着梁袈言进了近前的一个小区门口。   这巷子里有不少小店铺,然后就是一些小区的入口。   说是小区,其实是以前的单位大院。里面的居民楼楼层不高,都是没电梯的单元楼,很老旧,很多都做了出租屋,所以居民成份也比较杂。这时段进出的以老年人居多。   虽然有门卫,不过他们两手空空,打着电话,进得相当自然,于是门卫也当没看见,就由得他们进去了。   梁袈言的注意力也放在他和张警官的对话上,不知不觉就给他带了进来。   少荆河还尽往角落里钻,一直拉着他走到了一个单元楼一楼的停车库里。   此处不知还有没有人用,连铁门都是歪的,锈迹斑斑关都关不上。只是做了个虚掩的架势,随便谁都一拉就能进去。   正因为如此,这个老旧的只能用来停自行车和摩托车的车库里也没有几辆车,灰扑扑的地面上勉强还算干净,只有两三辆残破的自行车东倒西歪地靠着墙。   梁袈言以为少荆河挑了这么个地方只是为了说话方便。   等少荆河放了电话,他也只专注地问:   “怎么样?他怎么说?”   “他说他想办法,让我们等等。”   “哦。”   梁袈言点点头,放下心来,又左右看了眼,随口问:   “我们进这儿来干嘛?在外面不是有那些什么奶茶店,随便找家坐着等”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因为少荆河忽然含笑看着他,慢慢地贴了上来。   “你、干嘛?”   在他那样的目光里,又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房间中,梁袈言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心和身体都忽地兴奋得有些颤抖。   “我们等他消息。”   少荆河嘴上答得很一本正经,手却环住了他的后腰,让他的臀部能轻轻地半靠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   这车库已经是个乏人光顾的角落,而车库的门后,更是角落的角落。   阴暗偏僻即是隐蔽,即是安全。   安全,又刺激。   梁袈言注视着少荆河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连他自己也没觉察的期待。   他还从来没在这种地方   尽管他还是很不好意思。   但不好意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绝不是不想。   当少荆河的唇压上他的,手臂的力量也让他们的身体贴得更紧,他唯一做出的反应是情不自禁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有十分钟时间。”   少荆河在轻轻的喘息间告诉他。   “嗯”   梁袈言应着,搂紧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6个;阿遇、Ylour.G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第124章   “好,我们这就过去我们?现在在医院旁的一个居民小区里。”   “还好,这里现在没多少人。对,就是你说的地方。巷口有家奶茶店。”   “行,就在那儿吧。我们很快到。”   少荆河放下电话,看向梁袈言:   “走吧?他们开了车在巷口等我们。”   “嗯。”   梁袈言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少荆河也帮着他把身后拍干净。   梁袈言忽然又搂住他的腰。   少荆河直起身,笑看着他要干什么。   结果梁袈言抬起下巴,又吻住了他。   少荆河的手迟疑了片刻,又蓦地收紧。   两个人亲得密不可分,空气都上升了好几度,少荆河的手臂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又是好一会儿,两个人才难舍难分地分开。但目光依然胶着,眼眸里依然是对彼此的渴望。   有时限的放肆总是让人留恋。   少荆河笑起来,声音低哑地说:   “你就喜欢这种地方,在家都没这么热情。”   “你讲点道理。”   梁袈言别他一眼,笑着推开他,拉上他往外走:   “我在家还不够配合?再热情就被你弄死了。”   少荆河张开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在出门前又用力抱了他一下,磁性低沉地在他耳边说:   “不然你弄死我也可以。我很期待。”   梁袈言眉尖跳了两下,没时间数落他了,只能用力拧了把他的腮帮子:   “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啊!”   “那不是只对你么?”   少荆河翘起嘴角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拉开铁门,拉起他飞快地出了门。   巷口奶茶店门前停了辆面包车,他们有些迟疑地走过去,不太确定是不是就是张警官说的来接他们的车。   还没等走到跟前看清司机,车门已经对他们敞开了。   “快!”   小警察从里面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向他们招手。   他们快走两步,一下子钻进了车里。   “副队让我拿给你们的。”   车窗都贴好了单向膜,小警察没等他们开口,从后面拿出个塑料袋递给他们。   少荆河接过来打开,是两件白大褂,还有两幅挂牌和胸卡。   “假扮成医生?”   梁袈言接过他递来的一套,有些惊讶。   “嗯。”   小警察说:   “这样最快最方便。这都是临时跟病房里的医生借的。我们从停车场搭电梯上去,到了中间几层进来的人会比较多,你们到时候戴上口罩,跟紧我。”   他们套上装备,车从医院侧门的急诊部入口开进去,进而转入了地下停车场,在地下停车场搭上了电梯。   医院大楼里从来哪哪儿都是人,等电梯的也不例外。   电梯上到了一楼,大门一开,蜂拥进来一群形形色色的乘客。有来探病的亲友,也有出来买午饭的,另外还有两三个拿着拍摄器材的人试图往里挤。   梁袈言佯装咳嗽,手握成拳挡在脸前,把头扭到了里面。   电梯员瞧着那几个人,也问:   “你们要去哪儿?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报社的,刚从外面采访回来,顺道来探望同事。”   其中一个胸前挂着相机的堆起笑脸回答。   电梯员半信半疑,但又找不出破绽,只好等他们都进来了,问:   “你们到几楼?”   “ICU!”   另一个提着个大包的笑嘻嘻地抢答。   梁袈言一听,把身体几乎转得快整个面朝墙壁了。   “哎,等会儿!”   戴着口罩的少荆河出声,口气很严厉:   “我就是ICU的医生。你们带设备上去经过同意了吗?ICU病房不经允许严禁携带拍摄设备进入。你们要是东西没地方放,先去一楼寄存处寄存。不然这么上去了我也是不能让你们进的。”   他一开口就成了电梯里的焦点,所有人纷纷看向他。连小警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几个记者好不容易混进来,没想到还有这出,很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怎么反驳。   不光他们,包括其他人也都看到了,他胸卡上确实除了科室名称,还有ICU的轮值标记。   电梯员看了他一眼,立刻跟着又把门按开。   大概是少荆河的目光坚定,穿着白大褂又格外挺拔高大,语气也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面对气场如此强大的警告,那几个人看了他几眼,涎着脸还想说几句,结果还没开口,其他乘客已经埋怨开了:   “哎哎,快点出去吧。”   “就是,我还赶时间呢。”   “出去出去!别瞎耽误别人工夫!”   几个记者悻悻地被轰出了电梯,很快又挤进来几个刚才没赶上的乘客,瞬间电梯又挤满了人。   电梯门重新关上,向上攀升。   梁袈言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扭头看了少荆河一眼。   少荆河镇定自若地,也没看他,道貌岸然地继续平视着所有人的头顶,手却悄悄地伸到他的腰后,把他搂到了身边。   他们站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连小警察都在隔在了另外一个角落里。   纵然身前人群拥挤,但梁袈言舒服地半靠着身旁结实宽厚的胸膛,在口罩里悄然露出了微笑。   最顶上两层就是ICU病房区。   一出电梯,就能看到墙壁上正挂着的石英钟,此时正好十二点。   他们跟着小警察来到亲属休息区,张警官正靠在长椅子里,盘着手假寐。   “副队。”   小警察来到他身前,他睁开眼瞧他们的眼神还有点迷糊。   “您一晚上没回去?”   少荆河问,有点惊讶。今天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也没听他说起。   他摇摇头,两手撑在大腿上站起来,笑笑:   “不是,年纪大了,不得不服老。昨晚上没休息好,今天在这种安静地方就忍不住犯困。让你们见笑了,哈哈。”   小警察连忙说:   “副队,不光你,这地方又没什么事干,又什么事都不能干,太无聊了,我们也困。”   张警官乜了他一眼,怪他影响警察形象,乜完又转过来对梁袈言他们说:   “那梁老师就赶紧进去吧。ICU的探视时间很短,只有半个小时。现在时间正好。”   说完又对少荆河笑说:   “一次只能一个人。”   少荆河便也笑着摇头:   “我不进去。他进就行了。”   梁袈言跟着护士去换衣服,少荆河在休息室陪张警官聊了两句,看他精神还是有点不济,不禁担心:   “张警官,我看你还是去好好睡个午觉比较好。这里还这么多人看着,没事的。”   张警官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脑袋,笑说:   “悖真是年纪大了。以前年轻的时候熬几个大夜算什么?现在跟儿子吵一架,气得一晚上睡不着,白天立马打不起精神来了。唉。”   少荆河理解地笑,安慰他:   “你们平时工作就忙,本来休息时间就少吧?身体本来就是消耗品,您现在也还很年轻,但身体没休息好,再年轻也还是会累。正常。”   张警官哈哈笑起来,一根手指指着他:   “不愧是大学生,就是会说话。我儿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做梦都会笑醒了,唉。”   少荆河笑笑:   “您儿子多大了?”   “上高中了。”   张警官长长叹了口气,摸摸脑袋:   “哎,高几来着?高二还是高三高三就要高考了是吧?”   他瞧瞧少荆河。   少荆河点头。   他便连连摆手:   “那应该还没有,应该就是高二。要高三他还敢这么玩游戏,我非抽死他。”   少荆河又仔细端详他:   “您儿子都高三了?真看不出来。你结婚早吧?”   张警官再次大笑起来,便中断了继续数落儿子的事:   “哎呀,也不早啊。可能我真是看着年轻吧。哈哈哈。”   少荆河便微微地也跟着笑,然后说:   “您工作那么忙,平时跟孩子有时间交流吗?”   “那--”张警官摆摆手,“哪有那工夫?我们办起案来白天黑夜的,一个多星期、一个月不着家都很正常。他的家长会我都从来没去过我爱人生产的时候,我还在外地,隔天才赶回来的,唉。”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出有不对的地方来,不再说了,扭头看向少荆河:   “你这么出息,应该跟你爸关系挺好吧?”   少荆河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极缓地摇了摇头,又对他笑起来:   “您最多是一个多月不着家,他是一年有一个月着家就不错了。”   张警官没想到,眉毛抬得高高的,好半天才落下来: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搞工程的?不然就是在外地工作也不太可能一年才回家一次呀。”   少荆河抿唇笑,目光落在地板上,显得很平和,其实是连他自己也没觉察的落寞:   “对,就是搞工程的,派驻在国外。一年能回来一次。”   “哦,那确实是”   张警官点点头,又关心地看向他:   “多少年了?你们家不会一直都这么过吧?你跟你妈一年就见你爸一次。”   少荆河抬起眼,还是笑,没有多谈:   “差不多。我初中的时候他被派出去的,到现在。大概也有二十年了吧。”   “哦。那你们家就你跟你妈?还有其他孩子没?”   “就我和我妈。我妈跟他出去呆过一阵子,后来嫌那地方条件太艰苦,又没什么娱乐,还有疟疾之类的,就回来了。”   “哦。”张警官边听边点头,看他的眼光也渐渐不一样了,“那你也挺了不起的。老爸不在身边,也这么能干读到大学毕业了。嗯,你妈更了不起。一个人把你就教得这么好。”   少荆河只是笑,笑而不答。   张警官又拍着腿点着头继续评价:   “其实你爸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是吧?”   他歪头啧了一声,往少荆河那边凑了凑,低声说:   “你也是男孩子,应该知道的,对吧?你妈不在身边,你爸那日子应该好过不了。再说那地方,就你刚才说的,艰苦、没娱乐,还那么多传染病,那应该是没那么多”   说到一半,他又生怕少荆河误会他在埋汰他爸,赶紧解释:   “哎,我不是说什么啊,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就说这个,啊,男人啊,要真是一个人在外面,也没出轨也没什么的,这么多年,真不容易。真的。你得多体谅体谅你爸。”   少荆河眼睛望向一边,暗暗咬着唇,没说话。   张警官听他不吱声,从眼角觑着他的表情,看他面沉如水,也明白了。咧开嘴:   “得,给我说着了。你跟你爸关系也不好吧?”   少荆河眼珠子转向他,忽地没情没绪地一笑:   “也谈不上不好。我跟他,是不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第125章   ICU的病区很安静,连医护人员偶尔的走动都几乎听不到声音。   就像是进入了被隔绝在正常世界外的另一个世界,梁袈言跟在护士身后,穿过一道道自动打开又很快在他们身后合拢的门,终于走进了更为幽静的单人病房区。   经过走廊的探视窗前,梁袈言不意外地看到了施光寒。   他背着手,原本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病房里的景象,因为觉察到有陌生的气息闯入,便扭头看过来。   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只是领带取了,衬衣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下巴上有一片浅淡的青色胡渣。   看起来昨天一晚上没离开的人,是他。   本来ICU病房是不允许家属留宿的,不过迟天漠情况特殊,警察留得,他自然也留得。   两方人马互不干扰,目的倒很一致--   等着看迟天漠能不能撑过这第一夜。   施光寒自己,身体条件应该很不错。肤色都是健康的小麦色,量身裁剪的衬衣包裹下的肌肉结实,手臂线条也很漂亮。   这么健康的一个人,熬了一夜也看不出一点倦色,只是眼神更阴沉冰冷,筹谋远虑。   就像他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迟天漠的生死,但比起那种无法百分之百掌控的局面,他倒是已经在更多的计划。随时可以在迟天漠断气的那一秒钟开始,就立即实施。   他沉默地看着梁袈言,就像看着个无关紧要的人,既不发一言,也没有什么肢体上的表示。   于是梁袈言也只是礼貌地向他一颔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梁教授。”   等他走出了三四步,施光寒又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身。   施光寒依然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眼神深不可测,充满了蛇类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向外面突变的环境警觉的打量。   是那种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冲出去一招致命的警觉。   “你最好能对他说些好听的话。”   他冷冷地说。   这语气不像嘱托。   是命令。   梁袈言仿佛看到了一条硕大的黑蟒盘踞在面前,高高地直起了上身,扬着头张着嘴,在“嘶嘶”的威胁声中,吐着鲜红的蛇信。   梁袈言的脸色也一沉:   “好听的话?”   “对。”   黑色的巨蟒向他逼近了一步,高高扬起的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说话的腔调黏腻而湿冷:   “让那个窝囊废还有点勇气活下去。”   梁袈言眉毛蹙起:   “他不想活?”   “看不出来吗?”   施光寒咧开嘴,露出冰冷阴森的笑容,嘲弄地向他走来。   但那嘲弄不是给梁袈言的。   “他已经被彻底抛弃了,连他妈都不想要他。因为他是个一事无成,连捡现成当傀儡都做不好的窝囊废。”   “你是他唯一的希望。”   施光寒的个子和少荆河的差不多,所以连走到近前看他的角度也都一样。   但梁袈言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愉快。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甚至因为屏住了呼吸,以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总觉得施光寒身上散发出的,也是那种老旧的屋舍台阶下,布满青苔的青石板被翻开时散发出的,混杂了潮气霉气以及一点冰冷的蠕虫气息的气味。   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   “既然他是这样的窝囊废,那么你为什么又还守着他,希望他活呢?”   梁袈言平静地反问。   施光寒的眉毛一挑,目光里掠过惊讶。   但这惊讶不光是因为梁袈言忽然这么问,而是梁袈言似乎意外地触及了他还没认真想过的盲区。   于是随着梁袈言的提问,他对自己的动机也有了一点疑惑。   “因为”   如同不甘示弱一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梁袈言的眼睛,缓缓地说:   “因为,我还需要他。是的,”他的眉头慢慢落下,似乎因为找到了个能把梁袈言怼回去的答案而洋洋得意,“我还需要他成为我的--”   梁袈言清澈的眼眸流露出一点好奇,好整以暇等着他的答案。   但他这个眼神却让施光寒又警觉起来,倏然住了口。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只要让他活下去。”   他再次恢复到了冰冷的命令式。   梁袈言忽地勾唇微笑起来:   “所以我如果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咯?”   施光寒在一时的语塞之下,勃然变色。   在他看来,梁袈言的这个笑容刺眼极了,充满了嘲讽!   就像是他也并不那么在乎迟天漠的死活,现在还是为了一个只会空口白牙来拜托他的施光寒,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呢?   这世上的所有本来就是有价格的。   再说梁袈言和他,原本毫无关联,更谈不上交情。   施光寒眼中的幽光又熠熠地动了。   他略略地低下头,又向梁袈言耳边靠近了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   “只要你能让他活下来,一个亿,我可以立即打到你指定的账户。”   说完,他重新抬起头,审视起梁袈言的表情。   正如他所料,梁袈言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谈起钱向来不会真情流露,生怕让人看出他们也会为了铜臭甘于折腰的庸俗。   “一个亿”三个字,就像一滴小水珠掉进梁袈言的心湖里,随着物理上荡漾开的一点涟漪,那片湖水很快就恢复了波平如镜。   他只是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抬眼看向施光寒,轻轻吐出几个字:   “看来他的命在你心里的价格,是一个亿。”   施光寒又蹙了眉,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嫌少?不然难道还是为迟天漠打抱不平?   “二位可以的话请待会儿再聊,探视时间快要结束了。”   等在前方的护士小姐终于发出郑重提示。   再没有给施光寒开口的机会,梁袈言闻言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施光寒站在原地,不知他结果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但口袋里手机发出了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再次紧皱,拿着手机匆匆走出了病房区。   梁袈言终于见到了生死未卜的迟天漠。   他的病床旁摆满了各种仪器,他像个机械人,无数条仪器上的管子连接在他的脸上,手上,还钻进他的被子里。   他戴着呼吸机,半阖着眼,显然不是睡眠状态,但又并不清醒。   护士先过去给他检查了仪器上的各项数据,他的滴液,身上接出来的袋子等等,然后才俯身仔细观察了一阵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迟先生,梁教授来了。”   护士在他脸边轻声说。   迟天漠缓缓睁开了眼睛,过了片刻,眼珠子才又缓缓地转向她。   护士声音柔和地把刚才的话又对他重复了一遍。   他这回就像是被打了针兴奋剂,昏蒙的眼睛一下有了光亮,甚至还微微抬起了手臂。   护士立刻站开,示意梁袈言可以过来了。   梁袈言慢慢走过去。   随着梁袈言的身影映入眼帘,迟天漠很明显激动了起来,手抬了又抬,但始终也抬不高,却又扯动了他身上的管子,吓得本来要出去的护士赶紧又奔回来。   “迟先生,你不要乱动。”   护士按下他的手,又仔细检查了针头的松动情况,做了加固。   “迟先生,你因为用药过度,影响了中枢神经系统,所以你的语言能力和行动能力都暂时受到了影响。你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好吗?”   护士郑重而严厉地向他说明任意妄为的严重性。   “如果你再乱动,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别试图说话,也别试图做动作。我知道你现在比较激动,所以保险起见,我要给你上缚带。”   护士动作很利落,说完话就拉出了床下的缚带,给他固定好手脚,弄好之后才解释:   “这只是暂时的,等梁教授走了之后,我再给你松开。所以别着急,啊?”   梁袈言就看着护士像对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再三对他叮咛完,就迅速地离开了病房。   因为留给梁袈言的探视时间已所剩不多。   不过时间多少,梁袈言并不在意。   他再次走上前去,迟天漠呼吸面罩里的雾气很快变得浓重。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增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梁袈言,就像看到期盼已久的神降临在他面前。   “迟天漠。”   梁袈言站在床边看他,目光平和。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他说。   迟天漠的眼睛一下湿润了,很快眼角流下两行眼泪。   他拼命蠕动嘴巴,想要说话,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只能努力摇头,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梁袈言点头,“我知道你想说跟我道歉。”   迟天漠点头,尽管他连点头也极其费劲,但还是点了好几下。   “你已经说过了。”   梁袈言说。   “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   他看着他,语气平和,眉却轻轻蹙起:   “你说了很多次但,我不接受。”   迟天漠愣了,豆大的泪珠再次泌出眼角,茫然地滑落在枕头上。   “我很感谢你为了补偿我做了那么多事,也还了我清白。但,原谅你是另一回事。不,”梁袈言摇头,“你几乎是改变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这样。”   梁袈言凝望着他,自己也快要哽咽了:   “我的前途,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就因为你。就因为你--”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摇头:   “你还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而你犯下的错我没有办法这么轻易就原谅。”   迟天漠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悲伤和绝望。   “你,反省吧。再花上三年、五年,不然就十年二十年不是逃避,而是去真正地反省。”   梁袈言脸上的神情极其认真与专注,就仿佛当年给他讲解问题时的神态。   “到那时,也许我才能原谅你。”   迟天漠泪眼婆娑,久久地凝视着他,泪水如泉水般奔涌而出。   他再次动了动嘴唇。纵然发不出声音,但他依然有话,非常想要得到答案的话。   他的嘴型动得很慢,慢得足以让梁袈言看清每一个字。   梁袈言目光凝重,俯看着他。   半晌之后,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可以。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能获得我的原谅,我也许会考虑和你在一起。”   迟天漠颤抖着嘴唇,终于露出了个幸福的微笑,再次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4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第126章   (彩蛋)   大清早,少荆河跑完步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还跟他出门时一样,空荡安静。   梁袈言看来是真累,不然平时这时候他至少也在洗漱了。   少荆河在餐厅把买的早餐放下,放轻脚步又进了卧室。   梁袈言果然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熟。   他凑过去压着被面,把脸埋进梁袈言的被口,就着那股被窝里的暖气亲他。   梁袈言在他的吻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半睁开眼饧了他一眼,又把脸扭开,把被子拉过头顶,跟着翻了个身,咕哝着:   “你别来了让我睡会儿”   少荆河只好直起身,看着他冒出被子边缘的那撮头发尖发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把手从边上伸进被子里,手掌加了点力气,贴着梁袈言光滑的脊背一直按搓到了腰眼,又顺着线条推油一样推着往下。   这么来了两趟,梁袈言自己也受不了了,后背的肌肉痉挛似的急促收缩起来,终于低低地叫了声,身体往床里逃避地挪开了两三寸。   “少荆河!”   他在枕头上向外转出小半边脸警告。   少荆河没办法,只好打消了接下来的念头,手也拿出了被子,老老实实撑在床面上,俯身柔和徐缓地对他说:   “那你好好睡。我待会儿得出门,早餐放在桌上了。”   梁袈言顿了两秒,脸又转过来大半,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   “几点了现在?”   “快八点半了。”   梁袈言一听,眼睛一下睁开了,有点不敢相信:   “都这么晚了?”   少荆河忍不住笑:   “偶尔偷个懒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起晚了,你就安心睡吧。”   “你什么也起晚今早天没亮就把我吵起来的那个是鬼?”   梁袈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撑着床铺坐起来,一头乱发。   他祸害完了他,自己起了床,他才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档好好睡觉。   “那是--”少荆河看他好像确实有点不高兴,自己也顿时理屈起来,只能没什么底气地辩称,“那是我的‘生物钟’”他陪着笑脸,“反正我看今天也没什么事,你可以在家多睡一会儿”   梁袈言自从跟他在一起,睡眠质量大幅提升,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睡到早上八点半还觉得没睡够。   全是因为被他折腾了一个晚上加一个天还没亮的“生物钟唤醒”,人要没休息好,难免就有起床气。   再说快活归快活,但他总觉得自己年纪大,就应该比少荆河“懂事”。从长远看少荆河老这样下去真不行,他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你先出去。”   他脑袋昏沉,拥着薄被坐在床上,手捂着脸醒神。   少荆河只好乖乖地被撵出门。   等梁袈言洗漱好出来,少荆河已经吃完早餐,还坐在餐桌前用手机看着新闻,纯粹就是为了等他出来跟他道别。   梁袈言坐下来喝了口豆浆,他看了他一会儿,就起了身。   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   “那我走了。要买什么,或是有事,就给我电话。”   梁袈言洗了个澡,人清醒多了,起床气自然也基本上没了。   少荆河说完话,直起身就要走,梁袈言手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   “嗯?什么事?”   少荆河收回迈出去的脚,向他转过身,以为他有事要嘱托。   “你,”梁袈言抓着他只是一时情急,这会儿临到要讲话了才整理了下思路,有些不着边际地问,“今天是,去哪儿?”   少荆河瞧着他神态有点羞赧,问话也不抬头,不看他,但明显是比刚才在房间里平和多了。   他笑起来,答:   “就我那个同学的公司啊。昨天我不是说过了吗?今天再去和他碰个面,问问开公司的事。”   “哦。”   梁袈言嘴上答了声,可手还是没松。   少荆河就干脆蹲了下来,扬着漂亮的眼睛看他。   梁袈言连眼神都躲到了一边,忽地又不说话了。   少荆河笑起来,摸着他的脸:   “到底怎么了?你也想去?”   梁袈言眉尖蹙了蹙,犹豫了一下,才对他转过脸,认真地说:   “我没生气。我只是没睡好。”   “嗯,没睡好。”   少荆河半跪在地上直起身,双手捧起他的脸,靠近他:   “是我不对,以后我会注意的。”   梁袈言蹙着眉头,觉得讨论这种事的度比其他事更难把握。语气用词有一点不对,少荆河就会以为他心有怨怼又不好明说,会弄得在少荆河心里也结下个疙瘩,以后就慢慢成了颗会发芽的种子。   “我是,挺舒服的。”   梁袈言一旦离开了那个情境,心态上也就收敛了许多。再回忆起那时候的自己,也忍不住有些脸红。   少荆河看到他脸红,便温柔地“嗯”了声,笑眯眯地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   结果他这个样子,把梁袈言弄得又开始有些骚动了。   他其实是喜欢少荆河对他做那些事的--当然。否则他不可能总让他得逞。   但是--   “但是,我们得有点节制。”他深吸口气,看着少荆河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笑脸喃喃地说。   越说心又越发虚起来。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   “好,我知道了。”   和他的吞吞吐吐相反,少荆河答应得十分爽快。   答完,又看着他渐渐不自在的表情,不禁担心地收起了笑容:   “你是不是身体上不舒服了?我太不注意所以弄伤哪儿了是吗?”   梁袈言赶紧摇头:   “没有。都、都挺好的我也没那么--”   少荆河松了口气。又发现说着这些事的梁袈言不知不觉耳根都在泛红,眼角眉梢一片春色,让他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   他拿拇指抚摸梁袈言的脸颊,眼底都是温柔的笑意:   “以后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舒服,想要我停下来,就直接说,不用有顾虑,也不用想着要顾我的感受。我的感受就是你舒服我就舒服,你要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梁袈言微微抿了抿嘴角,又白了他一眼:   “我说了,挺舒服的我不是不让你做,我是让你别每次都这么--有今天没明日地暴饮暴食。一次两次没什么,要总这样不行。你现在仗着年轻身体好,以后呢?健康才是放肆的本钱!少食多餐,懂不懂?”   少荆河被他这比喻弄得噗嗤一声,眉眼都笑弯了,边笑边点头:   “好,少食多餐。我知道了。”   他们两个鼻尖碰鼻尖地面对着面,喁喁地说着这些枕席间的私房话。   声音从大到小,到越来越弱,虽然这屋子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但依然是呢喃耳语,只有他们彼此听得到。   话说得差不多了,两张嘴又贴在了一起,相濡以沫地亲热了好一会儿,少荆河才依依不舍地亲着他走了。   梁袈言一个人吃完早餐,收拾好桌子,又把家里打扫了一下,收了晾好的衣服。   把简单的家务做完,他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环顾,总有种说不出的孤单。   这种感受非常不好。   照理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孤独才对。可是因为少荆河,他竟然又开始对孤独产生出不适应和排斥。   他总觉得自己是退化了。到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在社会角色中往往已经成为一个家庭中的顶梁柱,会显示出更成熟独立的一面。   可他却表现得像个情窦初开的楞头青,只想和爱人朝夕相对,哪怕就一人占据一个角落,各干各的,只要抬眼就能看到对方,他就觉得开心,也安心。   回溯他真正楞头青的年纪,即使是十七八岁时的梁袈言,这种心态也是不可想象的。   他从小就知书达理,内敛懂事,加上父母早亡,他在两个隔辈的老人家身边长大,更习惯了去关爱别人,而不是等着别人来关爱他。   甚至他有时候会觉得情人间过度的“依赖”是种成人幼化的病症,所以在和江落秋的关系里,他也是非常坚持独立的。   结果现在在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少荆河面前,他好像真的幼化到了让过去的自己无法想象的地步。   尤其是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件之后,他对少荆河的依赖与日俱增,打心底里就想时时刻刻和这人呆在一起。不管去哪里,只要有这人在的地方就行。   然而这种“幼稚”的欲望在他清醒之后,又常常会被冷静理智的自己唾弃。   纵然是发生了那许多事,但毕竟事情也已经落幕快有一个月了,他如果还不能及早从“依赖少荆河”的状态中调整回来,迟早会出问题。   以他的常识,没有人会喜欢依赖心过重的情侣。那对于另一半来说,会是个沉重的负担。   是该及早调适自己了。   他叹了口气,走进书房。   在开始工作之前,他先上网浏览了一下新闻。   在这个每天最不缺新闻的时代,迟天漠直播引发的舆论海啸已基本进入了尾声。   关于直播已不太有人提起,而迟天漠本人,因为已不是本国公民,而且病重无法接受警方调查,现在已申请暂时提前回美国治病去了。   而许教授得知迟天漠无法开口之后,忽然开口宣称其实并没有遭到绑架。直播是他们两个共同策划的,“绑架”只是用来吸引关注的噱头,重点是揭发学校一系列丑恶事件。所以迟天漠给他的奖金绝不是非法所得,应该属于“合法赠予”。   警方表示具体结论还需要详细调查才能确定。   而这件事中最大的“受害者”显然是B大。   学校管理层从上到下发生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地震,教育部成立了专案小组,专门派驻学校调查直播中提到的事件。   很快校长、三个副校长、保卫处处长,以及外院几个领导统统受到了严厉处分。   在解聘、降级之外,还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之后不久,新上任的学校领导班子开了个会议,结合外院目前的情况,开展及时的补救措施。   尤其是受影响最大的东古语系,现在接连失去了两个硕博导,眼看就要到来的这届硕博生的毕业都将很受影响。   于是B大既是别无选择,又为了表达认识错误痛改前非的决心,痛吃回头草--   新任外院院长亲自来请梁袈言,回校复职。   可是,面对母校的殷切召唤,梁袈言--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彩蛋只是标记这里会有,不是立刻就有   等我哪天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第127章   梁袈言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词典编完。   这是聂齐铮交给他的最后一项任务,也是他和B大最后的联系。   他对B大东语系当然是有特别深厚的感情。   虽然再深的感情现在也已经被消磨得所剩不多,但他心里也清楚,他能果断做出决定,是因为现在有了少荆河。   不然他可能被新领导哀托两句,又会摇摇摆摆地点了头回去。   他本来就是不善于拒绝别人善意的性格,尤其是这个系实在承载了太多前辈的心血,就光为聂齐铮他也不好说个“不”。   有少荆河那样鬼滑率性的榜样在,他也开始觉得有时候任性一点没什么不好。   人生明明已经这么难,为什么还要自己为难自己?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总憋屈地活,这日子又有什么意思?   几天后,少荆河开始了计划中的出差。   可是他一走,梁袈言那个不适应。   明明这事他早就知道,可依然感觉是突如其来。   少荆河坚持不让他去火车站送行,他也不想去。因为他们两个都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离别。很多的缱绻缠绵都必须收敛,而规规矩矩只尽在不言中的握一握手、目送,又是那么难捱。   所以他们只在家门口道别,虽然也就分开个两三天,但照样亲得一刻也舍不得离分。   等少荆河真的走出门外,用力拉上了门,梁袈言站在门里,半晌才缓缓转身,走进真正只剩下的他的空间里。   半个小时后,他在沙发上呆坐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一个小时后,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还弥漫着少荆河气息的屋子里晃。   两个小时,他才勉强找回一点工作状态,开始进入词例最后的校对。   中午做了顿简单的午饭,但依然多了,于是只能分出另一人份的留到晚上那顿。   好在是中午少荆河也到了,一进到酒店房间就给他打来视频电话报平安。   两个人就跟已经很久没见了一样,唧唧咕咕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也舍不得放电话,直到少荆河的手机没电,双方才被一个突然的黑屏结束了通话。   梁袈言没滋没味地过着第一天少荆河不在家的日子。   这种心里空荡荡的状态他自己都感到又别扭又奇怪。那三年那么艰难,他也一个人过下来了,怎么现在他没了那些闲言碎语的负担,一个人反倒更难熬了呢。   到了晚上躺上床,他又开始后悔。后悔之前跟少荆河闹脾气,还故作老成地告诫他不要“暴饮暴食”。结果这几天下来少荆河规矩得跟个室友一样,他现在又觉得“不满”得简直是无所适从了。   唉,正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到了第二天早上,梁袈言起了个大早,几乎就是他还在六楼工作时的水平。   一个人收拾了一遍屋子,做了早餐,又吃了,枯坐等到了九点多,少荆河给他打来了电话。   不是视频电话,估计他正在车上,对着话筒低声絮絮地向他汇报昨天下午的事。   傅小灯他们也到了,顺利会合后他们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制订了这几天的工作计划,现在他们正在去明风公司的路上。   既然他在车上,身边又有熟人,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让别人听着肉麻的话。梁袈言那头当然可以说,但他怕自己说了又勾着少荆河。这人脸皮厚起来眼里是没有别人的。所以保险起见,他只是按捺地温言交代了两句,让他注意天气,路上小心之类。   跟少荆河通完电话,他这天才算真正开始。   大概是总算有点适应了,今天的状态比昨天的茫然要好。   而且今天的天气也不错,客厅外就是阳台,朝早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大窗泼洒在地板上,似乎连心底的角落也被照亮了。   他把资料都搬了出来,就着沙发前的茶几,坐在地毯上校对,这感觉倒是新鲜又舒适。   今天进入状态的速度也比昨天快得多。   他的工作效率本来就高,一沉浸下去,脑子里很快也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词例了。   --直到被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惊动。   “哎,里面有人啊,是不是?”   虽然他之前隐约也听到钥匙开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打开的声音。   但他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他家的门。   少荆河不在家,他又在屋里,那门又怎么会有人能开?   他专心得很,也没有太在意,下意识就认为那是隔壁家的事。   直到门口被“嘭”地轻轻关上,直到那小小说话声几乎就正正在他面前,他才惊讶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真的有人开了门进了他家!   他心里一惊,赶紧起身穿上鞋跑到客厅边上,探头向直通走廊的玄关看去。   等看清楚了人,他更惊讶了。   “你们是?”   他茫然又有些慌张地走出去。   自己开门进来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明显对这屋子很熟悉,根本不用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就在玄关自己换好了鞋。   听到梁袈言的声音,刚才先开口的女士抬起了头。   “哦,你好。”   女士虽然答他话,但眼睛只朝他瞟了一眼,就四下看着径自往里走了。   梁袈言眼瞅着她自如地从自己面前经过,看看还在弯腰换鞋的那位先生,又看看女士快走到客厅去了,只好先回身追上女士。   这是位皮肤细白妆容精致,气派雍容的女性,但从面相上,不好估算准确年龄,综合身材打扮,大致上可能有个60上下。   梁袈言跟在她身后,一眼看去,只觉得她面善,但又很确定这是第一次见到。   他又不由看向她脚上刚换上的室内拖鞋。   少荆河家玄关的鞋柜里倒确实本来就放着双女式拖鞋的,当然也有两三双男式的。   梁袈言最初看到女式拖鞋也没太在意。本来玄关的鞋柜就基本属于公共区域,普通人家除了家庭成员,额外再预备出几双不同大小颜色的拖鞋专门给客人也很正常。再说他还有个姑姑来过呢。   但平时他们也用不着,所以梁袈言收拾的时候就把那鞋放到最底下去了。当时想着如果要用,他来拿就是,不用担心客人找不着。   结果这位陌生的女士一来,熟门熟路的,问都不用问,自己把鞋都穿好了。   而且就算见着他从里面出来,那女士也照样不慌不忙地对他一笑,似乎对自己开门进来这事同样自在得很。   那自在,让人}得慌。   就仿佛她本就是这家的一份子,不过之前出了一趟门,现在才回来。   梁袈言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很迷糊,又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这毕竟不是他的房子。   现在这两个突然而自如的“闯入者”更让他感受到这一点。   所以,难道这是少荆河的家里人?   “对不起,请问你们是?”   他客气地又问了一次。   “没事,我就看看,你忙你的。”   那女士也不答他,自己在客厅对面的餐厅和厨房晃悠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那样子像是来看房的,又很像是来检查卫生。   梁袈言自己有点洁癖,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房子,但凡是自己住的地方,各处细节他都不会马虎。   虽然少荆河也做家务,但主要还是他在打扫。他现在几乎就把这房子当成自己的家这么来爱护,况且房子他才刚打扫过。现在突然有个人这么不客气地到处检查,他纵然心里升起了不快,也只能努力压下。   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女士面善了。   她和少纤云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跟少荆河自然也多少有点像。   少荆河有个姑母,梁袈言想起来。   从年纪上看,这位应该就是了。   难怪这门进得如此自如。这是她买的房子。   这回轮到梁袈言忐忑起来。   他一下被反主为客了。   而且先不去论主客,单说少荆河的家里人突然这么大咧咧地来了,他算怎么回事?   怎么介绍自己?   梁袈言有些慌了。   不,说“有些”都太保守。   当他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肾上腺素便不可抑制地开始飙升。   他一下慌了手脚。   心里一团乱,紧张得手都有点发抖。   他额角冒汗,手心脚底都顿时冰凉。但同时他又意识到这时候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   站在原地左右转了两个半身,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竟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又终于想起,应该去倒水不,茶,倒杯茶。   两杯。   他急急忙忙地走向厨房。穿过走廊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玄关的方向有人走来。   是那个一直耽搁在鞋柜旁换鞋的男士。   他转脸看去,想着既然这是少荆河的姑母,那跟着她来的,应该就是姑父?   可当他努力撑出一点微笑,看清走进了客厅阳光中的那个男人时,他又狠狠地愣住了。   那,十成十,就是少荆河啊!   不不,应该说,是几十年后的少荆河。   脸上多了皱纹,很多的沧桑,头发也斑白了   只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帅气高大、温文儒雅。眼垒万仞山,心有千重云--   如果到那时他们还能见到,这就是五十多岁的少荆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不戴眼镜看不清、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第128章   “你好。”   那个男人向他伸出了手。   和姑母不同,他对梁袈言很客气。   尽管那笑容略微僵硬,甚至,还有些不太自在。   让梁袈言几乎是一下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的少荆河。   那拘谨认真的模样,客套而生疏。   而且他们两人眼神里都呈现出的这种不喜形于色的淡然,一看就是来自同一套基因。   梁袈言哪还会想不到这是谁?   “您好。”   他连忙伸出双手,更客气地接住了对方的手。   男人对他努力摆出笑脸,点了两下头:   “我是荆河的父亲。我叫少边庭。”   “您好,您好。”   梁袈言心如擂鼓,握着他的手,破天荒的,腰也情不自禁弯了下去,几乎就是惶恐地向少边庭鞠了个躬。   “我、我是、我叫梁袈言。”   少边庭和蔼地笑笑,抽出手,也不好怎么打量,只好望着他的头顶:   “我知道。你是荆河的老师吧?”   “不,”梁袈言直起身,慌乱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摆,“也、也不算。虽然是一个系的,但我没有教过他”   少边庭还是笑着,点头:   “差不多,差不多。”   说完又郑重地对他道歉:   “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来了。打扰你了吧?”   “没没”   梁袈言连连摆手,另一只手在裤子后面蹭着手心里的手汗。   “啊,您先请坐,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他是平时连身上都不太出汗的人,现在不仅额头冒汗,连手心里都湿漉漉的。   他快步进到厨房,正好少琳莉把边边角角地检查完了,转身就和他打了个照面。   “您好。”   梁袈言诚惶诚恐地也对她弯了弯腰。   少琳莉便站在原地,她的头是不会随便就低的,看着梁袈言只活动眼珠子,气势凌然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你就是那个梁老师吧?”   “是,我是梁袈言。”   “荆河应该跟你提起过我。我是他姑母,这房子就是我给他买的。”   “是,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别说梁袈言本来就敏感,就是再迟钝上十倍的人,也听得出她的口气。   她不喜欢他。   不光不喜欢,还看不上。   她当了二十多年的新闻主播,要是对谁不想搭理,脸上是笑着,但那身段眼神摆出来,都不能叫客套--   是刻板。   样板式地对你一笑,不带丝毫个人情绪,自然而然就拒人于千里。   于是,她对梁袈言就这样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像进来一样,径自出了厨房。   梁袈言非常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   这就像是过去的三年里被人轻蔑地冷嘲热讽的重演。   但是那种时候他可以不用搭理,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快步走开也就是了。   可现在少琳莉他们是进了他家--不,是他在人家房子里住着。   人家堂而皇之地已经踩上了他最后可躲的地盘,他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现在他也明白了,这二老今天估计就是冲他来的。   否则不会看见他一点也不惊讶,也根本不用问就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少荆河是什么时候把这事告诉他们的。怎么不先跟他说一声?让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甚至都立刻就能想到少琳莉为什么反感他。   他们不能接受少荆河是个同性恋。   同性恋,还找了个老师,还住到了一起   换成他站在普通家长的角度,大概也得生气。   他擦擦额角上的细汗,特意找了两个漂亮的新杯子,泡了两杯参茶出来--他们都不喝茶,家里又没准备,实在是找不出茶叶。   他只能从那堆补品里找了些枸杞、西洋参之类,硬着头皮炮制出两杯能勉强拿出来招待长辈的饮品。   结果等他把茶杯轻放在二老面前,少琳莉瞧着面上飘的枸杞就觉得不对,把杯子拿起来一看:   “哟,你们平时就喝这个?”   她说普通话带播音腔,声音还特别通透自带回响,要是话里还带着刺,那一张嘴就特别像在直播间里连线前方探访问题餐馆。   梁袈言放了茶杯正要在旁边坐下,屁股还没沾着椅面,一听她问的这话立刻又半弓着起了身,有些难堪地解释:   “不是,我们都不喝茶,家里没准备不然我现在下去买,你们稍等。”   他说着直起身,转身就要回房里拿钱包。   “哎--小梁!”   少边庭出声,对他摆了个手,那意思是叫他不用在意:   “别麻烦了,你坐你坐,我也不喝茶,这个就挺好的。”   说到最后那句,他扭头像不经意地看了眼少琳莉。少琳莉本来还要张嘴说点什么,被他看过来,便不情不愿地白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   梁袈言只好又坐回去。   他当然不会觉得麻烦,因为他想的是借机去给少荆河打个电话。   可是现在只能作罢。   他在椅子上坐好,那二老一个被压着不能说话,一个自己也不开口,梁袈言自己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是房间里很快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过了半晌,少边庭才思忖着说:   “小梁,我们今天来得挺突然的,打扰你了,你别见怪。主要是因为我工作的原因,马上就要回那边去。想在回去前见见荆河,所以才和他姑母一起过来。”   梁袈言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别说少边庭说的理由很合情合理,就是他不忙着出国,他们随时来看少荆河也都很理所应当。   是他,出现得不是地方。   少边庭虽然说话客气,但他看得出来,这是个严父。   其实都不用现在才看出来,光从少荆河偶尔提到的语气里都能感觉到在他儿子心里,跟这亲爹并不亲近。   少荆河那种无论到哪儿都有人缘的交际家,每次提起他爸就只有一张臭脸,可见父子俩关系有多不好。   偏他现在还撞枪口上。还落了单。   在外人面前,他们说起他们俩这关系都是何等的自然而然理直气壮。   可现在,面对了少家的两位尊神,他理不直气也不壮,只剩一身的胆战心惊。   如坐针毡。   他不说话光低着头,少边庭自然也看得出他现在很是坐立不安。于是瞅瞅桌面,闲聊似地问:   “这就是,你们学的那东坡语吧?”   梁袈言赶紧点头:   “是。呃,我们这叫东古语,叔叔。这是,呃,在编的一本词典。”   他边说边探身过去把桌上那些资料再收收好,都挪到旁边地上。   他那声“叔叔”让少边庭的眉毛不由地一挑。   少荆河的朋友、同学当然都会叫他叔叔,这也不是第一次。但他千算万算没想过,会有个少荆河的“男朋友”叫他叔叔。   这感觉,实在是五味杂陈,一时有点难适应。   他望着清空了的桌面,又沉吟了片刻,缓缓地问:   “你,你比荆河,大多少?”   梁袈言呼吸又是一紧,半晌才硬着头皮咬着牙答:   “八、差不多八岁。”   “哦。”少边庭听了,点了点头,还是望着桌面,不说话了。   被禁言半天的少琳莉倒是终于忍不住:   “啊,大这么多呀?哟,那不是快小十岁啦?”   她嗔怪地说,却不是看向梁袈言,而是用力地看着少边庭。   她的声音又清又亮,还大得声震八方,梁袈言顿时又被说得仿佛自己是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一阵羞惭涌上心头,脸上火烧火燎,几乎快抬不起头来。   少边庭虽然早知道他是老师,但以为可能是个才参加工作没两年的那种年轻老师,况且一见他也确实很年轻,没想到竟然比少荆河大这么多。   他知道少琳莉什么意思。这就是正正好的借口。   别说梁袈言大了八岁,就是没比少荆河大这么多,这事儿少琳莉都不会答应。   他还是拖到最近才告诉她这事,否则她早就来了。但早知道晚知道都不耽误少琳莉生气。   自从听说少荆河竟然跟一个男老师谈起了恋爱,她从震骇里缓过神,直接跳到了拒绝接受!   少荆河是她看着大的,又是少家的长孙,是少家的骄傲。这孩子从小聪明伶俐,他妈都管不了,全是这个姑母在帮着管。   少琳莉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从来没少过他。他成长的道路上,除了本身确实优秀,但多少也是沾了少琳莉这个广电第一主播的光。否则学校里优秀的绝不止他一个,为什么那么多上台露脸的机会却都给了他?   所以少琳莉当然自认有资格去管他的方方面面,包括终身大事。   女方条件差一点都不行,更别提还是个男的了!   还是老师!   还有不良记录!   这是鬼迷了心窍了呀少荆河?!   虽然他以前是没交过女朋友,但她敢肯定,少荆河肯定是“正常”的!百分之两百!   她急不可耐地要来看看,能把心高气傲的少荆河迷得都不知道东南西北的男老师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   现在见了,嗯,看起来是个斯文人,个子挺高,长得也还可以--或者说,很可以。   重点是没有她想象中的女气。   可,也就这样啊。   怎么看,都还是很普通。   就是个没什么出奇的男人。   没什么出奇那少荆河是看上他哪儿?   “梁老师,听说你之前好像还有点事儿是吧?”   少琳莉决定不管怎么说,这事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   她端起架子,嘴皮掀动几下,倨傲而犀利地扫向他。   直播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梁袈言以为自己那事早就翻了篇儿。所以闻言先还惊讶了一下,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看她这意思,应该指的就是“那事”,于是急忙解释:   “您是说三年前的事?哦,不是的,不久前那个学生已经出来澄清了,没有的事。而且学校也已经发布了公告,证实我确实没有--”   “呵呵。你说的是那个学生还绑架了另一个教授开直播给你澄清是吧?”   少琳莉不以为然地打断他,鼻子里喷出一声笑:   “可是梁老师,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你们学校那么多老师,那学生不找别人,光找你呢?会不会是因为你平时就给了他这样的错觉,觉得可以和你搞七搞八--”   “没有这回事!”   梁袈言瞪着她,脸色气得发白,但他还是强忍着,尽量平心静气地说:   “不是这样的,少女士。我和那个学生从来没有超越师生的关系,是他对我是他单方面我也是受害者!你如果实在不信,我可以请警方来向你解释。这件事他们还在调查--”   “没事就好。这事就不说了。”   少边庭插进来,他手撑着膝盖,看着桌面,声音低沉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大姐,我想和梁老师单独说几句话,你能不能先出去?”   “出去?这是我的房子啊!”   少琳莉不满地惊叫,而后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站起来。   她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目光又扫向梁袈言,挂起一张笑脸:   “梁老师,这房子为什么买的,你还不知道吧?一是呢,荆河说在学校住得不舒服,我就买了给他;二呢,我是想万一他要留下来工作,要在这儿安家落户,这里房价不便宜,所以就先备着给他当婚房也行。”   梁袈言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乌青。   “本来嘛,我不久前还给他介绍了个女孩儿,安排了他们相亲。他见过的,条件特别好。当时我就想,如果他们能定下来,那再把这房子装修一下,应该”   他的神情怔怔的,少琳莉再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心底只有一片麻木。   直到少边庭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抬起头,发现少琳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第129章   蹑手蹑脚打开家门,少荆河先推开了条门缝,倾耳听了一会儿。   一片安静。   他本来还想着悄悄摸摸进去给梁袈言个惊喜,结果屋子里如此安静,反倒让他奇怪。   眼底浮出些许诧异,他再次看表。八点。   正常来说这时间他们一般刚吃完晚饭,洗碗、看电视、上网客厅里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就跟没人一样。   就算只有梁袈言一个人呆着,他喜欢安静地看会儿书,多半他会放一点音乐。   更何况上车前他和梁袈言通过电话,梁袈言的声音语气也都正常。   所以梁袈言当然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家。   是不是也躲在什么地方等着给他惊喜呢?   少荆河又来了精神。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了门里。   一股怪异的感觉扑面而来。   还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异样。   无论是客厅还是厨房,站在玄关望着一条走廊通到底,整间屋子静如空屋。   少荆河有些纳闷。他把行李箱提进家,关上门。   这气氛已经让他开始担心。   顾不上是不是真有惊喜等着他了,他扬声叫:“教授?”   没有回答。   他有些慌张地疾步走向房间,在经过客厅和厨房的时候还特地看了。   左边的客厅没人,像是被特地收拾过,桌面上一张纸片都没有,连阳台上晾的衣服也都收了。   右边的厨房更是收拾得一尘不染,厨具、餐具井井有条,灶台擦得锃亮,餐桌椅也都规矩整齐地收拢在餐桌两边,一眼望去这厨房就跟还没开过火,新的一样。   再怎么说梁袈言也得吃饭啊。   少荆河眉头轻皱。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像突然发生了什么意外,倒像是   他非常确定,梁袈言和他通话的时候很正常,虽然话不多,但梁袈言讲电话本来也就是这个风格。   他快步走到卧室门前,扭开门把用力一推--   “教授。”   他绷紧的神经一下松弛下来,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也跟着吐出来了。   梁袈言,正坐在床边折衣服。   房间里的灯是暖光,顶灯全开了,他坐在床边,像坐在一片融融的暖阳里,不紧不慢地叠着几件摆在床上的衣服。   听到少荆河的声音,他也像是一点不意外,抬头对他轻轻一笑:   “回来了?”   少荆河就也跟着笑起来,全身的劲都松了。   他也不再去想刚才觉得奇怪的地方,只像只归雁一样,拖沓着旅途的辛劳和抛却了慌张后的疲惫,几步到了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吸着他身上的气味,全心放松地答了句:   “我回来了。”   梁袈言一动不动地,让他好好抱了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窝着抱了良久,少荆河才抬起头,亲着他的耳根嘟囔:   “你就这么欢迎我回来呀?”   梁袈言笑起来:   “那不然?”   “也没个仪式。”   他太淡定了,淡定得就跟少荆河不过是刚才下了趟楼似的。   以至于让一路上畅想遍了各种美事的少荆河稍稍有些不满。   照他们两地打电话时的那个腻歪,他觉得这次回来怎么着也该是小别胜新婚至少能见着梁袈言比平时热烈得多的一面吧?   所以他不满了。   他把鼻子和嘴,把整张脸都在梁袈言的脖子窝里磨蹭着,咕哝似地抱怨:   “你不想我吗?”   梁袈言转过头,鼻尖和他的碰到一起,低声笑问了句:   “我想你还要什么仪式?”   少荆河的浓睫一抬,眼睛晶亮地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骤然扩大,下巴抬起吻住了他。   梁袈言别着脖子,和他细细密密地亲在一起。   两人的眼睛都没闭上,就这么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一切细微之处地互相看着。   是久别之后的入骨相思,眼里的这人,一眼都舍不得错过。   他只觉得少荆河实在是无可挑剔,俊秀帅气,笑容天真,又有种撩人身心的邪劲。   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哪怕唇舌也不例外。   这样仿佛天赐之子的一个人,他怎么能不爱?   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像爱少荆河一样爱上第二个人了。   一个冗长而甜蜜的吻终于在藕断丝连中拖拖拉拉地结束。   “满意了?”   梁袈言望着他的眼睛,笑微微地问。   少荆河捧着他的脸,当然意犹未尽,笑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你等我叠完衣服。”   梁袈言弯着嘴角,转回头。   少荆河才发现他手里还一直抓着件衣服,跟他亲了这么久都没放。   他也没多想,放开他起身坐到他对面,也拿起另一件衣服帮着折起来。   “晚饭吃了吗?”   帮忙叠着衣服,少荆河顺便和他聊起了天。   “嗯。你呢?”   “车上吃的。在餐车。”   “吃饱了吗?”   梁袈言现在知道了他嘴巴刁,在外面吃饭遇不到合胃口的不一定能吃饱。   少荆河果然沉吟了一下:   “嗯--”   “没吃饱吧?”梁袈言挑眼看他。   他垂着眼,又“嗯”了声,认真叠着衣服。   梁袈言就知道他肯定是对付吃了几口,等着回家来吃他做的。   可是   梁袈言沉默了。   他今天没做饭。连他自己吃的都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包子。   那包子是昨天中午一起买的。   在少家二老走了之后。   他默不作声,片刻后忽然把手上衣服一放,站起来:   “我去给你下碗面。”   少荆河跟着抬起头,看着他真要出去,一把抓住他手腕,笑嘻嘻地说:   “不着急,我也没那么饿。我们先把把衣服收拾好,待会儿再去。”   梁袈言斜睨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头顶上撸了一把,又坐下来继续叠衣服。   比起吃饭,少荆河更在意先把床上收拾干净。他还能不知道?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叠着衣服,不时聊上两句少荆河这次出门的见闻,项目进展之类的话题。   叠得差不多了,少荆河继续叠,梁袈言起身把衣服放起来。   少荆河叠着叠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梁袈言不是把衣服放进衣柜里,而是从旁边拉过一个大行李箱,把叠好的衣服一摞摞整齐地摆了进去。   这是整理旧衣服吗?   少荆河停下来,扫了眼床上堆着的这些衣服。   他刚进来的时候对这些衣服也没在意,虽然看着有点多,但他们两个大男人本来就不会天天洗衣服。把衣服存到一定量再一起洗,所以每次洗好收了,要叠的衣服都不少。   再说这些衣服刚才都堆在一起,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他刚才的注意力都在梁袈言身上,当然没心思管什么衣服。现在叠了一阵才发现,这些衣服有厚有薄,春夏秋冬的都在里面。   而且都是梁袈言自己的。   当然,梁袈言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整理叠好,也没什么不对。可是为什么要放行李箱里?那么大的衣橱,他们两个四季的衣服全挂进去都足够。   况且,从他搬过来,这些不本来就是都在里面挂好了的吗?   少荆河抬眼看向衣橱,转眼又发现房间的一些异样。   比如床头柜,他们一人一边,梁袈言用的还是自己带来的那个。可是上面现在空荡荡的,他本来摆在柜顶的那些钟啊书啊都没了。   当然,不光床头柜,其他地方上梁袈言的东西也没了。   梁袈言若无其事地装着行李箱,少荆河停下了手上的活儿,在边上越看越奇怪,不禁问:   “教授,你要出门?”   “嗯,我明天去研究所。”   梁袈言低着头说。   哦。   少荆河一下恍然大悟。他说呢,难怪怎么梁袈言像在收拾行李。   大概是词典快做完了,去研究所碰个头也不算大事。少荆河没放在心上,甚至还蹲下来帮他一起装衣服。又随口问:   “怎么不早说?去多久?回来的票订了吗?”   梁袈言一言不发。除了衣服,他箱里已经装了一些他的生活用品。他边放衣服还得边挪动箱子里的格局,以便能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放下。   他往箱子里慢慢装着东西。少荆河没等到他的回答,看了他一眼,把旁边的毛衣拿给他,忽然又发现有点不对:   “要去几天?需要带这么多衣服吗?”   他看看下面还摆了好几件抽了真空的羽绒服大衣什么的,又问:   “要去这么久?一直待到冬天?”   他诧异了。   词典小组碰头开会,了不起就跟上次研讨会差不多吧?难道这次是要在那儿待到看着词典印出来?否则他真没法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么长时间。   而且要是临时、短期的出差就算了,如果是这么长时间的工作,不可能临时才通知他去。那这么久怎么梁袈言没跟他提过?   “教授!”他总也不回答,少荆河觉出事情没这么简单,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去研究所干嘛?”   梁袈言被他抓住,便也停了手,但就是停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他。   梁袈言还是笑着,但和方才的笑容不同,这个笑只是微微的,平和而温情,就像他们还在六楼时,每次看到他都不禁露出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sooda、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第130章   他的眼神里的内容比笑容里的更复杂,有深而浓的爱意,还有惋惜、不舍,和一点歉意。   少荆河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恐慌,他抓起梁袈言的手,紧紧握着,急切地再问:   “教授,你为什么要去研究所?”   “我去那边工作。”梁袈言平静地说,微微地笑,“他们给我安排了个研究员的位子,挺好的。”   “怎么这么突然?”   少荆河蹙起眉心。   “什么时候的计划?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前阵子宋老师问过我意思,后来所里也给我发了邀请函。他们有个老教授下个月退休,正好空出个位子,他就问我有没有兴趣。”   梁袈言平心静气地解释: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他们态度很诚恳殷切。你也知道,我们这个专业的研究人员储备本来就不多,他们觉得既然我现在也没单位,正是很适合的人选。”   “嗯。”   少荆河也不得不点头,他说的确实是。   可是   “所以,你,想去吗?”   这事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梁袈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光一闪,似乎下了决心。   “其实,”他笑笑,“是因为昨天你父亲和姑母来过了。”   少荆河一愣之下,遽然变色!   “他们和我说了一些”   “等等。”   少荆河的表情是震惊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接着又慢慢生出了尴尬。   他的眉毛紧紧皱起,几乎就要拧成一团。   “他们来干嘛?怎么会突然就”   他的眼中带着浓重的诧异,但看向梁袈言的时候又是恳切地想要解释: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袈言连连点头,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也不知道,他们来了一会儿就走了。”   虽然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甚至眼神表情都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少荆河知道情况不会是他说的这么平静。   梁袈言一定是受委屈了,而且还不小。否则不会连商量都不跟他商量,突然在这儿收拾东西要走。   他是少家人,他知道少家里面那一个个的能耐。   少家人都很会说话,因为深谙人心。掐着人心说的话才叫会说话。   既然会说,那就不光能说出好听的;不好听的,当然也信手拈来。   认准命门,怎么扎心怎么说。   通常一语中的的,所费的工夫都不用多,所以“来了一会儿”就行。   他都不用打听少琳莉说了些什么,反正肯定也都是他听不下去的。   他急了,只觉得后脊梁上忽然滚过一道凉意,两只手都握住了梁袈言手臂,握得极为用力,连声音都因急切而变得尖锐:   “不,你不用在乎。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你别理他们。”   他脸都急红了,心尖上突突地跳。   别说两个同时来了,就是光来了一个少琳莉那场面也是可怕的--梁袈言这么文秀又尊长的人,就是看在他面子上也不会对他的长辈有丝毫不敬。所以,那不就等于毫不还手地被生生摁在泥里欺负了?   他都不敢想象当时梁袈言的处境和现在的心情   他一时之间脑子都空了。什么巧舌如簧,什么舌灿莲花,现在他的语库里仿佛一贫如洗,唯一剩的,只有恐惧与急迫。   少荆河急得五内俱焚,可梁袈言这好整以暇的反应更让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别无他法,只好一把搂住梁袈言。   搂得前所未有的紧,整个胳膊的肌肉都在用力。   他急得都快哽咽,嘴皮子也不利索了,只能说些含混不清的哀求:   “你别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成年了,你不用理他们。我有我自己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我们”   梁袈言就像刚才一样,他想亲就让他亲,现在他想抱也由他抱。   他只是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听少荆河说。   过了一会儿,少荆河在他的一言不发里渐渐也停了嘴。   他放开梁袈言,看他依然没有任何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忽然眨了下眼睛,对他挤出一丝笑:   “其实去研究所也也也挺好,那边确实更适合生活。气候好,空气好,还方便你做研究。那,没关系我们搬家就当搬过去。我我,”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我联系搬家公司。你先过去,我把家里东西收拾好,随后就到。”   他竭力用轻松的语气说,手却抖得厉害,连通讯录都划了好几下才划出来。   划出来之后空茫地找了好几遍,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存什么搬家公司的电话。   于是又盯着屏幕好几秒,才想起应该搜一下。于是又哆哆嗦嗦地点开浏览器。   他自忙活他的,梁袈言只继续装着箱子,继续平静地说:   “我一个人过去,你别去了。你的事业刚起步,不要跑来跑去的颠簸。”   少荆河的手指顿住,又慢慢回身看着他。   其实以他对梁袈言的了解,他早就什么都明白。   他只是强打起精神,心存一丝侥幸。   他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小心翼翼又故作无事,他又说:   “那、那也行。你在那边先安定下来,好好做研究。我每周过去,一周两次好不好?不然一次也可以我们商定个时间,我现在订票,先陪你过去找房子,买好家具,然后就当把家安在那边,也也挺好的。反正异地也很平常--”   “荆河,别忙活了。”梁袈言打断他,平静地说,甚至依然还是笑着,带着一点惆怅,“不用你陪,那边的事我自己弄。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教授”少荆河蹲下来,跪在一边难受地看着他一脸平静,眼泪一下涌到了眼眶,“这是什么意思?”   他努力克制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地说:   “你不能因为他们而、而来惩罚我。我没有做错事,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   梁袈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眷恋和惋惜: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怨怼--”   “那为什么要这样?”   少荆河指着他的箱子,虎目赤红,眼眶里都泛起了泪光。   “既然你不怪我,那为什么就非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当梁袈言在他的厉喝里一沉默,垂了眼,他就又慌了。急急忙忙后地又扶着梁袈言的手臂说:   “我知道我姑母那个人,她”   他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用力吸了口气,他再次定了定神:   “如果她、对,还有我爸如果他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我替他们道歉。真的我我我道歉可是、可是你不能这样就”   “荆河。”   梁袈言一手捧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地在他眼底摩挲:   “我没有要惩罚你的意思。这是现实。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是你的家人,你最亲近的血亲。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所以我是羡慕你的。”   他放下手,低头摇了摇:   “他们都是因为爱你,是在为你考虑,你不用为他们道歉,他们没有说什么。都是一些合情合理的话。”   “合情合理就不会让你这样了!”   少荆河前所未有地暴跳起来!   他二十四年来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可是现在他红着眼眶,厉喝得青筋暴起。   他是真的生气,又气又急。可这份怒气又让他无处发泄。   他能怎么办呢?不管什么话,他们也已经说了。梁袈言也听到了   还有他爸!之前装得善解人意地还让他带梁袈言去给他看看,现在转眼就带着少琳莉来找他麻烦!   他回来晚了。   他气急得快要揪头发。   梁袈言看着他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听着他鼻息间那些压抑的呜咽,就也跟着难受。   “荆河。”   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更婉转一点。   “我不是要和你分手。”   少荆河蓦地停住了脚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袈言对他抬起头。   他连忙回身走过去蹲下来,急迫地抓着他:   “你不是那个意思?”   梁袈言扯起嘴角,对他笑笑:   “难道你想和我分手吗?”   “我当然--我!”   少荆河就差指天划地了。   梁袈言便继续微笑着说:   “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暂时?”少荆河又狐疑地拧起眉。   “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你去忙你的事业,我去做我的研究。这不也本来就在我们计划中的吗?”   少荆河紧紧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说我们异地恋?”   “对。”   “刚才我不就是这个意思?但你又不认同。”   “我没有不认同。”   “但你不让我跟你去。”   “我是说我也没什么东西,租个房子很简单,我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又有什么难?你又何必跟着去?”   少荆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缓地点了个头:   “你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   梁袈言再次垂下眼睛,把手里的东西都放进去。因为手不自禁地抖起来,东西也没心思好好摆放,就成了胡乱地硬塞。   “你打算租什么样的房子?”   “在研究所附近随便找一找吧,宋老师他们应该会帮我。”   “单间?”   “嗯,应该是”   “床呢?还是单人床?”   梁袈言顿了顿,故作镇定地笑笑:   “还不知道房子多大。”   “你留我的位置吗?会留吗?”   少荆河问,梁袈言又不吱声了。他睁得大大的虎目里希冀渐渐变成怒气。   “梁袈言,你看着我!你会不会在你的那套房子里留一个我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多应景的清明特刊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ooda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1章第131章   梁袈言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心口抽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把头转到一边,轻声说:   “荆河”   少荆河低骂一声,气得猛然站起来,拿出手机: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我要你知道,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荆河!”   梁袈言看他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平时一丝一毫的冷静,也开始急起来。赶紧跟着起了身,想要在他说出气话之前阻止他。   可是他蹲得太久,冷不防站起来小腿麻得针刺一样,才抬腿就直接踢到箱子整个人又被一下绊倒了。   少荆河听到他摔在地上的声响,一回头,赶紧冲过来扶他:   “你--你别动,我来。”   他扶起梁袈言,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着急忙慌地检查他的腿上身上:   “磕哪儿了?啊?这儿痛不痛?”   行李箱装得太满太重,梁袈言一脚撞过去,脚腕上磕到了块有些泛青。少荆河看到了又急忙要去找药酒出来。   梁袈言抓住了他的手臂。   少荆河回过身。   梁袈言清澈的眼眸泛着忧愁,定定地看着他。   少荆河的眼神瞬间柔和起来,在床边坐下,也定了定神,轻声问:   “怎么了?”   梁袈言对他张开了双臂。   少荆河一下没忍住,倾身过去抱住了他,泪水洇湿了眼睫。   “傻瓜,家人是不能选择的缘分。”   梁袈言轻轻摩挲着他颈后的发根。   “不要为一时冲动去伤害爱你的人。”   “我不需要他们这样来爱我。”少荆河呜咽着说。   “爱有很多方式,有些诚然很伟大,也有些以爱为名做了错事,但初衷并不是坏的。你父亲和姑母以前从没想过你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事发突然,他们自己也很惊讶惶恐,只能依据经验做出判断,可能观念有点老旧,但合情合理。”   “所以呢?”少荆河嘟哝,“你是理解了他们,就准备牺牲我来成全他们?”   “我是想告诉你,他们没有坏心眼,你不要对他们怀恨。家人是一辈子的,你喜不喜欢他们都在那里。更何况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爱护你。”   “那你怎么办?”少荆河推开他,泪水糊了一脸,“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就在这儿吗?”梁袈言温和地笑笑,用手给他擦眼泪。   “我们当然可以不用在乎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但是能永远这样吗?”梁袈言问。   “你一句不想在学校住,你姑母就能立即全款给你买套房子。不是谁家的亲戚都能做到这样的,就是再有钱也未必。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家,尤其是你爸爸这一边的亲缘关系特别紧密。   还有,你做游戏,首先就要去找你叔叔;你投资,投的也是你姑姑和叔叔的公司。你看起来很独立,事实上方方面面都和他们绑在一起,依赖着他们的支援。   你们家就是一个整体,这不是你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就能解决的问题。”   少荆河抓住他的手,低下头,倔强的嘴角抿得很紧。他克制着自己,听梁袈言把话讲完。   “我们”梁袈言的视线专注地追着他的神情,“你是不是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嗯。”少荆河点头。   “我也想。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很久,不是那种几年不到新鲜劲过了就分的随缘处法,如果那样,我们当然可以不用管他们。可是我们都是奔着长久去的,不是吗?”   少荆河抬起头望着他,一颗泪珠滚到他的唇边,他抿了一下,眼神犀利起来:   “嗯,长久,你说的啊。”   梁袈言无奈地笑:   “好,既然要长久,那你觉得如果你家里人不赞成,我们躲得开吗?躲得了一时,我能一辈子都不见他们?”   少荆河眼神动了动,开始有点听进去了: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们先分开。”   少荆河的手一紧,眼神又变狠了。   梁袈言安抚而留恋地摸着他的脸,目光恳切:   “不要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无谓的抗争上,没有意义。你要知道,所有家庭对孩子的干涉从本质上讲,都是希望他向上,然后有出息。”   “我还不够有出息?”少荆河咕哝。   他其实隐约有点听懂了,但刚才这么难过,现在梁袈言软下来劝他,他忍不住就想撒娇。   梁袈言果然又温柔地笑起来,这会儿真的就像那个站在讲台上的梁教授,言辞温和,但有条有理:   “学习好学历高不叫有出息,那仅仅是很多家长心中起点比别人高,更接近‘有出息’的第一步阶梯而已。什么时候孩子真正是有了出息呢?成为家庭顶梁柱的时候。能奉养父母抚养子女,让他们生活无后顾之忧的时候。”   少荆河缓缓点了个头:   “事业有成,让他们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养天年。”   “对。所以父母对孩子所有会让未来变得‘不确定’的爱好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干涉。例如课下看小说肯定不行,那就是不务正业;但如果你捧的是本原文小说,哪怕是《哈利波特》,那父母肯定要拍照发到朋友圈去的。”   少荆河脸上泪痕未干,却终于抿嘴扯起个笑,嘟哝:   “您果然经验丰富。”   梁袈言也笑,挑着眉不以为然地骄傲:   “那--谁还没当过‘别人家的孩子’呢?再说我也是从辅导员一路当到教授,做了这么多年老师。”   少荆河收起笑容,瞥着他:   “小说玩游戏都是小事。同性恋不结婚又怎么说?”   梁袈言捏捏他的脸颊:   “你要能成了库克,谁还会在乎你是不是同性恋,结不结婚呢?”   少荆河定睛看住了他。眼睛里跳跃出火焰,渐渐明亮得放出光来。   “苹果树的库克?”   “难道还有另一个?”   “所以你是说”   “我们分开,你把全部心力放在你要为之奋斗的事业上。时间能证明一切。等你真正能够独立,就能在家里拥有话语权。到那个时候无论是谁,都不再能轻易左右你的人生。这就是我的意思。”   少荆河眼里流露出钦佩,甚至有些惊讶。   要说熟谙人心,梁袈言也不弱啊。   不过想想他又有些泄气,咕噜着:   “我爸才不会管我是不是事业有成。他说不行的事那就绝对不行。”   “可是他并没有说不行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劝我离开你。”   少荆河猛然抬头,脸上带着讶异:   “真的?”   “对。他不过跟我说了一点关于你妈妈的事,我听了很难过。”   梁袈言握上他的手,眼里柔情流露注视着他。   “他也提到了你们父子俩之间的矛盾,你妈妈的事让你对他一直耿耿于怀。但我看得出来,其实对于你母亲的去世最受打击的人是他。他一直活在自责里,但又不知怎么跟你沟通。”   少荆河把脸撇开。他不知道少边庭对梁袈言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少边庭的魅力。哪怕少言寡语,甚至看上去有些木讷,但就是很容易获得别人好感。而且这种好感不涉及□□,乃是种仿佛心中被激发出的仰慕与信赖。   所以他对梁袈言的说法是不怎么信的。他不认为少边庭有梁袈言说的那么受到打击。梁袈言只是因为少边庭没有干涉他们,于是对他就有了先入为主的好感。   但说不定这只是梁袈言以为的。少边庭那种说话习惯,话喜欢在心里藏一半,嘴上说一半。很多话都不说透,心思很难猜。   所以他只能找到他妈那种心思简单的女人。要换个有脑子的女人跟他过,这日子都不一定能撑到把孩子生出来。   他不信少边庭对他找了个男朋友能有多赞成,否则就不会带着少琳莉一起来这趟。不过就是让少琳莉做了坏人,他只装模作样地来当个好人。   梁袈言从他的表情变化也猜出了他心底诸多的不满,又捏捏他的手:   “找个机会,和你爸好好谈一谈。否则你难道也要一辈子躲着他吗?”   少荆河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又立即抬眼说:   “他们是故意的。我叔叔一定是对他们说了我要去他那儿,所以他们就趁我不在故意来找你茬。”   梁袈言笑笑:   “那又怎样呢?这里是你姑母买的房子,任何时候她想来就能来。再说就算你在,又能改变什么呢?”   少荆河心里像被刀割了似的,低着头握着他的手。   梁袈言说的道理他都懂,但要他这样放手,哪怕只是暂时,他也难过得没法呼吸。   光去想以后每天回到家,空荡荡的又只剩下自己。心里想的时候想见梁袈言也见不着,那种日子他真是   “那我多长时间能去那边看你?”   他叽叽咕咕地,又眼巴巴地望着梁袈言。   梁袈言看着他,沉默地看着。   “那我们不是真的分手呀。我连去看你都不行吗?”   少荆河委屈了。   “你不是要把将来的工作地点定在S市吗?”梁袈言问。   少荆河点头,他刚才边帮他收拾箱子的时候说过。   “那又怎么?”   “研究所在K城,S市到K城相距两三千公里,来回一趟得花多少时间你算过吗?”   梁袈言眼神严厉地摇头:   “不行,你就专心做你的事,别整天想着来看我。”   少荆河顿时又很不满:   “我看你和专心做事又没冲突。”   “你要总想着来找我又怎么能专心?你越早把事情做成,我们越早能在一起。”   少荆河火了,把手一松站起来:   “难道我一天没把事情做成一天就不能见你?太荒唐了!如果连见都不能见,那和真正分手有什么区别?”   梁袈言无言地看着他,眼中藏着隐痛。他深吸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说:   “那这样,你把你们的计划表给我。每完成一个阶段,你能来看我一次。”   少荆河眉毛一挑,脸上又迸发出一点希望的喜气:   “真的?”   梁袈言点头,答得很从容:   “真的。”   少荆河顿时琢磨开了:   “计划表我还没做,做完我给你。”   梁袈言就似笑非笑地睇他:   “我说的是大计划。你别想着做一套那种三天一结五天一步的小计划来蒙我。我虽然没有创过业,但也不是那么好蒙的。”   少荆河瘪瘪嘴。他那么多花花肠子,变着法子来,梁袈言未必都能识破。但梁袈言既然明说了,他又不想这么做了。谈恋爱不是为了斗智斗勇,梁袈言不喜欢的事他还是少做为妙。   于是这么一转念,又有些无计可施。想了半天,他只好又坐下来,老老实实地再打商量:   “我们一个阶段得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太长了。就不能让我每周每个月不然,每个季度”   他可怜巴巴地瞅着梁袈言。   梁袈言比他更难受。他当然巴不得少荆河每周都来,最好天天都能见面,但这样的好日子俨然已经不行了。   他唯有当个严厉的伴侣,去望“夫”早日成龙。所以表面上,他显得很泰然:   “那就每个季度。每个季度的第一个周末。”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为了实现甜文的承诺,真是操碎了心呐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6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是不追文只是开学要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第132章   “您请进。”   中介打开房门,梁袈言进屋子看了看。   屋子不大,一房一厅,带个很小的浴室。装修很有些年头了,不过总体看上去还比较干净。   “这边房子旧,附近的单位也少,来住的人不多,所以这房子也搁了好几年没人住过了。”   中介看他在进门的柜子上摸了把,捻了捻手指上的灰,赶紧堆起笑脸解释。   “安静是绝对安静的,这周围上下有人住的都是老人家,要么就是空屋而且您看看这外面的环境,绿树环绕,冬暖夏凉。围墙外面就是马路,但一点汽车声都听不到,对不对?说实话这样的房子要不是不在市区,不可能这个价的”   跟在后面的路萌也进来大眼睛张着四处看了一会儿,走到梁袈言身边轻声问:   “您觉得怎么样?”   梁袈言微颔首:   “我觉着还行。”   “旧是旧了点,环境还可以的,对吧?”   “嗯。”   路萌知道他意思了,走到一边,东游西逛的跟中介大声挑起毛病来:   “我觉得不行啊。你看这卫生间这么小,还没有厨房。”   中介不知道她和梁袈言什么关系,看着他们一男一女一起来,以为这位才是话事的。连忙跟上去好声好气地解释:   “这种七八十年代的单位老房子,就这种格局,没办法嘛。像你们这样的小家庭,人也不多,把电磁炉放在这窗子边,能透气通风,简单家常菜也还是可以的。”   “洗菜都不方便。”路萌摇摇头。   “洗菜”   中介心想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还在乎在哪儿洗菜?   “所以便宜点啦。”她四下摸了摸,露出嫌弃的表情,“灰这么大,要打扫起来得多花工夫。”   “到时候花几十块钱请个人来打扫一下就好了。”   中介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你们要觉得房子合适,这点小事不碍事的呀。主要是房东年纪也大了,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不然肯定会先打扫再租的。不然我跟他们商量一下,你们请人打扫的费用可以从第一个月的房租里扣掉。你看怎么样?”   “还扣什么扣?你直接房租给我便宜点啦。”   “美女,真的是已经很便宜了。主要是房东年纪大了,自己也有退休金,所以”   梁袈言自己把整间屋子转完了,又出门把周围环境简单看了一下。   再回到屋子里,中介还跟路萌在那儿你来我往:   “不信你出去看看,这附近不可能再有这么又安静又便宜的房子了。这房租真心是不贵的。”   “可是安全性也很没保障啊。”   “安全怎么没保障啦?那、那大门口不就有保安吗?”   “哦,我看那伯伯得有七十多了吧?门口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他就坐在门卫里面喝茶好吗?你看我们刚才进来他看过一眼吗?”   中介也不是全然没脾气的,失笑地摇着头答:   “美女,你要这么说我就真没办法了。那换个角度说,这不就更说明这里很安全吗?找个七十岁的伯伯当保安大家也很安居乐业呀。”   路萌噗嗤一声骇笑,指着他:   “你这角度很新颖”   “这里好像没安什么监控是吧?”   说到安全问题,梁袈言踱过去问。   中介的耐心被路萌消耗得差不多了,一听他问立马回身,脸上堆笑:   “有是有的,就在小区门口有两个,还有下面楼门口也有一个。”   梁袈言点点头,老小区能这样就算可以了。   可是路萌又找出了毛病:   “你别逗了,下面那摄像头是摆设吧?我看那上面灰蒙蒙的,后面的线都断了。”   中介真有些火大了,看在梁袈言态度还不错的份上忍着气,冷笑:   “那摄像头明明就装在那里,怎么会是摆设?美女你”   “可是后面的线明明就是断的好吗!不信我们待会儿下去看。”   “那可能就是最近坏了,去报修一下就好了。”   “这单位都没了,报给谁修啊?”   “那不然--”   中介的耐心到了顶,笑也笑不起来了,瞅着路萌似笑非笑地正要说那有合适的房子我再通知你们吧。   梁袈言忽然开口:   “那行,就这间吧。”   “梁教授?”路萌大叫,对他使眼色。“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再决定吧?”   中介听他终于发话,顿时松了口气。结果又听路萌对他的称呼,更发现自己在她身上浪费了许多不必要的时间,立马把她甩到一边,笑眯眯地凑到梁袈言旁边:   “哦,您是教授啊?难怪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您这气质特别不一般。您就在对面语言研究所里工作的吧?”   “嗯。”梁袈言简单点了个头,只关心,“你们这儿租房是怎么租的?”   说起来他也就是偶尔听人说起个大概,自己还从来没租过房。   “哦,这么说你们是刚从外地来的是吧?我们这里呢,押二付一,租一年,押两个月房租。”   中介和蔼可亲地说。   “哗,真过分啊!人家租一年的都是押一,你们押二?”   路萌又不满了。   中介撑着笑,只看梁袈言:   “那如果你们是哦,就你一个人住这里是吧?不是,主要是房东年纪大了想省点麻烦。那你如果是一次性付一年房租,押二押一都是可以的。”   梁袈言想了想:   “我可以一次性付半年,你问问房东可以押一吗?可以的话我就租了。”   “半年押一?”中介保持着笑容,“不好意思,半年的话押一可能就不太现实,因为这房租它本身就比较便宜”   “哎呀,你先问问房东嘛。”路萌在边上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我们都没有要你再便宜了。你问问房东行不行,不行我们就换别家。”   中介想着就要到手的中介费,咬咬牙只好说:“那合同是要至少签一年的哦。”   梁袈言点头。   中介打电话的时候,路萌对梁袈言悉悉索索地嘀咕:   “您确定就这里了?我觉得这中介有点滑头。”   梁袈言笑笑:“中介没关系,房东好说话就行。”   “可是您一次性付半年也太多了。正常一个个月付就好了。”   梁袈言顿时有些愕然:   “啊?是一个个月付的吗?他不说押二付一吗?我以为”   路萌也惊愕了:   “押二付一是指押两个月房租付一个月租金,一次性付三个月呀。您不会以为是要一次性付一年吧?”   梁袈言尴尬地点点头。   路萌扶额:“您从来是没在外面租过房子吗?”   梁袈言又点头。   路萌说不出话来,呆看他半天只好说:   “所以我就说这个中介滑头,他肯定看出来你经验少,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算了,别在这儿租了,我们换个地方。”   梁袈言有点犹豫:“可是我看这房子还行,主要是便宜”   路萌被他这天真劲弄得哭笑不得:“我们这里是四线,房租肯定比B市便宜的呀。”   “好了,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G?梁教授?”   中介喜滋滋地过来拍拍他。   “梁教授。”   “啊。”梁袈言和路萌回过神。   “房东说可以。那我们,现在去签合同吧?”   “哦,好。”   梁袈言看了路萌一眼,扭头对中介点了个头。   路萌一向古道热肠,尤其这还是梁教授。   她看梁袈言对中介有些拉不下脸,便又说:“先不急吧,不然我们还是再看看?”   “啊?”中介脸上有些抽搐,看向梁袈言,苦口婆心地劝,“不是我说,梁教授,你真的真的绝对找不到比这个更便宜的房子了!真的!绝对!我当了这么多年中介,可以给你在这里拍胸口打包票!你去了别处也一样,这周围还有比这个条件更好更便宜的,我跟你讲,我自己掏钱给你付租金,好不好?你不信就去看看--”   “行吧,就这儿吧。”   梁袈言也有点累了。他本来就习惯与人为善,看中介这么讲,又陪了半天笑脸,就不愿意和中介闹得不愉快,也不想让路萌再费时间陪着他折腾。   尽管路萌还有些微词,一路劝他再考虑,他还是对她笑笑,去签了合同。   合同倒没什么猫腻,条款分明,也是大公司的制式。   房东是个快七十的老太太,戴着眼镜,人也和气。看到梁袈言的时候,对他倒是很满意。有心留住这个优质房客,就主动把租金换成了押一付三,一个月押金三个月租金,一年合同。   因为K城物价本来就不高,城郊的租金其实真的是很便宜了。   现在梁袈言平了反恢复了名誉,B大也给他恢复了教授职级。随着基本工资调回来,他日子过得简单,经济压力也减轻了不少,早日安稳地住下来显然比去计较押几付几要实际。   他只是一个人站在这新房子里的时候很有感慨,在生活的某些方面,他依然薄弱得很,连个没毕业的小女生路萌都不如。   但是,没走过的路也要走了才知道怎么走下去。   没过过的日子,得去过了才知道好不好。   新生活,由不得他准没准备好,都要展开了。   房东还花钱给他找了人清扫好房子。他买了几样简单的家具,很快就搬进了新居。   房子里原本只有一些简单桌椅家具,两个大家电一是热水器,二是旧冰箱,好在都还凑合能用。   梁袈言搬进去的时候连床都没有。他借所里一个老师的睡袋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去买的床。   一张单人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Ylour.G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20瓶;sooda8瓶;茳芏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第133章   梁袈言其实,并不相信异地恋。   因为他活生生地就经历过前车之鉴。   江落秋刚去C大的时候,开始他们还算亲密,但久而久之,不过一年半载,之前的甜蜜就如开了盖的酒精瓶,很快就挥发得几乎不见踪影了。   两个人的名份、感情都还在,但以往被对方填满的心里渐渐就会被各种各样其他的东西占去位分。   然后渐渐的,对方就会被那些东西挤到角落里,成为随时都可以牺牲的那个。   当分离成为一种习以为常,每一次的相会反倒更容易让人疏离慌乱。   因为人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变化,而这些变化不是经常陪伴在身边的人会感觉更强烈明显。   所以只要稍微这样设想一下他和少荆河的将来,他从决定分开起就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不,或许,直接说完全不抱希望更恰当。   一季见一次,不过是个虚无的形式。他们到底能撑过几季?他根本不再幼稚地还去幻想。   如果没有他,少荆河未必会是个同性恋。   他天生就有上佳的异性缘,比江落秋更受女孩子喜欢。   而且精力也旺盛   不抱希望比抱持希望去期待一个空茫的未来要好。   更实际。   ****   “哐当”。   桌面是玻璃面,少荆河把钥匙放到少琳莉面前时,发出一声响。   少琳莉看着那钥匙,慢慢才露出笑容,似乎不明所以地又看回少荆河:   “干嘛突然给我钥匙?”   少荆河嘴角微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就像特别理所应当地瞧着那钥匙抬了下下巴:   “还您。”   “怎么了?不住了?”   “不住了。”   少荆河咧嘴笑:   “谢谢您把房子借给我这么久。东西我都清理好了,现在完璧归赵。”   “咦,这孩子,还跟我客气上了。就是给你买的,借什么借”少琳莉拉起声音嗔怪地瞥他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   把那串钥匙放到一边,她又问:“不住了?要搬家呀?”   “嗯。去S市。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少荆河笑笑。   少琳莉略略顿了顿,再次下意识向少边庭的方向扫了眼,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变:   “我哪知道你那么多事?你又没跟我们说。去S市,跟叔叔他们过了呀?”   她只要不说不普通话不拿着主播的范儿,那腔调就是平常的阿姨婆母,平和、家常,还时时带着一点动不动怪这个怪那个的嗲哝嗔劲儿。   少荆河笑笑,答得很简略:“没定,看看吧。”   “看什么?”少琳莉嫌怪地白他一眼,“要去我就让你叔叔给你打点好。你要住哪儿--”   “我要是有需要自己跟他说。”少荆河打断她,唇角始终挂着个若有似无的笑,“又不是联系不上他。”   少琳莉又被呛得一顿,笑容变得更深:   “这话说的。我当然知道你能联系上他。这不是想着帮你吗?你跟他说比得上我跟他说?”   少荆河嘴角抿着笑,拿起面前的两根筷子摆弄起来,嘴里说着:   “您歇着吧。要是我说话在叔叔那儿没用,我自己想别的法子不行么?非得找他帮?”   “哦,这是翅膀硬了,要自己出去闯荡?家里人都不想靠了?”   “需要靠家里人的时候我会开口,没开口的话说明我自己能行。您别老操心我。我都多大了?我妈要是还在,也不会这么管我的。”   少琳莉的笑容僵在脸上。   桌子另一头的少边庭拿着茶杯的手也忽然停住了。   少荆河冷眼瞧着她眼神闪烁不定,又微微笑着说:   “您疼我爱我我都知道,因为您是我亲姑母。爷爷奶奶不在了,现在家里就您最大。我又是长孙,妈没了爸也不在身边,您就觉得对我有照管的责任。从小到大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心里呢。”   少琳莉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些,笑着白他一眼,正要接话,可他又继续说:   “但我毕竟不是您家孩子,而且也老大不小了。您老这么放不下我,就难怪静静姐一直看我不顺眼。”   在他对面正专心挑菜吃的他的表姐单芸静冷不防被点到名,不禁手上一抖,运到半道的海参掉到了桌面上。   她抬起头,发现除了少荆河,其他人都在看她,简直看得她浑身的毛都要炸了。   “少荆河!”   她不客气地拿筷子直指他,虎起脸气势汹汹:   “你脑子进水了?莫名其妙啊!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你考了个硕士了不起啊?觉得全家都拿你当宝看我是草了是吧?硕士有什么了不起?有种出来单挑啊!十分钟吃三个全家桶包括可乐,开直播。谁要做不到谁是小狗!全家都是!”   她一口气说完发觉自己才思敏捷,不禁要得意地晃着脑袋对少荆河做鬼脸。   “静静!”   还没等少琳莉开口,旁边她爸,少荆河的姑父烦恼地点点桌面:   “胡说什么?没你事,吃你的饭去!”   少琳莉也皱着眉头白她一眼,啧声警告:   “静静,不准再做你那个吃播了,听到没有?你都快吃了一个养鸡场了啊。”   单芸静本来就事不关己在吃饭,莫名锅从天上来又被训了一顿,气得狠瞪少荆河,嘴撅得老高,分外不服气。   少荆河对她挑挑眉,只咧着嘴笑。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因为小时候生病,大了就显得有点傻气的表姐。有时觉得像她这样简单地活着反而更开心。   由于单芸静这个小插曲,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是松快了些。   少琳莉借机默不作声地看向少边庭,可少边庭只拿着筷子低着头,谁也不看。他漫不经心地吃着饭,像在若有所思。   少荆河突然主动回家,而且是在少边庭还在国内的时候,这是五年来少琳莉努力了这么多回都少有的奇迹。   所以她立即喜气洋洋地在自己家开了个家庭筵席。   可惜少纤云和少明风姐弟不在,所以偌大的饭桌上只有他们两家五口人。   刨去一个真正在专心吃饭的单芸静,和站在边缘随时准备出来劝架的姑父,这顿饭吃得,剩下的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地开始剑拔弩张。   少琳莉当然不会迟钝到不知道这次少荆河为什么回来得这么爽快,也当然不认为梁袈言会不把他们到访的事告诉少荆河。   但少荆河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沉得住气。到目前为止,他不过是把房子的钥匙丢还给她,此外对那事只字也未提。   是以他们一时也无从探出一点蛛丝马迹,好去推测他和梁袈言到底怎么样了?是要回来向他们替梁袈言讨个公道,还是梁袈言已经知难而退,识趣地和他分了手?   少琳莉从弟弟那里没有获得支援,便还是堆起笑脸,边吃边像是漫不经意地说:   “荆河,你也不用扯到你静静姐身上去。老实说,这是嫌我管你管得多了是吧?”   少荆河哂然一笑:   “您管我是为我好,我嫌什么?但您那么忙,还一直这么管我,不光对静静姐不公平,我也很有压力。”   “你能有什么压力?静静我也没少操心,但她和你不同。我就是希望你能早点结婚”   “我爸还在这儿呢,他都不着急的事您着什么急呢?再说他也单身,您要有空管我结婚不如催催他。”   少琳莉大吃一惊,这回连少边庭都抬了头惊讶地看着自己儿子。   “催他什么?催他给你找个后妈呀?”少琳莉扑哧一声,不以为然地瞧着碗里的菜呵笑,“荆河,真看不出来--”   “他不有人了吗?”少荆河冷笑。   少琳莉一愣,看向少边庭。   少边庭听到这话自己都愣了,望着少荆河满脸惊奇,随即皱了眉:“你什么意思?”   “你没人等着跟你结婚你着什么急逼着我妈去离婚?”少荆河眼底眉梢尽是嘲讽,他朝少边庭凉凉地笑,“结果她如愿以偿地被你逼死了,你怎么反而没动静了?不敢了?怕被我戳脊梁骨怕我也逼死后妈?”   “砰”!   少边庭站起来,指着他浑身颤抖:“你、你说什么!混账!读了这么多书,你就学到个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少荆河把椅子往后一退,也站起来,讽笑:   “读书多有什么用?能让我妈活过来吗?”他笑着轻声说,“爸,因为你,我没妈了。没了。结果呢?”他指着少琳莉,“姑母倒全权替代了你们,体贴周到,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关爱我。管我吃管我住,就仿佛我是个巨婴,连我将来的婚姻家庭都要一起包圆了。”   他说着看向少琳莉:   “我跟什么样的人谈恋爱,要管;我必须娶哪个女孩,要管;将来我生不生孩子,生几个,孩子要男要女,什么时候生、在哪里生、生辰八字姓名表字统统都要管到底了估计。”   少琳莉的脸色发白,脸上的肌肉一下子耷拉下来,面皮底下像突然上了绣圈绷子,紧紧绷着。   少边庭气得怒喝:   “少荆河,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你只顾读书谈恋爱,谈得家教都没了是吧!”   “家教?”少荆河笑得凄凉,“我连家都没了,你来跟我谈家教?还是说,你教过我什么?”   少边庭眼神一错,想起自己和他相处的时间之少,竟被问住了。   少荆河又笑:   “可惜啊,教我做人要机灵,对老师要会花言巧语,对同学要恩威并施的,是姑母。   至于我那个傻呵呵的,整天除了只会拿我在朋友面前炫耀,一辈子最喜欢参加的活动就是家长会的妈,除了会说‘你爸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其他的就什么都不会了。   就算是这样,只要她在,我都感觉我还有个家。但是现在,家在哪里呢,爸?你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不是只有你有,而我没有?   这也就罢了。但是什么时候长年缺席父亲角色的你突然又领悟了当父亲的责任?以至于要和姑母一起上门去找梁教授麻烦,才使得我今天不得不回来,让你好好看看我缺乏家教的一面。”   “我差一点”眼眶里泛着晶莹的泪光,他颤抖着嘴唇说,“就要原谅你了。差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第134章   少琳莉的椅子向后一挪,也站起了身。   她走到少荆河面前一扬手--   少荆河生平第一次挨耳光,起初只觉得脸上是被少琳莉的手掌拍了一下,只是这掌来得又急又快,不仅发出声脆响,还让他的头不由自主向边上一偏。   而下一秒他姑父已经硬是把少琳莉抱推开,连声又是劝又是埋怨地嚷,他才感觉到脸上开始从麻到火烫,然后才是疼。   火辣辣的疼。   “行了行了!这是要干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当心你血压--”   少荆河就光呆呆地撇头站着,也没想用手摸一下,只是心里竟然觉得舒畅了。   疼也疼得痛快。   他心里蓄了好久的一口闷气,借着少琳莉的手,拍打了出来。   畅快。畅快得他都想笑。   少琳莉被带出去两三米,但隔着姑父的肩膀,她仍是伸长了手臂指着少荆河,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跳,简直怒不可遏地吼叫:   “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你就是一辈子不见他他也是你爸!”   “平时三催四请不回家,我们去找了趟你的那个梁教授,立刻回来了。哼,我真小瞧他了,看来他比你亲爹对你都重要!”   “我们就是过去看看。你爸说你找了个男人我还不相信,非得亲眼瞧瞧去!好,瞧着了,确实就是那个以前跟学生闹过丑闻的大学老师。”   “哎,少荆河,你就算是同性恋,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你非得找个这么不三不四的,是中了邪呀还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天生缺心眼儿没让我们发现呀?”   “找他麻烦?你太看得起他了。我什么身份,你爸什么身份?不是因为你我们都不屑跟那种人说话我告诉你!去看他就叫找他麻烦?哈,滑天下之大稽!”   “不就说了几句话,问了两句你们的情况?进去出来一个钟头都不到。你问他敢不敢到我面前当面对质,让我也看看我们问的话是有多委屈他,要让他在你面前把事情歪曲成这样!”   “还有,你有火冲我来!去找他都是我的主意。你爸本来不想去,说要等你自己带回来。我还偏袒你怕你被人给骗了,非要拉上他去先给你掌掌眼。结果到头来,好,我们成去找麻烦的了。”   “少荆河,你爸说得真好,你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家里把你养这么大,不少你吃不少你穿,你哪一件事情没有人给你安排得妥妥贴贴?你现在就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来憋屈你爸!你对得起谁,啊?你--”   她毕竟是上了年纪,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数落下来,禁不住还是突然一口气卡在了喉间。   她气得扶上心口,姑父一看赶紧给她前胸后背地顺气,不住念叨劝慰她别生这么大气。   没一会儿缓过来一点,她立即又气狠狠地把最后那句骂完:   “你太让人失望了!”   “行了!”姑父也放下手,忧心忡忡地骂她,“都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荆河也不是真那么不懂事,你好好跟他说就完了。非把自己气成这样,万一气出个好歹来,你让我跟静静怎么办!”   少荆河还没怎样,少琳莉倒先受了顿数落。让她纳罕地扭头瞧着姑父,几乎要气笑:   “你怎么回事?帮哪头的到底?!”   姑父皱着眉没心思跟她较劲,连扶带推把她弄到一张椅子边:   “都是自己家里人,我哪头都不帮。行行,你先给我坐下,别待会儿高血压又犯了。”   少琳莉硬是被按坐下,依然不服气,正要再说,那头少边庭先开了口:   “大姐,姐夫说的有道理,你身体不好,别生那么大气。荆河也有我的责任,是我疏于管教”   “不用了。你们谁都没责任,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负责。”   少荆河从挨了巴掌到听完少琳莉滚地雷似的那番话,一直孤冷地站在那儿,半低着头瞧着地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这会儿忽然截了他爸的话,转身向少琳莉鞠了一躬:   “谢谢姑母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是我不懂事,让你生这么大气,对不起。”   他先低了头道歉,少琳莉眉毛一挑,脸色缓和了些。但架子既然端起来了要放回去也总要有个姿态。   她抬头挺胸地脸撇到一边,正要再说两句就坡下驴,没想到少荆河没等她开口,又接着说:   “为免你们以后再被我气着,我和梁教授的事就不劳你们过问了。我们自己会过好的。今天对不起姑母,我先走了。姑父姑母静静姐再见。”   说完,他又向他们鞠了个躬,直起腰谁也没看,当真转身出了门。   他这一下子让几个人都有点猝不及防。   少琳莉看看身边的丈夫,又看看少边庭,惊诧莫名:   “哎,这--”   少边庭回过神,立即跟着起身:   “荆河--少荆河!你给我站住!”   他追出门外,在电梯前堵住了少荆河:   “你怎么回事?姑母说你两句有错吗?你--”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少荆河抬起头,望了眼电梯的进度。   “你--”   少边庭对他也生气,但多少还有点父亲责任缺失的内疚,而且也并不像少琳莉对梁袈言意见那么大。所以他气归气,还没到要动手的地步。   才刚要说话,隔壁房门开了,出来个邻居,走到他们身边也跟着等电梯。   少边庭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三个人安静无声地等了一阵,电梯终于到了。   少边庭跟着邻居进了电梯,一回身,发现儿子站在门外没进来。   他又惊讶地望向少荆河,以为他想事想出了神,于是做个让他进来的手势:   “还愣着干嘛?”   谁知少荆河又出人意料地冷眼瞧了他一眼,一扭头走向了楼梯间。   少边庭简直哭笑不得,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徐徐关闭,而门外就是儿子决绝的身影。   在电梯里,他给少荆河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掉了。   他没办法,给他发短信:“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等你。”   从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他在小区门边的路口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连少荆河的人影都没见着。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他一生气,脚踩油门自己回家。   他以为少荆河肯定是从别的门先溜了,结果回到家,还是不见人。   他没办法,只好再发短信:   “你人到底在哪?再不回话我报警了。”   几分钟后,少荆河终于回了他一条:   “网吧。通宵。”   X!少边庭被他气得没脾气,臭骂一声手机往茶几一丢,再不管他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少荆河的手机又响了。   他拿过来一看,还是少边庭的短信,上面写着:   “我后天走。明天是你妈生日,你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放心,你的事我不管了,也不骂你。”   少荆河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丢回了桌上,心想:你还记得她生日?   在网吧凑合睡了一觉,第二天迎着朝阳出来,虽然有点精神不济,但他依然跑到了附近公园里跑了几十分钟步。   跑完出来找了家宽敞的早餐店吃早餐。   坐在角落里吃着豆浆油条的时候,他第N次拿出手机,看着上面梁袈言的电话想拨过去。但想了又想,还是咬咬牙再次放下这个念头。   他现在这个状态,是很想和梁袈言说说话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听听他声音也行。   但他又怕听了就更想,会更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找他。   这样不行。他答应过一个季度才能去一次。   就是光打电话,梁袈言也能很容易就发现他有心事。   如果他知道他回了趟家,很快就能联想到很多事。而家里的这些糟心事是万万不能跟他说的,会徒增他的负担。   思来想去,少荆河就算想得百爪挠心,也只能硬是按捺下去。   只是,光按捺也不解决问题。   他从没有过像现在心里这么堵得慌。要是在以前,他多半又要开始怀疑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现在好在他可以想梁袈言。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去思念了。   吃完早餐,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过一个花店刚进了新鲜的花回来,正打开门。   他毫无意识地停下来,站在那儿对那些花瞅了一会儿,然后过去买了香水百合矢车菊什么的,一大束,包好了。   他决定去看他妈。   公墓很远,出租车一听都不太想去。   他一想也是,那里那么偏僻,就是到时候要回来,也得往外走很远才走到大路边找到车。   包车嘛,司机一问要等多久,他自己都不确定,司机自然就不愿空等过这些时间。谈来谈去也没找到辆愿意等他的车。   他转念一想,拿出书包翻了一下,抽出了个驾照本。   他早就有驾照,只是平时懒得开。现在各种公共交通工具很方便,他也就一直没买车。   这东西平时他不带在身上,还是这次搬家收拾东西,他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来之后就随手跟钱包放到了一起。   他拿手机在附近找到了辆共享汽车,终于顺畅上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第135章   公墓原本是座山。   当然现在也是。   这地方远在城郊郊郊   很远。   足够远才足够给不断扩大的城市留出余地,以至于不会让市民们终有一天一不小心会买到别无选择的开发商盖到附近的房子。   同样服务本城的公墓还有其余好几处,但都没这处的风景好。   这里山清水秀。江流脚下过,天高云淼淼。气清遥望远,松风鹤迢迢。   为着驾鹤西游的寓意,取名西山公墓。   山本身不算高,但如果买的是山顶的墓位,那来一趟就感觉高了去了。   因为依山而筑的石梯实在是陡,从山脚抬眼望直觉都能有六十度往上。   山势如此。就算是少荆河,一气埋头拾阶而上,到了亲娘墓前,都要呼哧带喘,额头冒汗。   少妈妈的墓倒是没到顶层,从顶上数下来两三行。   他前年来的时候,恰好同排隔壁不远处也有一家来祭奠先人,于是听到那家人闲聊说起选墓的学问。   他们颇是自得,因为专门找大师算过,什么风水五行,龙穴虎气七七八八算下来,整座山就这排的位置最好,所以才最贵。   少荆河对那些讲究向来没有兴趣,听到也就听到,不会去细听,更从没去细想。   每年清明他都在学校,只有等寒假回来的时候自己再来一趟。   来也不带香烛纸钱。他估计他妈那么个内心还是小公主的人,多半也不喜欢被香熏烛烤,冥纸冥器的味道。   所以他也就过来看一看,带束花摆在坟前,再给她扫扫落叶飞灰。   不会像今天,竟然有一整天无处可去,跑来这里打发时间。   他昨天跟姑母闹了大别扭,短期内估计是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他用一晚上计划了一下,打算回家把自己房间里重要的东西再收拾收拾,然后拿上行李以后就专心在S市创业。   如果顺利,等公司上了轨道再把梁袈言接过去。两个人只要在一起,以后以哪里为家都行。   他要给自己创造一个家。有梁袈言的家。   所以要等到明天他爸走了之后再回去。   他从小做什么事都很专心,所以学什么都快。他爱在书本里找乐子,对平常意义上的玩乐兴趣就不大。   到现在突然有了一天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想不出要怎么打发,于是决定在母亲墓旁看看书就算了。   反正今天既非假日,也非扫墓时节,墓园背山面水空气清新,晴空万里风景独好,又没闲人来郊游烧烤,坟头蹦迪,正是最清静舒适的休闲场所。   他上山前在入口的墓园管理处借了把扫帚。   每个墓地两旁都有随着墓地的启用而种下的青松香桂之类,有些种的时间长,桂树的树冠已亭亭如盖。少妈妈墓旁的也是如此,所以墓地里积了不少落叶。   他打扫干净落叶灰尘,把花摆上,站在墓前看了一会儿。   他父母结婚算早的,大学毕业到了年龄就去领了证,所以他妈妈去世的时候年纪也算不上大。   在一个墓园满目的显考显妣里,这座墓碑上他妈妈的照片看起来依然青春洋溢明丽照人,显得殊为醒目。   大概是年纪大了,所思所想也渐广渐多。少荆河现在再看她的面容就有种遗憾懊悔,以前不曾有过的悲从中来。   他一度认为自己对她是没有多大感情的。   因为他从她那里实在也没有体会到多少母亲的爱。   在一整个青少年成长期里,他一直觉得自己不过就是她用来对外炫耀的工具--因为她自己实在没什么可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除了那漂亮的外表,内里就是个草包,尤其是在能干老公和全能儿子的衬托下,她自己对此深有体会。   老公不爱拍照也常年不在家,所以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朋友圈晒儿子。   从考试成绩到平时爱看的书,从校运会到家长会,只要上天给她一个机会,她必还世界一条朋友圈动态。   一定是满满的九宫格,全是少荆河看书的各种角度偷拍,最后她自己凑在里面自拍做哀怨状,配上一段矫情的文字:   “哎,听说崽崽要期末考,我还特地准备了宵夜送上去慰劳。结果人家不屑地说已经考完了。这次又是第一吗?崽崽好棒!只是下次也要让妈妈表现一下嘛[心][心][心]”   她仗着少荆河从来不看朋友圈,肆无忌惮地在里面自说自话。直到她朋友的儿子,也是少荆河的同学,有一天拿出来对他取笑他才知道。   少荆河当时看了,也跟着朋友一起笑,心里也真是不屑地想:她哪年给我准备过宵夜?真能吹!   因为沐梓君女士根本就不会做饭。   他们娘儿俩全靠着保姆的手艺过日子。要是没碰上个手艺靠谱的保姆,他们宁可那段时间各自在外面用餐。   少荆河印象里唯一吃过一次他妈做的东西,是小学时某一天的红烧牛肉面--不错,就是张师傅那个牌子。   结果他吃了拉肚子,去医院躺了一晚上,差点没赶上第二天的考试。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奇了怪了,为什么吃个方便面也会要送医院?   医生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哪里有问题,只好推测说,可能他的肠胃本身就不适合吃这个面。   于是从此之后,少荆河再也没吃过张师傅的红烧牛肉面,也再没见过他妈做饭。   以后每次看到说什么“妈妈的味道”,他的记忆就只有那碗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完全称不上美好的回忆。   这就是他妈。   整天咋咋呼呼,只会玩乐。照顾儿子形式大于内容。   明明什么也没干,还非把儿子的成绩都往自己身上揽。一心要把少荆河打造成“朋友圈里最靓的那个崽”,然后自己好跟着沾光,还可以作为功绩拿去对他爸讨赏。   这就是他对他妈一直以来的印象。毫无责任感,功利地,又蠢笨地喜欢沾着他的光,还沾沾自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在江边突然为她哭了以后,他开始不自觉地时不时地回忆起她来。   明明是这么个让他在少年时很看不上的妈,除了爱玩就是爱买,儿子长这么大,一句有道理的人生箴言都没从她嘴里听到过。   还妄想过要辅导他写作业,结果小学的数学题就把她打败了。   学习插不上嘴,唯一能跟儿子聊的就是做出一副知心大姐的样子贼兮兮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要不要妈妈教你怎么追人家?”   他跟她真是--毫无共同语言。   结果当他自己也学会去爱人之后,他才慢慢醒悟过来,他妈干的那些可笑又可怜的蠢事背后的是什么。   笨拙的爱。   一辈子都是温室里的花朵的沐梓君女士,一辈子都没学会长大,就连对儿子的爱也是十足的懒惰又笨拙。   人生中第一次嫁人,第一次当妈,第一次要一个人照顾幼小的孩子,偏偏还什么都不会。一遇到难题就束手无策,比儿子还要惊惶失措,哭得还要快而且大声。   她一定无数次埋怨过儿子长得太快,不跟她聊天,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如果要她努力去学习,以便跟上儿子的脚步,她又会嫌太累麻烦。   反正就算没有她在前面引路,儿子也还是会越来越优秀。所以何必呢?让他自己长去吧。   尽管这样,说起儿子依然是自豪又骄傲的。   少荆河低下头笑了笑,却笑下两行泪来。   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想要对她说点什么,可是半天也想不出说什么好。   还是一样,不管身前身后,他跟他妈还是找不到一点共同话题。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嗫嚅半天,他只挤得出这句。   可是一想到她会露出的表情,接下来的话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行了,就这样吧。   他烦恼并且难得不好意思地转了身,往外走。   随着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大,他准备走到和墓地隔着那条上山石梯的一个专供扫墓者休憩的小亭子里休息。   经过旁边的一座座其他墓地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   原来墓地是分单双的。   有单人墓,也有双人的合葬墓。旁边不少墓地里就是一块墓碑上写着夫妻两人的名字,他仔细看了看人家的制式,又快步走回他妈的墓前一看--   他妈妈的墓果然也是双人墓,盛放金坛的盖板分为两格。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他再看墓碑。   墓碑是以他的名义立的,写的是“显妣”。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爸不愿以自己的名义给她立碑,才划在了他的名下。   现在才看出来,这碑上留出的空位足够写上另一行字。   他愣了半天,没想明白他爸这是怎么个意思?   按照本地的风俗,落葬要选日子。所以他只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天赶了回来,开完追悼会后又回学校去了。   当时买墓地和选址当然都是他爸操持的。原本要回公司的时间也因此后延了一个星期。   金坛入土的日子正好赶上少荆河考试,于是他两个舅舅就劝他别回来了,他们自己赶了过来主持了仪式。   大人们比他有经验,把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的,他就没再细问。   大概大人们也以为这种事他肯定应该知道,所以也没谁特地来跟他说:你看清楚哟,这是双人墓,将来另一半是留给你爸的   少荆河站在墓前呆看半天,眉头紧皱又难以置信,过了一会竟又笑了下,无语之极。   他爸怎么回事?   当初不就是一心一意要和她离婚才害死了她么?   怎么现在人死了,又愿意同穴了?   既然愿意同穴,为什么又不愿用自己的名义?写个“爱妻”对他就这么难?   少荆河想不明白。思前想后,他一咬牙,决定直接去问他爸。   但他现在正和他爸冷战中,要这么直喇喇地打电话过去,他又拉不下脸。   他走到旁边荫凉的树荫下,先打开书包拿出水来喝了好几口,望着远山绿水定了定神,打了几套腹稿,才有些犹豫地拿出电话,正要拨,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梓君。”   他本能地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一男的站到了他妈妈的墓前。   这人年纪跟他爸差不多,戴副眼镜,也捧了束花,摆到了祭坛的另一边。   那人只深情地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根本没注意墓区外的树荫下还站着个人。   “我又来看你了。”他说,语调缓慢而惆怅,“本来一直想来,就是没有时间。但昨晚上忽然就梦到了你,想起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你是也想我才给我托梦了吗?”   “梓君,你在那边好不好?我--”   “你哪位?”   男人猛然扭头,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他疑惑地看了少荆河一会儿,忽然恍然笑起来:   “哦,你是不是你是叫、叫荆河,对吧?你好,你好。”   少荆河微蹙着眉,他妈的朋友很多,他能认识一半就算不错了。这位眼生得很,他肯定没见过。   但是刚才那些话听着就不是一般朋友能说的。   他上下打量着这人,这男人是大众脸,衣着身材样貌,都很普通。普通得扔人堆里一分钟就认不出来的那种。   这不像是他妈的交友类型。更不像是能和他妈说出那种暧昧话的类型。   倒是他爸那样高大英俊又气韵内敛的,才百分之百是她的取向。   他不答话,也没其他表示,那人也觉出了他对自己的观感似乎不佳,有些讪讪的,那人又只好继续堆起笑脸说:   “你好,我叫卫彦。我是你妈的哦,不是,你母亲的呃、呃朋友、朋友。呵呵。”   不管怎么说都像在骂人,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又想说两句好话: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你长得和她很像。”   “你是她朋友?”   少荆河眯起眼睛,唇角也勾起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哪种朋友?”   他暗暗地捏起拳头,这人要是敢胡说八道他就不客气了。   那人甚是迟钝,对他发出的危险信号似乎根本没察觉,看到他笑,以为这是友好的信号,便放开胆子用更大的笑容回复他,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害羞:   “其实,”他略低了低头,“我和她我们本来都要结婚了,要不是她去民政局离婚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你爸爸没跟你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第136章   少荆河一打开家门,就感到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家本身就比较大,而常年缺少人气,整个房子就更显得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他爸平时在家都呆在哪里,既然楼下没人,他上了楼。   先回房放了书包,再把二楼的房间都挨个看了一眼,包括他父母的卧室,没人。   看来他爸也不在家。   他有些纳闷。不过那么大个人,明天要走,可能去跟朋友见面,不然就是买买东西,也正常。   少荆河下了楼,去厨房倒了杯水,正走到客厅门口,听到大门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去,就看到少边庭进了门在玄关换鞋。   少边庭扶着墙脚下换着鞋,顺便抬头望家里看了眼,结果也正好看到了拿着水杯站在里面看他的少荆河。   “你回来了?”   有些意外,不过他面上也没太多表情,随口问了声。   他们父子俩的日常面部肌肉懒惰症乃是一脉相传。   是以少荆河也是同样的冷淡,只“嗯”了声,继续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还顺手打开了电视。   少边庭趿着拖鞋也跟着进了客厅,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把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   “呐。”   本来少荆河一回来就想找他,但现在两人陡然见了,他又不想主动开口了。冷战了这么多年,他再有想问的,也拉不下这个脸。   少边庭丢了袋东西在他面前,他也照旧靠在沙发里,眉毛都没动一下,若无其事地无视,只看着电视:   “什么?”   外面日头高照,少边庭走得有些汗气,再说刚回来水都还没喝一口,正想歇一歇。但瞅着少荆河这样儿,他喘了口气,还是认命地把袋子拿过来,一样样往外掏。   于是少荆河的眼睛余光里,就见着茶几上很快摆上了几个红本本,还有两三张卡。   “这些,”少边庭把手按在那几样依次排开的红皮本上面,“是我和你妈名下的几处房产,包括这套房子的房产证都在这里了。你拿去收好。”   他一点铺垫都没有,少荆河莫名其妙之余又感到了强烈的怪异。   他皱起眉:“你给我这些干嘛?”   少边庭瞟了他一眼,又指着那几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些年的存款,大部分都在这儿了。密码是你妈的生日。你也拿去收好。如果要用钱,想在外地买房子之类的,可以直接从里面取。如果不够,你自己再贷个款,S市,好一点的路段,一套普通公寓的首付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少荆河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还有这个,”少边庭又从袋子里拿出两套车钥匙,“家里的车”   “你到底要干嘛?”   少荆河有些火了,没好气地打断他:   “你得绝症了还是准备上前线?把这堆东西丢给我干嘛?!”   少边庭无可奈何地瞧着他,慢慢收回手:   “我不是怕万一吗?”   “万一什么?”   “万一你要用钱”   “我跟你要过钱了吗?”   少边庭顿了顿,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宁可犟,死撑,也不愿跟我开这个口。”   少荆河脸上的线条一下又绷紧了,抬起头冷淡地说:   “不用。拿回去。”   少边庭倾身坐着,手撑在膝盖上,默默地注视着桌上的那堆东西,好一会儿才又叹了声气:   “荆河”   少荆河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   “你也不小了,以后工作起来会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   “我不在国内,再说你的很多事也不会告诉我。”   “你很独立,我知道。但是你还年轻,很多事光靠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办不成的。不管你计划未来几年在哪里奋斗,手上拿着些钱总是有备无患。”   他太久没跟儿子这么坐下来说话了,现在沟通起来也感觉很多意思表达得甚是艰难,甚至还有些辞不达义。   他也不是不会表达的人。   要是在工作上,他跟上下沟通都毫无问题。但在少家人里面,他确实又算是罕见的不善言辞。   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打动少荆河。尤其少荆河现在对他还抵触情绪浓重,他磕磕巴巴说了这么多,那边还是不声不响没一点反应。   少边庭想了想,只好尝试换个角度:   “过日子最基本的就是衣食住行。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才最踏实。别人的房子,不管是租的还是借的,总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少荆河终于扭过了头,瞥着他。   “你什么意思?”   少边庭也不看他,只说:   “你跟梁教授,既然要在一起就好好地在一起。要住就住得省心一点”   少荆河嘴角终于挑起一丝讥讽的笑:   “你也会埋怨姑母?”   少边庭搓了搓手,有些遗憾地说:   “这不是埋怨不埋怨,我当时就觉得那么做不太妥。”   “那你还去?”   “我去,还有个人能控制场面,我要不去,你觉得情况会更糟还是更好?”   少荆河闭上嘴又把头扭开了。   “你以为我没劝过?她坚持要去我有什么办法?她都多大人了,还是我姐,房子也是她的。我能怎么办?你说。把她绑起来?”   “哼。”   少荆河冷冷哼了声,冷冷地又说:   “叔叔也是跟你们串通好的吧?”   “串通什么?”   “把我的行程时间全都提前告诉你们。”   少边庭撇了下头:   “跟我没关系,他是跟你姑母卖乖。他从小就是个狗腿子,不然你姑姑干嘛老跟他打架?--悖反正这事就这样。你姑母也是为你好,你要怪就怪我把这事说给了她听。”   “废话!你以为我能想不到?”   少边庭抬起头:   “那我不也是为你好?从我回来她就跟我埋怨你眼光高,谁都看不上。之前她安排的跟你相过亲的那个女孩,人家现在也有男朋友了,她就更着急了。到处张罗着给你找对象给你相亲。周围能打听到的条件合适的她全打听过,收集的资料有厚厚的两大本。你说我能不一知道你跟你那个教授的事就赶紧告诉她吗?”   “你就不能直接让她别管我结不结婚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她不听劝啊!”   少边庭的声音也提起来了:   “静静那个情况你没看到?学也没上完,体面的工作也没那个能力,整天就知道上网,靠家里宠着。你姑母从小那么疼你,就是把你也当儿子看,指望着以后要是她和你姑父不在了,你能帮着照看照看静静。”   “啧。”这种人情债把少荆河烦得不行,气急起来,“这不废话吗?她是我姐姐,就算姑母他们不用这么照顾我,将来我也不可能不管她呀。”   “你是这么说,但她就觉得现在对你好一点,将来你就能对静静好一点。这就叫人之常情。当父母的,谁不是这样什么都要为孩子打算?就像我,我开始驻外的时候你还那么小,我就经常担心。你妈自己心态上都还没长大,还跟个小女孩似的,我非得一有空就打电话回来问她、问你姑母,就担心她照顾不好你!”   “哼。”少荆河翻了个白眼。   “你哼什么哼?难道我以前不是经常打电话回来?”   少荆河把腿盘上沙发,撑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少边庭继续数落:   “你妈那个人,从小娇生惯养,爱玩爱热闹。你问她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她能数得头头是道;你问她孩子身体还好吗,她说你额头摸起来有点热,我让她量一量体温,她半个小时后打个电话来哭着说温度计找不到。你说--唉。”   他摸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说不下去了。   半晌,他才哽着喉头继续说:   “我是真拿她没办法。这个样子光靠保姆也不行啊,所以才叫你姑母帮忙照看一下。你姑母也不是大闲人,她那时就已经是黄金档的新闻主播了,家里还有个要操心的静静,你姑父工作还那么忙她真的,也很辛苦了。”   “那你干嘛要娶她?”少荆河拧着眉头问。   “谁?”少边庭情绪上还没回过神来。   “我妈呀!你看上她什么了?你这种工作性质,不是应该娶个能干肯干,上能伺候公婆下能教养小孩,抬手就顶半边天的老婆才对吗?”   少边庭气呼呼地站起身:   “她是你妈。你说话客气点。”   他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少荆河掀起嘴皮子不服气地嘀咕:   “她是我妈我才这么说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又照顾不了,又非要找个这样的老婆”   少边庭一口气喝了一杯水,走回来坐下:   “漂亮啊。”   少荆河斜眼睨他。   他理直气壮地说:“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追你,你会不要?--哦,你不一样,你不喜欢女孩子。”   少荆河又哼一声,懒得跟他解释。   “我从小到大被那么多女生追,你妈是最漂亮的一个。”少边庭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脚尖和头一起点了点,“我琢磨着,再比她漂亮的,应该就不是人了。行吧,那就她了。”   少荆河翻着白眼嘴角抽动,嘁了声:   “谈谈恋爱就差不多了,找老婆不能找这样的。”   这下轮到少边庭皱眉:   “你们这代年轻人怎么回事?怎么把男女关系看得这么随便?我认为有句话说得很对,不以结婚为前提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少荆河无语。   “所以你娶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对她耍了流氓?”   少边庭顿时又惊讶又不能苟同他这说话的口气:   “耍什么流氓?我已经说了以结婚为目的,不爱她怎么会想要和她结婚?”   “那你结婚就结婚,也等她稍微懂点事了再生小孩呀!”   “我是没打算这么早要,但防不住就有了。能怎么办?把你打掉?”   少荆河彻底无语。   他点着头把头扭到一边:行,那我还能怎么办?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少边庭忽然低声说:   “其实你妈只是心态上还不够成熟,但不是没有优点。她脾气好,人又乐观,也不世故,又爱笑她也尽力想把事情做好,只是缺乏生活经验”   少荆河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冷淡:   “所以你到现在还爱着她就对了”   这话如果是跟别人聊也就算了,少边庭在他面前顿时有些尴尬,低头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少荆河对他瞟眼:   “还是分开太久早就没感觉了?”   少边庭低着头,踌躇了一阵才说:   “我,就从来没有,不爱她。”   “那为什么要逼着她离婚?”   少边庭的脸色一下变得难堪起来,脊背也佝偻了,弓着腰,手肘搭在大腿上,似乎内心在承受着一种万蚁钻心的痛楚。   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清浅地呼了口气,整个人都颓然了。   他无意识地摇了下头,但又很快垂下,最后似乎是极其艰难,但终于还是公开地承认,对着自己的儿子:   “因为她不爱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游丝一样。像是这口气,随时都会断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第137章   虽然终于是说了出来,但既是因为面对儿子,还因为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过“交心”的时候,这还是个和他“很不熟”的儿子,他终究还是感到了极度难堪和懊恼。   少边庭几不可闻地说完,很快难受地又站了起来,强打起精神,生硬地转了话头:   “你把这些收好。”他朝向楼梯的方向,也没再看桌面上的东西,只当是些不重要的身外物,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只是随意地往那边抬了抬,意思了一下。   随后他抬了腿,边走边低声说:“我上楼整理行李。你有事就到房间找我。”   他颓然地低着头,肩颈都垮塌了,虽然是高大的身材却因为腰背的松垮而显出了十足的老态。   在少荆河的眼里,他第一次意识到一直他心里比任何人都像山一样高大强壮,冷峻严厉不怒自威的男人,真的老了。   他后脑的头发枯草一样蓬乱斑白,步态缓慢而拖沓,宽厚佝偻的后背上像背负了重重沧桑。   少荆河不由自主目送他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却没有一丝因为他终于被“打败”了而萌发出的喜悦与得意。   他也颓然了。   撑着额头,他茫然地坐在那里,离散的眼神盯着眼前虚无的一点,心像装进了块生铁。沉重,又沉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深而慢地吸气,又极快地呼出。每一次深呼吸,他都不禁要闭上一次眼睛。   每闭一次眼睛,就是一次决定。   两个想法就这样在他脑海里相互拉扯,轮流占据上风。   他全神贯注地思索,但依然迟迟拿不定主意。   最终,他不得不也站了起来。   他需要帮助。   一股冰冷而尖锐的痛苦在他的身体里被苦苦压抑着,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他用手盖住了眼睛,仰起头。   很奇怪,这几个月在梁袈言身边的日子,似乎使他变成了个泪腺轻易就会松动的人。   睁开眼睫湿润的眼睛,少荆河走进了一楼的娱乐室。   这个房间以前是他妈呼朋引伴到家里来使用最多的场所,特别加装了隔音。   锁好门,他拿出手机,再想了想,一咬牙还是按了那个快捷键。   在等待应答的过程中,他的心逐渐猛烈地跳起来。   莫名地,他忽然又想到了他爸。   少边庭在异国每一次往家里打回电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忐忑,在空茫的等待里胡思乱想,生怕无人应答?   异地的苦楚他才刚刚开始品尝,就已觉得苦不堪言。而他的父母这么过了二十年,彼此心里又留下了多少不为外人道的焦虑与苦痛?   他实在难以想象两个相爱的人能如此漫长而辽远地分离,至死也依然能在内心保有对彼此最炙热的眷恋。   他自问做不到。   “荆河?”   话筒里忽然传来梁袈言微诧的声音。   少荆河的喉头猛然一哽,竟突然说不出话来。   “荆河?”梁袈言又问了一声。   那边迟迟没有声音,他拿开电话再看了眼屏幕,确定是少荆河打来的,便又搁回耳边,走到更安静的角落里,这才听到那边传来了压抑又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禁担心起来:“荆河,是你吗?”   终于,那边“嗯”了声,呼吸又忽地紧促了几分。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少荆河低沉地叫了声:   “教授。”   那是一种明显情绪低落的语调,并不是普通的呼唤,像是一个求救。   梁袈言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少荆河几乎是呜咽地说。   “什么事?你慢慢说,别着急。”   “我知道了,我妈我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离婚,我现在全都知道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爸我,我现在很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决定”   “你妈妈?”   梁袈言有些诧异,难道少妈妈的去世还有别的真相?   而且能让少荆河踌躇失措成这样,那事情必定很不简单。他不禁蹙起了眉。   “我妈有了外遇,让我爸知道了,于是我爸才要和她离婚。我妈不愿意,但我爸的态度很坚决,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她最迟必须在他出国的前一天到民政局签字。但我妈在赶去民政局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天”   梁袈言震惊地捂住了嘴。   少边庭只告诉他,少母是在去民政局离婚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所以少荆河对他很不谅解,但并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离婚。   梁袈言还以为是因为他们常年分居感情不和现在才知道,原来竟然是少母有了外遇!   可是接下来少荆河告诉他的事,一件比一件更让他惊讶。   “但我爸还不知道,我知道了这事。”   梁袈言一愣:   “什么事你妈妈外遇?”   “对。”少荆河难受得胸口窒闷,以至于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连眼圈都红了。   “我爸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说。他只说因为我妈不爱他了,所以才决定离婚。”   梁袈言仔细想了想这话的意思,也跟着心里一沉:   “你爸认为这件事除了他和你妈,没有人知道?”   “对。”   “所以,为了维护阿姨的名誉”   “应该还为了维护我妈在我心里的形象。我猜我这几年的态度让他坚信我对我妈的感情深厚,所以我越是怪他,他越会保守这个秘密。”   梁袈言回想起少边庭给人的感觉,那双眼睛,他不禁点头。那是会为了保护别人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他立刻也明白了,为什么少荆河现在这么难受。   因为母亲的死而一直竖立起的怨怼标靶竟然是错的,这得让少荆河多难过。   他也跟着感同身受地难受,恨不得现在就在少荆河身边。   他努力压下对少荆河的焦虑,尽量先把事情弄清楚:   “那真相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遇到了我妈的外遇对象。”   梁袈言倒吸一口冷气:   “偶遇?”   “对。”   少荆河把遇到那个卫彦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他开始说,他们是在一个什么登山协会里认识的。不是那种很专业的组织,就类似于中老年人的兴趣小组,自发组织周末去城市周边爬山郊游之类。他说是我妈对他主动表示了好感,然后两个人就越聊越投机,越走越近。”   梁袈言虽然没见过沐梓君,但光看少荆河也猜得出他妈肯定不是一般的美人。   这人的话如此大言不惭,听得他皱眉:   “他这人条件很优异?”   少荆河自己复述得也有点生气:   “开始是这么说的。被我揍了之后,就改口了。”   “被你--”梁袈言猝不及防,一时哑然。   “哎哎--别别,你怎么还打人啊?”   卫彦仰面摔倒在隔壁的墓地里。   背后硌到坚硬的大理石金坛盖板,又把他疼得大叫起来。   少荆河冷傲地站在他面前。   他慌乱地仰头一手遮在额前,半眯着眼躲避灿亮刺眼的光线,却从那背着光挺拔的剪影里感到了凌厉的气势。   充满生猛力量却又冷酷的压迫感,和少边庭的内敛深沉截然不同。   而大理石反射出的剧烈阳光又提醒了他,他们现在正位于整个墓区最顶端的区域。放眼四野,满目只有漫山灰白苍凉的墓碑。   整山的死人堆里,唯有他们两个活人。   寂然遍野的坟山在艳阳高照下,更显出一种别样的诡异阴森。   卫彦这种平日里就谨小慎微地活着的普通人,并不具备少荆河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   一想到此地只有满山亡者在围观他的狼狈,就算他叫得再凄厉,喊破了喉咙,山下的管理处也未必能听得到一毫半分,他就不得不打消了有可能继续激怒少荆河的叫喊。   他能活得这把年纪,全赖脑海里时时飘来七个字:“好汉不吃眼前亏”。   眼看着少荆河又举起拳头要向他俯下身来,他赶紧双手交叉地挡在脑袋上方,大喊:   “别--别,我说,我全都说。你你你别动手。”   少荆河冷冷地注视着他,放下了手。   卫彦这才哭丧着脸说:   “虽然我是有所夸张,但也不全都是瞎编的--哎,你、你听我说--对,是我主动对她表示好感,但她一开始是说她还有先生,谢谢我的好意之类。不过后来慢慢的,她也发现我这人其实不错,就对我也有了好感--哎,你别--哎--”   他呜呼哀哉地抱着头四下躲,边躲边觑着空隙,想找个机会溜走。   但少荆河这虎虎有生气的年轻劲儿又让他不确定自己就算找着了空子,又能跑多远。   总算少荆河踢了他两脚就罢了休,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卫彦光挨揍就被揍得直喘着粗气。   一直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也不是办法。   他高举双手投降示意,才获准慢慢地爬起来,向后缩到了冂型墓碑的角落里,背靠着被晒得发烫的大理石边框,勉强站着和少荆河面对了面。   少荆河站在墓碑前冷眼瞧着他,他自知没有去路了,只好跟他打商量:   “我真是说了实话,你不能因为听到不爱听的就老打人啊。”    第138章第138章   少荆河只冷飕飕地直视他,没说话。   他不得不颤巍巍地接着说:   “是,我也知道自己有点配不上她,所以我们认识了好几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连一年都不到。而且我主要的作用就是当她的听众”   他口气里情不自禁的抱怨倒让少荆河没再打断他。   “谁让你爸,总不在家呢?她还说你和她也不亲--哎,这真是她说的,我只是转述!”   “她倒是经常夸你,说你多能干,学习很厉害,很全能总之只要提起你就特别骄傲。不过因为你跟她不亲,所以她说着说着常常也挺落寞,有时还抹眼泪。”   少荆河的眼神动了动,但抿着唇没出声。   “还有,她经常跟我抱怨你爸好、好,也不全是抱怨反正她天天来来去去说的其实就三件事:1.有多想你爸,2.你爸在家的时候对她又多好,3.她一个人这些年越来越觉得寂寞”   “哦,她还特别喜欢说他们两个以前的那些甜蜜。你爸为她做的那些事,哪怕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也记得那叫一个清楚。哎,我跟你说,这点我是真佩服她。她平时那记性吧也算不上好,经常丢三落四。但凡是说到和你爸的那些事,什么惊喜啊过生日啊甜言蜜语啊,每一个细节,包括你爸的眼神,当时说了什么,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真的是--我都服了。而且动不动就提,动不动就提,说了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腻,搞得我到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卫彦发觉说到这些事的时候,少荆河的神情不自觉也会变得柔和些,顿时也感到是摸到了讲述的诀窍。   随着少荆河的表情越来越平静,他不禁越来越放松,话说得也流利多了。   “别看她长得漂亮,人其实挺简单的。反正她自己什么都不缺,所以跟她交往起来其实比跟其他女的省心。”   少荆河的眼神又_地犀利起来。   他慌忙改口:   “反正,呃,反正就是,我也是很清楚的,她就是要个能耐心听她夸你和你爸的听众,我正好就是那个人。我脾气好,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还、还有耐心。”   “你们真在一起过?”少荆河冰冷地问。   这个卫彦毫不迟疑,肯定地一点头:“真的呀!”   少荆河这时候其实也知道多半是真的,因为他已经彻底知道了为什么他爸要离婚。   如果他妈不是有了实际行动,他爸态度不会这么坚决。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卫彦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有些躲闪地答:“其实也是偶然的”   “多偶然?”   “就是有天晚上我们在一起聊天,喝了点酒,情不自禁就我、我没有强迫她啊!我发誓!我也怕坐牢的,我我我不是那种人。”   少荆河的眼睛里腾地燃起了火焰:   “在我家?”   卫彦赶紧摆手:   “不、不,我家。我还没进过你家,顶多就到门口。你妈不让我进。”   “然后呢?”   “然后就一回生二回熟”   卫彦答得躲躲闪闪,也不敢看他,但少荆河知道那是因为怕挨打。   一回生两回熟,他估计多半是假不了的。   他不光了解他妈,更因为他自己也已成年,他开始能理解一个寂寞了很多年心灵空虚的人一旦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那脆弱的自制力就像春雪遇上艳阳,会以惊人的速度化为乌有。   他再没说话,卫彦察言观色地自己拿捏着往下说:   “后来我们感情就很好了再后来,我就说我们这样下去不行,都这样了,应该结婚呐。”   “她怎么说?”   “她一直还挺犹豫。”   “后来怎么又同意了?”   “后来”   卫彦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少荆河往前跨出一步,举起手,他赶紧抱头连声说:   “就是那时候你爸正好回来了。他一回来你妈就不来找我了,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也不见我,我就觉得大事不妙,她多半又要被你爸的温柔乡迷得什么都忘了。   我我,后来实在是被逼急了我拿别人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她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断。我我就只能堵她,在你们家门口,她塞给我钱要我走--我我是为这点钱吗,不是,我是这种为了钱的人吗?这是侮辱我啊!   后来我就生气了。我单身这么多年,这把年纪才遇上她。她这不是拿我当消遣当备胎吗?所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你爸摊牌。然后这事就--”   少荆河的眼眸瞬间冷了下去:   “你找了我爸?”   “对、对呀”   反正都说到这里,卫彦干脆也敞开了说:   “我就找你爸了,把我和梓、和你妈的事说了。然后他当时也不相信,但听我说了一些细节之后,他气得直接就走了害我那天还帮他付了五十六块的咖啡钱。”   少荆河的心全程跟着他的话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热也不是温暖,是燥热,烦躁得想要打人。   但直到听到这会儿,他的脸色都白了,脸上笼罩了一层寒意,眼底下升腾起痛色。   实在是为他的父母,一颗心又苦又痛。   “继续。”   卫彦咽了咽口水:   “结果就是你妈终于回来找我,要我跟她去向你爸解释清楚,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我哪能答应?我明明说的都是实话,又不是虚构,她自己很清楚,对吧?再说了,我那么辛苦才跟她在一起,是真心爱她的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这么漂亮的女人了。气质又好,家庭条件也--哎!哎--”   又是一顿胖揍,少荆河揪着他的衣领冷声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们要结婚了?”   卫彦鼻子流着血,脸肿得像个猪头,哭丧着脸答:   “我们本来就是要结婚呀。你想你爸都不要她了,那她不就只能回来找我?   后来那几天她都住在我家哎,别,我、我们什么都没干,因为她就一直在哭。   到了你爸要走的那天,她都两天两夜没睡觉了,哭得不成人形。还非说要去民政局再见你爸一次,求他回心转意。我也没拦,是不是?可见我真是个好人。而且我本来要陪着去,是她不让。出租车还是我叫的。来了她就、就上去了。谁想到会”   梁袈言听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真相实在,太残忍。   无论是对少荆河,还是少边庭。   连他的心跳也失了速。   不用等少荆河再说得更明白,他也清楚了现在少荆河的为难之处。   少妈妈并没有移情别恋,是太寂寞渴望慰藉,做了错事又所遇非人。   这件事如果告诉少边庭,能挽回一点少妈妈的名誉,更能挽回他对于她变心的失落。   但同时,也会让他跌落更痛苦的深渊。   “我猜,我爸一方面是生气她出了轨,另一方面是以为她真的爱上了别人,所以出于愤怒和成全,才会坚持要和她离婚。”少荆河低落地说。   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比不知道更好。   梁袈言感同身受,也非常感伤: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在为你妈妈的去世抱憾和后悔。如果再知道她其实--”   “对,就是因为这样,我本来想把事情告诉他,但现在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还有,他今天忽然把我们家的房产证和银行卡都拿出来交给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是有了什么新的打算”   “房产证和银行卡?”梁袈言也呆了。   “还有车。他除了买过几套房子,也不做其他投资,更不搞收藏,所以我觉着他现在身上大概不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梁袈言脸色更凝重了。他想起了少边庭跟他说的那些话。   “荆河”   “嗯?”   “他上次来,对我说的话也挺--我现在想起来,确实不像是好兆头。”   “你先说。”   “他先是替你姑母向我道歉,然后说一直担心你总是一个人,也不交女朋友。现在虽然和我在一起让他有点意外,但终归是让你能安定下来。他让我如果真心喜欢你,就好好和你在一起,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阻碍,两个人要沉住气相信彼此共同渡过--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少荆河这时候已经没心情去为他爸的开明叫好了。   因为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很像是   少荆河很踌躇:   “我爸这个人没什么爱好,也不爱像我妈那样享受生活。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工作。所以我基本上能想得到他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以前虽然两个人分在两地,但至少还有回家的盼头。   这五年,看来不光少荆河一个人,觉得家没了。   “他虽然一直生活在自责里,但如果知道我妈到死都还爱着他,恐怕会更”   “会更糟。”梁袈言点头,“但这件事又是应该让他知道的。因为不仅能解开他心里的那个结,而且这也是你妈妈的遗愿。”   “是的”少荆河仰头望向天花板,心里一团绝望,“我该怎么办,教授?你教教我。”   梁袈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定有办法的,但需要时间。”他只能说,“当务之急,我们得先想个办法,不管他可能有什么不好的计划,先稳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第139章   少边庭下了楼,走到客厅发现儿子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已经关了,少荆河就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黑屏的电视机出神。   反正少荆河在他面前整天都这副丧气模样,少边庭都忘了最后一次见到他笑是什么时候。   所以现在他也不以为意,只站在客厅外面问:   “你晚餐想吃什么?”   少荆河完全没反应。他又问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提高声音叫:   “荆河?”   少荆河这才像刚听到,对他缓缓转过头:   “什么事?”   “问你晚饭要吃什么。”   少荆河不感兴趣地又把头转回去:   “随便。”   少边庭没好气地瞟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又听到里面扬声叫了句:   “爸,我想吃蛋糕。”   “啊?”少边庭停下来,重新走回去,“想吃什么?蛋糕?”   少荆河一双死鱼眼看着他,面无表情:   “奶油蛋糕,谢谢。”   少边庭觉得要老爸晚饭去买奶油蛋糕这事对一个快25岁的男人来说略为奇特,所以一时有些懵。   然后他又怕这其实是什么新鲜事物的代称,自己理解错了,于是又谨慎地问了一次:   “就那种圆的,上面有奶油的蛋糕?生日吃的那种?”   “嗯。”   “要多大?还是小的一块块的?”   “买个整的现成的,最小号的那种。要店里今天做的。”   彻底弄明白了,少边庭转身又要走,但身为一个儿子已成年的父亲,还是忍不住顺便嫌弃了句:   “多大人了?晚饭吃蛋糕!”   少荆河的反驳立即死气沉沉地跟在他后面:   “自从妈不在,我们家就再没买过蛋糕。我这么多年没吃,今天想吃不行吗?”   少边庭停下来,很想回一句:什么叫没人买?你想吃自己不会买?但话到嘴边,想想他们父子难得在一起吃个饭,就别为这些小事计较了。   于是他想想,又扯着嗓子问:   “那海鲜你吃不吃?”   “不吃。”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少边庭脖子一梗,扭着头面朝屋内的方向,真的是很想骂人了。   算了算了,他摇摇头,孩子大了就这样。反正他一直也没什么机会让儿子使唤,偶尔纵容一下也算天伦之乐。   买了菜回来,他经过客厅,发现少荆河姿势一点没变,原样抱着腿在沙发上对着黑漆漆的电视当沉思者。   啧。这种丧气样儿他真看不下去了。   “少荆河。”   “干嘛?”   “过来接你的蛋糕。”   “你放冰箱行了。”   少边庭站在原地,提高声音:   “自己过来拿!”   少荆河以下巴为轴,微转过脑袋看了他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腿,下了沙发走过来。   一张脸无情无绪的,从他手里拿过蛋糕,再顺手拿了他另一只手里的菜,一言不发进了厨房。   少边庭跟在后面,瞧着他都高过自己的身板,还有那吊儿郎当的颓废劲儿,直皱眉。   “你怎么回事?”   少荆河没答话,把菜往流理台上一放,又去开了冰箱,倒不是放蛋糕,而是拿了瓶矿泉水出来。   少边庭再皱着眉瞧了他一眼,把买回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头也不回地吩咐:   “你要没事干就来帮我摘菜。”   少荆河慢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拿起把小白菜装进洗菜篮放进水槽里,开了水,不情愿地嘀咕:   “我看起来像没事干?”   “你看起来像有事?”少边庭把肉菜拿到另一边,洗了摆上案板,“反正都发呆,边做事边发呆也不浪费。”   少荆河不言语了。   少边庭边切肉边瞥眼监督他洗菜,意外地发现他也不尽然是不近庖厨,该清的该扔的都有数,还挺会打下手。   “你们,平时在家谁做饭?”   “谁们?”   “还有谁?当然是你和梁教授!”   他句句都要杠一下,少边庭也没好气起来。   少荆河沉默了片刻,才简洁地答:“他。”   少边庭点点头:“看不出来,梁教授斯斯文文的还会做饭。”   少荆河嗤笑:“你更看不出来。在外面当总工当副总,回到家还不是照样得下厨房做饭。”   少边庭本人把这事看得很平常:“我不做饭我们全家不饿死了?”   “哈,你一年回来一个月,我们能活到现在真奇迹。”   少边庭淡定地切肉:“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吃啥,我回家你们吃啥,你心里没数?”   少荆河抽抽嘴角,没话说。   少边庭又斜了他一眼:“梁教授厨艺怎么样?”   “很好。”   “是吗?”少边庭多少年没从他嘴里听到过这么高级别的称赞了,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多半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于是抿起唇说:“那哪天--”   “没机会了。”少荆河打断他,把洗好的青菜摆到一边。   “怎么?”少边庭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看他。   就见他神情漠然,嘴角向下撇,瞧着就特别无精打采愤世嫉俗。   打从今天,哦不对,从他这趟回家,他们俩见面起他就是这副模样。少边庭还当他是因为对着自己才这样。   现在想想,好像还不光是。   他琢磨着猜:“你和梁教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少荆河垂着眼洗菜,答得冷淡:“你不是早该有数吗?”   少边庭奇怪:“我有什么数?”   “你和姑母去了那趟,姑母都跟他说了什么,你说呢?”少荆河头也不抬。   少边庭这才反应过来:“你们难道,吵架了?”   “没吵架。”少荆河木着张脸,“都没机会吵。他在我回来之前就走了。”   少边庭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愕然半晌:   “走?怎么回事?走哪儿去?”   “不知道。东西都拿走了,就给我留了封信,祝我幸福什么的。我打他电话,他说已经去外地了。我问他在哪儿,他也不说。到今天就不接电话了,刚才起干脆就打不通。”   少边庭愣在当场。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少荆河昨天在少琳莉那儿发那么大的火,今天又一直这副模样。   他是真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梁教授做起事来这么决绝。   亏他还跟他说了许多好话,还替少琳莉道歉了,结果人家面上周到,心里还是生了大气。   这自尊心,也太强了!   少边庭不安起来。   知道了真相之后再联系起昨天今天少荆河种种言行举止,一切就都合理了。   他谈恋爱的时候当然也跟沐梓君女士闹过别扭。平常天真可爱的沐梓君女士,钻了牛角尖的时候既不天真也不可爱,堪称难哄之极。   那滋味他太了解了。空落落、六神无主、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就跟少荆河现在一样一样的。   从这刻起,少边庭背负上了一股新的愧疚。   再怎么说这件事也是因为他们去了才引起的,不怪少荆河生气,他确实也有责任。   于是接下来,少荆河的一些行为和话语他都不得不留意起来。   比如吃饭的时候,少荆河忽然说起:   “我给妈上坟的时候,听旁边人说,她那地方是整座山位置最好的。”   少边庭点头:“差不多。”   “说是什么五行八卦龙气宝穴。他们请人算的。你当初也请人算过?”   少边庭抬头瞪他:“我还用得着请人算?我做了那么多年工程,一块地方好不好,哪个地方最好,还能看不出来?风水说到底就是地理学,根据自然环境做出最恰当的”   少荆河点点头,冷不防地又说:“既然这样你当初应该买两块,隔壁并排。不然这么好的位置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了。”   这话让少边庭听着奇怪:“没事囤墓地干什么?再说你妈那块本来就是双人墓。”   少荆河还是点头:“我知道我妈那块是双人的,我是说你多买一块,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少边庭脸一板:“给谁用?”   少荆河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像想起什么,他从茶几底下把少边庭之前拿回来的袋子抽出来,摆回他面前:   “这些什么房产证银行卡你拿回去。”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   “我不是让你去S市的时候买套房子?”   少荆河缓缓地摇摇头:“应该是用不着了。”   少边庭瞅着他,揪起了心,沉着脸把袋子又坚持地推回去:   “你拿着。反正你在国内,万一要用钱”   少荆河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那袋子上,嘴里说的却是:   “爸,我看你那边局势也不太好,反政府武装打来打去。你注意安全,多保重。”   这是至少十年来,少荆河第一次对他表达出“关怀”,少边庭微愣之下,眼眶都热了。   但这,不是好兆头。   “你、你”“你”了半天,他也想不出像样的话安慰少荆河。   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一个刻意失联的人要上哪儿找?再说人家去意已决,就算找到了,会不会又是一次打击?   “你就非梁教授不可?”好半天,他才憋出这么句话,几乎就等于是把话说白了。   少荆河垂着眼,头一下一下地点,忽然嘴角微动,扯出个转瞬即逝的笑,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凄凉。   “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特别没劲。”   少边庭看着他,简直像看着这么些年的自己。   通常这种时候,应该说的是一些鸡汤大道理,可是他又深知,那些话只是让想要劝慰的人有话可说,但对当事人,并不顶什么用。   是的,没劲。   这其实就是少边庭自己心底的想法。   岁月悠长,特别没劲。   他已经不想这么捱了。   可是这不表示他愿意看着儿子也这么想。   荆河还年轻。   而且是梓君留给他的礼物。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做傻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第140章   少边庭暗暗皱眉,粗声粗气地说:   “幼稚!你这纯粹就是太闲闹的!动不动就嚷嚷什么有劲没劲,人生是用有劲没劲来衡量的?”   少荆河不吭声了。   可是他不作声,少边庭反而又觉出了不妥。   孩子都多大了,一味地呵斥批评并不解决问题。他嘴上不争辩,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你防得住?   少边庭有些懊恼自己习惯性地总当他还小。事实上儿子研究生都读完了,恋爱也谈上了。要是放在他当年,这年纪都结婚一年多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训斥得过于简单粗暴。少荆河这时代的孩子有几个还跟他们那时候似的,把父母的话奉作圭臬?   你越跟他急,他越不爱搭理你。   况且之前少荆河还在跟他冷战呢。这才勉强刚和睦了几个小时?   少边庭懊恼起来,觉得自己太久不跟儿子沟通,这会儿就真不会沟通了。   少荆河默不作声地吃饭,照旧的死气沉沉。   饭桌上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偶尔筷子勺子和碗边碰触发出的轻响。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又过了几分钟,少边庭清了清喉咙,打算做一点补救:   “你就算真跟梁教授分了手,再找一个不行吗?”   这种话在少荆河听来根本就是个笑话。他眼睛都不抬,筷子也没停,回了一句:   “嗯,就算我妈不在了,你再给我找一个不行吗?”   少边庭脸上的线条一下绷直了:   “说的什么话!你就非要跟我抬杠是不是?”   少荆河继续埋头吃他的饭,丝毫不受影响。   少边庭气瞪他好一阵,才很不高兴地继续吃饭:   “今天是你妈生日,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别再给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少荆河提起嘴角又笑了笑:   “爸,你是不是除了我妈就没有对其他女人心动过?”   “废话。”   “我对梁教授也一样。除了他我没对其他人动过心,所以我也不认为我是同性恋。”   少边庭微皱起眉,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梁袈言是女的,我也还是会喜欢他。”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手搭在桌面上看着他爸:   “他是男是女我都接受。他在我心里就跟妈在你心里一样,仅此一个,不是‘再找一个’就能解决的。”   少边庭轻轻哼了声。   少荆河又拿手撑起脑袋,歪靠着桌面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所以说不定真是遗传。”   少边庭喝了口汤:“嗯,你就遗传了我这个?”   少荆河朝他瞥去一眼:“谁说我遗传的是你?说不定是我妈呢。”   少边庭的勺子悬在碗上,低着头不动了。   “你说妈不爱你了,说实话我真没看出来。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妈在她那些朋友面前最爱干什么事。两件。”   少荆河对他比出个“2”:   “一是显摆你,二是显摆我。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你之外她爱的男人,那应该就是我。”   少边庭望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想要相信,但又不敢相信。   “你知道你每次给她带回来的那些礼物,也不是多好的东西,但哪怕就一小包可可豆,她也天天搁包里带着。见着人就拿出来给人瞧一眼,闻一闻,还非说‘哎呀,我家边庭现在身上全是这味儿,带着它就像他在我身边一样’--你还别嫌恶心,她那些朋友全都这么熬过来的。到后来人家都以为你是代表我们国家上那儿种可可去了。”   少边庭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所以我也不管你们是闹了什么矛盾有什么误会,既然现在人也不在了,再去追究谁是谁非也没什么意义。”   少边庭的脸色一僵,又冷下来。   “反正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有了外心才要和她离婚,那就行了。”   少荆河忽然叹了口气:   “我虽然觉得日子很没劲,但我知道我妈肯定不希望看着我们家,真散了。”   他的声音有几分哽咽,话尾几乎无声,一下起了身,走到冰箱前,却握着把手只是低头站着。   少边庭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饭碗,眼眶渐渐微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那个蛋糕走回桌前。   少边庭整理好表情,抬头看着他在那儿拆蛋糕盒子,有些惊讶:   “你这么着急干嘛?才吃完饭”   少荆河才不管他,三两下把那个六寸的生日蛋糕拿出来,盒子随手一放:   “嗯,你吃吗?”   少边庭摇头,筷子点点碗,他饭还没吃完呢。   少荆河我行我素地抽出切蛋糕的刀:   “那我给你留一半。”   少边庭皱着眉摇头摆手,这会儿他哪儿有心情吃这个?   “我不吃,你自己吃行了。”   少荆河便又从善如流地把刀放下了。   少边庭就看着他坐下来,把蛋糕拉到自己面前,拿着只勺子直接舀着吃。这场面又看得他直皱眉。   多大人了!饭不好好吃,净等着吃这些。   但考虑到就在刚刚还那么感性,他还是忍下来了。尽管眉头拧成麻花,但专心吃饭不去看他,眼不见为净。   “你不腻吗?”   又过了好几分钟,少边庭实在忍不住。他没想到整天摆着张酷脸的少荆河怎么现在还成了甜食爱好者?   少荆河微眯起眼睛,严肃地看着他:   “爸,这是我们家传统。我已经在帮你分担了,你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来削弱我的意志。”   “什么传统?”   “生日的时候,买最小号的蛋糕,一人一半。”   少边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谁规定的?”   但这话才问出来,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果然,就见少荆河挑起一边眉,眼神冷沉:“我妈。”   少边庭不抱希望地问:“只在她的生日?”   少荆河毫无感情色彩地望着他:   “你说呢?反正一年三次,你要认为都是她的生日也行。”   少边庭一头汗,连忙喊住:   “这哪行,还不把肚子吃坏了?这种‘传统’必须取消。”   少荆河也不反对,边吃边点头:   “行,反正都你们说了算。”   他这个“你们”说出来,少边庭心里忽然像一时大梦初醒。   到这刻他才切实体会到这个家还在。他回到了原位,儿子还把他当爹看。   他不禁又鼻子发酸,赶紧低下了头。   少荆河独自和蛋糕拼搏,吃了一小半,终于又去冰箱倒了杯可乐。   少边庭吃完了饭,也好不容易把情绪缓过来了。   他放了筷子,看了少荆河的吃播一会儿,发现他吃着那么厚的奶油就可乐,吃的速度竟然还很快,甚至还很优雅。完全是不慌不忙,没一会儿蛋糕就去了大半。   他不由又有些感慨。其实这种感觉不是今天才有,是断断续续一直都有。   一直不在少荆河身边,每次见他都感觉一年一个样,转眼间到了现在,就已经完全长成个让他有些陌生的成年人了。   别说少荆河吃饭是什么样的,就是学习、运动、玩乐、喜好,爱吃什么讨厌什么,真要让他说,他都未必能全说得上。   他呆呆地看得有些入神,有心想要和少荆河亲近一点,却又不知怎么做的好。   眼角的余光瞟到了那个装着房产证那些东西的袋子,他忽然想起:   “荆河。”   “嗯。”   少荆河许多年不做这样的奶油暴食,吃得有些腻味,答他的时候顺便打了个嗝。   “你那个梁教授以前有过几段感情吧?”   少荆河停了下来,看向他,嘴边一圈奶油,眼神却是诧异的。   少边庭凝神看着那个袋子:   “你应该不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对不对?”   他边问边把目光转向少荆河。   少荆河的眉头轻轻皱起: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了一下,觉得他这样在你回来之前就收拾好东西离开,然后彻底失联的做法不太像是没有经验的人做得出来的。一般情况下,即使觉得从我们这里受了委屈,也很少有人不跟对方沟通就断然离开。除非是你们的感情并不象你说的这么深厚。”   少荆河心里咯噔一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他才表面平静地说:   “所以你认为他是有前车之鉴?”   “对。”少边庭像是在分析一个工程问题,追根溯源地深挖起问题核心来,“很有可能是之前的感情经历让他认为不再有沟通的必要。他这么走不是很像惊弓之鸟么?是不是他之前经历过沟通不畅,结果也想走也走不了的状况?”   少荆河边听边不动声色地盘算。   虽然他是对少边庭编了瞎话,但少边庭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少边庭分析的诚然是个假命题,但他回到家的时候梁袈言就已经在收拾行李。不管怎么样,“不打算沟通”都是显而易见的。   梁袈言并不是和他商量之后才要走的,而是已经决定要走,只等他回来通知他而已。   他一直觉得是梁袈言大概被房子的事气得狠了,但现在想来,还真就是“他认为不再有沟通的必要”。   所以他跟他说的那些,“又不是真的分手”,“一个季度见一次”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1章第141章   他只沉思并不辩驳,少边庭便猜到多少应该是说中了要害。   于是语重心长地继续说:   “本来呢,我对梁教授的印象也是很不错的。年纪不大,学养深厚,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你会喜欢他,我也觉得不奇怪。但现在看来,他的一些处事为人还是不太大方。不然就是你们本来就存在一些问题?”   少荆河摇了个头。他不认为他们之前有什么问题存在--不过现在,似乎是有了。   他爸说得没错,梁袈言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决定,立即就动手收拾行李不沟通也不商量对策,这些其实都只是表征。   最根本的原因是不信任。   他不相信少荆河能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是不相信少荆河在姑母的影响下还能坚持初心。   他是害怕会被伤害,会失望,所以才会首先选择了自保的逃避?   但“害怕”本身,就代表了不信任。   就算少荆河在一开始会为了他与家庭斗争。但这种斗争的结果不会是解决问题,而只会让问题更深化更严重。   因为他而与家里产生巨大的隔阂,这足以成为日后他们生活中的□□。   随着激情褪去,两人进入平淡的日常生活,总不可能会一帆风顺。   在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之余,各种小问题小矛盾小争吵会陆续冒出来,在他们之间形成利箭与伤痕,到那个时候,少荆河会不会搬出当初为了他与家里闹僵来埋怨他呢?   人心和未来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没有人能打包票。   当少荆河在少边庭的提问中看到了梁袈言内心最深切的恐惧时,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自己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曾去怀疑过梁袈言。   如果他们易地而处,他坚信梁袈言会和他今天一样,只会和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一起。永远。   可显然,相信永远的只有他。   他爸说得不错,梁袈言是只惊弓之鸟。   因为曾被伤害,所以格外敏感害怕。   “所以我才说,实在不行,你换一个。你们现在在一起也没多久,我明白正是热烈的时候。但人家现在躲着你啊,这不明摆着”   少荆河垂眼戳着奶油,还是摇头。   甜腻的奶油进到嘴里像毫无实感的泡沫,无论吃多少都不会比扎实地吃了口米饭更来得有饱足感。   不过是塞了一嘴绵密黏稠的甜。你要说它有东西,也有东西;你要说它没有,它也就真的让你找不出什么来。   单一而纯粹的甜,空洞得让人乏味,起腻。   少荆河虽然之前没谈过恋爱,但对感情有自己的理解。   他对一帆风顺没什么兴趣。甚至,对一帆风顺的感情的前景也不怎么看好。   当然并不是说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他不自找困难,但世间的道理,百炼成钢,雪寒梅香总是对的。   梁袈言不相信他,他会让他相信。   一段感情总要经过时间细砂的磨砺才能历久弥新。   他抬头回少边庭:“我自己看着办,不会钻牛角尖的,你放心好了。”   少边庭剔了他一眼。说到沟通,他已经尝试过了,但他们两个显然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我上去了。”少边庭站起身,点点桌子,“这些你收拾。”   少荆河也没看他,继续吃着他的蛋糕,点了个头。   少边庭正要走,又意识到桌上那个袋子,于是又嘱咐:“那些你拿去收好,别弄丢了。”   少荆河抬起头,用一贯平淡的表情怼他:“那不一定。你非要塞给我,我又没地方放,说不定真的哪天就丢了。”   少边庭横他:“那就直接去买套房。”   “我要买自己会赚钱买,你就别操心了。”   少荆河看了他一眼,烦不过地叹口气,伸手在袋子里扒拉两下,翻出张银行卡。   他把银行卡对少边庭晃了晃,摆手边:“行了,就当你入的股。”   少边庭奇怪:“入什么股?”   “我要开公司,你现在算股东了。”   “你要开公司?”少边庭把身体转了回去。   “对。”少荆河喝了口可乐。   “是什么、什么公司?做什么的?”   “做游戏。游戏公司。”少荆河觑着他那脸色有些变化,不禁又扯起嘴角露出个诡笑,点着头,“对,我是专业不对口,不过我就想试试。”   少边庭对他再不了解也知道他并不爱玩游戏,现在贸然要去搞个游戏公司,就越想越觉得不怎么靠谱。不过也不好这样就打击他,只能自我安慰:   “也行,有目标挺好的。反正还有你叔叔在,他也做这行,再怎样他能带带你。”   谁料少荆河果断摇头:   “叔叔的公司是做技术的,我是做内容,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再说了,他已经出卖了我一回,你觉得我还能相信他吗?”   少边庭一愣:   “你说的这也不是一回事。他个人品性上有一点瑕疵,但也不会在事业上把你带跑偏。你你有空还是要去跟他讨教一下。不管是技术还是内容,他至少也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   少荆河也不和他争辩,轻飘飘地点了个头:“行,我知道了。”   他这轻忽的态度让少边庭更放不下心,又严肃地对他嘱咐几点做事业的准绳,流露出来的意思就是对他开公司这事并不看好。   “行了,我知道了。”少荆河听到最后,很不耐烦,直说,“你放心,我会看着办的。爱情和事业,我总不能一样都捞不着吧?如果真这么倒霉,我看我也不用活了。”   “胡说什么!”   这话听在少边庭耳朵里,又是一阵惊怒。   他跟儿子不熟,也不知道少荆河到底有多大能耐。他只当他是随现在年轻人的潮流,毕了业也不想出去找工作被人使唤,于是就总嚷嚷着要自己创业。   创业当然不是不行,可他怎么瞅着少荆河这计划这么不靠谱呢?好端端学了外语,结果也不是想着开发相关的产业,居然要去做游戏!   跨行也没有这样跨的。家里钱再多也不是这么造的。   再说少荆河如果跟梁教授真的掰了,那失着恋去创业,心态本身就不够平稳,万一糊里糊涂粗枝大叶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行了,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开玩笑的。”少荆河又去倒了杯可乐,回到桌前,把那个袋子又推回给他。“你明天不是要走了吗?赶紧上去吧。”   少边庭预想着他那公司并不光明的前景,但对还未发生的事他总不能横加干涉,只能把袋子拿了回来,又看看他,欲言又止。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好先上去。   但走到楼梯边,他又踌躇地停下脚步,叫了声:“荆河。”   少荆河在厨房里动也没动,应了声:“干嘛?”   “你有我那边的电话吧?”   “有。怎么?”   “你你要有什么事,必要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   少荆河在桌前笑,很不耐烦地回:“知道了。”   “什么事都可以。知道吗?”   “知、道、了。”   少边庭忐忑不安地走上了楼梯,忽然又听到少荆河叫他:   “爸。”   “什么事?”   “明天我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行行了。”   少边庭手扶在楼梯扶手上,站了几秒,鼻子有些发酸,可露出个难看的笑,还是迈开腿继续上了楼。   虽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跟儿子的沟通依然磕磕巴巴极不顺畅。   但不管怎么样,这家还在,没散。   少荆河终于没能把蛋糕一次吃完。   他打了个充满了奶油味和可乐味的嗝,看着还剩下的一小半,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它继续放回冰箱。   收拾好厨房,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先洗了个澡。   出来之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给梁袈言打了个电话。   梁袈言自从下午和他通过电话,就一直在想着这事。但又怕打扰了他和他爸的交流,所以不敢贸然打电话过去。这会儿终于等来他的电话,立刻接了起来:   “喂?”   “教授。”   “怎么样了?跟你爸谈过了吗?”   “嗯。刚谈完。”   梁袈言听着他的情绪依然不怎么高,不禁又担心了:“结果不好?”   “不算太好。”少荆河低沉地说,语气有些拖沓,“我没告诉他我遇到那个卫彦的事,只是说我妈不可能不爱他。我爸他半信半疑吧现在。”   梁袈言轻轻吐了口气:   “那他的那个计划呢?看得出会就此作罢吗?”   “不好说。我爸那个人,挺执拗的。”   “那怎么办?”   “我是我只能编了个瞎话,说你因为他们,在我回来之前就收拾东西走了,现在我们联系不上。所以我也很心灰意冷。”   “啊?”梁袈言没明白。   “所以我现在很痛苦,也不想活了。”   梁袈言愣了片刻,反应过来:“那他就应该担心起你来了?”   “是的。”   “也、也算是个办法吧。”梁袈言想想,“现在时间这么紧,也没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他既然担心你,那应该就不会做傻事了。”   “我不确希望是吧。”   “荆河,”梁袈言温言抚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少荆河的声音依然低落,“我本来希望能更好的。但是我又想不到其他办法”   “已经很好了。”梁袈言连连说。“他明天就要走了?”   “对。”   “那等他到了那边,你多和他联系,让他感觉到你还需要他,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嗯我试试看吧。”   两人一时之间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梁袈言又问:“那你接下来呢?”   “我?应该准备去S市了。”   “你要不要来我这儿一趟?我本来想过去看你,可是现在刚入职,不好这么快就请假。”   少荆河原本还配合着他那些话的沮丧眼神,一瞬间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酒神?f??祭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酒神?f??祭司4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第142章   然而眼神是热,他的语气却是低落,似乎对梁袈言感到抱歉,因为这时候对他的邀约实在提不起劲。   “我恐怕,”有意停顿了两秒,他才低沉而缓慢地说,“对不起,教授,我现在的心情恐怕不适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才让你过来呀。”梁袈言以为他是误会自己想要干什么,连忙解释,“你爸妈的事我也很难过。这种时候我要是在你身边就好了荆河,你过来,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房子我都租好了,东西也”   “不了,教授,我们说好一个季度见一次的。我得守信。”少荆河淡然回绝。   虽然这所谓“一季一会”是梁袈言自己提出来的,可话又说回来,规则制定者似乎天然就拥有更改规则的权力。梁袈言自认叫他来这事属于应对突发事件,合情合理,并不与之前的约定违背。   而且,他还从未少荆河拒绝过,这突如其来的体验让他一时有些发愣。半晌之后,他更愿意相信少荆河应该是心情真的差到了极点,所以才不愿意过来传染他。   “你爸爸的事得慢慢来,你干着急也没用。既然现在能用的办法也用了,暂时就等等看吧。你来我这里住两天,也不用做什么,我们就说说话,说不定你的心情就能好些了。”   他的态度越殷切,少荆河的反应就越冷淡。   就算再心动,这时候他也压住了自己很想说“好”的冲动。   因为他此时的脑海里全是那天推开卧室,梁袈言在那儿平静地收拾行李的画面。   他就想知道,梁袈言做出这么果决行动的时候,除了感到委屈和愤怒,心里是不是就没有一丝对他的留恋?   梁袈言现在也会想要在有事发生的时候和他站在一起。然而他当时也正想要这么做时,梁袈言却没有给他机会。   今天被老爸问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心里实在堵得慌。   “不了,教授,你刚到那边,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这么过去说不定会打扰你--”   “怎么会打扰?”梁袈言以为他真在客气,急忙打断他,“你就过来,不用有心理负担。你还跟我客气吗?我说可以当然就是真的可以。”   “算了,还是以后吧。”少荆河轻声说,听着就没什么精神,“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出发去S市。晚安。”   就这么被挂了电话,梁袈言也跟着郁闷了。   他最初有邀约想法的时候,还担心少荆河会得寸进尺,来了这儿就变成死皮赖脸地赖住了。为此他还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到时候的应对之策。   结果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想来。   这拒绝干干脆脆的,展现了少荆河一贯的果断--甚至冷静。   不知为什么,梁袈言觉得那头的少荆河其实是相当冷静的。虽然听起来没精打采,但也只是情绪。从思维上,少荆河绝对比下午那个电话时冷静得多。   冷静、果断,一向是他欣赏少荆河的地方,却从没想过这些特质有一天用到了自己身上,会让他这么难受。   因为冷静面对别人的少荆河,对他总是热乎的。   热乎,还黏乎,就像无时无刻都需要他,随时都在期待他给一点甜头。   是这次回家遇到的事太突然,刺激了他心理的应激机制,所以他才对他也一改常态?   梁袈言试图站在少荆河的角度来解释现在的状况,不然他真理解不了少荆河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当然,就算理智上理解,在感情上依然无法洒脱。   尤其是之后少荆河就几乎没再给他打过电话。   甚至连他到S市的时候,给梁袈言报平安用的也只是微信留言。   大概项目筹备也很紧张,所以即使梁袈言再给他打电话,他也没什么时间长聊,总是简短的几句话就挂了。   这让梁袈言更是如鲠在喉,生出了许多不痛快。但嘴上又不能说,只能努力做出体谅的姿态。   一边耿耿于怀着,梁袈言在研究所的新工作也一边渐渐步上正轨。   周令仪受B大诚邀,过去暂补那边东古语系的教授缺口救急。   而他在这边也恢复了教职,自然就接手了周令仪在研究所里的工作,帮着带带她的研究生,还有代上她的课。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在距离K城约四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子里,无意中发掘出了迄今为止国内最大的喀特人墓葬群。不仅墓群中的众多文物得以重见天日,而且还一度引发了国内的喀特文化研究热。   这便是喀特文化研究所在K城建所的由来。   这个研究所涵盖语言和文化两大部分,东古语研究所就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研究所也招收研究生和博士生。其中好几个研二研三的以及博士生,上次研讨会的时候也一起跟着去了鱼村,所以见到梁袈言不仅不陌生,还很惊喜。   路萌正好是周令仪的研究生,这时候又多了梁袈言当导师,真正是喜不自胜。   梁袈言反正跟她也熟,就让她当了助手。她这下可好,正大光明地跟着他,恨不得为他鞍前马后处处都能出上份力。   尤其是不久前迟天漠还搞了那么个轰动全国的直播,她那天当然也是热心的吃瓜群众。   这次梁袈言一来,她就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对梁袈言提了一句,但梁袈言的反应是虽然还维持着笑容,但脸色立刻就不自然了。   这让路萌很好地接收到了这个脸色背后的信息:梁教授不喜欢提这事。   于是她很乖,从此再也不提。不仅自己不提,还同时监督别人。如果有人要在梁袈言面前提起,她马上打断把话岔走,就连对宋空林也不例外。   以至于宋空林见着她,总拿她打趣,说她是“小狗腿子”。   路萌才不理别人说什么,梁袈言是她偶像,从学识到为人都全方位敬仰的那种。   虽然之前撞到过少荆河和他两个人腻在一起,但还是比不上他们关系正式公开出来带来的震撼。   她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在微博和朋友圈狂发消息,恨不得都给这两位跪了。   “这两位中无论哪一位如果找了别人,我可能都要遗憾好久。可谁曾想,他们找到的是彼此。哈哈哈哈,我真是太开心了!”   在网上发出狂放大笑的姑娘,到了现实当事人面前,就只剩下娇羞的忸怩。在梁袈言旁边察言观色了好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佯装无意地说:   “梁教授,你和荆河师哥,要、要幸福啊。”   梁袈言正在看电脑,忽然听她冷不丁地冒出这句,一时有些诧异,对她扭过头。   就见她虽然努力作出一副自在的表情,但小脸通红,眼睛也不好意思看向他。脸蛋的红晕下藏着羞涩和喜气,让他几乎就能看见她此刻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一定跟他和少荆河有关   梁袈言现在虽然对少荆河的冷淡正心怀耿耿,但也不好就此泼她的冷水。再说这个祝福谁又能说不是他内心其实一直期望的呢?   于是他微微一笑,扫了她一眼:“谢谢,我们,会努力的。”   路萌平时在网上就没少就这个话题跟其他女生掺合。   可是几个人讨论得再热乎,也不过都是她们自己的想象罢了。   现在终于听到他亲口承诺,就好像看到有一束光,明媚灿亮地从他头顶洒落下来,梁袈言在那明亮的光线里萧然出尘。   那一刻,仿佛梦想照进了现实。   功德圆满了都。   路萌内心洋溢着巨大的幸福感,简直笑得合不拢嘴,边笑还边脸红。   梁袈言不知道她在兴奋个什么劲,但她这个样子,应该还是不知道更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也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继续跟她讲解她之前问的那些问题。   等问题都讲完了,路萌道了谢出了办公室。   但没一会儿,她又敲了门进来。   “还有什么事?”   梁袈言正偷空喝了口水,放下杯子问。   “这个”路萌对他出示了手里多出来的一个U盘,羞羞怯怯地觑着他问,“梁教授,这是前阵子被贴吧里的人翻出来的,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梁袈言很莫名:“贴吧?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路萌明显有些紧张,小跑到他桌前,U盘还是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不敢马上给他,“就是,呃,现在有人给您建了个贴吧--不,您别紧张,是好的、好意的。吧里的都是被您圈粉的粉丝。”   她慌慌张张地解释,又更加的手舞足蹈,梁袈言也猜到了是因为直播引发的后遗症,便没说什么,只简单地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路萌这才说下去:   “然后,里面的哦,跟您报告一下,主要都是妹子。”   她还特地先作个解释,惹得梁袈言又是一笑,再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然后吧友们就很热心,每天都在吧里分享很多关于您的资料--您放心,没有私生饭,所以没有什么私密的东西,就是您以前做的课件,还有人找到的别人偷拍的课堂上的照片之类的。”   梁袈言对饭圈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叫“私生饭”,但听到她的竭力保证,刚提起来的心还是放下来了,又点了点头。   “然后,就有人找到了这个。”   路萌怯生生地把U盘递过去,但那姿势有种他只要一面露不豫就随时能撤回来的紧张感。   梁袈言也没立即接,只看着问了句:“什么东西?”   “一、一个视频。就是您在江边喝醉了,路人拍的一个”   梁袈言的脸色果然立马大变。   这什么视频,他马上想到了。   怎么会想不到呢?简直就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甚至当初许立群曾经拿到他面前羞辱他的嘴脸到现在他还历历在目。   还有院长他专门跑到院长室去做了恳切的解释,结果后来还是被当成他们在猥亵案里侮辱他的理由。   这个视频,以及那段过往,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纪念。   他扭开头,皱眉说了句:“这种东西怎么还有人翻出来?”   “您不想看看吗?”   虽然也预料到了他可能会不高兴,但路萌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不想!”   梁袈言断然说。他不光不想,还很想全网删除。   但这显然是妄想,所以他虽然生气,也只能无可奈何。   路萌的声音就越发缩小了,像个小猫叫唤似的喃喃说:   “可是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呀。再说,荆河师兄也帅死了。好多人因为看了这个现在到处打听他呢。不过时间这么久了,他们当然什么都找不着。害得我好想告诉他们你们俩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她嘀嘀咕咕的,梁袈言惊讶地忽然问了声:“你说谁?荆河?”   路萌点点头:“对啊,您在那儿醉了,不是荆河师哥背的您吗?”   梁袈言脸色一整,瞬间想起来了!   对啊,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指着U盘再做了次确认:“你是说这里面不光有我喝醉了,还有荆河背我?”   路萌又点了点头,U盘再向他递了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杨梅树4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第143章   回到家,梁袈言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再次拿过手机,点开了那个视频。   最开始让他避之不及,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到的东西,今天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自己醉得胡言乱语乃至躺到了地上的部分当然还是忍住羞耻心尽量不去理会,他只挑有少荆河的地方看。   看得满脸通红,又莫名有点激动。   当时人都挤在了一块儿,推来攘去,拍摄者也不是一直站在最里。   被挤到外面的时候只能伸着手机,从高处、从人缝里塞进去。   于是他就在一时清楚一时模糊的影像中,看到少荆河扶起他,喂他喝水;看到围成了一口井的人群后背,从里面传出少荆河的声音;再然后,人群让开出口,他被别人扶起来,放到了少荆河背上。   他仔细地研读了少荆河的表情,能看得出来,少荆河当时对他确实不熟。   如果是迟天漠那类,因为上过他的课就喜欢上了他,会趁着他喝醉借机和他亲近。   少荆河并不是。   就是纯粹的遇上了帮个忙,又因为正好知道他是谁,才会主动提出送他回去。   那时的少荆河在他现在看来,是陌生的--当然,他们当时本来就相当于陌生人,他自然没有见过少荆河的这一面。   但那个少荆河,和三年后来到他面前时一样,眉眼间正气干净,让人没法不喜欢。   忙出了一头汗也还是认认真真地专注在他这个醉鬼身上。梁袈言不禁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醉得那么厉害,意识还能保持一点清醒,说不定从眼皮缝隙间看到这个样子的少荆河,会先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这份纯粹,让梁袈言看得入迷。   哪怕是现在,两个人都已经如此熟悉,看到这样的少荆河,他还是会怦然心动。   反反复复地看,看了很多遍。吃完饭洗完澡,上了床,又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遍,完全不腻。   看着看着,他不免又感到了难受。   梗在他心里的那根刺,越来越折磨人了。   他们已经快有一个星期没有通过电话,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愿再主动打个电话过去。   以前很自然简单的事,现在也变得极不自然。   他一边忐忑难安,一边又要控制自己不要因此而无端地生出疑心病来。   他比少荆河大八岁,处事就应该更成熟自信。   少荆河肯定是真的忙得不可开交,不然不会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又熬了一个星期。   然后就,又开始少觉了。   每天很早就醒来,有时是自然醒,有时是因为外面的马路上的声响。   他这栋楼和马路只有一墙之隔,环境与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周围都是小区,马路上每天进出的车辆不少,哪怕凌晨也能听到车轮在水泥地上急促摩擦发出的尖锐的刹车声。   还有每天早上五六点,环卫工人沿街打扫,竹条扫帚刮着地面,一阵阵的“刷啦刷啦”,不时还带上个空易拉罐,“咣当、轱辘”地在还安静的大街上滚动。   这些哪怕他住在七楼,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环卫工人扫地的时候,也已经开始有居民起来了。有老人遛狗,也有人晨跑,于是他被吵醒后就更睡不着,干脆也跟着起床。   经常是坐在桌前吃早餐,窗外的天色才刚蒙蒙亮。   这个情景和三年里的每一天何其相似。又让他无法不去想起和少荆河在一起时的每一天。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心里怀着不可名说的怨气,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   但其实就是这样。   他确实是负气出走。甚至因为是少荆河的家人,所以也迁怒到了少荆河身上。   这种委屈摊开说出来当然很没道理,也经不起少荆河那精明的头脑质问。   同时人和家庭之间种种牵扯本身就极为微妙,他明知即使掰扯也不可能掰扯清楚,最多不过是逼着少荆河选边站而已。所以干脆装得大度大气,一派云淡风轻。   但事实上,那股委屈并没有因此而消解。   直到他终于离开,到了这里,他才感到了一丝报复的痛快。   甚至,他还做好了和少荆河可能还是要渐行渐远的心理准备。   然而这种痛快并没有能维持多久。   分离就是分离,更何况他们还在热恋中就被这样强行分开。   那种感觉比真正的争吵之后更熬人。   在他搬进这个新居才两三天之后,他就受到了孤独感的反噬。   一季一会是不是还是太任性了?一时之气做出的决定,他甚至都隐隐地有些后悔。   接到了少荆河电话的时候,他也陪着一道着急,一道焦心,但也获得了一点安慰--他们俩的关系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发生改变。   少荆河还是在意他需要他,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来找他商量。   这让他忍不住分外想念起少荆河来。当时真恨不得就直接买票冲过去抱紧他。   可是,之后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更是,怎么个意思?   是之前预想过的渐行渐远已经悄然来临了吗?   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   现在他住得近,也不用像以前为了避开人群早早逃进办公室里,所以在简陋的蜗居吃完早餐,他发了一会儿呆,照旧以想少荆河为主题,又思念出了一片惆怅。   终于捱到了天亮。   反正是再坐不住,他还是拿起包去单位。   现在他也没有单人办公室了,和其他老师共享一个大办公室。   这阵子别管第二个老师是多早来,他都是第一个到。刚开始其他人还惊讶,后来都习惯了。   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像是显得自己多爱表现一样。   所以现在他都是先到资料室躲一阵,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出来。   这虽然是个办法,但总不是长久之计。   梁袈言自己也很苦闷。   治本之道,还是要改善睡眠质量。   他现在就算早起,也只是因为睡不着,实际上依然是没休息好。   这比以前更糟糕。   但他睡眠问题的源头,是少荆河。   一天天的忐忑难安,能好睡就怪了。   而且睡眠不足的后果已经渐渐在凸显。   今天早上正式上班没多久,他忽然开始头疼。   也不是很剧烈,而是不轻不重,仿佛脑子里有根筋在跳的那种疼。   要说彻底无法工作也不至于,咬牙忍耐就能扛过去。   但要说一点影响也没有,那也不可能。这个头疼极大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   不久之后,他眼睛和嗓子也同时感到发干。   他喝了两口热水,勉强缓解了一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不是感冒了?   可是现在也没时间去买感冒药,他马上就有两堂连着的课要上。   他在办公室里问了一圈,向一个女老师要来了两颗病毒灵。   凑合吃了,他倒了杯热水拿在手上,进了教室。   今天他上研一的课。   一共七个学生,他进去的时候已经都在前两排坐好了。   虽然头疼一直都在,不过不知是病毒灵起到了一点效果,还是他上课的时候通常都很专注,所以渐渐的也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他本来担心状态会受影响,但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很顺利地上到了第二节课,他正讲到喀特人西迁的时候,教室的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以为是哪个老师来看看,或是通知什么事,很自然就停下来等着。   可是当门外的人走进来,他今天本来就运转得辛苦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去趟医院了,这个头疼竟已经让他开始出现幻觉。   否则他为什么会看到少荆河推开门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   还手伸到背后轻声关门,边往讲台上看,结果正好和他四目相对地撞上。   然后,在梁袈言的愕然惊讶中,少荆河挑了挑眉,露出个微笑,蹑手蹑脚地在后排最近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梁袈言表情空白地瞪着他。   教室里的七个学生,也因为他声音的突然中断而回了头,一齐瞪着他。   少荆河不慌不忙地对大家都笑笑,拂了拂手,让学生们都转回去。   于是学生们又陆续转了回来,看向失语中的梁袈言。   幸好是有学生们的反应,梁袈言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回过神,他决定先不管他,把课上完再说。   清了清嗓子,他看看黑板,又看看课本,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讲。   他既然没说什么,学生们就算对少荆河很好奇,但至少也知道这人梁教授肯定认识,所以乖乖地都转了回来,认真听讲。   只有两个女生,从看清少荆河就眼睛一亮,这会儿虽然转回来了,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频频想向后看。   这种不正常的课堂异动,梁袈言自然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学生的异动,连他自己也很受影响。   少荆河说是说上过他的课,但当时他也不认识他。现在他再跑来听他上课,梁袈言自然不能当不认识。   不仅不能当不认识,而且还不能当普通学生无视。   本来以少荆河的学历身份,当他的学生也合理。   再说他是个专业的大学教授,不管谁来听课--哪怕是聂齐铮或其他老师--他都能做到一视同仁,正常专注。   可是他现在发现,对着少荆河不行。   他开始频频走神。脑子乱,也组织不好语言,还频繁地吃螺丝。   他觉得这有可能是头疼闹的。   但更主要的,是少荆河眼神闹的。   这家伙显然也不是来听课的,什么都没带,就在桌面上撑着腮帮子看他。   梁袈言感觉就像两道X光在扫视他的全身。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一遍一遍又一遍。   这家伙这么久没见,也不跟他联系,一来就看得他呼吸急促,说话不利索,手抖声音抖,还腿软。   简直是可气又可恨。   他竭力无视他。   可把视线投向学生,又看到那两个女生总在自以为隐秘地回头后顾。   他真是有些火了。   课再次停了下来。   梁教授抬起头,肃着脸,目光严厉,对后排的少荆河冷声说:   “那位同学,这不是你的课,请你先出去。”       第144章第144章   话音刚落,少荆河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就开始后悔了。   因为他就看着少荆河一愣,笑容很快消退至仅剩一点,尴尬而浅薄地挂在脸上。   然后什么也没说,果真站起来,在他和学生的众目睽睽之下低下头走了。   他那样子使得梁袈言屏住了呼吸,心里直发紧,一眨不眨地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后。   当门再次轻轻关起,仅仅这十几秒已数次涌到嘴边的反悔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呆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不自然地扫了眼台下的学生,忽然又忘了现在说到了哪儿。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转过身对着白板抬起手想要借着板书赶紧整理下思绪。   然而手里的笔悬在板子上,糊里糊涂地就着惯性写了“喀特”两个字,就顿住了。   他脑子里完全没有半点要讲的课的内容,全是少荆河出去的画面,同时胸腔里一阵比一阵地紧,心揪得慌。而害他头疼的那根筋,此刻也在脑袋里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让他再次灼热而剧烈地疼痛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梁袈言拿着笔的手压在白板上,自己却垂下了头。   仿佛一个被突然定格了的画面。   直到有学生耐不住轻轻叫了声:“梁教授?”   他才惊醒一样立刻抬起了头,回身怔怔地看着他们,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个笑:   “不好意思,我”   另一个活泼的男生立刻问:   “梁教授,您是不是不舒服?你现在脸色不太好。”   梁袈言抬眼看了眼他,也看到其他人都在不约而同地点头。   他僵硬地笑笑:“我今天有点头疼,可能是感冒了。”   “哦”   学生们纷纷表示理解,然而也还是不能说什么。总不能说:那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梁教授您回去休息吧。   梁袈言自己没说下课,他们也不能主动提。   于是还是那个男生说了句:   “不然我现在去给您买药吧。”   “不不不,不用。”梁袈言赶紧抬手阻止他。学生是来上课的,他不能这么使唤学生。“坐着坐着--没关系,很快下课了。”   “不然,您喝点热水?”讲台下面又有一个男生站起来,往他的空杯子里看了眼,就手拿了过来,“我去给您倒。”   学生都很热情,梁袈言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领情:“哦好,谢谢。”   好在是有这段和学生交流的空档,他终于把注意力拉回到了课本上。   等那个男生把水杯送回他的讲台上,他已经在又继续往下讲了。   终于撑到下课。   学生们临走前还都很关切他,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给他买药。他摇着头谢谢了他们的好意,学生们也就很快都走了。   收拾讲台上东西的时候,因为紧张又激动,他手抖得厉害,好几次东西都没拿住,又掉到地上,反而更拖慢了他的行动。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他正要走,忽然想起拿出手机。手机开了静音,他怕少荆河给他打过电话他不知道。   结果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也没有微信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又焦灼地烧起来,拿起东西几乎是要跑起来。   出了教室,他四下看了一圈,出了有几个也刚下课的学生和老师,没看到少荆河。   他不知道少荆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也不想去追究。   他就是又心疼又后悔,刚才不该那么撵他。太意气用事!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少荆河情商再高,那种时候也不会好受得了。   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事已经在悄然发生,也不至于要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少荆河进来时的那个表情,并不像他以为的有事发生。他是抱着久别重逢的兴奋心情进来的,却被他泼了盆冷水。   梁袈言悔得百爪挠心。   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这本来也不是他会做的事,可是这阵子的情绪积累,加上身体不佳,让他现在不知不觉就成了个喜怒无常蛮横无理的人。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正好遇到路萌。   路萌正迎面过来,一看到他,立刻喜笑颜开地冲到了他面前:   “梁教授--咦,荆河师哥呢?你们没在一起吗?”   梁袈言一听赶紧问:“你你见到他了?”   “对呀。就在宋老师那儿。他来找宋老师谈游戏的事。”   “什么时候?”   路萌看他这么惊讶,以为他们没见着:“就”她手指点着下巴仰头想了想,“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前?他还问我你在哪间教室上课,说要过来给你惊喜。怎么他没来吗?”   梁袈言一听,想死的心都有了。   赶紧回了办公室,把东西放好,拿上包。现在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没人了,他赶紧给少荆河打了个电话。   结果忙音,“正在通话中”。   于是梁袈言就边打着电话,边满研究所里找少荆河。   少荆河第一次来这地方,总不能出去乱跑。除非是   一气之下买车票回去了?   应该不至于。他又不愿把事情想得这么绝望。   难得来一趟,而且才刚来,应该不会就这么走了的   他自我安慰,跑得气喘吁吁。   少荆河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他打了二十多分钟,还是没打通。   他没办法,只好给宋空林打电话:   “宋老师,荆河跟你今天还有约吗?”   宋空林这会儿都到家了,真准备吃饭。接到他电话还挺惊讶:   “荆河?他不是去找你吗?怎么,怕我打扰你们还特地来确定一下呀?告诉他不用过来了,就照我们上午商量好的那么定就行。你们,啊,就--”   “不是宋老师,我没见到荆河。他要是不去找你了那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可能还会去哪儿?”   “啊?不会吧?他不说了会去找你吗?没去?”   “不是他是来过,不过当时我在上课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先说他有没有说还有其他的计划?”   宋空林认真想了想:   “我印象里是没有。他就在那儿呆了一个小时不到。聊的也是游戏内容的事,没聊其他的。再说他肯定是会去找你的呀,我寻思也不用多问了吧”   梁袈言又不得不懊恼起来。   “你没给他打电话吗?”   “打了,一直在通话。”   “那可能是有别的事找他。”宋空林还劝他,“他也说了他那边现在事情挺多的。你现在哪儿呢?”   “还在所里。”   “要不然你先回家,过阵子应该就能通了。你可以先把饭做上,别待会儿人找着了,两个人还赶不上吃饭。”   梁袈言想想也对。少荆河总不可能拉黑他,既然电话能打通,那就待会儿再打。他先回去做饭,也算一点弥补。   为此他还特地先去了趟附近超市,买了些少荆河喜欢吃的食材,最后拎了一堆菜回了小区。   他刚才心里急,又跑了一阵冒了点汗,出来迎风一吹,头疼就更厉害了。   一直强忍着去了超市,现在到了楼底下,已经是喘起了粗气。   他一直知道锻炼身体的必要,但一边又毫无志气地躲着这个懒。只有每到这种分外凸显体质的时候,望着高高的楼梯,才后悔地重重喘了口气。但也只能咬着牙,一步步走上去。   他边走手里还边攥着手机,就怕错过少荆河打回来的电话。   一层、两层、三层   他走三层歇一歇,缓缓几乎让脑袋要裂开的头疼带来的痛苦。然后再咬着牙,继续爬。   等他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了六楼半的转角,肺部已经快要闷得喘不上气了。   他站在转角,气喘吁吁地仰头看了眼自己家门口,忽然发现那门前坐了个人。   他一惊,再定睛看清楚,激动的泪花一下冲到了眼眶:   “荆河!”   他叫。   可是嗓子哑了,一半是因为生病,一半是因为没气。   声音太闷,又小,被外面马路上的车声人声淹没了,少荆河没反应。   梁袈言就地放下手里的袋子和包,轻装走了上去。   上了楼梯他才渐渐看清楚,少荆河原来是靠在门框上,大概是也累了,正在打盹。   等他快走到了头,少荆河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还有些迷糊地往楼梯一望,他赶紧站了起来:   “教授。”   梁袈言就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那么看着他:   “打你电话你也不回我。”   少荆河下意识看了眼也靠在墙边的书包。梁袈言顺着看过去,才看到书包上他手机正插着充电宝。   “手机没电了,刚才自动关了机。充电宝也没多少电了,我还担心你要还不回来,恐怕我得下去找地方充电去。”   少荆河看着他解释了一下,但表情是谨慎小心的,像是怕他下一句话又是撵他走。   梁袈言看了他一会儿,对他伸出手:   “拉我一把,我没力气了。”   少荆河连忙向他走过来,不光接了他的手,还下了那两阶楼梯,习惯性地扶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身上,给他拨开掉落到额前的头发,低声问:   “怎么了?太累了是不是?”   这回他靠得近了,梁袈言看得也比在教室里清楚。   眼见着他似乎也瘦了,不笑的时候就显出了脸上的憔悴,又被他这些动作弄得,各种情绪一下涌到了喉头。   一下没忍住,湿了眼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13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第145章   少荆河正想扶他上去,见他忽然这样,就又收回了脚:   “怎么了?”   他的眼中带着温柔的光彩,流露出一点担心,一眨不眨地看着梁袈言。   梁袈言也看着他,另一只手抓上了他的手臂,嗓子被身体里冲上来的酸涩梗得厉害,几乎出不了声。   于是一半是气声,喑哑地咕哝:   “我今天不是要撵你。是你在那儿,影响我了。”   “影响你了?”   少荆河的眉心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他听不太明白。在他看来梁袈言是个极其专业且敬业的老师,一旦上了讲台,就像将军上了战场,绝不可能受到任何外界因素干扰。   可是很快,他又从梁袈言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个玩味的笑,又促狭地重复了一遍:   “我影响你了。”   梁袈言被他那眼神和语气弄得有些发窘,就好像自己的业务能力突然因此出现了裂痕,以后都要成为一个把柄被他嘲弄了。   他不高兴地又咕哝:   “以后,我上课,你别来了。”   少荆河笑得越发厉害,头一低向他凑过去。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两个人连忙闪电般分开,同时向楼上的方向转了身。   结果楼下的人并没有上来,六楼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很快又关上了。   梁袈言故作镇定地甩开他的手,又肃起脸,指着下面拐角的那些东西:   “去,拿上来。”   少荆河跟他分开了之后倒很快就恢复了泰然自若,这会儿只顾着他:   “我先扶你上去。”   “不、不用”梁袈言还是推开他的手,“你先去拿上来,免得待会儿又有人要上来,挡了人家的道。”   少荆河就听话地转了身,下去了。   梁袈言刚歇了一会儿,再往上走也没这么难。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迈开步子,上到七楼,先开了门。   他进门没多久,少荆河也进来了。   “那边,厨房。”   梁袈言指挥他。   少荆河一进来眼睛四处逡巡,三五秒把这房子扫了大致清楚。   他顺着梁袈言的手看去,在客厅的窗户下面看到摆了张小桌子,上面极简陋地放了电磁炉和一些调料,还有电饭锅,小炒锅之类两三件炊具,几乎就是以前B大六楼的“起居室”重现。   他没说什么,把菜拿过去先放着,又把梁袈言的包和自己的书包一起放到了沙发上。   梁袈言去给他倒了杯水。   “呐。”   少荆河接过杯子,一仰头一起喝完了,边喝还边看他,闲不住地抬手又帮他把头发弄了弄:   “你刚跑步了吗?怎么头发乱糟糟的?”   梁袈言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点头:   “是啊,每次你一来我都要跑一回,闹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在找你。”   少荆河勾唇一笑,随手把杯子摆一边,把他拉到身前抱着,垂眼觑着他问:   “想我了吗?”   他这眼神这语气,又瞬间让梁袈言浑身热了起来,眼睛不自觉地向旁边看了看,最后才对上他的,不自在地答:   “还好。”   “还好是什么?”   少荆河低下头凑过去,额头和他的抵在一块儿,这么四目相对地逼问着他:   “我想你想得觉都睡不好。你却只是‘还好’?”   梁袈言不示弱地回瞪他,揶揄:   “是吗?你是为你的游戏忙得睡不好才对。打个电话也就是两三句话就挂,想我吗?看不出来。”   少荆河自然不会明说因为那阵子他也在生气,他也为梁袈言断然要走的举动郁闷。所以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晾他--就是小孩子似的赌气,明明自己很想他,但越想就越不去打那个电话。   每次等梁袈言打来了,他就又憋了一股不甘心。   因为梁袈言十句里有九句都是这里很好,环境很好,工作很好,同事很好,很适合他总之就没有一丝要来S市,跟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意思。   可见这些“好”已经足以抵过一个他。   有了这些,梁袈言的日子就过得足够开心,不需要再跟他朝夕相对地在一起了。   少荆河很愤懑。   不自觉地已经把K城--或者说,具体到研究所及梁袈言活动的周边都当成了个统一的敌人。   他真不喜欢这种情势。   梁袈言当初坚决又果断地要跟他分开,对他已经是致命的一击。   现在还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到可以再也用不着他,他光想就简直能呕出口血来。   想到这个,他的脸色也阴了下来,同样不满地嘀咕:   “反正你说来说去也都是说这里很好,也没别的,我当然觉得你是没话要跟我说了。不挂电话干嘛?”   梁袈言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有些诧异,但看得出他是真的不高兴,便抬起手捧起他的脸,蹙眉直视他:   “这里确实挺好的呀”   少荆河一听,就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把脸扭开了。   “不是,你听我说完--”梁袈言把他的脸转回来,追着他的眼睛,“再说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你安心吗?”   “嗯”少荆河的脸被他固定了,眼睛还是不高兴地往边上溜,就是不看他。   不看他就表达了对这些话的不满和不耐。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呗,你在这儿呆得挺好,没我也无所谓。”   梁袈言两手扶着他的脸,终于搞清楚了他这些日子在闹什么别扭,瞧着他这样子简直像个不高兴的小男孩,不禁笑起来:   “所以我应该怎么说?这里很不好,日子又苦又艰难,比在B大差远了。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更是--”   “完全不能比。”少荆河的眼睛终于转回来了,望着他帮他补充。   “好,完全不能比。”梁袈言从善如流,也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少荆河抿起嘴,嘴角勾起愉快的弧度,这下满意了。   于是又变本加厉追问:   “所以你想我吗?”   “想。”梁袈言马上郑重又肯定地点头。   “有多想?”少荆河搂紧了他的腰。   “睡不着”   梁袈言吻上他,呢喃地说: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想想亲”   少荆河浑身的肌肉一紧,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像有一团火,熊熊地燃在了两个人身上,火光冲天而起,让他们难以抑制地紧紧搂着彼此,用唇舌交换思念。   没有多久,少荆河灼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   “我想进去”   于是两个人错过了午饭。   (彩蛋)   “喂,宋老师?”   “荆河呀。哦,对了,袈言之前找你来着,你们碰上面了吗?”   “嗯,见到了。我就是来替他请假的。他感冒了好像,头疼得厉害。”   “哦?要紧吗?去看了医生没有?”   “还没去。现在床上躺着呢。刚吃了药,先看看,如果还不行晚些时候我们就去医院。”   “哦,换季了,他刚来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光靠药不行,具体原因还是要去医院看看,知道吗?”   “好,我知道了。”   “那行。那你好好照顾他。哎呀,幸亏你来了”   梁袈言睡了一觉,睁开眼睛的时候,迷迷糊糊发现窗外天色似乎不早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挣扎了两下,扶着脑袋艰难地爬起来。   真是--   他唾弃自己。   一把年纪了,还生着病一点自控力没有!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过外面客厅里能听得到少荆河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他慢慢下了床,又慢慢走出门。   少荆河正好放电话,眼睛余光瞥到他,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赶了过来:   “你起来干嘛?好一点了没有?”   梁袈言这会儿脑袋昏沉,神志还有些飘忽,下意识答了句:   “我想上厕所。”   “哦。”   少荆河扶着他到了洗手间门口。   “要我帮忙吗?”   梁袈言扭头瞥了他一眼,很想踹他了:   “边儿去!”   少荆河微笑地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帮他撇开那几缕顽固的乱发,帮他推开了门。   梁袈言进去,反手把门关好,又听到他在门外说:   “我在外面,有需要就叫我。”   梁袈言懒得理他,上完厕所洗了手,拉开门,他果然还原样不动地靠墙站着。   梁袈言睨了眼他,伸出手:   “回房。”   少荆河手在后面托着他,配合他的步子把他送回了床上。   梁袈言表面上看着和气,实际性格孤直,不是爱撒娇的人。所以光看他现在走路的姿势和速度就知道,要不是真头疼得厉害,他不会这么抓着少荆河,把一大半力气都靠在他手臂上。   少荆河替他盖好被子,俯身看看他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耳朵。   耳朵有些烫。   “假我请好了。宋老师说你有可能是换季,水土不服。我们还是去趟医院好不好?”   梁袈言闭上眼睛摇了个头,缩进被子里:   “不想动。”   少荆河没办法,只好在床边坐下来,抚着他的脸: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说到吃的,梁袈言眼皮翕开条缝:“对了,你还没吃饭呢。”   “我没事。随便吃点就行了。关键是你想吃什么?给你煮点粥好不好?”   梁袈言中午买回来一堆菜,现在还摆在那儿。   “你买的那堆菜里,有没有想吃的?”   梁袈言还是摇头:   “那是给你买的,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剩下的就先放冰箱。给我煮点粥就行了。”   “好。”   少荆河俯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   “你先睡,好了我叫你。”   梁袈言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袋子被翻动东西拿出来冰箱门打开关上拉开米柜淘米洗米砰砰哒哒、哗哗啦啦   他在这儿躺着,有个人在外面忙碌。   这是日常生活的味道。   头疼,也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第146章   梁袈言再次醒来的时候,纯粹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少荆河不知在和谁打电话,开了免提,大概是比较激动,声音也跟着提了。   “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不管,我是有任务的。我答应她了。你不想去也得去,不行我就押着你去。”   “你太无聊了!”少荆河已经极度不耐烦,语气阴沉而嘲弄,“你在她面前总这么听话,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吧?”   “你不懂,少荆河。你没姐姐,你不知道被姐姐压榨的时候有多痛苦。明明打得过她还不能打她--她卖了我多年的收藏你不知道吗?里面有多少限量版根本已经买不到了。那是我的心血你不懂。呜”   “不就你那些手办?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也已经念叨了一百多万遍了”   梁袈言就听着外面沙发“砰”的一声,显然少荆河撑不住已经倒在沙发上,喃喃□□:   “你们这些破事关我什么事”   然而电话那头的男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依然咬牙切齿地恨说:   “那又怎么样?下一个八百年我照样会念叨一百多万遍。我要会把这件事打在每一个游戏的说明页上,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少纤云这个女人究竟有多恶毒!我绝对和她不共戴天!”   少荆河失神地往外吐着泡泡:“可是我问的明明是你是不是有把柄在姑母手上啊”   “对!我就是告诉你,因为有少纤云存在,我必须选择投靠大姐。这个家里,只有大姐向着我。呜,每次少纤云欺负我,只有她会主持公道。”   男人越说越悲戚,当真说着说着呜咽起来:   “少纤云偷拿我漫画的时候卖我手办的时候说要投资把我的钱骗得精光的时候都是、大姐大姐帮我讨回公道。要不是有大姐呜,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你没经过这种法西斯式狡猾又残忍的折磨,你不懂呜”   少荆河深吸了口气,疲惫地说:   “叔叔,这些陈年旧--你人生中的这些辛酸过往我也是每次都听者流泪闻者伤心,我支持你全部写在你们公司的主页上,微博上,ins上,连载,日更--都行!包括你们自己出的游戏,没问题。但是先说好,我这个游戏是国家项目的组成部分,这种私货不能带。”   “少荆河”   “反正我现在算提前跟你说了,我们在商言商,这事没有商量余地。绝对不行。”   男人擤擤鼻子,语气也正经起来:“那你相亲的时间我就安排在下周三晚上七点。你没什么问题吧?”   “你真的很无聊!”少荆河火了,一把坐起来,冷漠地说,“叔叔,你要再这样,我就不得不把静静姐叫来了。”   少明风果然一顿,惊问:   “你叫她来干嘛?”   “我现在缺个秘书。我如果跟姑母说让她来给我身边当秘书,姑母肯定愿意。到时候她跟我同进同出,会经常拜访你们公司,你就等着吧!”   少明风失声大叫:“少荆河!”   少荆河冷冷地说:“你逼我的。”   “一定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把事情做绝的是你。”少荆河片刻之后,把语气放缓,“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叔叔。但你总不能这么逼我。姑母那里如果不好交差,我们可以通力合作。只要你好好跟我合作,于公于私,我答应你不率先使用静静姐。”   “这个”少明风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颇为难。   “也行。”少荆河点点头,“那你就安排吧。下周三七点是吗?我今天打电话给姑父,他们最快估计明天就能下决定。现在是周四,正好,一个星期后静静姐就能到了。到时候我带她一块儿去,让她替我把把关。”   他这场景描绘得,少明风呼吸为之一滞。   “到时候我可能再叫上姑姑。反正我现在住她那里,连回家都很方便。”   少明风晕眩了。他定了定神,试图提醒少荆河理性对待他的任务:   “你、你那个游戏,还想不想跟我合作?”   “我当然很想跟你合作。但你公私不分,我就很为难了。国内现在能做这个技术的也不光你一家。我这个国家级项目拿出去,相信会有很多公司会愿意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我们的合作方名单里。但就算我们不合作,也不影响我带静静姐经常去你那里串个门。她本来就特别喜欢你们公司的氛围”   “不要说了!”少明风颤抖地阻止他。“行,这事、你相亲这事,我就先放一放”   “放一放?”   “暂时搁置。”少明风也不耐烦了,“我也有压力,先给你搁置了你还要我怎么样?行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这个项目的初设计稿已经快好了。你赶紧回来定稿!”   少荆河模糊地应了声,两个人终于把电话都放了。   少荆河跟他叔叔打完这个电话,也是累得够呛。少家人不比外人,都一根藤上长下来的基因,没有谁比谁更好对付的说法。   他又倒往沙发上一躺,仰面的时候忽然看到梁袈言站在卧室出来的墙边。   “你起来了?”他赶紧又起了身,看着梁袈言慢慢走过来。   “我听到你打电话。”   梁袈言在他身旁坐下。   少荆河拧了拧眉,有些烦恼地失笑:“吵着你了?因为我叔叔特别嗦,我实在是光拿手机就拿困了,就干脆放下来开了免提。”   他解释完,就把这事丢到了一边,关心地摸摸梁袈言的脸:   “现在觉得好些了没有?”   梁袈言点头笑:“好多了。这不是起来了吗?”   少荆河也笑:“嗯,我听声音也好多了。煮了粥了,先吃一点?”   说着他去窗户边的简易小厨房拿了碗,给他盛粥。   梁袈言看着他在那边忙活,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你的家乡话还挺好懂的。”   “是吗?不过,也必须好懂啊。官话官话,让皇上听不懂可还行?”   少荆河把粥端到他面前,又给他拿了两碟小菜过来:   “这是我刚才去超市买的。我看你买的那些里面没有适合开胃的。”   梁袈言看了眼那两碟,一碟卤牛舌,一碟凉拌小菜。   少荆河很知道他的口味了。   他拿起碗:“你吃了没有?”   “吃了。”少荆河点头,指着那些菜,“也是粥和这个。这牛舌味道不错。”   梁袈言喝了口粥,吃了两口菜:“那我买的那些呢?你都没动?”   “本来要做的,但想了想又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少荆河望着他,笑,“我等你好了给我做。”   梁袈言睨了他一眼:“那我要今晚好不了呢?”   “那就明天呗。”少荆河笑笑,“反正你什么时候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吃。”   梁袈言垂着眼睫喝粥,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要是明天也没好呢?”   少荆河不当回事,伸手又拨着他的头发理理顺,嘴里答:“那就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梁袈言放下碗,在手里惦着,垂着头:“你叔叔不是催你回去么?游戏不是”   “你一天不好我就一天不走。”少荆河用指背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   梁袈言对他转过头,正要说话,少荆河趁机在他喝粥喝得湿漉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他也没有退回去,照样鼻尖碰鼻尖地看着他,微笑: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呢,梁袈言?别说我在的时候你生病,就是我不在你生病,给我打个电话,我也会马上过来。现在交通很方便了,网络也很方便,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阻止我们见面,只除了你。”   梁袈言耳根发热,秋月般的眼睛明亮地照了他一阵,也没照出什么魑魅魍魉心口花花来。   因为少荆河的眼神实在是赤诚,明澈干净,根本照不出一丝违心和讨好。他自己反而被那深不见底的凝望看得耳根子更热了。   他脑海里回荡着他刚才那番话,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但又禁不住羞赧。   他微微笑起来,眼神投在他的眼波里,像月影倒映在幽暗的湖面上:   “你刚叫我什么?”他低声问。   “梁袈言。”少荆河望着他的眼睛笑。“不行么?”   梁袈言的心湖激荡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他们多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少荆河就总能时不时让他又有种心动的感觉。   嗯,梁袈言。   他竭力作出淡定的样子,点点头,把脸转回来继续喝他的粥。   少荆河当然看得出他高兴着呢,便趁着他高兴,鞋一蹬,缩腿上了沙发。   然后长腿抻开一前一后地把他的身体夹在中间,这才又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他耳朵说:   “我是相亲免疫体质。”   梁袈言耳根动了动,却依然平静地答:“关我什么事?”   少荆河的手闲不住,手指玩着他的发根,语气很认真:   “关于我的这些点点滴滴,你必须了解的,梁教授。”   梁袈言终于忍不住又扭过头:   “对你姑母呢?你也免疫?”   少荆河修长的手指又划过他的鼻梁:   “她是我姑母,不是我亲妈。”   “那你叔叔呢?你不怕他借着”   少荆河抿唇一笑:   “我坚持找他,除了他公司的技术确实头一号,还因为知己知彼啊。叔叔要是那么分不清形势的人,也不能把公司做到上市了。”   梁袈言这才真放了心。   可他这么自信,又让忍不住调侃,似笑非笑地回他一句: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少先生。”   少荆河这时候却看着他,很是认真地问:   “所以你相信我吗?”   梁袈言一时没明白,眼神里流露出疑问,正要开口。他又紧接着问:   “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不会受别的人别的事影响对你的爱。哪怕再艰难,我都不会放弃你。这件事,我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能记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lour.G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7章第147章   一年后。   有史以来的第一本《汉东-东汉双语词典》上市。   梁袈言的名字与聂齐铮、曾宜修一起印上封面。   同期,作为词典的配套项目,以喀特人历史为背景的手游《苍凉之卷》上市。   这款游戏从基础开始向大众介绍东古语的前世今生。   因为有深厚的历史背景,细致丰富的人文资料,纷繁精彩的多线脉络,还背靠国家级权威机构,有知名大学和研究所盖章认证,在此背景下,又将玩家体验做到极致,所以很快就大获成功。   故事从一个少年无意中获得了一卷上古卷轴讲起。   为了解读古老卷轴中使用的东古语,他一路寻访名师,随着卷轴奥秘逐步解开,也揭开了当年喀特国亡国的真相。   游戏中还在不同阶段设置了隐藏关卡,当玩家圆满完成任务,会出现一位临死前将灵魂依附在卷轴上的长老,他将指引少年寻找到现实中的宝藏。   因为是作为未来AR版的试运营,考虑到经济成本和制作时间,少荆河团队谨慎地在这个初版中使用了复古的像素游戏画面。   但由于游戏本身的可玩性很强,玩家们根本不介意画面的复古,反而觉得很情怀和经典。   初次尝试大获好评,口碑建立,他们很快获得天使A轮融资。   游戏继续向着预定的AR目标开发。   又一年后的夏天。   梁袈言上完课,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听到手机的短信提示。   他随手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个1069的短信通知:   “尊敬的梁袈言先生,您被选为本公司的潜力用户,现获得一份专属游戏试玩体验”   这种垃圾广告模式的短信,梁袈言扫了一眼,直接就删了。   到了中午,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一条短信通知。   他随手划开,依然是那条1069的通知消息。   他瞧了眼开头,又删了。   下午上着班,他再次收到了同样的短信。   现在这种垃圾短信满天飞,一个月收到十几二十条都很正常。   他通常不会当回事,删就完事了。可是一天之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他就有点没法再产生别人也要赚钱吃饭的同理心--简单地说,就是烦了。   于是他打开短信,准备看看有没有退订的选项。   结果他才发现,这条短信完整的内容是:   “尊敬的梁袈言先生,您被选为本公司的潜力用户,现获得一份专属游戏试玩体验。请关注微信号【荆棘之路】,回复LJY,领取您的专属权益。本信息不能退订,会变着法子发,发到您领取礼包为止。”   梁袈言终于无语望苍天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去加微信,领礼包。   在微信号里回复之后,跳出来了一个链接地址。点击后,系统提示有安装包将会被下载。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有一点信任感--对手机防火墙拦截新型病毒的信任感。   没有跳出病毒提示,安装包被正常下载,安装。   一切完成,他点开那个《荆棘之路》的游戏图标。   一幅卷轴在浓雾中慢慢浮现,徐徐展开。卷轴上是标注了路线的地图,只有东古语的旁白提示:   “可亲可敬的梁袈言教授,感谢您的热忱加入。您的体验反馈会作为我公司将来游戏制作的重要参考,所以如您能全部顺利完成,将获得我公司的超值现实礼包回馈。   您好,我叫少荆河。作为您的专属向导,我将带领您开始一段奇妙的AR之旅。这段旅程将需要您到实地体验,具体包含以下景点:   请您选择:【立即开始】【稍后再说】”   “梁教授,你在看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和他对面办公桌的张教授正拿了杯子起身准备出去倒杯水,一站起来就看着他在那儿无语又无奈地傻笑,莫名就散发着一股莫名让人牙酸的自得其乐。   “啊?”梁袈言抬起头望了他两秒,才像听明白他问的,连忙说,“哦,就、就是条短信笑话。”   “现在短信还发笑话?”   这都多老掉牙的事了。快六十的张教授纳罕,对梁袈言看个手机笑话也能笑得这么可乐更纳罕。   待会儿得拿来瞧瞧。他边走向饮水机边想。   不过等他泡了茶回来,梁袈言又正好起身离开了座位。   张教授喝着茶,听到梁教授和宋老师交谈的声音,像是在问年假的事。   几分钟之后,梁袈言回来了。   “你要休年假呀,梁教授?”   休假这码事,张教授也很关心。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和老伴一起到澳洲看儿子。前阵子招生和硕博生毕业,工作排得比较满,现在暑假来了,他琢磨着如果梁袈言休得,他自然应该也是休得的。   梁袈言边坐下来,边向他笑微微“啊”地点了个头:   “现在不正好稍微空下来了吗?我问了宋老师,他说可以。”   “哦?”张教授立刻来了精神,伸长脖子打听,“你休多久?全休?”   梁袈言又点点头:“嗯。我都休了。”   张教授扁扁嘴,对他比出个拇指:   “全休好,时间充裕。我那个--”   他忍不住回头往宋空林的方向看了眼,有些坐不住了,来不及说完后面的话,连忙也起了身。   梁袈言没想过自己这时候提出休假引领了一波所里的休假潮。学生虽然有寒暑假,但他们也上行政班,也就只有年假。   不过好在他们算是清闲单位,不比理工科研究所,做课题搞研究,时间也掐得不算紧。   工资虽然不高,但工作氛围也不紧张,每个人都呆得挺乐呵。就算一时间有好几个老师教授提出休年假,所里也安排得过来。   但没有人有梁袈言休得那么匆忙。   突然决定休假,当天打申请拿批准,第二天大早人就在火车上了。   像生怕多浪费了一秒钟似的。   他出发没给少荆河打电话--不,他们完全没联系。   因为他在游戏中选择了【立即开始】之后,游戏就出现了语音。   是少荆河的原声。他亲自为向导文字配音,不仅亲切生动,而且打消了梁袈言怕这是谁大费周章来设计他的最后一点疑虑。   于是在少荆河的声音陪伴下,他的第一站,来到了B市江岸边。   因为是AR游戏,所以梁袈言必须根据提示找到相应的现实场景,使用摄像头确认后,才会获得之后的信息。   他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来到江边,他找到那家目标中的肯德基店,使用AR扫描店面的门牌号。   “现在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可以考虑进去买一份你想吃的外带套餐。”   梁袈言对快餐并没什么喜好,游戏也只是提示,并不硬性要求他购买。但他还是进去根据少荆河的口味买了份他有可能会选的套餐。   买好套餐,他在店里稍作休息,边吃边点了【下一步】。   “让我看看,你的午饭吃了什么?”   就像那种游戏防沉迷的机制,这款游戏设计者也似乎怕他玩性大起,会饭也不吃就迫不及待地进行下一步,于是非要对他的行动做全方位的确认。   梁袈言简直拿他没办法,扶额闷笑地继续把自己面前的套餐扫进了镜头里。   很快新的提示出现:   “太好了。接下来就请尽情享受30分钟的用餐时光,好好休息一下吧。”   梁袈言安静地吃完午餐。在等待的时间里顺便打量了一下这家他在B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来过的快餐店。   他不知道少荆河把第一站安排在这里有什么用意,仅仅是为了提示他用餐么?   但江岸边他是熟悉的。在看到第一站的地址是“江岸路”的时候,他就隐约有了些预感。   三十分钟到了,游戏发出轻巧的“滴”声提示。   尽责的向导在他确认开始旅程时就温馨提示他不用带太多物品,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背包轻装上路就可以了。   他以前不太出门,但自从被少荆河耳濡目染后,也开始相信没有一个书包装不下的东西。所以这次,他也就背了个简单的旅行背包,吃完饭,拿起来就能走。   按照提示,他在肯德基门前穿过马路,走到一个江堤向下的步道楼梯边,然后从步道梯面江方向的右边路灯立柱开始,沿路数到规定的路灯数目停下。   那是平平无奇的江堤围栏中的一段,但梁袈言看着这周围的景致,忽然一下捂起嘴热泪盈眶,恍然大悟。   他对这里本来没有特别的印象,但那段他现在常常拿出来重温的黑历史视频让他对这里有了熟悉感。   果然,在扫描了灯柱之后,游戏有了新的提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5个;Ylour.G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8章第148章   “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你。你醉得不省人事,哭得凄凄惨惨。我也刚吃了肯德基,在楼梯那儿哭完。一路走过来,我们就这样相遇了。   当时我看到你,很惊讶。这不是B大的梁教授吗?我听过你的课。那个语种我并没有继续学习的打算,所以连笔记都没记。但你让我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个半小时,过目难忘。   于是我想,不能让你这么躺在这儿。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都得先送你回去。在很多热心人的帮助下,我背着你上了车。”   梁袈言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他的话语,看着那些文字,泪盈于睫。   他在栏杆边呆站了很久。   他一直避免去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不是他来到这里之后,是之前--那些画面只会带给他痛苦锥心的记忆。   但是他又不得不感慨,正是这些痛苦,才造就了他新的缘分。   他回望方才走来的那段路程,沿着绵延的路灯一直向后,直达那个步道梯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在江边的表现,却清晰地记得那个日子。那是长假的最后一天,这里必然人流如织。他不知道当时少荆河是为什么,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一个人来到江边。   但就如他大多数时候一样,即使躲在人群里哭泣,也必然是一如既往的处之泰然。   他见证了梁袈言当时当刻的心碎,梁袈言却从来不曾想过他当时也是在苦闷的边缘流着泪的。   在同样感受着痛苦的时间点里,他们意外而奇妙地相遇了。   梁袈言用指尖静静}去眼角的湿润,再次打开了那个看了无数遍的视频。   虽然看了无数遍,但站在实地实景,他真正有了种时光倒流的确实感。   他走到当时倒下的地方,所有当时的场景再次真实地在他眼前浮现。他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少荆河冲上来扶起他,看着无数人围上来,看着在人们好奇纷杂的眼光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只有少荆河沉着冷静又心无旁骛地在无形中成为了保护他的指挥者。   而他自己醒来时,既没有混乱不堪的场面,也不必面对会让他心烦意乱的围观,只在熟悉而寂静的卧室里,随意做了些聊胜于无的回顾。   因为实在想不起来,于是就似乎根本不曾经历过这一场兵荒马乱,随即就自欺欺人地把出过洋相的事轻易抛到了脑后   时至今日,他依然欠少荆河一句谢谢。   旅程还在继续。   根据提示,他坐上车回到了离开了两年之久的B大。   校园从来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景象还是那些景象,但里面的人已经足以让人滋生出陌生感。   他的第二站,让他有点意外。不是老外院楼,而是新楼。   这里是他B大生涯的终点,最后留下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好的回忆。   因为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大堂里里进出的人不算很多。基本上都是学生。   有些老生对他而言都是新生,没有直接接触过,但因为两年前的直播事件,可能对他留有印象,所以有几个认出了他,就好奇地盯着他瞧了两眼。但被他回视之后,就赶紧把眼光移开了。   而其他的新生,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匆忙地从他身旁走过。   这种在B大里不需要再躲避别人目光的感受,让他有些新奇,但也并没有因此而生出对母校的怀念。   他来,只是因为少荆河想让他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少荆河没让他上楼,只把标的地点定在了一楼大堂。   他走到一楼大堂电梯间,因为有好几个学生正在等电梯,所以他没有马上拿起手机扫描。   他安静地退到电梯对面的大理石壁画下,就像其他人一样,等着上面的电梯下来。   电梯一层一层地停靠,终于下到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从里面同样出来了不少人。   梁袈言为免让旧同事认出自己,尽量躲到了出口相反的角落里。   他面朝楼梯间,等着这进出的人潮尽快退去。   “梁老师?”   但就像老天没有听到他的心声,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还是在他身后的近前响起。   他不得不转回身,面对来人。   一如既往的西装套裙,一如既往的机器人声,从不在工作中夹杂不必要的人类情感的院秘,依然一如既往身姿挺拔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说院长室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她就是营盘本盘,扎根三尺,无人能撼动的铁娘子。   无论院长换过多少批,她俨然已如这楼体的一部分,不受人事干扰,不与时光妥协。   梁袈言转过身,她终于也看清了确实是他,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但面上依然表情克制:   “应该叫回‘梁教授’了。”她说,“梁教授,好久不见。”   梁袈言像被堵在墙角的潜入者,不得不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也回了句:   “好久不见,刘秘书。”   “不是听说您去了研究所么?今天怎么回来有事?”   梁袈言草草摇了个头:“没什么事。正好休假,路过进来看看。”   “哦。”   院秘嘴里应着,但依然不放松地打量着他。   她能风吹不动地当她的院秘,自然不是许立群之流。院里这些老师教授的资料,都在她脑子里存着。   梁袈言本身不是B市人,离职之后,走了就走了,也谈不上回乡。   他当初辞职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B大最后也没给他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现在突然回来,还专程来了外院,看起来还像是准备上楼   “路过”?哼。   她心思活动开来,最近没听说过梁袈言要回来任教的风声,难道是连她也不知道的高层秘密决定?   她光看着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梁袈言从她的眼神里透出的猜度也多少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心下暗笑。   这些人在官场里呆久了,就养成对细节无度解读的习惯。深信一个微小的人事变动就有可能是蝴蝶效应的起点,将会带来山崩海啸大地震。   梁袈言懒得去纠正他们这些的惯性思维,只平静地回视她,露出一点微笑:   “刘秘书还有事?”   他越是平静,那笑容落在院秘眼里就显得越是高深莫测。   院秘心里开始建立起一个新的文件夹,再次把梁袈言重新建档,存进里面。   她面上不动声色,眼神闪烁两下,彬彬有礼地对他点了个头:   “没什么事了。就是再次见到梁教授,仿佛是意外之喜。那么,回见了。”   梁袈言也对她客套地颔首:   “再见。”   等她走了,梁袈言再等了一批电梯乘客的离开,终于能继续他的游戏任务。   扫描了电梯门,少荆河的声音再次响起:   “送你回去之后没多久,我来过B大。我放不下你,想来看看。就在这里,你从电梯里出来,但没认出我。你就像个普通的陌生人,从我身边走过。   当了你的助手之后,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那件事,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我们在这里相遇的情景。   你既然对我毫无印象,就说明那件事并没有在你心里留下深刻记忆,那我也就更不应该把你强行拉回那段有可能让你不愉快的回忆中。”   梁袈言愣了。   这里?   他慌忙转着身四下打量--其实都不必打量,这是他来过无数次,再熟不过的地方。   可是少荆河说他们还曾在这里见过面的事   他呆站半晌,确实毫无印象。   不光是没印象,还震惊。   少荆河--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光那个张相,如果他一出电梯就能看到有这么个人站在面前,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梁袈言不禁懊恼地捂起脸,哀叹出声。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当时从少荆河身边走过时,少荆河心里得有多遗憾,多落寞。   他真是   他悔不当初。真想马上给少荆河打个电话过去。   他当初究竟是,做了多少茫然无知的傻事?   但这才仅仅是第二站而已,梁袈言咬紧牙关按捺住自己现在就打电话的冲动。   他几乎能想见这是段什么旅程了。   名副其实的荆棘之路   从新楼出来,他来到了老楼。   但这一站连楼门都没进。   按图索骥,他来到了楼后杂草丛生的小花圃里,找到提示里说的那套石桌椅。   “从这里抬头,能看到六楼你办公室的窗户。在必须下班和必须‘去准备答辩’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坐在这里,看看书,又看看你。   你有次吃午饭的时候问过我,天都挺热了为什么还穿长袖。我没告诉你,其实是因为这里蚊子多。用多了灭蚊灵它们还会有抗药性。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过,回去我也没事可做。所以才会想一直呆在办公室里。陪陪你,也希望你能陪陪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第149章   梁袈言彻底无话可说。   他望着这花枝横生竖长让人根本下不了脚的杂草地,找了半天角度,才好不容易进到里面。   找了张石凳用纸巾擦掉浮尘,勉勉强强坐下,这才试着抬头望向六楼。   其实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六楼的窗台和一点屋檐。如果晚上的话,那还能再看到一点灯光。   不过他接着又想起自己偶然有开窗透气的习惯,有时对着电脑累了,会趴在窗台上往远处成林的绿树眺望一阵。但他从没想过垂头下顾,更没想过少荆河会在下面一直默不作声地陪着他。   他庆幸少荆河没有心怀歹意,否则以这样的执行力和适应力,他简直就是瓮中之鳖。   甚至直到现在,少荆河自己不说,他也根本不会知道。   少荆河做得到决不打扰的守护,也做得到诚恳如一的坦白。   梁袈言低下头,泪水奔涌而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年纪大的那个,又是老师,就理所当然的成熟懂事。所以对少荆河,也总是爱护体恤的那方。   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一直被小心爱护的那个人,其实是他。   他想起少荆河到鱼村的第一个晚上被他一句话就弄得无容身之处,只能跑到水塘边看水。   在夜幕星空下,少荆河那像被逼到了绝处,几乎绝望崩溃的委屈模样,最后对着他,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轻轻的埋怨。   他以为少荆河那时的委屈,他早就读懂了。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少荆河说的不仅仅是那一次,而是一直以来。   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在电梯门前,在办公室里,在和他姑姑吃完饭的那天晚上,在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早晨   少荆河无数次尝试着向他伸出的手,都在他警惕而冷淡的态度里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就算是这样,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少荆河还是耐心地等着他,守着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并且,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的清白。   梁袈言感到了惭愧。在这段感情里,就算再情浓意切的时候,他也总是给自己留了一道用以自保的藩篱,随时做好退到其后的准备。   他被伤害过,所以就分外怕痛,总怕再次受伤。   反而是从没真正恋爱过的少荆河,用毫无保留的包容和坚守,示范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以及,如何去爱。   从楼后出来,梁袈言心潮翻涌五味杂陈,边走边看着手机正要继续点开下一个行程。   忽然不料有个人急匆匆地从下面台阶疾步上来,忙着进楼也顾不上不看人,行走中带起的风几乎都刮到了他的额角。   梁袈言也被这突如其来差点发生的碰撞吓了一跳,赶紧刹住脚。   那人自己也有所觉,脚下没停,只下意识向后撩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张望,同时看清了对方。   那人一下停住了脚步。   因为难以置信,他回过身,对梁袈言走来。   “袈言?”   梁袈言冷下脸,他怎么忘了B大现在有个江落秋?   打从上次不小心自投罗网之后,江落秋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在曾家形象全面垮塌,婚姻保不住,在C大自然更呆不下去。   正巧B大这边急缺教授补位,梁袈言不愿回来,江落秋可乐意得很,一听到消息就忙不迭主动向母校递出了橄榄枝。   B大用人之际,他在专业上有成绩有口碑,自然巴不得他能来。   两边一拍即合,不久之后,江落秋收拾好包袱逃回B大。   梁袈言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虽然有点惊讶,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只有少荆河笑了句:   “狗改不了吃屎。等着吧,迟早再闹出事来。”   这一等,就是快两年。   江落秋倒是还没应他所言。   估计是这次的苦头吃得狠了,江教授十分珍惜眼前得之不易的位置,在B大倒是比以前收敛得多。   安分守己,夹起尾巴做人,低调得无声无息,以至于梁袈言都忘了他在这里。   梁袈言打量他几眼,人比以前黑瘦,肚腩没了,照理说应该能好看些。偏偏精气神也下去了许多,看着就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不少。   江落秋边向他走也边打量他。   梁袈言对他而言,其实一直都像高岭之花。哪怕是被他摘到了手里的那些年,也还是有种让他无法弥平的距离感。   那种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孤清高雅,让他内心深处的总有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别扭。   所以他总忍不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除了图新鲜,也图心理平衡。   只有在那些比他地位低、能力差,甚至就是涉世未深的学生里,他才能获得被人仰视的成就感。   而这种间接踩低梁袈言的方式,也才能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报复般的爽感。   可惜梁袈言就算是颗软柿子,表面和顺,根骨还是硬的。   任他多少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一旦看清他的真面目,不管他们有多少年感情,说分手就是分手。软硬都不为所动。   可是这也才是梁袈言啊。   没风骨没脾气的他还看不上。   真正能配得上他的,他认为,这么多年来只有梁袈言。见识过越多的人,他就越能发现梁袈言才是真正的万中无一。   可是,迟了。   当初他自以为能把梁袈言玩弄于股掌,又看着他深陷泥淖。他只想着这下终于可以锉掉梁袈言那一身傲气,有鸳梦重温的机会。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的位置还会天翻地转掉个个儿。   现在他们的距离比起以前更是仿若鸿沟,就算他像以前一样奋力追赶,也未必还能追上。   更何况,他早就不可能还复当年。   他们相识于人生最明媚的年岁,共同走过对彼此来说都堪称美好的时光。   然而十五年后,梁袈言还是那个梁袈言,而江落秋却不再是当初的江落秋。   他们两个,现在仅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日子的好坏。   他过得不好,苦闷积郁都堆砌在松弛的皮肉横生的皱纹里,再想隐藏也是藏不完。   梁袈言过得好,十五年前的明媚春光仿佛就从未从他脸上离去,那种安定自在,照样藏也藏不住。   在他看来,梁袈言就像吃了防腐剂,不光和两年前鱼村见到时没什么两样,哪怕就是和五年前,甚至早到他们初见时,也还是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性情恬淡,于是也得岁月厚待。那眉眼照旧是清朗秀雅,皮肤照旧是白璧无瑕。更别说气度,越发的有如高天明月,静雅端方。   唯一称得上变化的,是眼神。   更成熟,更稳重,而且比两年前更明晰光洁。   那双瞳仁清透,能照出人影。   看他日子过得这样美满,江落秋想想自己的霉运全拜他所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听说你去研究所了?现在怎么样?”   他先故作大方,好似心无芥蒂地过来想搭话。   谁料梁袈言只看他一眼,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江落秋有些愣,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新路数。   等梁袈言走出了两三米,他才回过神,才醒悟这人原来是真不打算搭理他真要走,顿时又气急败坏,直觉梁袈言翻了身还猖狂了。   这么害了他,他都还没说什么,梁袈言自己倒先变本加厉,眼睛都长到头顶去了。   想当年--哎,我X!   “梁袈言!”   江落秋追过去,手才刚碰到他肩膀,没想到梁袈言光听他脚步声就闪身一躲,回身冷淡地丢了句:   “江落秋教授,光天化日你敢动手动脚?信不信我马上报警!”   他以前常在B大最大的阶梯教室上课,不带麦声音传到最后一排毫不费力。这种多年练成的基本功,导致现在要提声说话,四面八方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一些路过的学生被他的声音吸引,开始看着他们渐渐慢下脚步。   江落秋气得要死。梁袈言故意叫破他的身份,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但不得不说这招确实有效。   眼下惶惶白日,又在学校步道之上,他就算气得想动粗,也不敢真惹人注目。   不得已,江落秋只能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和善模样,打算先软化梁袈言的态度。   他一字一句,照样让旁人听得清楚:   “袈言,你没必要这么敏感,我不过就是想和你好好聊聊。毕竟我们这么多年交情,又这么久没见--”   “我没什么可和你聊的。”梁袈言用眼角剔了他一眼,“江教授,以后我们只有公事可谈。我现在赶时间,你要是公事就写信发到我研究所的工作信箱里。再见。”   梁袈言利落地说完,利落地继续掉头就走。   江落秋张口结舌被甩在原地,众目睽睽中他不能再丢脸,只能抓心挠肝地气得要死。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终于发现,梁袈言还是有变化的--应该说变化大了去了。   不再是那个愿意委曲求全,即使再不愿意的,但被塞了伴郎服之后还是得硬着头皮给他当伴郎的梁袈言。   现在的梁袈言无所畏惧,更不会再看谁的脸色。所以也不会再给他留出一丝一毫的缝隙。   江落秋目送那决绝远去的背影,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已经离他很远了。       第150章第150章   不过再怎么走,沿着这条路,终归会走到三食堂。   梁袈言进去的时候时间尚早,大师傅们还都在做营业前的准备。   他怕江落秋再追上来,所以就近找了个有摄像头的公共场合。   好在江落秋也要脸,没好意思跟过来。   不过他既然进来了,也可以顺便休息一下,干脆在这里解决晚饭。   B大现在在他心里也已经和江落秋一样,像个不愿回顾的旧识。   偶尔当个过客,足矣。   食堂隶属学校后勤,是个大肥的部门,挤满了各种渠道进来的关系户。他们看似平凡岗位上的平凡人,实则和学校里的每个阶层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的信息来源并不拘泥于食堂、餐饮部、后勤处,而是蛛网一样深入学校的方方面面。   这其中尤其有一些对一切事务洞若观火的扫地僧,在学校的资历往往比梁袈言都长。   所以尽管已洗脱冤屈,又离开了两年,但梁袈言还是怕被人认出来。   现在餐厅里人还不多,于是他躲在靠门的角落里,低头看手机,背朝餐窗。   今天的行程总的来说很顺利,他没必要继续逗留B市,直接买车票前往下一站,坐夜班车还能一并解决住宿问题。   他在手机上查着适合的火车班次,主要是找现在还能买到票的时间。   “青菜青菜好了么?”   正查得专心,他忽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本能循声望去,极其惊讶地看到了那个老熟人。   梁袈言着实没想到还会在B大看到许立群,而且看他穿着件像是没洗干净的旧衬衣,踩着双塑料夹脚拖鞋,手里拿着个不锈钢缸子的打扮,不仅毫无以前抬头挺胸的大教授风范,更像是还在学校里住着?   教师家属大院也离三食堂不远,或者说,三食堂就在家属大院和外院老楼中间。   以前许立群如果夫人有吩咐,他多半就先去食堂买两份菜才回家。   所以他这家常打扮来三食堂,理论上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时间--他不是两年前就被开除了吗?   梁袈言心里纳闷,就不由目不转睛看着他。   许立群的样子也变了许多。变得要不是他先听到那口熟悉而浓重的口音,第一眼都不一定敢确定那是许立群。   过去大腹便便的许教授,现在不仅肚子没了,还精瘦精瘦的,倒不至于皮包骨,只是前后差别太大,于是在熟人看来就算瘦得脱了型。   以前老喜欢腆着肚子的腰,现在无肚可腆,也从后仰变成了前佝。   圆胖的脸也小了,皮肉松垮,眼袋大而重地垂在眼睛下面,总是习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无神地向餐窗里张望,头发花白,还掉了不少,后脑稀疏得能看到光亮的头皮。   比起江落秋失意颓唐引起的老相,许立群这才是真正的衰老。几乎称得上老态龙钟,看着比实际年龄长了十岁有余。   他站的那片餐窗里面有个大师傅正准备摆餐盘,擦着桌台。看到他也不意外,只抽空瞟了眼,歪嘴笑,调侃:   “许教授,青菜还没好,卤鸡腿好了,你要不要?”   许立群对肉菜的方向看也不看,摆摆手,只盯着预备搬上桌台的那个餐盘:   “那个呢?”   “那是青椒哦。”大师傅把餐盘端过来,不知是正好还是故意,就正正放在他面前,“不是菜椒,青椒!青辣椒!辣的那种。”   大师傅连用了三个解释,许立群也没有以前教授的架子了,像个就需要这样解释的失智老人一样,边听边微微点头,指指那个青椒:   “来,来一个。”   大师傅看了他一眼,又一笑,也不多话,舀了一大勺扣进他的饭缸子里:   “够你吃三天的了吧?”   许立群点点头,却又摆着手,像是他说得对,但不想再跟他说这个了。   他拿起饭缸子看了一眼,把被扣得堆在一角的青椒抖抖平,看到有一个挂在缸子边上,怕掉出来,还用手指赶紧拨进去,完了手指放在嘴边嘬了下,舔干净的同时顺便尝尝味道。   还行不算太辣。   他颤巍巍地把饭卡拿出来,放在机子上等师傅打价格。   大师傅一直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笑问:   “饭呢?饭不要了?”   许立群还是摆手,因为中气不足,连语速都慢了很多:   “家里还有”   大师傅大喇喇地声如洪钟:   “不是前天打的还没吃完吧?”   许立群摇头摆手:   “吃、吃完了。自己煮的”   大师傅笑着打了青椒的价格。许立群拿回饭卡,又佝着身子慢慢走到另一个窗口,要了个茶叶蛋。   那边的女师傅也边给他刷卡边笑:   “许教授,警察说了你那两百多万什么时候能拿到手了没有?你这老吃茶叶蛋也不成啊,顶不了肉啊。”   许立群像是对这些不怀好意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一径用摇头摆手来回应:   “还,没说不过应该快、快了吧。”   “快了?那敢情好。到时候买了房搬出去了,走之前可别忘了我们。”   许立群连连点头:   “知道你们请我吃、吃鸡腿。”   “对,到时候一定得请你吃个鸡腿。你富贵也让我们沾沾喜气,哈哈哈哈。”   在餐窗里一片哄堂大笑声中,许立群还是点头:   “好一定,再、再见。”   他拿着饭缸子慢慢转过身,脸上也不见恼怒,只是目不斜视地茫然往外走。即使是从离梁袈言不远的通道走过,也没想要往他那儿看一眼。   梁袈言震惊地目送着他离开,几乎不敢相信这个落魄畏缩的老头真的就是许立群。   先不说别的,许立群以前绝不会吃辣,光从口味上,他们就不是一类人。   更加上他还无肉不欢,饭量也不小   梁袈言无论如何没法把现在这个许立群和以前那个联系在一起。   一个人再怎么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巨变。   大师傅们笑着看许立群走出了门,又聊起来了。餐台很长,他们在各自的区域里相互扯着嗓子群聊:   “哎,他不是不吃辣椒吗?”大师傅甲问。   刚才给许立群打菜的乙师傅答:   “嘁,他赶着走,怕待会儿人多了被学生碰到,当然有什么要什么。再说了,人饿起来什么不吃?”   隔壁的丙师傅说:“我说,他那两百多万还能有指望吗?”   再隔壁的丁师傅插进来:“我看悬。这么长时间了,要能给他早给他解冻了。”   丙师傅说:“我听其他老师说,警方觉得算非法所得,但他不承认。所以就得再找证据”   乙师傅不屑:   “他不承认有什么用?当然得有证据。光听他一边说就能解决事情,那还要警察干什么?再说了,你这也不是什么急案要案,一天证据收集不全,一天不还得耗着?你吃糠咽菜那是你家的事,人家才不管你。”   丁师傅说:“不过想想他也挺惨的。就一个儿子,还不认他,听说跟他断了联系了都。”   “该!这不他自找的么?我要有这么不要脸的爹,我也不能认。你看他把人家好好的梁教授害的,还有脸拿钱,呸!”在外面柜台的收银阿姨气愤地啐了口。   甲师傅又问:“哎,他老婆呢?”   “听说把他们家值钱的东西和那点积蓄全卷了,去外地给他儿子买了房,顺道就跟着儿子过了。他说电话也打不通,报失踪,警察找到人结果人家不愿回来。于是就跟他说这算家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丙师傅笑起来:“哈哈,以前我就看不惯他喜欢摆那副臭架子,当个出去都没人知道的小语种教授,还整天人五人六的。切!”   多愁善感的丁师傅说:   “我以前也看不惯他,不过现在看他人财两失,还被打击成这样,又觉得他挺惨的。你想想他以前多胖啊。”   乙师傅说:“呵呵,他可不觉得自己惨,人家还等着什么时候拿回两百万好把老婆叫回来。照李教授的说法,他现在内心充满希望。”   丙师傅也点头:“他现在天天缩在家,听说什么都不干,就在那儿写材料,说要投诉警察,要上访都快成神经病了我看。”   甲师傅说:“你还别说,神经病也挺好的,在他们的世界里有时比我们正常人过得都开心。”   “你觉得许教授开心啊?”   “内心充满希望嘛。你充满了你也开心。”   收银阿姨说:“嘁!还两百万我看要不是还有个之前买的学校的房子,现在他估计只能去睡桥洞和大马路!”   丁师傅说:“他现在手上也就这套房子了。而且学校的是福利房,不能随便卖,不然他恐怕早搬出去了,哪还有脸这么继续在学校里耗着?”   “那不一定。外面哪有学校好?外面随随便便能有食堂让他买便宜饭菜?”   “再便宜他也吃不起。天天白米饭配青菜,偶尔加个茶叶蛋。”   “你们还别说,他老婆儿子真够狠的。走就走嘛,还把能拿的都拿了,一点儿都没给他留下,看看把他现在弄的。”   “哎,我听说,他老婆是看他那两百万被冻结,生怕其他钱也给冻了,才先下手为强,把能转移的都转移了。是不是真的啊?”      大师傅们越说越热闹,梁袈言忽然不想再听下去。   也没心思再等开饭。他背上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食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1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1章第151章   他沿着路走下去,准备从就近的西门离开。   快走到家属大院时,忽然看到前面花圃边上,刚刚打完饭的许立群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赶紧走过去,以为许立群是身体不舒服。   却没想到走到近前才发现,许立群只是不小心打翻了饭缸子,正蹲在那儿看着那碗扣在地上的青椒出神。   那表情也不是难过,也不是心疼,只是茫然地看着,眼神呆滞,似乎还有种解脱感。   梁袈言看了他一会儿,明白过来他是真的不想吃辣椒,所以这下无菜可吃,但也轻松了。   然后很快又发现他脚边的地面有几片剥下来的蛋壳,他嘴里似乎也塞了东西。估计已经咽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还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停了个人在他旁边呆看,许立群也毫无所觉,只专心地注视着陆续赶来的蚂蚁爬上他的青椒。   梁袈言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脱下书包。   他翻出钱包,现在都手机走天下,钱包里也没放多少现钱。他把五十以上的都拿了出来,有个四百五。   他走过去,一股脑塞进了许立群的手里。   许立群反而受到了惊吓,赫然抬起头。   他眼珠浑浊,像看不清人,面带惊慌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憋出声:“你梁袈言?”   梁袈言轻声说:   “许教授,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再去买份饭。”   说着扣紧他的手,让他拿好钱别掉了。   许立群却是认出他后就变了脸色,忿忿地用力抽出手,钱也甩到了地上。   像是生怕再被触碰,他立刻用力用另一只手握住刚才被塞钱的手,鄙夷地上下打量梁袈言,冷笑:   “你怎么在这里?哼,不过一条连学校都呆不下去的流浪狗我用得着你来可怜?笑话!”   梁袈言看了他一会儿,跟着蹲下来。   他一蹲下来,许立群又谨慎地向后挪开两步,盯着他目光警惕。   “许教授,不然我先送你回去?”   梁袈言想帮他先捡起饭缸子,但许立群比他动作更快,直接一把抄起饭缸,然后以超乎想象的敏捷站了起来。   只是因为他蹲得太久,起身太快,重心不稳身子就有点歪,眼看着要往后仰。   梁袈言赶紧站起来扶住他。   终于稳住身形的许立群避之不及地用手把他赶开:   “走走走,还来劲了!”   梁袈言看看他,只好再次把钱递过去:   “许教授,那你先拿好这些”   “哈,我支付宝里两百多万在那儿存着缺你这点钱?”许立群蔑视地瞥了眼他手上。   在食堂里还言行迟缓,见了他倒一下精气神全有了,跟打了鸡血一样情绪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你也不看看,我许立群多少年前就在B大当教授了。多少外面单位请我去讲座开班写书啊呀这这那那的给我塞钱我都没去。不屑,知道吗?现在轮得到你?嘁!你是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你当初那东古语还是跟我学的,哼,现在人五人六的还可怜起我来了?妈了个XX,真能把自己当回事!”   他声音渐大,也渐渐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梁袈言只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任他说的那些左耳进右耳出。   他只想着许立群越这样他越不能一走了之,得想个什么办法赶紧把人送回去。   “许教授?”   忽然传来个呼唤。叫唤的人从家属大院那边来的,大概远远看到他在这儿站着,所以远远就叫了。   梁袈言扭头发现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长相打扮都很朴实。   那大姐行动利索,脚步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他们跟前。看看许立群又看看他,小心询问:   “许教授这是,怎么了?”   许立群看她一眼,摆摆手:“没事,我没事。”   梁袈言看他们应该是认识,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大姐身上:   “请问您是?”   “哦,”大姐爽快地笑,“我是他家对面李教授家的阿姨。给李教授照顾他母亲,所以跟许教授也算挺熟的吧。”   “哦。”梁袈言点点头,也和善地笑起来。他当然知道许立群对门住的李教授,那是英语系的老教授。“我是,许教授以前的同事,也是他学生。今天正好碰到他所以就”   他照顾着许立群的情绪,尽量想把话说得圆满,不过大姐边听他的边看看许立群,看他听到“学生”那脸上就流露出洋洋自得,很快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于是笑着把梁袈言拉到一边:“许教授他是,又犯糊涂了吧?”   梁袈言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模糊地点点头,老实承认:“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大姐拍拍他手臂,爽朗大笑:“没事没事,我见多了。放心,我送他回去。”   “那太好了。”梁袈言如释重负。他看大姐是个热心肠的爽快人,于是把手里的钱也一起给她:“他饭打翻了,这些您拿去,给他再买份饭,剩下的让他拿着,行么?”   大姐看了那钱,也不推辞,点着头直爽地接了:“行,小事。我到时给他放他抽屉里。”   梁袈言高兴起来,立刻又拿出电话:“那麻烦您再把我电话记一记。我在外地上班,万一他还有什么事,有需要,您给我打电话通知一声,可以吗?”   大姐看他斯文俊秀,第一眼就很有好感,反正许立群就在他们对门,随时都能看到,有事通知一声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两个人客客气气地互相存了电话。   梁袈言最后看着大姐很有法子地把许立群哄回了家属大院,心里的大石才落了地。   出了学校,他找了家附近的小饭馆好好休息了一会儿,吃了饭,又买好了票,终于可以向车站出发。   其实在B大遇到的这些人和事,他都想马上给少荆河打个电话告诉他。可是还是生生按捺住了。   为了游戏进程,他得忍住。   这样等到他们见面的时候,他除了能得意地宣称自己也同样走完了少荆河的荆棘之路,还有满满一路的故事可以讲。   第二站其实在意料之中:   鱼村。   梁袈言在火车上过了一夜,披着晨光下了车,又坐上早班大巴。   到达鱼村的时候,是在中午。   这里交通不是那么方便,做不到当天来回,所以一到地头自然还是先直奔民宿。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还没到旅游旺季的时间里,民宿竟然客满了。   虽然两年没见,但老板和老板娘还很记得他。   尤其是老板娘,一认出他就笑眯眯的,亲切地上来打招呼:   “哦,你是上次来过的老师莫,好久不见啊。”   “对,我是我是。”梁袈言也笑着点头,“好久不见,您家生意兴隆呀!”   “嗬嗬嗬嗬,”老板娘现在连普通话都比以前好了不少,手背掩住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不见外地挥了下手,“听讲现在有个什么游戏,以我们这里为背景,搞得一下子来了好多年轻人,拿手机到处拍。所以生意还阔以咯!嗬嗬嗬嗬。”   “是吗?”梁袈言有点没想到。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确实进出的都是年轻人,手里都攥着手机。   就连现在大堂的角落里,也坐着一桌四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脑袋凑在一起,桌面上摆着四台手机。他们对着本小册子还是什么,悉悉索索地在讨论。   他不禁奇怪,难道少荆河他们的AR版已经推出了?   也没等他细想,老板娘的话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但是哦”   “嗯。”他赶紧回头。   “所以现在就没滴空房间咯。”老板娘有些歉意地说,“现在后面要来滴人都是先打电话来预约。他们那个游戏公司帮我们打滴广告蛮好”   老板娘一脸歉意和为难,让梁袈言不得不开始正视可能真的要无处可去这个问题。   照说老板娘他们这样热情实诚的店家,看在“老客”的份上来再怎样也会帮个忙,现在说没有,那估计就真的是挤不出来了。   梁袈言完全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少荆河他们的游戏才刚推出这里就火成这样。是以他也毫无预案准备。   “那”他旅行经验不多,有些着慌,“那不然”他再次左右看了看,忽然就看到了大堂角落里的那张旧木沙发还在。“不然我今晚在那儿凑合一晚也可以。行吗?”   “那里呀”老板娘看看那张沙发,还是有些为难。但这个为难是出于让梁袈言落得要睡那里的不好意思。   这时柜台里的老板凑过来,照旧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   “要不然这样,村长家应该有空房间。反正你和他也认得,还蛮熟,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肯定高兴让你过去。”   梁袈言一听,赶紧摆手:   “不不不不,不用不用。”   鱼村长何等样的热情,他光想起那个所有老师陪着他喝酒的晚上,就头皮发麻。   他赶紧指着沙发:   “我我我还是睡这里。我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包,这里就很好了。我按正常的房间价格算给你们,好吧?”   “那朗子阔以?”老板娘不赞同地连连摇手,“一张沙发哪阔能收你一个房间的钱?传出去我这里成黑店咯。”她说着说着话音突然中断,望天想了一下,“等哈嚯,嘶,我想起好像还有张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4个;阿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第152章   她匆匆走进柜台,把住宿登记簿拿出来翻了翻,很快说:   “是滴是滴,”她抬起头,“还有个房间是双人房,但只住了一个人,空了张床,你看你愿不愿意。”   “啊?”梁袈言没想到还能这样。   老板娘以为他没听懂,努力用普通话耐心给他解释:   “是这样滴哈。因为现在我们这里咧,一下子来了太多人,很多都是大学生啊这种年纪都差不多滴。他们刚开始来滴时候咧,也经常像你这样没有空房间。后来他们就提出可以拼房。反正就是住一晚两晚,只要先住进去滴那个同意就得。他们讲外面有个叫青女--”   “青旅。”梁袈言帮她解释。   “啊对,就是那个叫青旅的旅店也是阔以这样住滴。他们讲那个旅店很有名,很多人都这样住过。后来我看他们这样说,就让他们这样住了。所以你看你愿不愿意跟这个人拼一下?”   梁袈言没想到年轻人果然就是有活力,这么快就把青旅的春风吹进了偏僻的小鱼村。   不过他还没跟陌生人拼过房,说实话内心自然还是犹豫。   “那个人,是男是女?就已经住进去的那个?”   老板娘啧了声,要笑不笑地拿眼睛白他:   “当然是男滴啦!女滴我会这末问你呀?如果是女滴,她同意我都不能同意!我们家不是那种店!”   梁袈言哭笑不得,很想解释一下,但又怕越描越黑,只好干脆点了个头:   “那那好吧,您问问看那个人方不方便让我去拼一下房。”   “好滴,你等下哈。”   老板娘这才欣然拿起座机,照着登记簿按了号码。   “喂?诶诶,你好你好,我这里是--对对,我是老板娘。是这样滴,你那房间不是还有张床空着嘛?现在有个客人来咯,没得其他房间咯。他是个大学老师,他想跟你拼一间,你看阔不阔以?哦哦,好滴,那我晓得了。好,再见,晚点见。”   她放下电话,又对梁袈言高兴地连声说:“阔以!他讲没得问题。”   “那好。”反而梁袈言自己想着拼房这事,还有些不自在。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那现在可以,上去?”   “哦,那还不得。”老板娘又遗憾地摆摆手,“他现在人在外面,他讲最好等他回来了你才上去。他好多东西还放在房间里头”   梁袈言一听也赶紧点头:“也对也对。那”他左右看看,“那我还是也先出去走走。等他回来了您给我电话。”   “好滴好滴。”   老板娘满口答应,热情地给他做了入住登记。   梁袈言虽然还没能进房间里去,不过幸好他一路坐车基本都是睡过来的,到了这里精神其实还挺好。   他只是爱干净,先去洗手间认真洗了把脸,才清清爽爽地背着包又出了门。   上大巴前他在市里吃了些东西,还不太饿。于是只喝了几口水,按照提示去找第一个打卡地点。   然而第一个地方的提示就很奇特:   “找一只在水上的鸭子。”   梁袈言对着那行字,蹙眉苦想:鸭子?上哪儿找鸭子?水?哪儿有水?   想了半天,他猛然想起:啊,那不是--   他不得不又转身往村口走。   可是很快他发现,在鱼村和在B大很不一样。在这里他有同路人。一前一后有两三个年轻人也跟他一个方向。   他不禁开始嘀咕,心想少荆河不能这么图省事,把他当初的惆怅之地统一都设成了打卡点吧?   当然,村口本来就是个大方向,人家出村也是往这儿走。   所以他们三拨人走着走着,他就看着前面那位在第一个岔路口左拐,拐上了村舍小路。   他心下一松,暗道“还好”,自己泰然走过了那个路口。   可正当他要下坡道,就听到后面传来呼叫:   “哎哎--”   他循声扭头,就看着跟在他后面的一男一女跑上来问:   “你怎么是往这里走?”   “啊?”梁袈言没明白。   女孩看向他的手机:“你也是来玩《苍凉之卷》AR版的吧?”   梁袈言打量了他们一眼,摇头:“不好意思,我不是。”   “不是?”   女孩狐疑地盯着他手上向着他们的手机背面。大概是觉得看他这装备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难不成是有别的游戏线索,只是在故意隐瞒?   女孩怀疑的目光太明显,看得梁袈言心里也不太高兴。心想这有什么好怀疑的?难不成来这里的人就非得是玩这个游戏?   但转念一想,这么让人投入,不也说明了游戏的成功么?   于是他好脾气地解释:“我是来拍照的。”说着指了指那片水塘。   结果“拍照”两个字不仅没打消他们的怀疑,还更像欲盖弥彰。   反正都是用摄像头,我知道你是拍照还是扫描啊?   梁袈言被他们那故作理解但依然没打算离开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干脆就自己转了身继续往下走。   他们爱信不信,反正完全不同的线索,跟着他发现找不到想要的自然就会走了。   果不其然,这种连正式的路都没有的地方,他一个新来的会这么肯定地往下走,看起来就很不寻常。   那两位故意等他走出了一段距离,立刻掩耳盗铃地跟在他身后。   这地方就这么大,又空旷无人,那运动鞋踩着泥沙地的脚步声根本就什么都隐藏不了。   梁袈言没管他们,径直走到水塘边。   他刚才在坡道上就已经能看到塘里有村民放养的一大片鸭群了。绿毛红掌,在水面上恣意地游来晃去,非常自在。他很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但是鸭棚本身不在这岸边,在对面,所以鸭群整体离他距离有些远。   他在塘边走了几个地方,边走边透过摄像头尝试找到只足够清晰的水鸭扫描。   结果他把手机一举起来,后面那两位立刻光明正大地就冲了上来,像是怕被他抢了先机,也不在乎会被发现了,也站在他的身边用同样的角度跟着一起扫。   他们站得太近,坦白说是影响了梁袈言,都让他忍不住侧目。   那女生立刻抢着说:“我、我们也是来拍照的。”   梁袈言叹了口气,无声地把头转回去,心说随便吧。   好在现在是正中午,日光充沛,这里的鸭子品种显然比较独特,不像普通的家养麻鸭,而是金喙绿毛红掌,更像是种野鸭。   墨绿色的鸭羽在阳光下泛着美得炫目的光泽,高度自动化摄像头很轻松就能聚焦捕捉。   当他好不容易找到只落单又离得近的鸭子,取景框一对上去,短短两秒就通过了扫描。   目标捕获成功,游戏自然而然就发出了通过的提示音。   他虽然戴着耳机,但旁边的女生随时在观察他的手机画面,一看他界面上忽然跳出了新的对话框,就知道肯定是什么东西通过了验证。   “过了过了,他他拿到了!”那女生一把抓住旁边男生的胳膊,指着梁袈言的手机大喊。   其实这次通过的获得的信息很简单。梁袈言一看就识形辨意,了解了这答案的原理是怎么回事。   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数字“2”。   接着他放下手机,专心听同时出现的语音。   因为这地方本来就对他们意义非凡,少荆河的情话自然绵绵不绝。听得他情不自禁露出甜笑,又碍于旁边还站着两个闲杂人等,更是有种怕被人听到的羞涩感。   于是听着听着,甚至干脆对那二位背转了身。   他一转身不要紧,旁边两位不啻于如临大敌。   女生男生都伸长手臂学着刚才梁袈言的样子扫描湖面的鸭子,可是扫来扫去毫无结果,女生急得低声叫:“到底是什么呀?急死我了!”   男生也琢磨:“不会就一个特殊奖励,被他拿了就没了吧?”   女生越想越有可能:“不然我们直接问问他?”   两人相互看看,男生点点头,示意她上。   女生瞄了两眼梁袈言的背影,再次鼓起勇气,上去用手指头点点他的后背:“呃,不好意思”   “啊!”   梁袈言刚回转身,就忽然被男生那边爆发出欣喜若狂的大喊吓了一跳!   “啊--真的有!我扫到了我扫到了!天啊--”   男生双眼紧闭,狂喜地举起双手,几乎要跪下来。   “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女生把梁袈言丢到一边,冲过去抓着他的手机一看:   “啊!!!我的天哪!妈妈我们刷到了--”   “长老啊!”   “是啊,竟然是长老!啊啊啊--”   长老?   长老是什么鬼?什么你们就刷到了?   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梁袈言默默注视着他们抱成一团,又蹦又跳,很快喜极而泣。   这下轮到他好奇,但这状况他就算想问显然也插不上嘴。   那两个人在这空旷的水边旁若无人地放声尖叫,吓得鸭子们呱呱乱飞。   行、行吧。   再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梁袈言只好摸摸鼻子,揣着属于他自己的那点甜蜜,独自往回走。   边走边想了很多,有为少荆河骄傲,也有郁闷。   本来只属于他们俩的地方,现在少荆河竟然拿来加入游戏。他不是太高兴。以至于刚才听到的那些情话,现在在心里的回响也打了点折扣。   他闷闷不乐地刷开自己的手机,点开【下一步】继续启程。   而当他看到下个地点,再次无语了。   “我们喝过茶的屋子的大门”。   喝过茶?   厨房?   这不又得回民宿么?   他认命地踏上归途。   等他上了坡道,又听到身后传来奔跑的脚步。   在水塘边充分庆祝了一番的那两位,这时也跟着他上了路。   “喂,帅哥!等等啊。”女生兴高采烈地向他挥手,“别一个人走了,跟我们一起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五一节快乐!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7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是不追文只是开学要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第153章   一起?   梁袈言笑笑,摇头:“不用了吧。我跟你们目的不同。”   他本来想说他们玩的不是同一个游戏。但这两位看着挺强势,怕被追根问底,所以还是别说这么细了。   可是人家才不管他说什么,现在他再说什么都像托辞。   “G,都是玩游戏,哪有什么不同?”两个人很快就到了他身边,女生自以为很明白地一只眼对他眨巴了下,显得非常的友善热情,“走吧走吧。你下站上哪儿?”   梁袈言平静如水地看着他们,答:“民宿。”   民宿?两人相视一眼,都显出了疑虑。民宿在他们的系统里只是休息场所,一旦进入连扫描功能都不能开启。   可是管他呢!长老都给他带出来了,任他要去哪儿只管跟紧就是了。   “好啊。”女生照旧笑嘻嘻地对梁袈言一咧嘴,主动走到他身边,“走吧,民宿就民宿。”   路是公家的,民宿也是公家的,梁袈言总不能不让人家走。   他只能默不作声继续走自己的。   一直让女生出面搞外交的男生这时候终于发现女生策略在他身上并不怎么灵光,于是也主动开了口:   “哎,帅哥,既然这么有缘,认识一下吧。我叫谢凡凯,她叫程雅婕,我们两个是男女朋友。你怎么称呼?”   梁袈言看都没看他们。   要是早年间,以他的性格对这样的热情可能会却不过情,再不想也会勉强自己做个回应。   但自从跟少荆河混成一片,他潜移默化中也慢慢开始学习拒绝,和不去过度在意别人的眼光。   所以他只眼望前路,淡淡地答了句:   “我姓刘。”   说完这话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是少荆河附体。   不仅毫无胡扯乱盖的羞惭,反而有种真化身成了别人的轻松。   果然,他的软钉子成功地让两个人的热情有所收敛。   “哦,刘先生啊。”   男生嘴里寒暄着,和女朋友相互对了眼色。   两人不再试图套他话,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回了民宿。   进了大堂,柜台里只剩老板娘在低头忙碌。梁袈言也不去找她。   如果和他拼房的那人回来了,她自然会给他电话的。   现在这整个旅店里的住客,99%都是来玩游戏的。有共同语言又都是同龄人,很容易就相互认识了。   跟在他后面的小情侣进了大门,大堂里有认识他们的,见了面自然要打招呼。   两个人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本来还一路商量着要不要把扫到长老的事告诉别人,结果这会儿见了人,商量出的都是废话,一张嘴那兴奋的小广播直接长上脚,自己就跑出去了。   “我跟你们说,我男朋友刷到长老了!”   这消息是何等振聋发聩,果然引得满目惊骇,一片寂然。   紧接着山呼海啸的狂吼又不约而同凝成平地一声惊雷:   “真的?!”   “不会吧?”   “怎么可能?”   “看看看看!”   “--我去!牛X!你们他X太牛X了!”   五六个人爆发出满坑满谷的狼嚎,不仅吓得老板娘赶紧抬了头张望,还把厨房里的老板也吓出来了。   老板拿着菜刀冲出来一看,看到那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又喊又叫。   虽说自从他们的客源主流渐渐变成游戏玩家之后,动不动就有人鬼哭狼嚎的场面他也屡见不鲜了,但这回的还是感觉太吓人。   而且耳朵都要聋了。   他抠抠耳朵眼儿,不明所以地首先看向柜台后的老婆。可是老板娘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和他同样的皱眉摇头。   他们这小村子习惯了宁静安详,现在动不动就这样嘈嘈,哪怕是生意好了老板也有些受不了。他没从老婆那儿得到答案,只能转脸又进了厨房。   没想到撩开布帘进来,突然发现这里面还多了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梁袈言。   “哦,老师,”他在这里,老板自然有些惊讶,“你哪时候进来滴?”   梁袈言对他不好意思地笑:“刚刚。外面太吵了,我进来躲会儿行么?”   “嗯嗯。”老板对他的理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那帮学生确实是吵。你在这就在这,没关系的呀。那边还有凳子,你去坐哈儿嘛。”   梁袈言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您别客气,我进来打扰你们工作本来就挺不好意思的。我待一会儿就走。您忙您的。”   看看外面叽喳乱叫的学生,再看看他,老板不禁感叹:   “还是你们那时候好,你们真的是不一样。一下儿来了那么多人,住得满满当当,热闹是热闹,但是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嘈乱。真的不愧是大学老师,素质就是高。”   梁袈言听着这话,也不知该接什么好。同时又被他说得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要是他们没来过那趟,其实也未必有现在这些活泼乱跳的玩家。说起来,他们也算罪魁祸首。   不,细算下来罪魁祸首应该是他。   要不是他,少荆河不会来参加研讨会。   要不是来参加研讨会他不会想要做游戏,还非把鱼村囊括进去。   要不是少荆河做了游戏,他不会再回到鱼村,更不会把那两人带到水塘边   说到底--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梁袈言红了脸,向老板诚挚道歉。“都是因为我们把你们这里做进了游戏里”   “诶!”老板不以为然地摆手,“我就是觉得有点吵,你们把我们这里做进游戏,是好事!我们应该谢谢你们!你看现在给我们带来多少游客?外面人来了,我们才能得发展。我现在生意也好了。真滴,你还跟我说对不起。是我们应该谢你!”   “是吗?”   梁袈言听他这么说,也跟着高兴,又向他了解了一下目前村里的变化。   原来从第一版手游开始,就真的给这里带来了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少人也开始对喀特人的文化产生兴趣,甚至还引起了政府的关注,准备大力发展文化产业。因此村里还第一次有了投资人和投资项目。   村民都忙碌起来了,日子是向好的。   梁袈言这就放心了。   等老板回去案台,他举起手机完成了厨房大门的扫描。   他最开始躲进厨房就是为了这个。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反正只是大门而已,从外或从里,有什么区别呢?   果然少荆河也是这样想,所以扫描一次成功。   大门代表的意思,是“0”。   现在为止他拿到了两个数:“2”和“0”。   在这个房间里少荆河要说的话并不多,但格外肉麻。因为在这里他们发生过一点“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举动,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就是特别的羞和甜。   而更让梁袈言心跳加速的,是他在说了一堆充满黄色废料的脑内剧场之后用磁性沙哑的嗓音轻声说:   “我想你了。真想马上见到你。”   什么意思这是?!   难道这家伙   这家伙梁袈言的耳朵里“嗡--”地响起了耳鸣,仿佛有把火一下子烧到了他的脑际,烧得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周围一瞬间寂静了,他浑身热了起来,呼吸紧张而急促,手指急切颤抖地点着屏幕。   灼热赤红的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个明确简单但又蕴意丰沛的东古语单词:   “祠堂”。   梁袈言二话不说冲到门边,正要撩起门帘,忽然理智回笼。于是接着转身又跑到老板跟前:   “您、您这里好像有个后门的,对不对?”   老板切着菜,闻言抬头有些懵:“啊,在那后面。你要干什么?”   “我想从那儿出去。在那后面?”梁袈言跟着他的比划伸手指,“就往这里绕出去?”   “对。从这门出去,从楼梯那儿走廊走下去,在我们住的房间后头”老板说着说着,干脆说,“你去找我老婆,叫她直接带你过去就好。你不熟路自己找也未必找得见。”   “好,谢谢。”   梁袈言不废话了,直接出了厨房走到柜台。   低声跟老板娘把要求说了,老板娘也很爽快,立马起身绕出柜台带他往后走。   外面的年轻人们的热闹现在也已告一段落。羡慕的自然也早已出了门赶去水塘边碰运气,只落下刚才那两位,还有一些新加入的凑在一起。   大家伙都在等梁袈言。   他们热闹归热闹,不过梁袈言的一举一动也没逃过他们的眼睛。   刚才看他进了厨房,那两人也想进去,但被老板娘出声制止了。厨房是烟火重地,哪是谁都能进的?   但梁袈言为什么又能进?因为他不同,他在这儿就是有优待。   老板娘明确说,他是老客,是熟人,身份不一样。   两个年轻人悻悻地止步在门帘前,只能隔着帘子听里面梁袈言似乎在和老板聊天。   但梁袈言本来说话就和声细气,外面声音又闹腾,所以听了半天他们也没听到什么东西--只知道反正他和老板确实挺熟,两人聊得热络。老板还连声谢他什么的。   那大概梁袈言进去也不是做任务,就是和老板叙叙旧吧。他们只好回了座继续等。   就这么一会儿,他们这边渐渐散了,也看着梁袈言出来了。不过是又去找了老板娘,于是老板娘出了柜台,带着他往后走。   “干嘛呢?”女生盯着他们的背影,小声问男朋友。   男生摇头:“不知道。”   “跟不跟啊?”   “应该不用吧。他看着和老板他们这么熟,可能人家是有别的事。”   “那万一”女生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楼梯后面,又不甘心可能有其他线索会错过。   “那也没办法。”男生其实也担心,但确实没办法。“这里是休息区,他只要不出客栈,根本就连扫描都不行。”   “那不一定。”女生声音压得更低,悉悉索索地说,“你不觉得他就不是一般玩家吗?和老板这么熟,老板还谢他。还有刚才那种地方,完全不在地图上也没有任何提示。如果不是有他谁想得到会有长老?”   男生听着眼睛一亮:“对呀。所以他难道是游戏公司的人?”   女生也连连抿嘴点头:“我觉得像。他那样子看着就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现在不是在内测吗?搞不好他就是砑觳BUG的。”   “嗯嗯。”男生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情不自禁拿包起了身,“来,我们去看看。”   女生跟着他站起来,正要往楼梯走,忽然不小心瞟到了门外:   “哎!”她一把抓住男朋友胳膊,急切地往外指,“你看那儿--”   男生顺着方向看出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刚才那位明明进到了客栈深处的“刘先生”这时正飞奔在往村子里去的路上。那背着包的背影眼看已经快要跑出他们的视线。   “我X!”男生二话不说立刻拔腿就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第154章   民宿的后门其实只是在后方而已,出来依然要走上门前唯一的那条大道。   而民宿大门朝前开,大道又一路笔直,梁袈言知道只要他走上大道,里面的人迟早能发现他。   但他更知道自己从不锻炼,经不起耐力奔波,所以一开始发足狂奔就憋着一口气,想着能跑多远跑多远,总之是越远越好。   心里想着少荆河,又对可能的追兵提心吊胆,他这一跑堪称超常发挥,竟让他一路没停跑进了祠堂。   但祠堂的景象也让他大吃一惊。   在他印象里孤寒阴僻的卑罗祠堂现如今已是热闹非凡。   门里门外,前庭后院,哪哪儿都一丛丛一簇簇的玩家们。各个儿聚精会神地拿着手机堪比地质勘探似的四处扫,那仔细程度连墙角根儿青石缝儿都没放过。   梁袈言一头冲进去的架势照说看起来也颇为不同寻常,没想到落在那些人眼里都仿佛见怪不怪。   只有几个扭头瞥了他一眼,好似看到个也刚拿到新线索兴冲冲赶来的菜鸟,很快就当没看见似的转回去找自己的了。   梁袈言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诡异的局面,走进去就仿佛走进了一个所有人都在专注于自己手头工作无暇他顾的考古现场。   不过这样也好,他很快放下心来,大胆地直接拿出手机准备扫描。   关于这里的提示几乎没有,应该扫什么他其实心里也没底。而且看起来懵懂茫然的也不光他一个人。从其他人的样子判断,正式游戏里在这里应该同样只能靠碰运气。   可是他玩的也不是大众游戏。少荆河给出如此有限的信息,当然不是为了为难他,而是觉得这样就足够了。所以那必定是他们两个都知道,根本就不需多言的地方。   梁袈言径直绕过影壁,走进中殿。   一进殿门,迎面而来的依然是那幅顶天立地的两不像神像。   大概随着游客增多,神像还重新填了色。他们那时看到的脱落了大半的金银线现在已全都重现画幅,使得神像看起来越发的狰狞妩媚,威严邪异。   正因为这画像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所以也成了玩家们关注的焦点。几乎有近十个人站在它面前,举着手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看起来连一寸也不愿放过。   但梁袈言只在画像前仰头打量了几眼,也举起了手机。倒不为扫描,而是修葺一新的画像他觉得很值得拍一拍,等回到所里的时候拿给宋空林他们看看,他们一定也很感动于现在鱼村的变化。   拍完照,在无人关注中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中殿的角落里。   这才是让他情难自己的地方。   再次来到这里,那些记忆犹新的片段与他刚才在厨房里被激活的身体记忆很快融为一体,以至于心忽然像被揪紧了一样的疼--他也想少荆河了。   他们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面。在经过了这两天一夜的奔忙,一路温言细语的陪伴,精神上他们是一直在一起的。但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梁袈言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呼吸,都无法抗拒地想要碰触他,拥抱他,亲吻他。   尽管这里也有两三个人在四下探寻,但他依然抑制不住地在人前独自激动。   浑身发热,呼吸急促,手脚不受控地颤抖,身体,在发出强烈的渴慕的信号。   其实来之前,他是抱着一定的憧憬的。他原本以为少荆河会在这里有特别的设置,例如可以推开门进去,在里面会有特别的发现。但来了才知道,以目前人满为患的状况,少荆河就算之前有心想做设置应该也会更改这个计划。   就如同水塘边的树下,这里也不再是只属于他们俩了。   他只能抑制着那些剧烈的渴望,举起手机对准入口扫描。   果然,在这种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地方,他的镜头很快捕捉到了别人绝扫不出的标示:那个向前推的象形小人。   提示框很快跳出:5。   2、0、5,他总共拿到的三个数字。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面临毕业。那时的我很焦虑,因为如果没有那条招聘启事,我三年的努力等来的就只会是场空。我会离开B大和B市,很可能从此失去一切和你再有交集的机会。   那个早晨,在进入你的办公室之前,有人告诉我柳江边有块邪门的石头。不管谁,只要站上去就一定会掉下河。那块石头每年都能淹死好几个人,但就是拦不住还是有人想站上去。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你在我心里一直挥之不去,为什么让我光看到条招聘启事就热血沸腾义无反顾。   之后在你的办公室里,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紧张的十五分钟。我当时手心里全都是汗,回答问题斟字酌句生怕说错一个字。可明明已经这么小心,一切也本来十分顺利,偏偏在临走时大概是激动过了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冒出了那句‘我喜欢女生’。你会生气我完全能理解,因为连我自己也恨不得想锤死自己。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女生,但更喜欢你。   可头脑发热地说了前半句后,我又怕第一次见面就说这样的话显得太轻浮,于是后面半句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了你三年,梁教授。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三年来每一分每一秒,一直仿佛呆在黑暗中期待着可能永远不会降临的光明--那样的等待是什么滋味,我再清楚也没有了。   所以以后,无论我们遇到多么艰难的处境,我都不会放弃。因为在我看来,不可能还有比那三年更难熬的时光。   梁袈言,我一点也不喜欢东古语,我只是喜欢你。我一直也相信自己喜欢的是女生,可是那种‘自信’在你出现之后根本不堪一击。   我跟我爸说我不是同性恋。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女的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或是哪怕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不在了--或是有那么一天,你不再爱我--即使这些事全都发生   我对你的爱也依然会在。   这就是这段旅程,我要告诉你的事。   现在,你手上已经拿到了三个数字。你可以把它们自行组成一个你认为最适合的号码,然后到M市汽车总站寄存柜找到那个相应号码的柜子。我等你。”   梁袈言眼眶湿润,久久无法平静。   这不是他来之前的预想。他本来以为在厨房里说了那么多黄色废料之后到了这里那家伙会变本加厉   他没想到--少荆河他   他无暇再想,徒然浪费时间耽搁下去。   他立即转身,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因为心思早就飞了,所以匆匆走到中殿门口,他差点迎面和两个也匆匆忙忙跑进来的人撞上。   “啊!”   一声女生的惊呼,两方都忙不迭刹车停步。   彼此再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谁么?   “啊你--”执着的情侣档男生指着他,惊讶之余又现出惊喜,“害我们还往村子里跑了一段,没想到你真在这里。”   梁袈言看看他没说话。他现在没心情聊天,也认为没必要。   他要走了。   “诶,你是任务做完了?”女生看他急着要走,疑惑地问。   随即两个人又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这家伙果然不简单,去哪儿都是速战速决,说不知道内幕谁信?   但梁袈言不认为自己有对他们解释的需要。于是简单地点了个头,绕过他们继续往外走。   “哎,等一下,”男生赶紧跟过来,“你完成什么任务了?大家都是玩游戏的,信息共享一下嘛。”   梁袈言不想理他们,依然闷头走。   男生急起来,一把拉住他:“哎,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实在不行你开个价,价钱好商量。”   梁袈言被他拉着,不得不停下脚步,半回身看他:“抱歉,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在玩你们的游戏。请你放手。”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女生也凑上来指着他不满地正要说话,忽然殿内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吼叫:   “啊--啊--婆罗天王!啊--我天!--婆罗天王啊!”   那声音叫得近乎失声癫狂,不仅吸引了他们这的注意力,男生下意识松开了抓着梁袈言的手,而且把祠堂里其他人全都吸引着向这边涌来了。   “我看看--哦!真的!牛X了你!”   “真的牛X!妈的这儿我刚刚才扫过--”   “哎哎,你怎么扫到的?我在这儿都呆了快一整天了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吧,这地方我都扫过好几遍了,你扫的是哪个点?”   梁袈言也循声望去,其实站在他现在这个地方并看不到那个中了大奖的人。但依据声音和众人涌去的方向,他估计那人应该就是刚才站在他身边也在密室附近寻找的那两三人之一。   无数的羡慕嫉妒此起彼伏,在几乎同样多的疑惑声中,抓着梁袈言的情侣也情不自禁想要跟着过去看看。   但某个无形中又因此得到了证实的想法,让他们不由再次把怀疑放回到了梁袈言身上。   一次是凑巧,两次难道也是意外? 第155章最终章   只要有他去过的地方,就会有隐藏神助出现,这人如果不是关键那就是见鬼了!   可当他们再次回过头来想要继续抓住梁袈言,却发现本来站在他们身后的人早已再次杳然无踪。   梁袈言这次跑得比刚才还快。   以他的智商,就算平时不玩游戏现在多少也猜到了。   所有这些人苦寻的“大奖”,必须在他来完成了他的旅程任务后才会出现。   如果说真的存在什么隐藏的神助的话,那也只有唯一的一个--   就是他,梁袈言。   少荆河用坦诚的心路为他写了封情书,那便是专属于他的《荆棘之路》。   在他阅信的过程中,少荆河答应过他要为词典做的AR游戏《苍凉之卷》,也同时会被激活。   既想方设法地让梁袈言乐在其中,又能了解他目前在做的事,同时还能有参与感。   这就是典型的少荆河式示爱。   梁袈言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民宿,来到柜台找到老板娘。   老板娘正在和另一个客人说话,看到他来,立刻就开心地招呼:   “呀呀,你回来得刚好。这锅就是原先要和你拼房滴客人,不过他现在有事要提前走,那那个房间你可以一个人先住着。”   梁袈言一听,也有些尴尬了:   “不好意思,老板娘我也不能住了,马上要走。”   “啊?”老板娘果然很错愕,“你也要走?你不才来没得多久莫?”   梁袈言点头陪笑:“对,本来是要住下来的现在突然有了别的安排,所以得马上走了。不好意思啊。”   他这么一说,老板娘倒也能理解,好脾气地给他注销了刚才的登记。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差点和他拼房的客人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定住了。   “梁、教授?”   梁袈言扭头看向他,是张生面孔,没认出是谁。   “你认识我?”   “哦,我、我是您估计不认识我。”那人挠挠头自己笑起来,接着对他伸出了手,“您好,我是B大西语系的助理讲师,我叫刘勉。”   “哦,你好”梁袈言一听,确实不认识。不过B大认识他而他不认识的人多了,所以还是笑笑,和刘勉握了个手。   这时老板娘那边也把他们两个的信息都处理好了。两人跟老板娘道了别。   刘勉问:“您也是要到M市吧?”   “对。”梁袈言点头。   “太好了,我们搭个伴吧?”   他这么热情,梁袈言也不好推辞,也就继续点头:“好。”   刘勉看看他身遭:“您的箱子呢?我东西少,可以帮您拿。”   这热情就有让梁袈言受宠若惊了,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身上这个,没别的了。”   “哦,那您跟我一样。”   刘勉笑笑,和他一起出了门。   大概是看出了他惯常的警惕,走在坡道上,刘勉又说:“其实,我和荆河挺熟的。所以--”   “荆河?”梁袈言这是真惊讶了。但看刘勉圆脸盘上的笑模样,随即才反应过来,哦,难怪人家对他这么热情。   他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刘勉边走边说:   “我和他是老乡。我比他高一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就常在一块儿,现在也经常联系。这次我会来这里,也是因为他给我发了个内测版账号。正好嘛我到附近出差,就抽空来看看。”   这话就说得很尽在不言中。   因为和少荆河这么熟,所以对他们的事当然也很知道。   “哦”梁袈言还是第一次见到少荆河的朋友,在人家客气周到的笑容下,没来由脸上就有点赧红。   两人边走边聊,刘勉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利索,加之周游广阔,天南地北都能跟他聊,说的话也有趣。   听着听着,梁袈言就不由想:少荆河和他,两人要在一起聊天,那景象会不会很像一对说相声的?   等上了车,刘勉已经跟他聊到了他们家乡的风俗怪闻,这么一说梁袈言忽然就想起了刚才从少荆河那儿听到的。   “我听说你们柳江边有块石头”   “很邪!”刘勉扁扁嘴,点头肯定。   似乎光听这个开头他就知道梁袈言要问的是哪块。似乎那石头的名气在他辛勤不辍的宣传下,连梁袈言都知道了一点也不奇怪。   “荆河告诉你的吧?”他点完头,又得意地一挑眉,“那还是我跟他说的。”   梁袈言果然惊讶地看着他,然而心里想的是:原来那个让他觉得我是块邪门石头的人,是你。   刘勉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在何时何地聊起了石头的事,不过看梁袈言疑而不惑的表情,他作为在B大渐渐混出了起色的人精,很快琢磨了一下可能的情景,再开口时那块石头的版本变成了这样:   “那时候啊,我和我当时的女朋友还在暧昧期。就是谁都有那个意思,就偏偏谁都不愿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然后一天晚上,我们偷溜出去聊天的时候就上了那块石头。后来你估计也知道了,聊着聊着我们就掉下去了。但正因为有过这次同生共死,那层窗户纸不捅自破。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到现在孩子也快一岁了。”   梁袈言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前因后果,但听他这么说完,倒是真没想到情况原来是这样的。   他听着点点头,认真地说:“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确实挺好的,那之后我们就没吵过架。”   刘勉跟着笑眯眯地话锋一转:   “所以呢,那块石头其实是姻缘石。我后来去问过周围的老人了,大家都这么说。情侣只要在上面呆过掉过,大难不死的,到后来都一定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绝对白头到老!哈哈哈。”   梁袈言愣了愣:“所以那石头还是好石头?”   刘勉十万分一定肯定以及确定地点头:“好石头呀!试金石--情比金坚的‘金’!”   梁袈言眼光溜到一旁,忽然对那石头有了些好奇。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在M市的汽车站分手道别。   梁袈言在汽车站的寄存柜里,找到五号柜第二十格,用手机扫描柜子的号码后,很快界面上出现了一个地址。   OO路XX酒店,520室。   他打上车直奔目的地。   酒店是五星级,装饰豪华,环境清幽。   电梯设置在楼层的中央。他走出电梯间左右看去,两边均是向两头绵延而去的长长的走廊。   顶灯和壁灯把幽静华美的走廊照得敞亮通透。走廊里明亮安静,却没有自然光,也看不到其他人。   梁袈言走在走廊里,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只余一点不能完全被地毯吸收的足音便伴随他前行。   这让他不能不想起六楼,每天在那条走廊里的踽踽独行,   可是现在他驻足于此,回望曾经行走了三年的走廊,那三年,困守的苦捱似乎都成了黎明前的守望。   如果不是捱下了那心如止水的三年,他恐怕也见不到身披阳光走进他办公室的青年。   他找到了520。   在门前停下,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紧张。   紧张,激动。   还心怀忐忑。   他猜的号码,是对的吧?   他深吸口气,敲了敲门。   门被敲响之后的时间,又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似乎长得看到两年的时光在面前走过,又似乎快得来不及眨眼。   他的脑子里纷繁复杂,却又什么都没能细想--   门开了。   少荆河站在门里,依然是那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青年,让他心安又温暖地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久到几乎就要脱口埋怨了。   但没有埋怨,只是笑,看着他。   两人默不作声地相互看着,是长久分别后的重逢。   也是真实与虚幻的重叠。   少荆河向他张开双臂,梁袈言也伸出了手。   两人抱在一起,温暖和踏实瞬时都重新填满了彼此的心房。   “累了吧?”   少荆河在他耳边低声轻问。   梁袈言模糊地“嗯”着,感受他的气息扑上他的耳垂。   不再是耳机里传出的声音。真切实在。   真好。   进了房,少荆河取下他的背包,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连一步都没能向里迈进,他们在门后激烈地拥吻。   少荆河把他抵在门上,先是简单粗暴地吻,而后,是温柔缱倦地吻,再然后,是细碎缠绵的吻   吻了多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就是亲,就是吻,就是辗转反侧,缠绵悱恻   迷迷糊糊地,梁袈言咕哝着说他在车上颠簸了两天要先洗个澡,于是少荆河才放开他,让他去洗澡。   等他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出来,少荆河在外面拿着大毛巾等着他,给他擦头发。   擦着擦着,两个人又倒在了床上,滚成一团   两人都憋着股劲。明明在见面前都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对方讲,但见了面就似乎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在氤氲嚣腾的喘息间,他们不再谈论那些过往。   过往已成定格,唯有将来,触手可及。   “接下来呢?去哪儿?”梁袈言问。   “带你去我家。真人向导,全程陪伴。从我的幼儿园开始,带你全程感受我的成长历程。”   “这么无聊么?”   “要不想去就算了。”   “不是说有块石头么?”   “你想去看那个?”   “想见识见识。”   “掉下去怎么办?”   “你不是会游泳么?”   “行吧。到时候我先看看旁边有没有夜钓的”      “那之后呢?”   “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旅游?”   “嗯。”   “你有时间?”   “你有我就有。”   “那去你公司看看吧。”   “好。”   “再见见你姑姑。”   “嗯。”   “还有你叔叔”   “好。”   “听说你还有个前女友,现在也在S市。”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你那个老乡刘勉了。他真是个百事通,好像什么都唔--”   “你有听他瞎扯的工夫我们还不如去看房好了。”   “看房干嘛?”   “安家。安你!否则我总觉得不够安定”   “不不,你等会儿荆河你啊--”   梁袈言淋漓酣畅的快意中,仿佛感到自己置身于一道灿白耀目的光晕。   穿过那片光线,他看到了那个充斥着蝉鸣、艳阳与燥热的夏天中,被窒闷和囚困压抑得几乎要崩溃的自己。   用尽最后一点勇气,他在学校论坛里发布了一则招聘启事。   那其实不光是招聘启事,更是封走投无路的求救信。   他奢望的不多,所求的不过是一星烛火,能让他早一分钟获得解脱也好的助力。   但没想到,不抱希望的求援很快收到了回音。   第二天一早,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他忐忑不安,却佯装镇定。   门开,他转过头,看着那人走进来。   有些人,来得迟,却是正好。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