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雪夜飞行》作者:蜜月   文案:   你是我冒险旅程的归途。【年下,互宠】   【年下可爱热情甜心摄影师(攻) x 又撩又宠只对你温柔单板滑雪职业运动员】   1.年下!年下!年下!(不要站错...)   2.视角主攻,主攻,主攻(不是苏攻,是热情可爱的甜攻!受漂亮温柔但是不软甚至还有点A.)   3.关于热爱与冒险的谈情说爱小甜饼。有一些你懂得部分放在weibo@我的CP在蜜月 s   这似乎是个无比普通的周末,他作为一个职场失意的年轻人不小心见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灵魂,那个人在雪地里疾驰,飞翔,登顶,接受鲜花和掌声。他远远地仰望那个站在高处喷洒着香槟的身影,格差的火光四溅,灼得人心痛难忍。   不知道气喘吁吁地吻了多久,暮寒轻轻推他的肩,后撤一步与他分开:“出什么事了?”   这人话不多,却敏感得很。   乐晨安意犹未尽追着扑上去,埋头在他颈窝里:“没什么,其实不是什么该沮丧的事。至少,算是实力被肯定了。”他之所以走上摄影的道路,有天赋,也有机遇。   对方没有追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暧昧的气氛急速降温,忽然变得温馨起来,乐晨安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当我是小朋友啊。”   “你不是么?”暮寒的声音清澈干净,在耳边低语尤其动听。 第1章 迷途   世界第二大山脉,落基山脉,高耸入云,常年积雪覆顶,大大小小的山栾走势错综复杂,气势磅礴。   而乐晨安现在丝毫没有欣赏壮丽景色的兴致,心理默默计算着时间,他在茫茫雪山中迷失大概已经超过一小时了。眼看着即将变天,周围的粗树与山崖盖着厚厚一层白雪根本无从辨认方向。   他有些后悔,手机电量不到百分之二十,同行的两个同事不知道为何一直不接他的电话。私下再怎么不对付,表面上大家明明一直乐于虚情假意,装作很过得去的样子。   雪场天气瞬息万变,尤其是冬季,暴风雪说来就来,他一个初心者根本不可能扛过去。尤其是刚刚躺着滚下山坡的时候冲锋衣里还灌了雪,现在被体温融了衣服下摆湿哒哒的,加速了身体的降温。   “有没有人啊!!!!!!”怒吼声瞬间就被风吞噬,明明没滚出多远,为什么走了半天都走不回人群聚集的雪场呢?怎么自己就没背下来雪场的求救电话呢?   乐晨安随便选了棵粗树干,选了背风的方向靠坐下来恢复一下体力,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行走实在太消耗体能。   如果就这么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上新闻,国内著名摄影师宋深的助理雪山失联,客死异乡。   不过这么死掉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尸体会保存的比较完整,速冻着就送进焚化炉了……那个大明星薛晓估计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在镜头前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顺便推一下新单曲。   什么破单曲,还要专程飞到西半球的大雪山来给他拍雪景。   薛晓这两年火得不行,走选秀流量出道,长得确实是好看,可在乐晨安的标准里他混迹演艺圈不过1年多,才20岁的年纪就渐渐油腻失了少年感,路线不要太低端。而他的粉丝们还偏偏就吃三天一卖萌五天一卖惨保护我方小哥哥那些营销套路,追在屁股后面给他花钱。代言有了,小言偶像剧也有了,最近还搭上了某国际大牌护肤品,不但接了新冰川水保湿系列的广告,还录了一首专门配合广告的单曲,提前三个月就在线上开始预售,销量斐然。   原本平面广告和时尚杂志配合宣传的照片都定在室内拍,人工雪粉,成本低又省得折腾。可谁想到内景都搭得差不离了,薛晓忽然不配合,非要拍真雪景。他们老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被他迷得七荤八素还真就同意了,包了摄影团队的费用直飞卑诗省,就是广告里口口声声标榜的‘采自万年纯净雪山融水’的落基山脉。   薛晓针对上他也真的是个意外,那天他在内景棚里帮宋深老师试光,眼见着大明星发脾气不配合跑去了化妆间,宋深和另一个助理都不愿得罪人,拖了半天,自然是差遣他这个工作室资历最浅的小喽去请薛晓回棚,大家有话慢慢说。   乐晨安做好被大明星一顿痛骂的准备,却没准备好撞破大明星和金主的秘密。化妆间隔音并不好,谁想到大明星和大老板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照旧可以弄月吟风,浪/荡轻挑的声音不加遮掩地透过门缝钻出来:“啊……我就要……嗯,去雪山,啊!!拍……唔……”   乐晨安被他又喘又叫搞得面红耳赤,站在门口思虑再三,毕竟是公共空间,周围又不少媒体化妆师什么的圈内人士,一咬牙他叩了叩门:“薛先生,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来棚里试试看?”   屋里立即叮铃咣啷响起了瓶瓶罐罐落地的声音,乐晨安在门外站了差不多十来分钟,门被大力拉开,掀起的气流太猛乐晨安忍不住闭了眼。   “告诉你们宋老师,这边不拍了。下周排开时间,去加拿大拍。”稳健又熟悉的声音,乐晨安似乎在新闻里听过,一睁眼,站在面前的分明是环宇娱乐的大老板,姓什么来着……盛?   他立刻退后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大老板倒是停留了几秒,看着他问:“你是模特?”   “不不不我是宋老师的摄影助理,二助。”他目光越过剩老板的肩头,看到薛晓正气呼呼地坐在化妆台上整理衣服,脸上红晕未消,目光不善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他点头哈腰地目送盛老板离去,一回身薛大明星就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听到了吗,下周去加拿大拍。帅哥。”说完抛了个完整的大白眼给他,砰地踢上了门。   这一路上薛晓没少挤兑他,自己明明带了生活助理,偏偏大事小事都爱差遣乐晨安忙前跑后累得像狗。   鲜肉流量别的不行,捏人设绝对第一名。一到滑雪场脚下的度假村就先在微博上立了一波运动系少年的设定,一张大雪山背景下带着纯白色滑雪头盔和红框偏光雪镜的自拍炫酷无比。再配一行文字:久违的坡度,我来了。   乍一看像是个滑雪爱好者,粉丝们都沸腾了。也不知道这个小众运动怎么在国内就那么有B格,又高端又个性,一说起滑雪,所有人都是一‘副脱离喧嚣城市挑战真我’充满艳羡感的口吻。   第二天大明星睡到中午才起床搞装造,好在雪地是天然的补光板,大师机器一架,似乎谁站在雪坡上都能营造出一种干净清透的空气感。趁大明星还在挑剔头发的时候,宋深招呼乐晨安在镜头里晃了几圈提前帮忙试光试角度,他不会滑雪,转身眺望远处高耸的雪峰,那里和近处初学者乐园的人满为患不同,缆车达到的最高处几乎没什么人,他似乎能看到半空中划过的人影,落到雪中激起成片白浪,太远了并不怎么真切却别有一番浪漫意味。   他们临时找了个雪场教练,紧急培训大明星滑雪。   薛晓一身装备蓝白相间,雪镜一拉下来看着煞有介事,他刻意让教练教他帅气的单板,可瘦弱的小身板力量薄弱,从雪地里踩着单板站起来都费劲儿,乐晨安陪他学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可以熟练推坡了,他还在跟单脚直滑搏斗。   乐晨安虽然平时不常去健身房,但从小平衡感就好,加上大学期间做兼职平模,核心肌群也刻意练过力量,有薄薄的腹肌胸肌线条。他跟薛晓差不多高,刚过180,可薛大明星跟他这种看着精瘦不同,标标准准的狂风一过人都吹得找不着的纸片身材。眼见着下午太阳都开始斜了,还学不会推坡,大明星索性撂挑子不干了。原本计划的滑雪大片也不出了,改成拍玩雪。   “哎,帅哥。这个给你。”拍摄间隙,薛晓把白色头盔摘了,单板也换给了乐晨安:“你上去高点的地方,帮我拍点视频,我晚上发微博宣传用。不要拍到你的脸就可以了。”   “啊?高点的地方不是给新手滑的区域,我上去了下不来啊。”乐晨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理直气壮地作假,怪不得那么多技能,你粉丝饭得怕不是个团体吧。   “你看下面这么多人怎么拍啊!你就顺着坡往下滑,拍一段就行,哦,缆车也拍一段,记得把滑雪板拍进去啊,我特意定做的,上面有我的名字。”薛晓推了他一把:“快去啊,一会儿没太阳了。”   乐晨安求救似的看了宋深一眼,对方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呵,也对。宋深这几年主要靠几个大的时尚杂志平台发了家,不敢得罪娱乐圈大头也是情有可原。   他把头盔扣在了红色滑雪帽外面,向缆车迈进。   越高处人越少,偶尔有高端玩家顺着雪坡高速滑下,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雪野中,留下两行雪板印记。   山上开始飘雪花了,他举着gopro在缆车上开始拍摄,缆车沿着绳索缓慢攀爬,阳光从雪白的山巅斜照下来,透过镜头,在屏幕里放射出炫目的光斑色块。旋转镜头360度,碧空下的山峦雄伟浩瀚,最后画面定格在印有薛晓名字简写字母的滑雪板上。   从缆车上跳下来,乐晨安心下有点慌,雪坡比他在山下看上去陡峭不少,大部分雪面倾斜超过45度,他回身看了看滑雪高手们选的雪道轨迹,小心翼翼地避到旁边尽量不挡路,心里默念着不久前教练教得刹车动作,开始缓缓往下蹭。蹭了没几分钟就冒了一身汗,总算是找到一小段倾斜度还可以的坡,他手持机器向后方伸长手臂,镜头对准山顶,按下录像按钮,猛地旋转镜头至正对前方,他卡好节点滑下坡道,几秒钟的视频,利用角度变换,还真让他狡猾地营造出了点速度感。   他关掉gopro脚踝用力开始刹车,谁知道车还没刹住前方的小缓坡陡然消失,下方是个几米高的断层,乐晨安一阵天旋地转,眼看要大头朝下插到雪中,情急之中核心肌群猛收,愣是变成屁股着地,头晕眼花向前翻滚了不知多远才停下。一抬头已经没了方向,他拆下固定器夹着滑雪板想凭感觉摸回刚刚的雪道。   很显然他没什么雪地生存能力,一小时之后,望着四周相似的景色,完全迷失方向。   “薛晓你特么害死哥了!!!”   他冲着分辨不出的方向放声大吼。 第2章 飞行幻觉   周围越来越冷,雪花也越飘越密。湿掉的衣摆结了霜,乐晨安全身开始失温止不住发抖。   他今天穿的冲锋衣防水系数并达不到滑雪要求,不是小气不肯买好的,而是没料到薛晓会忽然来这么一出。   他不抱希望地再次掏出电话,却惊喜地发现薛晓的生活助理回复了他的微信,几个人已经围坐在桌边吃晚饭喝酒了,才同时发现了他的未接来电。   小助理年纪也不大,平时伺候着大明星也没少受气。关键时刻,还是底层劳动人民靠谱。看看回复时间,小助理差不多十几分钟前叫了雪场救援。   据说这种大型滑雪场的搜救团队非常专业,直升机都是带红外装置的。幸亏这趟行程环宇的盛老板全程报销,不然就坐这一趟直升机他得给工作室白干好几个月。   人最怕想太多。乐晨安并没有坐上直升机。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全副武装的救生人员,红色头盔红色雪镜黑色护脸,从头到脚被橙色滑雪服包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丝皮肤。   他原本是想帅气地跟救生员小哥打个招呼,可全身上下抖得不成样子,胳膊抱在一起根本伸不开,只能从打颤的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hello。   对方靠了过来,大声用中文趴在他耳边问了一句:“听得到我说话吗?意识清醒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雪地里独自冻了快两个钟头,这声音清澈温和,被无情的风雪衬得暖融融的,他用力点点头。对方从身后的香蕉船里掏出一件羽绒外套帮他罩上,半扶半抱着将他塞进了身后的充气救援雪橇里,用安全绑带将他固定好。   乐晨安勉强放松颤抖的嘴唇和牙关低声说了句谢谢,那人原本已经要固定好滑板出发了,听到后又忽然折回来,摘下了一只手套。   乐晨安只来得及看清那只手很白,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几乎没有知觉的脸被捧住,从那人柔软的掌心里传来的热度是茫茫风雪中唯一的温暖,他不自觉放下心来,闭上了眼睛。   “不要睡。我们马上可以下去,坚持一下。”被他拍了拍脸颊,乐晨安强撑着困意睁开双眼,从对方的偏光雪镜里面隐隐看到自己的样子,面色青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狼狈不堪。   那人替他摘下手套,将自己捂暖的手套仔仔细细帮他戴好,捏着他的嘴巴一用力,塞了颗糖进去,乐晨安实在控制不住颤抖,牙齿重重地磕到了他的指腹。   他似乎听到那人笑了一声,转身踩上滑雪板,咔哒几声装好固定器,将雪橇绳牢牢绑在胳膊上。   乐晨安仰面朝天躺在雪橇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正上方的天空,他不知道对方如何靠一只单板拖动了他一个人,只觉得身体好像忽然就飞了起来,轻飘飘地穿梭在雪地里。他望着暗成墨蓝色的天空尽量保持意识清醒,左右摇摆中居然产生了在机舱里随着飞机盘旋降落的错觉。地上扬起的雪雾从他的眼前飞过,他们快得来不及等那些冰晶落下便已穿行而过。   十几分钟的时间像是慢镜头回放似的,他双手戴着不分指的手套抱在胸前,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嘴里的糖慢慢融化,口感顺滑温和,味道像蜂蜜却更醇香,还有淡淡的焦糖味。   “来,慢慢坐起来,我们换摩托了。”   那人扶他起身,虽然还是抖得厉害,但山下似乎风雪小得多,也能看得清东西了。滑雪场已经没什么人,他跟着那人跨上了红白相间的雪地摩托。   “抱紧,马上就回。”他再次检查了乐晨安的头盔和雪镜:“把脸埋到我肩膀后面,尽量不要被吹到。”   坐在摩托上比躺在雪橇里刺激得多。   乐晨安紧紧勒住那人的腰,两个人都穿的很厚,靠上去软绵绵的。呼啸的风声从耳畔划过,乐晨安不记得自己上次体验这种速度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高中毕业的假期去游乐场被女生们逼上过山车的时候吧。不过那时候他面前空空,只有一根金属扶手。   对方负责任地将他送进旅馆,准备亲手交给朋友,可挨着个敲了薛晓,宋深一行人的房门,无人应答,手机电量也已经耗尽自动关机。   “你现在不能自己呆着,跟我走吧。”   他恍惚着被牵到不远处的连排小木屋,外观比他们住的度假酒店简陋许多,看上去简单质朴却别有一番复古风味。一进屋一股暖流扑面而来,他甚至感觉到呼吸道被巨大的温差刺激得一阵疼痛,眼泪险些流出来。   对方帮他摘了头盔和雪镜,让他坐在沙发里,转身脱掉了装备,迅速换了一身休闲装回来。失去意识之前,乐晨安看到了他的样子,一双狭长的大眼睛眼波灵动,眼尾微微上挑,不知是不是有意的,那眼神带着电光似的,比背后窗子外的雪地还亮,看得他心口一麻,再没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帘遮光,他伸出手指在眼前晃晃,简直分不清是环境太黑暗还是自己失明了。   他坐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全身,已经完全恢复了,万幸这次只是迷路失温并没有受伤。他掀开被子下床伸了个懒腰,忽然感受到一点凉意,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底裤……乐晨安快速回忆了一下睡着之前,自己似乎是还在救援小哥的小木屋里?   木制的卧室门咚咚轻响。   是了,这一定不是自己住的酒店。那几个人才不会这样敲门,大明星甚至不会敲门,只会发信息让他滚过去报道。   敲门声再次响起,乐晨安有点慌,漆黑中他看不到衣服在哪儿,只好摸回了被窝里披上被子。对方并没有着急闯进来,而是在听到他说了一句请进之后才缓缓推开门。客厅的暖光沿着门缝钻进来有些晃眼,他侧开了头。等了十几秒,见他又重新转回头去对方才开了卧室灯。   “醒了?有不舒服吗?”   不是错觉,清清冷冷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而且不仅声音好听,没有巴掌大的脸,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是有磁力,嵌在冷白的皮肤上让人移不开视线。   对方也没说话,就这么迎着他的目光让他看了个够。   乐晨安的肚子突兀地咕噜了一声,两个人都有些错愕。   “先出来吃点东西吧。”对方忽然笑了,他在宽和的笑意里看出了些揶揄。   乐晨安披着毯子跟在他身后来到客厅:“那个……我的衣服……”   虽然他在高中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喜欢的似乎不是异性,但平时他也并没有扭捏成这样,只不过是眼前这个人有点特别,他只要看到对方那双眼睛内心总有抑制不住的悸动感。这种情况下让他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实在有点不自在。   对方没有说话,对着沙发一挑下巴,径直去开了烤箱准备餐食。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套休闲服,乐晨安用最快的速度套好衣服,两人身材相仿,大小合适。衣服一股淡淡的混合花香,还带着苹果味,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今天谢谢你了。”乐晨安走过去帮他端盘子。   “不谢,算你运气不错,如果今天的天气再恶劣一点,或者你受伤了,再或者求救的时间再晚两个小时,可能结果完全不同。”他盛好意面,将盘子塞给乐晨安,一阵奶油的香气直扑面门,饥饿状态下的人尤其受不了这种高热量刺激。   “啊不好意思,我……不会滑雪……不太懂这些。”乐晨安忍住口水将盘子放到桌上。   “不会滑雪就敢上双黑道?”那人也端了盘面,坐到他对面,看不出情绪地问。   “呃,什么?黑道?”北野武那张标志性的狰狞笑脸忽然浮现,乐晨安没听明白怎么这个雪场还跟黑社会有关?   “你……是第一次滑雪?”这次能看出情绪了,对方的眉头一锁,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上周,一个女游客,我们第二天找到她的时候帽子手套滑雪服被她扔了一路,尸体蜷缩在水边。”他叹了口气,松了松眉头:“不要以为这些事离你很远。那些意外冻死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乐晨安没敢搭话。要这么死了确实挺傻X的。   “双黑道一般是指滑雪场最难的雪道,初学者在绿道,熟练一些的可以去蓝道。黑道和双黑道的倾斜度很大,没有经过人工压雪铺路,是给高水平的业余玩家和职业玩家准备的。你今天上的就是最难的双黑道。”他用叉子扎了一块鸡胸肉送进嘴里,唇上占了一层奶油:“你叫什么名字?”   “乐晨安。音乐的乐。”   “乐晨安。”那人用好听的声音,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你胆子太大了。”   乐晨安无奈叹气,他胆子一向不算大,也很少惹麻烦:“工作关系。不然真的不会上去。”他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手机,已经被贴心的充满了电,但没有一个未接来电,他在雪地里消失了这么久,一行人没有一个真正在意。   “暮寒。”对方忽然自报家门:“暮霭的暮。”   “幸会。今天多亏你。”乐晨安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回那人脸上,那双眼睛的虹膜颜色偏浅,灯光映在里面的颜色像浓稠的蜂蜜,介于金色与琥珀色之间。 第3章 枫糖龙舌兰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乐晨安听得心惊胆寒,止不住后怕。   “你带着白色头盔,穿着白色裤子,只有上衣有一部分绿色,简直可以完美地融入雪地了,能找到你真是运气好。”暮寒一定要等嘴里的东西完全咽下去才会开口讲话。   白色头盔是薛晓硬换给他的,裤子也是。不然不小心拍到腿会穿帮。   “多亏你了。”乐晨安用叉子在盘子里转了半天,有点心不在焉。   “你做什么工作?在实习吗?”暮寒已经吃完了,将盘子推到一边,抱着胳膊靠着椅背。   “摄影助理。今年刚毕业。”乐晨安冲他呲牙一笑:“你呢?”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视线下移毫无遮掩,直直盯着他的嘴问道:“你多大?”   “20。”乐晨安知道对方是在看他的虎牙。很多人都会这么看他,因为大部分人的虎牙都是左右对称而生,并且是圆滑的钝角,而他只有一颗,正面看角度尖锐,利器似的不怎么可爱,其实带上厚度并不尖利,更不会像别人担心的那样咬伤自己。   “20岁就大学毕业了?学霸啊。”暮寒脸上总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真心称赞还是客套话。   “上学早。而且我是艺术生,不是学霸。”其实乐晨安文化课确实还不错,父亲从小要求严格,放了假别的小孩都跑出去疯玩,自己却被关在家里,电视遥控器和网线都被收走了,只能看书。   “你呢?是在这边留学还是定居?”他问暮寒。   “我,家在这边。”   “那,你多大了?”   “23。”说到自己的情况,暮寒的回答都很简练。   “你学什么专业的?体育吗?是滑雪教练?”乐晨安总算是吃完了一大盘意面。   “工商管理。冬天的时候在这边做点兼职。”暮寒想了想:“目前算是职业滑雪运动员。”   什么叫……算是……   聊久了两个人精神都有些涣散,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凌晨3点了。依然没有人找过他,乐晨安盯着手机发起了呆,情绪虽然不高但真谈不上失望。他默默盘算着等会儿回去之后要怎么平静面对那几个人。   “喝酒吗?”暮寒从柜子里拿出一玻璃罐枫糖浆,像极他虹膜的色泽。   乐晨安摇摇头。对于酒类他向来敬而远之,遗传原因,他对酒精的敏感度太高,啤酒半杯就倒,红酒白酒更是碰一碰就失去意识。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暮寒想了想,取了只纯白色马克杯,热了一杯枫糖牛奶递给他。   而他自己,从冰柜里铲了一勺冰块倒入玻璃杯,龙舌兰做底,加了满满一大勺苹果汁,最后淋入半透明的枫糖浆。   他们并排站在窗前,小木屋的窗子背向滑雪度假村,正对着大片的山峦雪景,冬夜很长,雪地延伸出去,在远处与星空接在一起。   旁边的杯子里冰块叮当碰撞着杯壁,摇晃一下飘出阵阵酒气,混合着果香和糖浆的甜味。他瞄了一眼,暮寒正把杯檐送到唇边呷一口,嘴唇留下些水光。   “想尝尝?”那人忽然把杯子直接递到他嘴边,斜着眼睛睨他,瞳仁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鬼使神差地乐晨安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仿佛被他看一眼就会石化。   像是被蛊惑似的,他下意识张开嘴被他喂了一口调酒,甜的。很甜。他舔了舔嘴唇,接着又喝了两口,好像又有点酸。等果汁和枫糖的酸甜味渐渐散了,基酒大面积反扑味蕾,辣得他直吐舌头,慌忙灌了自己几大口牛奶。他余光扫到暮寒脸上转瞬即逝的笑。   “你教我滑雪吧。如果明天有空的话。”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行。”对于滑雪以外的内容暮寒话很少。可乐晨安真的不太了解滑雪这项运动,愣是找不到话题,只能勉强聊聊旅行什么的。托那几口酒的福,还没来得及尴尬多久,他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草,那酒多少度?   再次恢复意识乐晨安发现他又回到了卧室床上,这次是穿着衣服的。窗帘的遮光层没拉,微亮的天光透进来,旁边还躺着个人。   那人侧卧,睡着时的呼吸又轻又长,睫毛卷翘浓密,像那些化妆品广告里的效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还好喝的不多,头有些懵懵的但是不疼。他支起上身,小床吱嘎了一声,立刻惊醒了旁边的人。那人从鼻子里哼唧了一声,顺势翻身躺平,深深呼吸一口,揉了揉眼睛,也跟着坐了起来。   他转过脸盯着乐晨安看了一会,眼神从迷蒙渐渐清晰,随即挑了挑嘴角:“你真是酒量惊人。”   乐晨安只能尴尬笑笑,他不好意思解释说自己其实酒精不耐受,不然昨天喝的那几口怎么解释,其实我是看你看呆了所以忘了拒绝?   两人一起在客厅简单洗漱,乐晨安看了看手机,只有小助理发了一条微信,问他是否安全了,时间是凌晨。这么看来昨晚大明星一行人大概是去了酒吧喝到天亮吧。   “泡汤吗?”暮寒看他低头盯着手机半天又开始发呆,忽然伸手不客气地抽走了他的手机放到自己口袋里,走到窗前猛地拉开半透明的纱帘。   外面是架高的全木制小阳台,阳台正中是圆形的下沉式小浴池,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热气腾腾。没等他回答,暮寒拽着他开了门出了屋子。   室外的气温很低,乐晨安觉得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脑子彻底清醒了。暮寒扔给他一条浴巾,自顾自开始在滴水成冰的气温里脱光了衣服。   乐晨安一向觉得自己身材极好。肤色亮白健康,身材高挑偏瘦但肌肉匀称,肩够宽跨够窄,一双腿又长又直。不然也不会一上大学就被星探发现做了几年男装平模。   可暮寒的身材简直让他不好意思脱衣服。   全身上下皮肤白到发光,骨骼肌修长,弧度自然没有一丝赘肉,每一处比例,每一根线条像是计算好了一般,深一毫夸张浅一毫模糊。尤其是腰臀处,劲瘦细腰连着饱满的臀线,浅浅的腰窝缀在两侧,脊椎骨凹陷,肩胛骨微微隆起,动起来似乎可以看出细小的线条收缩。   暮寒率先踏入了水汽氤氲的池子,转过身靠着池壁看到他一脸呆滞:“怎么了?”   乐晨安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反光的锁骨,光滑的胸腹,浅浅的人鱼线……他咽了咽口水:“你,身材太好了吧。”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这么一直站着不冷么?”   他不说乐晨安还没觉得自己已经在那傻站了半天。清晨的冷风呼呼地灌进脖子,他不禁又想起了昨天在雪地里苦熬的感觉,迅速扒光自己沉入一池热水。   宁静清晨,冰天雪地,全身泡在温热的池水中,乐晨安觉得自己骨头都要酥掉了,每一寸肌肉都垮了下来。他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酒没醒透的缘故,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尤其是旁边那个人。   “太阳要出来了。”暮寒转过身面对着雪景,胳膊搭着池边望向远处。他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垂下来,乐晨安意外发现了他从凌乱的头发中冒出来的耳廓,顶端居然是尖尖的,像霍比特人里的精灵族,小小的格外可爱。   远处的天渐渐被染成亮橘色,太阳角度慢慢攀爬。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小小的耳尖。   暮寒扭过头,面色慵懒,丝毫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反倒是有些享受得放轻了声音:“你不看日出,看着我做什么?”   乐晨安恍惚觉得阳光照在他的虹膜上,像冬日壁炉里暖融融的火。自己就站在那簇火中央。   “没什么。”他咧开嘴笑了,心中砰的一声被踢开一扇门。   也许是没睡醒,也许是池水太过温暖,也许是酒意的余调太过悠长。   分不清是谁先靠近的,他们侧头吻在一起,剪影映在雪山上,映在初升的太阳上。   起初他不敢妄动,只觉得血液奔涌的厉害,浑身发热。但对方轻吻过一下,再没有等他,趁他发愣的功夫直接侵略过来,他清晰地察觉到那个人不住地舔舐着他那颗尖锐的虎牙,挑衅似的。   他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上用力推开了暮寒,那人胸口的皮肤细腻温热,因为急促的喘息而起伏不定,他一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映着金光,磁场大开,像是要将人所有的理智吞没。   他忍不住又欺身吻了回去,耳边传来轻挑的叹息让人心中一紧,他本能地捕捉着唇缝中偷跑出的小气流,似乎还带着枫糖酒的醉人气息。   渐渐,亲吻已经不够缓解一身叫嚣的欲望,他们在水下的身体渐渐拥到一起。暮寒一手环过他的颈,扣住他的后脑,一手向下轻轻安抚他们。   那只手的温度不高,在池水中却带来了别样的刺激。   两人额头相抵,交换的呼吸渐渐合成同样的节奏,暮寒的眼神像是给一池的水通了电,乐晨安只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在发麻,对方鼻子里也忍不住哼出了声,压抑得太狠,呜咽似的。   *   乐晨安还趴在池边平息,暮寒已经穿好了衣服,搭了条浴巾在他头顶。他没撩开浴巾,声音闷闷地传出去:“我怕不是昨天已经冻死了吧。”   不然刚才究竟怎么回事。他忽然有种精怪志异中男主角的感觉,暮寒整个人都像梦里来的,没有一点真实感。   “再泡要晕了。你不是想学滑雪么?”暮寒转身进屋做早餐。   乐晨安顶着发懵的脑袋慢吞吞穿好衣服,没几分钟功夫,桌上放了培根煎蛋牛奶面包。   两人吃了顿无声的早餐,在情事的余韵里,乐晨安眼神直愣愣盯着盘子。   “你害羞?”暮寒吃完了,一脸好笑的表情看着他。   “……这种事……我没你们老外那么开放。”   “你刚才挺主动的。”暮寒把盘子扔进水池:“走吧,先给你弄一身装备。”   “我有装备啊,昨天的应该干了吧?”他环顾四周,发现衣服被打包装进了袋子。   “那身不适合新手。”暮寒撇了撇嘴纠正:“不适合认真滑雪,玩个狗拉雪橇还可以。” 第4章 落叶飘,花瓣转   乐晨安看着试衣间镜子里的自己。   牛仔蓝色背带滑雪裤,香蕉黄色上衣。这个配色怎么看怎么眼熟。   “minions?”他打开门给外面的人看,那人明显低头弯了下嘴角,像是没忍住。   乐晨安啧了一声准备换掉,暮寒忽然开口:“挺可爱的,而且也不怕迷路了,我一眼就能找到你。”   他狐疑地看过去,专业人士倚着墙,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新手,免不了摔来摔去,分体的衣裤容易兜雪,里层衣服湿了很难受的。高腰背带裤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对于滑雪,乐晨安实在缺乏常识。   晴空无风,天气转好雪场的人便多起来。   “为什么选了单板?”暮寒找了个缓坡停了下来,单板虽然看起来更炫酷,可入门操作和上手难度都不如双板合适。   “不是我选的。陪太子读书而已。”乐晨安无奈地笑笑,发现对方眼神里有点迷茫:“意思就是我无权选择,陪衬而已。”   “我听得懂。”暮寒蹲下帮他检查了一下固定器:“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工作只是工作,不必随时准备牺牲。”   乐晨安没解释,大环境不同,国人确实普遍更逆来顺受一点。   好在对方很会察言观色,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   “你滑一下我看。”暮寒率先顺坡而下,在坡底停住。   乐晨安脑内复习了一下昨天教练讲述过的要点,膝盖微屈放松了脚踝,滑雪板开始靠重力斜向下滑。比起昨天在双黑道的坡度,这个小雪坡友好太多,他注意力集中在前脚,努力掌握平衡。   附近不少滑雪初心者,乐晨安听力很好,后方圆滑的擦雪声接近的时候他立刻回头,发现陌生女孩正一脸惊恐地撞向他。他本能地转动了一下髋关节,滑雪板居然转了个角度横向行进了,刚好躲开人肉炸/弹。他脚背用力弓起,刹住了滑雪板。好像是无师自通了转弯?   暮寒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迷彩滑雪服,白色毛线帽外面带了黑色磨砂头盔,烟雾灰色雪镜顶在额头上没有拉下来,他正随意地坐在地上,滑雪板扔在一旁。   乐晨安小心翼翼地再次调整板头,向他坐的地方滑过去,滑雪板一旦起了速度,他这种新手八成控制不好,眼看着要撞上,那人却一点要躲避地动作都没有,逼得他再次试着扭动了一下髋关节,再次成功地转了弯。   “卧槽,我是天才么!”他没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噗。”很显然,有些人听到了,并且毫不掩饰地嘲笑了他。   乐晨安恶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暮寒站了起来,拍掉裤子上地雪,一脚用力踩进板上的固定器,拖着滑雪板走上坡,一边回头冲他扬扬脸示意跟上。   “你平衡感很好,核心力量也不错,滑雪对你来说不难。基础你都记住了,先教你落叶飘吧,享受单板的开始。先来后刃的,比较好加压力。”他背向坡下的方向轻盈地划出了Z字折线,真的像一片风中打转的树叶飘落到坡下。   看动作后刃应该就是脚后跟方向的板刃吧……昨天教练为了让大明星听明白几乎没说过什么专有名词,都是这关节那关节这里那里的指一通。   其实经过昨天的学习,乐晨安心中大致有数,滑雪就是通过各种角度,利用重力给滑雪板加压做动力的运动。落叶飘看起来很悬,但原理不难。双脚彼此反向施力,雪板会像拧毛巾一样产生扭转,从而控制方向。   他大着胆子学着暮寒的动作向斜下方顺利地划出去……就……再也没能折回。   背对着雪坡下滑完全没有安全感可言,他心下一慌,脚下重心立刻乱了套,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个标准的激情脸刹。   趴在雪地里,他清楚地听到了四周零星的笑声。有点丢人。   被暮寒从雪中翻过来,他顺势躺成一个大字望着天。   “别心急,我还没跟你说动作要领你怎么就下来了。”   乐晨安看着他脸上还未消失的笑有点沮丧:“自信心受打击了。”   那人没接他茬,胳膊一用力把他拖了起来,拉着他走上了雪坡:“上身保持直立,眼睛不要看地,平视前方。”暮寒直接上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腰,微微抬了他的下巴让他平视,乐晨安错愕了一瞬。教就教吧,怎么忽然开始……动手动脚的。   暮寒忽然蹲下,隔着滑雪靴伸手捏了捏他的脚踝:“滑雪的时候这里不要太紧绷,放松一点,越紧张越容易摔,不要怕。”   他没注意乐晨安小幅度倒抽了口气,更没注意他的心猿意马。   什么重心放在两腿之间,前脚脚踝放松脚尖抬起,配合身体倾斜,重心回中后,换反方向……   乐晨安听得左耳进右耳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愣愣盯着暮寒,拼了命想集中精神。   暮寒说完发现他半天没给出反应,无奈叹了口气。他一手轻轻抓住乐晨安的手腕:“落叶飘分前刃后刃,我跟你一起滑,你后我前,自己感受一下吧。”   他踩上板轻轻一推,没等乐晨安反应过来,两人便滑了出去。“重心先回到中间。右膝加压,上半身不要晃动,肩线跟雪板保持平行。”   他一手轻握着乐晨安的手腕,始终与他保持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放松点,看着我的眼睛就行,用身体感受。”   妖精的眼睛是看不得的。乐晨安腹诽。   暮寒像是毫不费力就可以控制速度,他们匀速划出Z字形,途中还帮他拽了拽护脸,冰凉的指甲蹭过嘴角,乐晨安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头,他手指上还留着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的花香。   “自己试下。”他没有征兆地放了手。   乐晨安忙稳住心神,缓慢地调节着重心和脚踝角度,顺利地飘成一枚有点笨拙的叶子。   他兴奋的冲暮寒喊了起来:“学会了!!”   几个来回,乐晨安已经可以顺利地做出前刃和后刃的落叶飘,一趟比一趟更轻巧。   暮寒拉下雪镜罩在眼前,从后方快速追上他,在他面前忽然转了个弯,又自然地调直雪板方向重复了两次。地上留下了几个连续的花瓣形轨迹。   “试试花瓣转。落叶飘之后,前脚脚尖施力,前刃铲雪。调直方向,重复动作。”他滑近乐晨安身边说完,又滑开,继续做着示范。雪板在他的脚下,像是被预设好的程序完美控制着。   一旦找到感觉掌握了要领,进展就快了起来。乐晨安渐渐体验到了一些滑雪的乐趣。   “然后呢?”他大声问暮寒。   “你试试看弯转得大一点,做C转。”与乐晨安不同,他声音永远冷静平和,像没有波澜却四季不冻的高山泉水。   乐晨安脚尖持续回勾,重心向后方移动,画出了一个大写字母C。   “再然后呢?”   “前刃落叶飘,接C转变成后刃落叶飘,再接C转。”暮寒始终跟他保持平行,隔着2,3米的距离。   “这是S转吗!”乐晨安看着雪地里的轨迹兴奋起来。   太阳渐渐爬到了正上方。   “乐晨安!!”   这声音一听就蛮横。他一抬头发现薛晓叉着腰气呼呼地看着他,旁边是昨天那个滑雪教练,对方正赞许地看着他。   暮寒远远停住没靠近。   “视频我拍好了,等下回去给你。”乐晨安赶忙靠过去,小声安抚大明星。   “你玩得挺开心啊,我的封面还拍不拍?”薛晓顶着一张饮酒过度的素颜,眼球布满红血丝。   “你们没给我电话,我以为你还在休息……”说着他下意识掏口袋,发现自己的手机并不在。   “我助理半小时之前就发信息给你,让你去帮我买纪念品了。你买好记得送到我助理房间。”说完大明星一甩手继续跟滑雪板奋斗了。   乐晨安还在原地叹气,背后忽然扑过来一道雪雾,周围的人同时惊呼。   也不知道暮寒怎么能在这么缓的坡上滑出这个速度的,雪板几乎要跟雪地垂直,身体后压一个干净漂亮的大转弯,板下飞起一道薄薄的雪墙,扑了大明星一头一脸。   “卧槽你有病啊!”薛晓呸了几下吐出不小心吃到嘴里的冰渣。   暮寒没说话,当着大明星的面拽着乐晨安就往坡上走。   “你,干嘛?”乐晨安还在盘算着买纪念品的事儿。   “去蓝道玩玩。”说完雪镜推到额头,回身瞥了薛晓一眼,看得人打了个寒颤。   莫名其妙人就被拖上了缆车,乐晨安还有点懵,刚刚那一出还挺……撩……   “昨天就是他安排你去双黑道的吧?”暮寒忽然开口。   “嗯。流量大明星,得罪不起。”他下意识舔了舔虎牙。   “你是个摄影师,有必要这样么?”那人冲他皱皱眉头。   “职场复杂。我一个刚入行又没什么背景的小助理,只能这样。至少,薪水还不错。”他勉强冲暮寒笑笑,说得没什么底气,毕竟为了高工资低头这种事,听着不那么艺术。   那人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扳过他垂下的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白长这么机灵。”   蓝道的坡度虽然稍微陡峭了一点,可雪道明显被处理过,很平整。   暮寒示意他根据自己的节奏飘下去,检验一下成果。乐晨安小心翼翼地移步到旁边的位置,调整呼吸,保持上半身稳定,开始下滑。   前刃落叶飘接C转接后刃落叶飘接C转,速度虽然不快但很顺滑。他适当地压低重心,加了点压力,速度提了一点,甚至开始有风声在耳边鼓噪。   顺利地滑到了坡底,速度跟蓝道上其他人也相差无几,他有点兴奋,忍不住回过头找人,可暮寒并没有跟上他。   他抬起头向更高处望上去,坡上忽然传来阵阵惊呼声和口哨声,紧接着有人影接近。   那个身影身体前后交替倾倒,画着夸张的S曲线从坡上高速滑行而过,经过的轨迹腾起了细细的雪浪,他像是紧贴着雪面飞行一般,滑雪板几乎垂直于地面,前刃后刃交替立起,交换的重心压得极低,腰肢灵活又有力。那张滑雪板像是他身体自然生长的一部分。雪坡上的人几乎自发地为他让开了路,不少人停下脚步,迅速用镜头捕捉那道飞驰掠过的华丽身姿。   虽然偏光雪镜挡住了他的眉眼,可乐晨安依旧觉得自己像被盯紧的猎物,全身像触电一般战栗着,那个高速接近的身影最终以一个720度的平转收尾,停在了他面前。 第5章 冰雪消融   他似乎聚集了雪地里所有的目光。   乐晨安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周围很多镜头还未来得及放下,他并不想入境。可暮寒却丝毫不在意,周身的锐利的气场似乎还未消散。被这样一个人盯着,头皮都在发麻。   脸上落了许多残雪,暮寒用牙齿咬了一只手套下来,手指拂去鼻尖的雪花。似乎是听到了乐晨安深深抽了口气,他斜着眼睛看过来,乐晨安看到逆光中他睫毛上的落雪折射出致幻的光斑。   人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对时间感知力会错乱。比如深度睡眠,比如旅行。   日落仿佛只是一眨眼,暮寒从小木屋取了手机给他,跟他点点头道别。   一整个下午,他们似乎没说几句,也没做什么。他的记忆只留下了那么几个碎片,是那个人像只漂亮的猛禽一般展开羽翅盘桓在雪白的细浪之上。滑雪服宽大,将整个人从头到脚罩得严实,可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从那具身体里迸发出的一往无前。   手机里是小助理留下的购物单。手指按着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把长长的列表拉到底。   纪念品店里很多国人,他随手翻了翻那些毛绒和饰品,无一例外都是made?in?China。他将单子上列的东西塞满了整个手推车。付钱的时候宋深终于来了个电话,叫他回去吃饭,安排明天拍摄事宜。   在酒店的餐厅和他们一起吃了顿没什么味道的晚餐,连续两三天一直吃西餐,几个天朝胃都有些受不住,经过别人房间门口闻到的泡面香都要了命地令人垂涎。   乐晨安跟他们一向没什么话好说。消失了一天,并没人关心他个一句半句。   宋深是个话不多的人,饭后叫了乐晨安去他房间帮忙整理器材,顺便简单聊一下拍摄计划,依着薛晓和品牌方沟通的意思,他们要着重表现出纯净感,空气感。护肤品的主要客户群是20,30代的年轻女性,所以拍得唯美一些,也合乎冰雪给人的感受。   乐晨安擦着镜头出了神,冰川融雪,曾经他也觉得那是既宁静又温柔的场景,细流涓涓洗净浮华。曾经。   而他这一刻想到冰雪,心底里却涌起一阵炙热,像埋藏在深处未知的力量,孕育出生生不息。   乐晨安盯着镜头的增透膜,不同光源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紫。   “宋老师,我有点想法……”他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开了口。   宋深坐在旁边,怎么看都是个体面且冷淡的男人,不到40岁,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有实力,有运气。圈内不少传闻,他爬过女明星的床,爬名编名记的床,换来了机遇。   乐晨安能进他的工作室着实是巧合,大二的时候,他和另外三个男男女女被甄选成某沙滩品牌的模特,当时的摄影师就是宋深。   已经有了名气的摄影师与想象中不同,成熟幽默好相与。他们在海边疯了一天,傍晚拍摄结束宋深做东带着小模特们和助理们泡在海边的酒吧里,一群人有微醺有烂醉,除了要开车的助理,只乐晨安这个不沾酒精的人还保持完全清醒。   从洗手间回来,他发现助理去开个车的功夫,宋深被两个牛鬼蛇神拖着往二楼走,似乎是挣脱不开。乐晨安一愣立马分开人群追上去,一番纠缠挨了一耳光算是把人安全地带了回来,宋深也不知请不清醒,上车之前吻了他,舌吻,没人注意到。   乐晨安没觉得恶心,就像公交车上被站不稳的姑娘坐了一下大腿,内心毫无波动。   毕业投简历的时候,宋深也已经从小有名气迅速发展成时尚摄影圈大牛,乐晨安当初广撒网,却也没想到顺顺利利就进了工作室。宋深许是不记得曾经的小插曲,把他安排给了助理小唐。小唐大名唐昕,是个刚刚30岁的女摄影师,原本拍婚纱,后来甘心从助理干起,跟了宋深3,4年。现在偶尔接一些宋深不拍的小资源。   从半年多前乐晨安进了工作室,除了一次室内布光就没人让他碰过快门。联络客户都算美差了,通常就是买咖啡,租棚,打扫,开车,遛狗的杂活,专业相关他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自行围观,偶尔想测个光布个灯还要被唐昕赏白眼。他趁宋深有空时提过几次,通通不了了之。宋深说,进了圈子除了多学点东西,多磨磨性子也重要。   “什么想法?说说看。”宋深本来要掏烟,听到他开了口又把抽出一截儿的烟拍了回去。   说实在的来之前他就看过广告创意了,弄个冰天雪地背景,放个明星修到毛孔都看不到的半身或者大头照进去,再P点透明的水流水珠闪闪发亮的雪花什么的或者往脸上掬一捧水,早都被用烂的梗根本谈不上创意。   “我觉得我们可以跳出那个拍摄套路,最近两年美妆品都喜欢找男性代言人,自然跟柔美的女明星有所不同,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乐晨安停顿了一下,对方没有打断。   “既然我们来到滑雪场了,自然可以展现一些更加活力,生机的东西,跟产品某些介绍也可契合,薛晓本人一直以来也很少展示运动系这一面,我们不妨试试看。”   宋深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半天。   第二天总算是全员起早,天公也作美。   晨光柔和,宋深破天荒让他测光。   不知道是起床气还是对他的个人情绪,薛晓看着面色不痛快。他反倒觉得挺好看,平日镜头里那些假惺惺地装可爱是他最反感的了。   “大明星,你慢慢转几个角度看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宋老师的哈苏,透过镜头看进去,薛晓的皮相骨相都得天独厚,鼻梁直挺平滑侧颜尤其好看,乐晨安向来喜欢这种眉清目秀文气纤细的类型。只可惜薛晓是个表里不一需要时刻营业的大明星,实在让人好感不起来。   造型师今天帮他搭配了一套撞色装备,纯黑色银色圈领雪服,外搭一条雾霾蓝背带雪裤,银色滑雪靴,灰色毛线帽配茶色偏光雪镜,没有带头盔。   在乐晨安的强烈坚持下,摒弃了一贯的韩式浓妆风格,今天只是简单修了眉,打了阴影高光,五官干净立体。   镜头里的人和景都很完美,薛晓熟稔地给出各种表情,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扣上滤光镜,调好白平衡,测了光又将曝光补偿调高,他低头看了看雪地,团了个小雪球,鼓足勇气掷了出去,雪球不负所望,划出个优美地高抛物线准确落到了大明星的雪镜上。在击中镜片的瞬间碎裂开,不规则的雪花结晶落到薛晓的睫毛上,鼻尖上。似乎是被突然袭击砸懵了,薛晓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他,角度刚好是侧逆光,他举起相机,等待迷茫逐渐转变为怒气的瞬间。大眼睛里真实的惊诧还留了个尾巴时,他按下了快门。   “你干嘛!”大明星气得扑上来推他,乐晨安护着相机任他推搡,按了回放键查看图片。   薛晓看到他对着屏幕出神,也顺着看过去,一看手上也忘了动作。   带上了愤怒值的薛晓眉头微挑,鼻尖带雪,眼神生动锐利,嘴角微撇,侵略性中和着白皙的皮肤和过于精致的轮廓别有一番少年气盛。   五分相似吧。   如果画面上是暮寒大概美得更有攻击性,也更有张力。昨天摄人心魄的一瞥深深印在脑海中,没能记录下来他深感遗憾。   宋深拿过相机,递给他反光板,几个人在雪地里忙了起来。   似乎是画面效果不错,大明星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配合度很高。宋深深谙商业广告的拍摄套路,熟练地调动着薛晓的情绪。   可接下来的片子又恢复了过度雕琢的表情套路,好在今天他的妆感不重,勉强算是清新元气。乐晨安看得出这是大师的基本操作,但同时也看得出大师似乎也为了天花板犯愁,连年沉浸在资本主导的环境中,宋深也知道自己不似当年有创造力了。行外人看来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可作为艺术创作者心理总归还是会有些追求。   这点在宋深翻看所有照片时尤其明显,他停在乐晨安拍摄的那张半身特写照很久才转动滚轮。   “帅哥你很会啊。”薛晓这种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真实状态其实乐晨安并不讨厌。   “差得远。”他冲大明星笑了笑。其实他心情也不错,今天是第一次摸到哈苏,笔记本里原片的色彩准确纯正,几乎不必担心有任何偏色影响到成片意境,局部细节丰富层次细腻,乐晨安看得手心出汗。所谓相机穷三代,他从来没机会接触这么昂贵的器材,镜头惊人的表现力的确让人欲罢不能。   过了明天他们一行人的雪山之旅就要结束了。   傍晚他独自摸去小木屋,敲了敲门屋里没人,他裹了裹羽绒服,弯腰拂去木制楼梯上的一层薄雪,坐了下去。   与暮寒相处的24小时曲折离奇,其实他并不是以往乐晨安会喜欢的类型,美则美矣,但他时而像为驯化的兽,不自觉透露出压迫感,时而像这雪山里生出的妖精,蛊惑人心。让人既嗅到危险想敬而远之,又忍不住失控沉迷。   正出神,忽然有服务人员停在了乐晨安面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准备绕过他进门。   他发现那人推着车,车上是打扫的工具。   “请问房间里的人去哪里了?”乐晨安问。   “不知道,退房了。”   ……联络方式都没留……搞得像一夜情似的。 第6章 潜规则   虽说是报销行程,但乐晨安一个小助理并没有殊荣与宋深他们一起坐商务舱。   对于一个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成年男子来说,超过十小时蜷坐在空间局促的经济舱座位是个巨大的挑战,下飞机时,乐晨安觉得双腿麻木到快要失去知觉,但他依然要第一时间去提行李,帮宋深叫车。   车都来了,本应更早出来的大明星一行人都还没露面,乐晨安这才意识到大厅里聚集的那些小姑娘都是什么人。   他实在不懂,这群20岁上下的女孩子们究竟怎么做到在非节假日的上午十点钟集体翘班翘课大老远跑来机场给他接机的。乐晨安奋力挤进狂躁的人群,不知被踩了多少脚,终于在自动扶梯前找到了被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实的薛晓和助理,宋深站在他后面的垃圾桶旁,小心护着怀里的器材包。   “宋老师,现在怎么办?”乐晨安一脸惶恐,这些粉丝围在薛晓身边又哭又笑状态疯癫。   “等保安过来疏散他们吧。”宋深掏出手机不再说话。   也难为小助理了,势单力薄以一人之躯拼命挡在薛晓身边,保护他不要被失控的粉丝挤到。可依旧有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越过他,在大明星头上摸一把脸上掐一把的。   薛晓不愧是专业的,明明是脾气那么差劲的人,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脸上始终带着又乖又帅的招牌笑容。只有抓着背包带的一只手,关节攥得发白。乐晨安怕他忽然爆发,赶紧挤到他身边。   他肩比薛晓宽了不少,骨架大他一圈,可以轻易帮纸片人挡住那些姑娘的毛手毛脚。   薛晓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了个口罩出来亲手罩在他脸上:“帅哥你是想上热搜么。”   没几分钟,机场保安总算是帮他们开了条路。   大明星自是有专车接,临走前还不忘指使他帮忙把行李放上车,明明自己有助理有司机。   临上车之前,薛晓一伸手把罩在他脸上的口罩拽走了。   这次薛晓的广告和单曲宣传宋深只带了乐晨安一个助理,工作室之前的一些后期工作都交给了留守的小唐。   乐晨安按照宋深的吩咐,将选好的片子交给小唐做后期。翻阅文件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拍的那张居然也被一起选进去了。   他看了看宋深:“宋老师,这张可以用吗?”   宋深笑着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再接再厉。”   一周后,单曲上线,那张嗔怒的雪地少年被选作封面。   从量产的韩式风格中脱颖而出,薛晓再次引爆了话题流量。代言的护肤品全系列也乘风而动,销量暴涨。   虽然一系列滑雪摆拍的照片广泛受到好评,可关注度最高的却是那张单曲封面,干净的少年,生动的视线,恰到好处的光,整张照片都跃动着粗糙的不加修饰的清新与搏动。   乐晨安捏着手机屏幕看着小唐,对方的不以为意让他有些重拳打棉花的无奈。   “我不知道,宋老师没说那张是你拍的。”小唐翘着二郎腿滑手机。   “那天宋老师跟我说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业内这种事不少,更何况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连小唐的名字都在协助那栏搁着,他却连个助理的位置都没有。   可这毕竟是他第一张被商用的作品,怎么也做不到云淡风轻。   “唐姐,这是我第一张作品。您也是摄影师,能理解的吧。”   “说了多少次叫我Tiffany不要叫唐姐,听着跟沾亲带故有什么裙带关系似的。”小唐总算是从手机上抬眼了:“乐晨安,你才几岁就这么急功近利的?要不是宋老师给你机会你机器都没得摸呢,作品被这样肯定,不感谢老师也就罢了,还在这儿斤斤计较个名字。怪不得宋老师嫌你不懂事。”   “是啊,是我不懂事。”没有您那么懂事。乐晨安转身走了。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早退。他只是猛然想起了暮寒那句话,这只是工作,不必总牺牲吧。   唐昕这么操作虽说一定出于私心,但宋深如果没有默许她也断不能胆子这么大。建立了肉体关系毕竟不同,益处落得实实在在。   这张照片爆了,宋深说什么也不可能站出来为一个刚入行的助理澄清。作为食物链底端的小虾米,乐晨安要习惯这些行业内的潜规则。除非他愿意放弃这份安稳的工作,挣扎温饱,冒着被打压的风险从零开始。   确实有很多摄影师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他不敢。   他不敢想象那些人从地下室里顿顿泡面里妄想有一天功成名就。   人生苦短,平安健康地长大,一份稳定的工作,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一个伴随终老的爱人。这大概是他,也是所有渴望幸福的人共同的目标吧。日子久了,那些心中的怒火,那些意难平总归都会被时间平息。   但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张奕泽挂了个电话,约了半小时后他家楼下见。   两个人一年半没见了,张奕泽家里做生意的,高中毕业移民去了加拿大,偶尔回来陪爷爷奶奶呆两三个月。两个人从幼儿园直到高中都机缘巧合地分在一个班,这么多年乐晨安身边就只留下这么一个交心的兄弟。   “你什么时候学会滑雪了?”张奕泽开了辆雷克萨斯UX停在他家楼下,帮他把雪具扔到宽大的后备箱,“你不是对户外运动没有任何兴趣么。”   “工作所迫。”他一屁股坐进副驾,回忆起了几乎命丧雪场的经历:“贼刺激。”   “体验到滑雪的魅力了?”张奕泽轰起油门,一脚踩下去乐晨安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他真是烦透了这种推背感。   滑雪本身……一般吧,远不及某些滑雪的人有魅力。   “还行吧,刚入门。”他把车窗按开了个缝隙,越高档的车他就越容易晕车犯恶心。   张奕泽本人爱好各种户外运动,爬山露营,冲浪潜水,滑雪跳伞样样都玩得头头是道。当然,托了他们家资本雄厚的福。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家族遗传,张家世代经商,俩人大学虽然没在一块上,可也没断了联系。前几年乐晨安做模特攒了几万块钱全存银行了,张奕泽听说了痛骂他傻X,收走了所有的钱帮他买了将近三万块钱的比特币,那时候比特币单价不到30美元。   虽然不知道比特币具体有什么价值,只知道是一种虚拟货币,但乐晨安对于张奕泽的商业嗅觉毫不怀疑。   大学毕业的时候,乐晨安想给自己买个镜头做毕业礼物,随口问了一句张奕泽,那人随口要了他的账户。第二周乐晨安就发现自己户头多了9万块钱,立刻挂了个电话给还在睡梦中的好兄弟:“喂?你也太会赚钱了吧!不到3年翻了3倍?兄弟可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奕泽原本的起床气都被他笑没了,等他笑够了平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回答他:“晨晨啊,你睁大你那双可爱的狗眼看清楚到底是多少钱。”   比特币这些年涨得翻天覆地,乐晨安对着账户余额发了好半天的呆:“奕泽爸爸……我怎么有点害怕呢?”   他确实很放心地把那三万块钱交给了张奕泽,并毫不怀疑他会赚钱。可三万变成九十万还是太过魔幻。他立刻打开了bitcoin交易网站,近两个月,单价就没下过900美元。   这笔收入他没跟家里提,毕竟老古板从来觉得这类投资是洪水猛兽,踏踏实实赚工资才是正途。   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南山。   “本来想订悦苑,但周末有红牛的单板公开赛,运动员把悦苑包下来了。”张奕泽努努嘴:“没办法,只能奢侈一把了。”   车开到湖光山色的庄园酒店,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出发去南山滑雪场。   周五傍晚没什么人,张奕泽玩双板,自己跑去高级道追求刺激。   南山滑雪场的中级蓝道比起加拿大的坡度要缓一些,对刚入门的他来说刚刚好。   简单地热了身,他闭上眼睛专心回忆动作要领。   找好角度,松了松脚踝,顺坡而下。雪场的空气很凉,一趟下来,似乎积压在胸口大半天的怒火被冷风吹散不少。   虽然生疏了些,可暮寒当时动手动脚的教学模式确实让人印象更深刻,他不必满脑子想着左左右右上抬下压扭转,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什么的,身体似乎是拥有自然的记忆,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帮他提起下巴,目视前方,又拍了拍该用力的关节处,他不需要细想自然做出了落叶飘,S转,顺利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连暮寒说话的口吻都还记得,言简意赅,声带松弛,他很爱以“试试”开头说一句话。   新手夜滑不安全,他抱着滑雪板在出口等张奕泽。   雪场显然是个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去处,每个人走出门的时候脸上都是意犹未尽的爽快。   “明天早点起!”张奕泽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早点混进去占个好位置看比赛。这次来了好多单板大神!”   乐晨安是无所谓,反正这个周末已经打定主意泡在这儿了,他还没看过滑雪比赛呢。印象里体育台转播的也都是双板,大家从大雪坡上追逐而下绕过各种旗子比谁快,隔着屏幕也分不出谁是谁,没什么大看头,不知道现场有什么不一样。 第7章 Slopestyle   “Morning!晨晨!”   张奕泽定了个两室一厅的套房房型,一大早便穿过客厅破门而入。   冬季的清晨六点,天都没亮透。   “你杀了我吧。大周末的。”乐晨安一把拽住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整个罩住。   “走走走赶紧起来,面条雪在召唤我!!!”张奕泽没再客气,毫不犹豫地掀了被子,还好室内空调开得足。   “不想吃面。你自己去吃。”乐晨安揉揉眼睛坐起来:“给我热杯枫糖牛奶。”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倒是清醒了,哪里来的枫糖牛奶。   面条雪不是什么吃的,是他们滑雪爱好者的‘雪圈俚语’。   通常雪场每天都会有压雪机整理雪道,经过人工梳理,蓬松的雪道会整齐地排列着灯芯绒状的纹路,像压面机压出的面条。早鸟独享,一天一次的快乐。   “那脚感!那吃雪!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哎算了,你个推坡小王子get不到。”张奕泽急吼吼的塞了一嘴面包,又大口灌了半杯冷牛奶,拽着乐晨安冲出门去。   “不是推坡小王子。我谢谢你。”乐晨安白了他一眼,虽说自己是新手,但这个称号通常是给那些入了门再没进步的菜鸡玩家。他好歹也经过高手指导,能顺顺当当地滑完一个坡道。   张奕泽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次红牛南山公开赛。   “国家队这几几年才组起来,大部分是从欧美那边的海外华人中选拔的人才,估计钱不少给。我爸说,没准下一步滑雪就要在国内开始普及了,那些品牌过不了两年都要进来分市场。”   据说今天的Slopestyle比赛,几乎所有世界积分榜靠前的单板选手汇聚一堂。   “昨晚哥套路了个工作人员,弄了两张工作证,比赛差不多快中午才开始,你在缆车点附近等我,我10点过去找你。我们混进记者区,近距离看比赛,带你长长见识。”   Slopestyle,单板坡面障碍技巧赛,真正的勇敢者游戏。   雪坡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道具杆技巧区,后半部分是跳跃区。   顾名思义,选手们首先会通过由沟渠、道具杆、轨道或连接段组成的障碍区,利用这一系列障碍做出尽可能多的技巧动作。后半程进入跳跃区,选手们利用跳台将自己抛至半空中,滞空时做出各种转体空翻难度动作。最终成绩由裁判通过技术难度,动作创新,多样性和完成度几项参考,综合给出总分。虽然这项比赛14年才得以纳入冬奥会,但凭借着极限运动的刺激和观赏性迅速崛起。   关掉了科普网页,乐晨安又打开视频网站,想提前预览一下实际比赛画面。影像记录确实不多,他甚至都不记得冬奥会有没有转播过这项比赛。   虽然像素模糊,但高高飞起的人影从半空中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安稳落地看得乐晨安目瞪口呆,原来职业选手们都在这样玩滑雪么?耳边解说嘴里一连串的专业术语,什么正反脚,内外转,平转cork空翻,快得字幕都来不及对照。   “看什么呢!走了!”张奕泽红光满面地揽着他肩膀走向缆车。   “你看得懂么?比赛?”乐晨安把手机递给他,一早上的时间他几乎没上板,站在雪地里捧着手机恶补了半天专业知识,却还是云里雾里的。   “什么叫看得懂么,你这是看不起哥。”张奕泽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他手机屏幕:“哟,这不是上一届X-GAME世界极限运动会吗。好像那几个厉害的今天都来了。得了你不用看这个,一会儿爸爸给你实况解说!”   到了场地,乐晨安发现并不是自己无知,而是单板滑雪这项运动确实太小众了。稀疏的观战区与人头涌动的运动员准备区域形成鲜明对比,他望过去,至少百名身着各色装备的运动员在等候区。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观众比选手还少的竞技比赛。   “这么多人都要上场?那得多久?今天比得完吗?”虽然好奇,但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从天亮站到天黑。   “一会儿就完了。”张奕泽伸手指给他:“从那个坡顶开始,穿过三个组合障碍区,四个跳台,每个人最多一分钟就完事儿。”   “好快啊……”他感叹一句。准备那么久,比赛时长竟然还不足一分钟。   “噗。好..快...哈哈哈哈哈。”张奕泽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乐晨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赛场,不想理会这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臭流氓。   裁判席忽然出声宣读了比赛相关事宜,跟拍就位,摄影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赛场。   第一个选手滑下雪坡的时候,乐晨安的大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五六个选手相继完成之后,他的眼睛才勉强适应了单板选手们风驰电掣的速度。   因为每个赛道的设计都是独一无二的,参赛者们需要具备很强的随机应变的能力。   每个选手在求稳的基础上,尽量做出更多更炫酷的技术动作,但雪地道具的摩擦力非常小,容错率极低,稍有不慎轻则后续动作连带全毁,重则当场出现受伤事故。   “卧槽!这下有点狠了!”张奕泽伸长了脖子,刚刚的选手起跳轨迹偏离,整个人被高高斜抛出去,失去重心,狠狠砸向地面。   乐晨安扭头看大屏幕慢放,跟拍摄像清晰的记录了着陆一刻的冲击,鲜血顺着鼻子和嘴角飞了出来,溅在纯白的雪地里格外触目惊心。   好在只是普通的摔伤,在场边医疗的帮助下他迅速自己站了起来,抛弃了技术动作,平顺的滑完了全程,全场响起了鼓励的掌声。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事故插曲的影响,后面选手的发挥连乐晨安这个行外人都看得出有些拘谨,失误频发,甚至有选手错失起跳机会,一犹豫便漏掉一个跳台。赛场气氛一度凝重起来。原本还在兴奋交流的运动员准备区也变得严肃,大家各自检查着滑雪板沉默不语。   “啊!那是MU啊,原本传言说他退役不玩了!”乐晨安看着场上运动员重复的动作昏昏欲睡,忽然被张奕泽拍醒。   “加拿大华人。”张奕泽指了指乐晨安的手机:“上一届X-GAME,他是单板障碍赛冠军。帅得一批,玩的可花了。嘶?他今天穿的这什么鬼?”   比赛已经超过一小时,所有观众的精神都开始涣散。连一开始猛按快门的摄影记者们都懒散下来。   乐晨安逆着光看向坡顶,那个MU站在各种装备炫酷的运动员中格外显眼……像个小黄人……蓝色背带裤黄色雪衣,荧光黄色头盔配黑色雪镜,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备,怎么几乎一样呢。唯独滑雪板有些区别,正面银色,反射着炫目的日光。   比赛开始前,那人原地转了两个平花,轻松对着跟拍摄像铲起了小片雪雾,摄像大哥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被他扑了一脸雪花,狼狈地吐了几口雪。   还挺可爱。乐晨安觉得那个人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依旧放松。不过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在他平移过程中,乐晨安看到了鲜红色的板底,印着两个黑色加粗的大写字母:MU。   起步前,MU张开了双手,潇洒冲媒体席挥了一下。乐晨安总觉得那个角度似乎是正对自己,紧接着又被这份自作多情逗笑了。   “好快!”张奕泽伸长了脖子:“比刚才那些快好多。”   顺旋180度轻巧上轨,正向直滑,打开上半身逆旋外传180度下轨。第一个障碍区轻松穿过,游刃有余。   第二个障碍区他选择了难度最大的拱形杆,逆旋正向横滑,转身至反方向,出乎意料的,接空翻下杆,所有人同时爆发出惊呼。   “牛逼!”张奕泽一边感叹一边在他耳边解释:“这个杆的高度很低,空翻很容易翻车。一般人不敢试。”   第三个障碍区域,270内旋接转向接270外旋反脚下杆,动作干净利落地进入了跳台阶段。   前刃画弧,后刃切雪转变行进方向,垂直离开跳台的一刹那,他像是豹子起跳那样猛地弹直双腿,反手抓前刃,在空中灵活地平转720度,稳稳落地,重心没有一丝偏移。   “漂亮!动作太干净了。”乐晨安余光瞄到旁边的人忍不住握了一下拳。   第二跳加大了难度,斜轴旋转720度,倾斜度几乎逼近空翻,姿态依旧优美舒展,好不自在。   第三个跳台是最长最高的一个,所有的镜头都调好方向对准了跳台上空最高点。   “triple?cork?1440!”张奕泽激动地狠狠拍了他后背:“能转这么多圈的,全世界范围不超过5个人!我的妈呀太特么刺激了!现场看就是不一样!”   看现场确实不同。   乐晨安看视频的时候,队员冲出坡和落地的刹那,他总忍不住偏过头或者闭上眼不敢看,生怕不小心见证惨烈的事故现场。   但刚刚MU的那一跳,高,飘,远。虽然心中的紧张程度更甚,可他却完全移不开目光,心脏收缩给出的每一泵血似乎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奔向赛场。   那一抹身影像捕猎的雪^,疾风般掠过雪地。   简单的颁奖结束后,一群人围着领奖台喷香槟。MU毫无疑问拔得积分赛头筹。   张奕泽拉着他往反方向走,依旧沉浸在比赛的激动中:“太帅了。真是太帅了。滑雪太他妈帅了。”   乐晨安产生了幻听,他似乎听到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好像有人叫我。”他驻足。   张奕泽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赛后观感,竖着耳朵跟他一起听。   “乐晨安!”他认得出这个声音,无论音色频率辨识度都很高,跟它的主人一样动人心扉。   他回过头发现那人从雪坡顶端冲着他滑下来,场面顿时有些滑稽,一个小黄人冲向另一个。 第8章 小笨鸡   乐晨安抱着滑雪板也冲他迎了过去,张奕泽跟在后面直乐,掏出手机一通拍。   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没怎么想起过这个人,可又总感觉没怎么分开似的。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上次几乎算是不告而别,应该又很多话想说,可一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拿捏不好两人究竟算什么关系,该是什么距离。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暮寒不主动跟他打招呼,他断不会这么拿自己不当外人。   暮寒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好看。”   说不清什么感觉,乐晨安心跳有点失速,这人说话太简练,总会生出些歧义。   “那个……”张奕泽探半个头出来:“晨晨,你们认识?”   “啊,对。他是……那个……”   我一夜情对象。   乐晨安忽然刹车,浑身不自在起来。   “我教过他滑雪。”暮寒倒是镇定自若:“前一阵在加拿大。”   “卧槽晨晨你牛逼啊!MU给你当教练还这么菜!”张奕泽吼得很大声。   暮寒皱了皱眉:“他学挺快的,不菜。”   “是是是不菜不菜,大神能合影吗!”张奕泽重新拢了拢帽子和雪镜。   暮寒向乐晨安投去询问的眼神。   “他好像一直挺喜欢你的。”乐晨安挪开目光解释了一句:“我帮你们拍吧。”他实在扛不住暮寒那双眼睛直愣愣盯着他,一把夺过张奕泽的手机。   他这个发小比他大两岁,从小就长得挺周正,家世又好。甭管出国前出国后,身边的追求者不少。工作之后收敛了很多,一副海归精英的派头,要撇去性格不谈也算是一表人才了。   但镜头里他站在暮寒旁边,怎么看都过于路人了,这人脸盘原来有这么大么?乐晨安看看屏幕,又抬头看看屏幕后面的人,确实,肉眼看暮寒的脸也比他小一大圈,五官也更立体,虹膜清浅像一片映着阳光的水面,粼粼闪闪。   拍完照,坡上一大群人要散了,暮寒要跟大部队一起回宾馆,暂时与他们告别。   乐晨安没好意思叫住他,又没要到联系方式……   “晨晨啊!你特么什么运气啊!爸爸欣慰死了!”张奕泽美滋滋地发了两条朋友圈,乐晨安坐在副驾没事干点开看了看,第一条是个小视频,两个小黄人在雪地中奔向对方,还贱兮兮地用了Minions的主题曲做BGM。第二条就是刚刚那张合照,这个死直男居然还认认真真的给自己P了一下,推了推脸颊,祛了祛痘。   “啧,P图只P自己注孤生啊大哥。”   “天地良心,你看MU神需要P图么?我看了半天愣是没找着地方下手。”   还真是,他就是个照妖镜。乐晨安默默地提醒自己以后不是万不得已,一定不要跟这个人同框。   “哎,你上次说的,你爸给你介绍的商业联姻对象见了么?”张奕泽是独子,家里的生意多,势必要替他寻个靠谱的媳妇。   “见个屁,没看我都躲回来了。”一提结婚的事张奕泽整个人都蔫儿了。   “怎么了?不好看?还是脾气差?”乐晨安其实有些羡慕,他到现在也没光明正大正式谈个恋爱,他上学早,初中之前女孩发育快,都觉得他是个小豆丁没人会把他当做潜在对象。而高中后他忽然窜了个子,加上一张脸干净帅气,一时间在校内变得炙手可热,甚至穿过操场的时候都会有女孩子忽然起哄,飞几个暧昧的眼神过来。奈何他开窍的同时发现自己压根不喜欢姑娘,只得作罢。   他长叹一口气,估计以后也不会有那个机会把爱人堂堂正正带回家见爸妈。   “不知道,不过我爸介绍长相肯定不差,个个胸大腰细肤白貌美,但我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哥就喜欢狂野的,成熟有魅力的。”   这是实话,乐晨安知道他打小就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异性,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爸妈感情不好留下的感情创伤恋母情结什么的。高中那会儿张奕泽还上赶着追过一个大他10岁的网吧老板,殷勤的就差二十四小时住网吧里了,直到被他爸的司机发现,张爸爸当时气得差点打断他的腿。   乐晨安问了他为什么,他说放学路过网吧看到老板站在门口边吸烟边教训小混混的样子太性感了,当时就有种被箭射穿心脏的感觉。   当然,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这么一个对他心脏射箭的大姐姐。   “我看你爸就是怕有一天你把你们家家底败光,至少还可以给人家当个便宜姑爷,生活质量不至于下降太多。”乐晨安也就是嘴上亏他,虽然不够看,但自己那小一百万的身家大部分还涅在这小子手里呢。   两人回到酒店,正准备去餐厅随便吃点,乐晨安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暮寒两个字欢快的闪烁,顿时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他很确定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加过对方的任何联系方式啊……   “接呀哥们,谁啊?让人催债了?欠了多少爸爸帮你还!”张奕泽敲了敲他脑门。   没来得及接通,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是暮寒。”   “暮寒是谁?”张奕泽还捧着自己朋友圈跟他的雪友们吹牛。   乐晨安戳了一下他的屏幕:“就他。”   “卧槽你,打回去啊!!”张奕泽当机立断夺过他手机就按了回拨键。   乐晨安一惊,立刻伸手抢。张奕泽被他反手一扭失去重心,额头直接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巨响,两人都愣了,谁都没注意电话已经接通了。   “乐晨安!你这是要谋杀亲爸么!不想要钱了?!”张奕泽疼的声音都颤了。   乐晨安赶紧把人扶回椅子上,他没打算下狠手,就是着急抢手机而已。   “喂?乐晨安?”听筒里忽然传出动静,张奕泽把手机塞给他:“快快快接接接,我MU神!”   “喂。我,那个刚才你电话没接起来,你找我?”乐晨安狠狠剜了张奕泽一眼,那人一脸无所谓。   “你……安全吗?”暮寒没回答他问题,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啊?什么?安全啊……”乐晨安听到暮寒好像松了口气,吹的他听筒爆麦了。   “晚饭吃了么?没吃的话一起吧。”声音好听的人说什么都像调情,只一句不咸不淡的邀请,乐晨安心里的小野马立刻撒蹄子乱跑。   “行,我去接你。”他抓了张奕泽的车钥匙扔到口袋里。   “你知道我住哪儿?”对方反问。   “知道啊,你们运动员不都住悦苑吗,不远。”挂了电话乐晨安回屋披了外套就要出门。   “晨晨。”临走前,张奕泽忽然出声叫他。乐晨安回头被他一拳冲着门面招呼上来,他本能一躲,结果另一拳落在下巴上。   “嘶!!!你他妈!”乐晨安生挨了一拳牙床都有点麻。   “哈哈哈哈哈哈好了扯平!让你跟老子动手!”张奕泽在乐晨安还手之前迅速躲进了洗手间,咔哒把门给反锁了。每次都是打不过就跑。   乐晨安早习惯他这个脾气,懒得跟他计较。他自小手劲就大,没少揍哭这个少爷,结果少爷长大了依然这么幼稚,但自己多少有了些分寸,不会跟他动真格。   郊区的路况实在是舒爽,一脚油门轰出去不到10分钟就接到了人。   乐晨安带他去吃附近的农家乐。一路上车开得专心致志,他感觉得到副驾的人盯着他就没撒过眼,但他心虚的既不敢扭头看,也不敢主动说话。   原本他被这个人的眼神吸引,觉得俩人情投意合,共演了一场异国的美好邂逅。可今天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人家就是天生电眼,看谁都蹦火花,跟那些玛丽苏小言剧里开了挂的男主一样,谁见了都忍不住一场妄想。   “你有什么不爱吃的吗?”乐晨安看他迟迟下不了决定,准备代劳。   “不爱吃素,不爱吃猪肉羊肉,不爱吃葱姜蒜。不爱吃……”   “不爱吃带壳带刺的海鲜,不太敢吃麻吃辣,爱吃甜的,爱吃软软糯糯的东西,对吧。”跟他上小学的表外甥差不多口味,有些东西不是不吃,只是嫌麻烦。   对方没说话,只看着他点点头,似乎有点吃惊。   铁锅炖小笨鸡的那口大黑锅端上桌的时候,暮寒目光中都是讶异:“这么大……”   乐晨安看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胃。   农家乐的大姐对于这道菜显然已经麻木,端来一个小塑料盆,带上一次性手套,将调好的玉米面团揪下一团一团的小箕子,揉成厚薄均匀的小圆饼贴在了铁锅锅壁上,大大小小码了一整圈。锅底一层浓油赤酱的金色鸡块被滚热的汤汁托着,伴着咕嘟咕嘟地声音抖动。没一会儿醇厚鲜美的香气便充满了整个小屋子。   乐晨安掀开桌布,调小了气阀,文火煨着免得小公鸡细嫩的肉质被煮过了头。   他取了个小碗盛了一大勺,仔细地挑走了混迹其中的调味料,只剩了干干净净一碗肉,推到暮寒面前:“尝尝。他们家的鸡都是散养的笨鸡,吃谷物长大的。”   “笨鸡?多笨?”暮寒塞了一块进口。   “……笨鸡也叫柴鸡或者土鸡,就是不笼养,不吃加工饲料和生长激素的鸡,可以慢慢长大,过得比较开心的那种鸡。”乐晨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公鸡的肉一口咬下去Q弹爽滑,吸足了酱料的味道,鲜甜可口。这几年市郊的农家乐层出不穷,他还是觉得这家最好吃。虽然老板和老板娘的待客经有些过于冷淡,但乐晨安觉得无妨,干净好味足以慰藉旅人身心。 第9章 格差   “饱了?”乐晨安看他消灭了最后一个驴打滚,帮他抽了张纸巾:“别舔了,擦擦手。”   不知道是运动了一天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是他真的能吃,原本乐晨安还想给张奕泽带份甜品回去,没想到两个人吃到渣都不剩。   吃太饱人就容易犯困,暮寒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脸,屋子里没别人,乐晨安被看得实在没辙:“走吧,出去溜溜,消食。你也太能吃了。”   大部分地方的雪季都结束了。   “入了夏不下雪了,你们怎么办?”乐晨安走在前面,其实这附近他不怎么熟,这家农家乐也是常年保存在地图里的标记地点。   “北半球没雪了可以去南半球。”暮寒跟在他后面。   “真好啊,你们可以满世界飞。哈。”乐晨安回头冲他一笑。   那个人忽然伸手,食指关节勾着他下巴尖轻轻一抬一扭:“不疼吗?青了。”   他的虹膜折射着清白月光,含一汪水,比白天柔和许多,看得乐晨安下巴麻酥酥的。   “没事。习惯了。”乐晨安一仰头,让过了那根温暖的手指。   “他经常对你动手?”暮寒皱皱眉,把手抄回口袋。   “是啊,每次见面几乎都要动手。其实他打不过我,我让他而已。”乐晨安觉得暮寒有些小题大作了,男孩子们不都是你一拳我一脚的相处吗:“他算是我财神爷了,不敢惹他。”   “你缺钱?”暮寒看起来问得很认真。   “缺啊,没听说单反穷三代摄影毁一生吗。”他努努嘴:“要不是他,我估计简历都不敢投宋深这种大工作室,随便找个影楼拍婚纱写真什么的,虽然发展有限,但是来钱快。”   不过小工作室有小工作室的好,至少没有被霸占作品的糟心事。   “宋深带过的助理,离职之后基本都开了个人工作室,在业内混得风生水起,不过这条路前期投资挺大的。本来像我这种普通工薪阶层家庭哪里吃得消,这要多亏张奕泽了。”三万变九十万,算是他人生中稀里糊涂的第一桶金。   “走啦,送你回去。”乐晨安看他穿得少,夜里风太冷。   悦苑的建筑仿古,外观青瓦灰砖进门红廊绿树的还挺有气氛。   “进来坐。”暮寒的口气完全不像是询问,他平日里说话总是有那么点不容置疑的意思。   房间内部是干净宽敞的现代装修,细节中融入了许多中式元素,红灯笼木隔断,怪不得会被选为全世界运动员下榻的酒店。   吹了半天冷风,乐晨安脱了外套歪进了沙发里。空调太足暖得他有点犯困。暮寒在迷你吧台给他热了一玻璃杯牛奶,乐晨安看他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拽了一包透明包装的糖果,右下角写着made?in?canada。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枫叶造型的硬糖被他从包装里撕出来,扔进了热腾腾的牛奶。他把杯子递给乐晨安自顾自地去卫生间了,等乐晨安反应过来花洒的水声已经响了半天。   他低头看看牛奶,枫糖已经在牛奶里融出了好看的金色大理石纹。   去迷你吧台找了根咖啡搅拌棒,他认真地将枫糖牛奶搅匀,大口大口灌入喉咙,他本意是慢慢品尝这甜蜜的异国味道,可阵阵水声传进耳朵里撩拨得他心烦意乱,他忍不住回想起了那具漂亮的身体,令人头晕目眩的呼吸,深邃迷离的眼神,冰冷空气里的熹微晨光。   越是想控制大脑越混乱,久违的耳鸣和心跳声在颅腔里横冲直撞,他忽然对于血气方刚的二十岁有了崭新的理解,口干舌燥让他有些心慌。   “你怎么了?”他没注意暮寒什么时候洗完的,恍惚回头一看,那人白皙的胸口和反光的锁骨从松垮的浴衣领口中暴露出来,冷白的皮肤被蒸得泛红,这人总像是刻意试探他,考验他。   他深呼吸了一口,压住要蹦出喉咙的心跳,尴尬地咧嘴笑笑,想要在失控之前离开。   “乐晨安。”隔着耳鸣他听到那人认真地唤他名字,乐晨安,最后一个音节帮他一贯冷淡的唇弯出温柔的弧度,像收起了利爪的野兽,温驯地躺倒在草丛中嗅着花香,危险又克制。   乐晨安的笑僵在脸上,既舍不得移开目光又不敢轻举妄动。   暮寒伸手,用食指指尖戳了戳他那颗锐利的虎牙:“你紧张什么呢。”   乐晨安不由自主张嘴咬住了那根手指关节,那人也不躲,任他挫磨,中指轻佻地揉拨了一下他的下唇,乐晨安呼吸一窒,松了口。   他贴上来,舔掉了乐晨安留在唇角的牛奶。四片柔软的唇厮磨在一起,乐晨安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似乎是个无比普通的周末,他作为一个职场失意的年轻人不小心见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灵魂,他在雪地里疾驰,飞翔,登顶,接受鲜花和掌声。他远远地仰望那个站在高处喷洒着香槟的身影,格差的火光四溅,灼的人心痛难忍。   不知道气喘吁吁地吻了多久,暮寒轻轻推他的肩,后撤一步与他分开:“出什么事了?”   这人话不多,却敏感得很。   乐晨安意犹未尽追着扑上去,埋头在他颈窝里:“没什么,其实不是什么该沮丧的事。至少,算是实力被肯定了。”他之所以走上摄影的道路,有天赋,也有机遇。   对方没有追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暧昧的气氛急速降温,忽然变得温馨起来,乐晨安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当我是小朋友啊。”   “你不是么?”暮寒的声音清澈干净,在耳边低语尤其动听。   “如果我是的话,你刚才的某些举动可是在违/法的边缘试探了。”乐晨安笑笑,掏出手机打开了薛晓新单曲的页面:“好看吗?”   “他又欺负你了?”慕寒拿过手机点开大图。   “没有。没人欺负我。你就说好不好看嘛。”撒娇似的,话一出口乐晨安有被自己的语气吓到。   “好看。”暮寒应该认得出这是大白滑雪场:“你拍的?”看着乐晨安一脸膨胀的表情,暮寒仔细看了看图片:“宋深是谁?为什么摄影师没有写你的名字?”   “是我大老板。”   好像说出来就舒服多了。乐晨安不敢随便找人吐苦水,如果被当作谣言传回宋深耳朵里,对自己的发展有什么负面影响也未可知。但是暮寒没关系吧。除了站在滑雪板上的时刻,这个人性子温温吞吞,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听过就算了。   “抢不回来?”那人眯了眯眼睛,像豹子看到猎物。   “嗯。没必要得罪业界大佬,我一个小透明今后还想在行内混呢。再说了我又不是唯一一个遇到这种事的,挺普遍的。”乐晨安叹了口气,其实他可能只是希望宋深事后至少给他一句歉意或保证,而不是像现在,仿佛无事发生。   “总有一天我会比他厉害。”乐晨安闷闷地说。   “嗯。”暮寒站在原地没动,任他倚靠着。   “你怎么这么香……花仙子吗……”乐晨安蹭蹭鼻头,这似乎不是香水的味道,有点像洗衣粉,分辨不出的花香,混合着工业气息,却不知为何绕在这人身上完全不刺鼻,还有种宁静的安心感。   暮寒侧脸闻了闻自己肩头:“沐浴露吧。我自己带的。”   “你……”一个男人走哪儿还自带沐浴露啊……这人设不太对啊……   暮寒似乎看出了他揶揄地眼神,主动解释道:“我皮肤容易过敏,不太敢乱用。”   “哦――”   乐晨安早上六点被张奕泽生拉硬拽起了床,这会儿吃饱喝足又陷在温柔乡里,困倦来势汹汹,几个哈欠打得泪眼汪汪:“让我眯一会儿……”   虽然他们才第二次见面,上次都没能好好告别,虽然这个人是个毫无疑问的强者,可乐晨安面对他依旧拿不出一丝警戒心。   好可怕啊,像个被磁铁吊住地大头针。   “你不回去可以么?那个张……”   “不理他。”乐晨安脸冲下砸在了宽敞的大床里。   “脱了衣服再睡……”暮寒摇摇头,过去帮他脱掉衣服,轻而易举把他塞进被子:“够傻的。”   睡梦中乐晨安觉得有人摸了摸他的下巴,轻轻柔柔的。   “几点了!”   乐晨安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浮窗提示两个张奕泽未接来电,看时间是昨天半夜。这一觉十个小时连身都没翻天就亮了。他赶紧拨回去。   “喂。。你还活着吗,儿砸……”张奕泽听着也还没起的样子,声音有气无力。   “嗯。活得挺好的。你今天还滑吗?几点往回走?”   旁边的人哼唧了一声,揽在他肩头的手拿开了,看样子是醒了。他发现暮寒习惯侧睡,睡着之后会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光洁的额头刚好贴着乐晨安一侧的肩膀头,此刻压出了个圆形的红印。   “我擦?这谁的声音?乐晨安你这是去哪里野了?你?不是昨晚根MU神去吃饭了么?你你你你们俩?”张奕泽忽然精神了起来,吼得乐晨安赶紧把听筒拿远。   “你别嚷,回去我再跟你解释。唉……你别激动,不是你想的那样。”怕发小丢人现眼,乐晨安迅速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暮寒跟到了洗手间,侧头亲了亲他脸颊,睡眼惺忪:“他会找你麻烦吗?要我帮你解释么?”   “不用,甭理他。神经病。习惯了。”乐晨安觉得好像暮寒不怎么喜欢张奕泽,是昨天觉得被冒犯了么?   “那你就……这么一直跟他……纠缠……下去?”暮寒似乎找了半天措辞。   “嗯?什么?”乐晨安没明白,什么叫纠缠下去?   “没什么。洗脸,下去吃早饭了。” 第10章 单纯的友谊   回去的路上,张奕泽一双八卦的眼睛熊熊燃烧着火焰,笑得不怀好意。   “就是累了,在他那休息了一晚。你别脑补了兄弟。”乐晨安哭笑不得。   “儿砸,我记得你是上面那个啊,那我MU神,你压得住吗?”这个年纪的男人,满脑子这样那样的狂躁,解释不清楚。   “谁跟你说他是Gay了?我就不能跟别人有点单纯的友谊?”   八字没一撇呢,暮寒大小算半个公众人物,乐晨安不太敢乱说话怕给他惹麻烦。不过可能还真压不住……一想到他精雕细刻的修长身材,强势带些侵略性的气场,乐晨安就觉得自己这身板得练起来了。人和人的差距真的大,那人一看就自律性极强,腰身皮肤细腻紧绷没有一丝赘肉,手腕和脚踝纤细光滑……乐晨安猛地抽口气拍拍自己的脸,中断了这不合时宜的想入非非。   “得了吧,他,我的确是看不出来,你我还不知道,你瞅瞅你盯着他那眼神。”张奕泽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怂得有板有眼。就差把看上你三个字贴脑门上了。”   有那么明显?乐晨安确实没正经谈过恋爱,就默默暗恋过自己高中老师来着,仅止于暗恋。   那个地理老师年轻秀气文质彬彬,总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带着成熟优雅的笑容。乐晨安那时候最爱上地理课,赏心悦目。   不过他从小就算个怕麻烦的人,倒不是怂,就是不想招惹麻烦。尤其是目睹了他妈在文工团因为性子太招摇被排挤,更坚定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暮寒是什么人?是牛逼哄哄每一步都要把世界踩在脚下的人,是斗恶龙的勇者,有外表有实力,拿着主角剧本。   他的理智觉得自己根本惹不起,可本能又很难克服。他总有种错觉,那人给了他一份独有的温柔,想想忒不要脸。   “不过话说回来,晨晨,跟他,你玩爽就算了。这种国外长大的都很开放的,可别真陷进去。到时候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张奕泽难得正经。他在国外呆好几年了,这方面也定不会危言耸听吓唬他。   “我知道。就是交个朋友,没认真。”乐晨安有点堵得慌,他向来清清白白不愿意跟人有不清不楚的瓜葛,可这次,说自己毫无想法也就是个体面话,草。他烦躁的撸撸头发。   周一去了工作室,替宋深和唐昕买好咖啡,乐晨安坐在书架前翻着宋深往年的作品集。   早期都是不知名品牌的平面广告,近些年便清一色都是大牌合作了。电影宣传照,国际品牌特约摄影师,时尚杂志,明星访谈,合作的甲方越来越大牌,可成片的风格也越来越商业,反倒是那些年拍的与娱乐圈牵扯不深的小广告,创意别致,色彩跳脱,没那么多束缚。   “小乐,工作时间你摸什么鱼?大周末就休得那么心安理得也不知道来工作室看一眼。”唐昕一大早就收拾得板正,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勒得眉毛都斜飞出去,顶着一对遮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加班到半夜。他们这行,尤其是助理,想往上爬根本就不分上下班时间。   “唐……Tiffany。有新安排吗?”这个女人嘴上亏他成习惯,他并不计较。   “下周,一个加拿大运动品牌的平面广告,16P杂志内页,宋老师让你做助手。联系个棚吧,好像是滑雪系列。”唐昕把邮件抄送给他:“上次薛晓在加拿大拍的那个系列不错,这次指定要他做系列代言之一。”   啧,又是薛晓……可千万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他可不想再飞一趟长途。   *   送走了乐晨安,暮寒接到了暮雪电话,刚下飞机准备出关。   他离机场不远,叫了辆专车去接人。   候机大厅人不少,他随便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翻开了薛晓的宣传页面,版头就是那张乐晨安的作品,右下角一小行艺术字:photo?by?宋深。   和网页里大部分花样美男的风格不同,这张照片透露出的少年意气很动人,眼底的怒意承载着春雷萌动的生机,直劈人心。   他不懂摄影,但不影响他觉得这张作品很出色。   那个长得帅气可爱的小朋友真是白白辜负他自己一张机灵的脸,不都说年少热血么,他倒是处处忍气吞声,谁都可以捏一把。   想到他下巴的一片淤青,暮寒不禁锁起了眉头,他过去觉得混迹娱乐圈政要圈的人才会找个金主做靠山,怎么现在做摄影的也这么乱来么。   “MU!”一声清脆的娃娃音喊醒了他,四周的人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交头接耳,他早就习惯了。   姐弟俩长相至少6,7分相似,不同的是脸型,暮雪的婴儿肥一直顶到二十五六岁也不见消,胶原蛋白依旧饱满,像个洋娃娃。再配上天生软萌的娃娃音,这女人从小到大都是个祸害,追求者不断。但暮寒倒是丝毫不为姐姐担心,她也就是看着软,性子比谁都暴躁。一言不合就下狠手揍人,事后再跟爸妈装装可怜,屡试不爽。   长得好看的小孩一向有特权,更何况她除了脾气暴以外几乎没什么缺点,做事干脆利落雷厉风行,不管在学校还是社区,都是给同龄人留下心理阴影的“别人家的孩子”。   “你刚才拍我了是吧?”暮雪忽然一转身夺下一个男路人的手机开始翻。   那人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咆哮道:“你他妈有病啊!”说完上手要抢。暮雪踩着高跟鞋毫不示弱,一脚就往对方要害踢过去:“臭流氓。敢拍老娘,找死。”   暮寒趁事情进一步恶化之前挡在两人中间,一把拦住暮雪:“删了算了,还给他我们走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他问暮雪。   “妈不放心你,怕你不上心捅了篓子,让我来盯着。哦,顺便替爸爸见个朋友的儿子。”暮雪显然是飞累了,一上车往他腿上一躺,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他知道妈不放心确实是真的,但怕他大哥趁机搞事情也是真的。   暮川对暮雪还凑合,毕竟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聪明又听话,是个生意上的好帮手。可暮寒不一样,用他的话就是不务正业,纨绔子弟。暮寒确实对经商毫无兴趣,自从高中毕业大哥断了他的零用逼他就范,他就没再跟家里伸过手。放假去滑雪场打工,比赛奖金没有多丰厚可也吃穿不愁,至少不必再看人脸色。   滑雪在他爸和大哥眼里就是不入流的野路子,他们盼着他总有一天他要回归正途。   暮雪留的地址在四环,是个独院独栋。   空荡荡的院子看样子很久没打扫过了,肉眼可见一层灰。付了车费让司机稍待片刻,他先把大包小箱的行李弄进院子,又把睡沉的暮雪直接抱到了卧室,好在房间还算干净。   还有不到一个月,SnowyOWL轻奢线要率先在国内上线了,他这次回来参加南山红牛公开赛的代价是答应了老爸会全权负责这件事。   其实老爸和大哥并不信任他,尽管成绩一直不错,也顺着家里人的意思读了工商管理,可在他们眼里,在优秀的大哥和姐姐面前他依旧是个不学无术又不懂事的叛逆分子。   嘴上说是让他回来全权负责,工厂他大哥在大半年前就安排好了,国内分公司的所有重要职位也做好了人事调派,他就是个挂名的太子爷,没什么实权。不过是家人借着公司的名头想切断他做职业运动员的路。   他心里早有准备,其实运动员,尤其是像单板滑雪这种接近极限运动的运动员职业生涯非常短。可还是很多人前赴后继地投入进去,即使遍体鳞伤已成常态,谁没在飞驰的途中伤筋断骨头破血流?   从他儿时第一次在工厂里摸到滑雪板时他就知道,这块薄薄的纤维材料将会托起他一生冒险的脚步。   ――有好吃的外卖推荐吗。   他舒服地靠在沙发里,手有些痒。想起了那颗小小的獠牙配上看似无辜,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凶光的眼睛,乐晨安很像一头刚断奶的小兽,没谙世事却有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勃勃野心。暮寒笑笑,搓了搓昨天被他咬住的关节,小崽子明明心里窝火,却没舍得用力咬他一口发泄。   ――有啊,给我地址我帮你定。   乐晨安回复很快。   ――要适合女孩子吃的。   暮雪大小姐比他更挑食。   ――……知道了。   暮雪一觉睡到傍晚,被一阵饭菜香气叫醒了。   初生的春笋肥嫩爽口,搭上轻薄如纸千张打成的百叶结和粉白相间的风吹肉焖出咸鲜浓厚的奶白色汤汁,相貌朴素的腌笃鲜清爽开胃,闻着都让人垂涎。   “哇!宝贝我爱你!饿死我了!”暮雪忍住口水去洗了手。   “尝尝这个。”暮寒夹了个春卷给她。   咬下去一串脆响,淡金色的春卷皮炸得酥脆,包裹着内里用鸡汤煮过的娃娃菜,豆腐,豆芽和粉丝,一口下去外焦里嫩,不同口感的食材混在一起层次丰富,香甜味满嘴乱窜。   “~~~好吃!”暮雪眯起眼睛,极为享受,像只晒饱太阳的猫。   暮寒发了条朋友圈,没有文案,配图是一桌子菜。   乐晨安刷到的时候撇撇嘴,估计是跟小姑娘吃爽了,按道理来说应该再发个合照秀个恩爱什么的。他不是没见过男女通吃的,但暮寒看起来真的不像。   算了,他才见过人家几次,哪来的立场去揣测别人。   琼楼溪桥是有名的宫廷私房菜,一般要提前几个月预定堂食,不送外卖。他斗着胆子自称是宋深工作室的订单搞了个特殊。他家去年换的菜单就是宋深拍的,不差钱,宋深去吃提前半天打个招呼就成。   看着自己厚着脸皮冒着风险得来的一桌菜被暮寒拿去哄女人,心理多少有些不平衡。老子都没吃过……   乐晨安在地图上查了一下暮寒给的地址,那一片住的都是有钱人。   果然,靠打工支撑事业什么的都是自己脑补过度的人设。人家说不定只是在雪场随便做教练打发时间而已,顺便可以钓到一个半个向自己一样傻缺的男男女女,人财两得呢。 第11章 雪^   SnowyOWL,雪^。   拥有四十年历史的加拿大户外运动品牌,产品从冲锋衣防水靴帐篷到滑雪板登山杖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车载冰箱水上摩托,几乎囊括海陆空所有户外运动。Slogan是This?is?brave.   国内近些年来,户外运动渐渐从小众走向大众,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更为健康的登山露营潜水钓鱼,来代替过去的酒桌聚餐作为度假以及聚会首选。   乐晨安下班前翻了一下雪^的英文官网,海外的户外市场已经成熟,网站设计是老外一贯崇尚的朴素风。找了许多杂志里的宣传图,也主打实用性能,画面异常简洁。   国内的情况有些不一样,现在户外运动的主力还是年轻人,想要打开市场就要从中高层家庭的年轻一代入手,逐渐做横向纵向渗透。   照今天下午宋深的意思想要走最近几年奢侈品风靡的路线,舍弃文案,金棕色调主打,高端大气上档次。   乐晨安觉得这个方案中规中矩,成品大概会很有质感。可他总觉得运动系列该透露出更多的力量感,而不仅仅是带来这个品牌的厚重质感。   如果让他决定,大概会选择普鲁士蓝搭配白色,只不过风险在于一旦翻车会显得跟某宝山寨产品一样廉价。   他打开photoshop手机版,简单几笔铺了色,大面积普鲁士蓝从上到下由浓至淡,底部的白色向上飞溅开,像是夜空下不规则的雪地,喷溅起零星雪花。   至于宋深想要的裸粉色沙发也不要,换成障碍技巧赛上那条彩虹型栏杆,或者大号油桶。   他看着画好的背景在脑中还原立体影像,放倒油桶,模特平衡感好的话蹲在油桶上...如果是暮寒的话,上衣最好不要拉拉链,滑雪裤拉低一些,性感诱惑,充满力量感和挑战欲..侧面的布光会让他的腹肌线条加深.......可...模特并不是他......唉。   像被泼了冷水,好好地忽然败了兴致,乐晨安躺回了被窝里。他把刚刚画好的背景图发给暮寒:   ――像什么?   乐晨安一直等到睡得快失去知觉的时候那人才回复:   ――雪夜?   ――聪明~   黑暗里手机屏幕晃得人眼睛疼,紧接着暮寒的电话就善解人意的拨进来了。   “喂...”乐晨安接起电话才发现声音睡哑了。   “睡了?那明天再说。晚安。”暮寒倒是干脆。   “别!哥!你现在挂了我不是白醒了!”乐晨安慌忙拦住他,对方如愿没有挂掉,安静的空气里他彻底醒了,一时间找不到话头,到底是没明白自己非要继续这场对话的缘由。   “那张图……”暮寒解围似得开口。   “哦!那个……我自己瞎画的,刚才脑内练习来着,下周要帮宋老师一起拍个滑雪用品的广告。不过摄影师是宋老师,我就是助理。”终于想起要说什么,提起摄影,乐晨安自己都没发觉语气起了些波澜:“不过我觉得宋深这些年大片拍多了,胆子变小了,特套路。要我肯定不这么拍,档次是有了,可多没劲啊,像你们这种真喜欢滑雪的,哪儿看得上那假模假式的商业文艺风。”   “我们这种?哪种?”暮寒问他。   “啊?我也说不出来,你看过驯龙高手吗?英文名叫什么来着,how?to?train?your?dragon.飞来飞去的。不过你们没有龙。”乐晨安默默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小人飞在半空中做了个漂亮的偏轴转体720。   “看过,不过差不多忘了。”   “就是你们这些人啊,像没有任何束缚,太无畏太自由。”   跟我们站在地上这种不一样,要仰着头才能看清。   “你想拍么?广告。”暮寒忽然问他。   “啊?哈哈当然想啊,天天做梦能一觉醒来就能变成大师,随便按按快门那些人就慕着名排队给我送钱。”乐晨安闭着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恩。早点睡吧大师。晚安。”暮寒好像也笑了笑,喷得人耳朵麻酥酥的。   “晚安。”乐大师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翻身睡去。梦里都是他端着哈苏对着暮寒一通猛拍,从尖尖的耳朵到透亮的眼眸,从性感的锁骨到背部的肩胛骨线条。   醒的时候搓搓嘴角,口水流了一枕头。   他站在水龙头前机械地搓洗着弄脏的底裤,心思却越跑越散,昨晚那人隔着电话趁着自己半梦半醒戒心低问的是什么,自己答得又是什么啊……什么无畏自由大师送钱的,也太羞耻了。   一脚踏进商业摄影的圈子,拍摄的都是追求利益与金钱的产物,羞于成师。   说没有梦想是不可能的,起初他觉得自己总要有机会拍出一朵废墟中的鲜花,还是最触及心灵的那朵。可现在的他,追求安逸似乎已经成了本能。   他依然记得,高三的某个下午,他终于确定自己的人生中出现了某些独特的,匪夷所思的,不能与人道的事情。在难以面对的冲击之下,他独自躲在图书管理梳理繁乱的情绪。   隐匿在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一本本高低参差的书脊,最终停在了一排黑白色调中最突兀的那一抹暗红之上。The?Living?Theatre,人生舞台。   黑白照片裹挟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市井之气,有瞎子,有老者,有穿着旗袍站在阴影与光明分割线上的风韵,有街角眼神迷茫空洞的幼童守着水果摊。丁达尔效应下的逼仄小巷留不住光,两侧的建筑眼看着就要被阴影吞噬殆尽。   他险些要流下眼泪,另一个世界生生从书页里走出,矛盾杂糅,舞台上充满苦难的浪漫。   要问他是什么时候决定拿起相机的,那大概就是那一刻。   对于那些作品的共情让他忽然想通,接受了自己,堂堂正正站在人生舞台之上。   放学的时候,他倚着校门口的墙,张奕泽递给他书包。   “我喜欢男人。”他简单直接对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剖白,张奕泽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仿佛讨论一下晚上奔哪个摊儿吃饭更有话题性。   “我刚刚说我喜欢男人,不开玩笑。”乐晨安再次重申,逻辑重音放在男人两个字。   张奕泽有些不耐烦:“喜欢男人也要吃饭。陪我去吃火锅。”   大学的时候,他的不少作品被贴在院系网站上,印在宣传册上,都是院里借的佳能,有些镜头连红圈都没有。他对于几个大厂历史已久的战争没兴趣,在他看来,镜头是红圈是金标无妨,反正他拿着什么都可以拍,重要的是镜头后面那颗人头。   周一乐晨安起的比鸡还早。说是起得早,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着,临睡前宋深忽然打了个电话给他,意思是这次两个人一起拍,甲方想要两个人不同的创意。他懵的彻彻底底,宋深怎么知道他能出个方案?甲方又怎么知道的?   乐晨安之前只预约了周四一天的棚,如果拍两套方案最好连周五一起拿下。   电话里扯皮耍赖了一个小时,小姐姐被忽悠地终于松了口,可以帮他调周三或者周日的时间。   周日太晚,通宵后期都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周三了。   前前后后忙了两天,周二半夜才布好棚,简单的内景,背景墙是他自己刷的,汽油桶和栏杆也是他哼哧哼哧自己搬过去的,为了效果还买了喷灌在桶身上留了做旧涂鸦。   回了家洗完澡已经将近3点了,手腕上不小心沾的几滴铜色喷漆洗不掉也懒得管,乐晨安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手机响个不停。   “喂?”他摸过手机看都没看接了起来。   “你,没起??”暮寒难得听得出语气有些波动。   “嗯?几点了?……卧槽!!!”昨天干了一天体力活,他根本没听见闹钟响。预定开拍时间是十点半,现在马上到十点了。   “发我你家地址。别慌。”听筒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去接你。”   乐晨安似乎还听到有人在对暮寒说什么妆造做了一半之类的话……来不及多想,他迅速洗漱完毕,抓起背包冲下了楼。他地址留了附近牛蛙小龙虾的大排档门口,方便停车。走太急拿错了衣服,早春的风还是寒气十足,薄薄一件飞行员夹克根本挡不住,里头的毛衣也是一吹就透,十分钟不到他有点扛不住,他没明白暮寒干嘛来接他,?更不懂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行程安排……   坐上车的时候乐晨安第一时间把冻麻的手捂住空调出风口,暮寒瞥了他一眼调高了空调温度:“怎么穿这么少。”   “来不及了快快快。”乐晨安万念俱灰,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工作就掉链子,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给工作人员下跪……   暮寒一脚油门,引擎音浪轰然打断了他的思路,刚刚上车太慌了,这一听就不是普通的家用车。定神一看,车内视线似乎有点低……他缓缓扭头看向方向盘正中,红黑条纹的盾形logo中央,一匹骏马扬蹄,头顶是黑色英文字母STUTTGART。   乐晨安在飞速狂飙中惊掉了下巴,他居然乘着一辆911去上班,生活真是处处惊吓。   路上小唐的夺命连环call他压根不敢接,右手死死抓着斜上方的扶手气都喘不匀。这是他有史以来做的最贵的车,自然也是晕的最厉害的车。   推开车门,他强忍着头晕恶心跌跌撞撞冲进摄影棚,不光小唐在,宋深也在……   乐晨安看得出小唐眼里的幸灾乐祸,更看得出宋深等待爆发的怒火,他好心过来作指导,小助理却有胆来的比他还晚。 第12章 模特   乐晨安倒抽一口凉气:“宋老师早,唐……Tiffany,早……”   “还早呢,你看看几点了。来的比模特还晚,等着我和宋老师帮你准备好么?”唐昕插着腰堵门。   “抱歉,我马上准备。实在抱歉。”他想进去,可唐昕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麻烦让一下。”暮寒停好了车居然跟进了棚。   乐晨安一惊,想要让他先回去,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唐昕忽然笑了起来:“MU你怎么忽然跑出去,造型还没搞完呢,化妆师到处找你。”   “我去接他了。”说着,暮寒一把捏住乐晨安的后颈,将他推进了棚。   乐晨安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暮寒是今天的模特之一。   在场的工作人员齐齐变了脸,怨怼之色通通消失不见,尤其是唐昕,竟然主动帮乐晨安测光。乐晨安咋舌,一个模特而已,至于么。   做好了妆造,两个模特一起出现的时候,棚内抽气声太明显了。   “好帅……”唐昕在旁边忍不住感叹。   乐晨安没时间理会,低着头专心致志的调参数,测光。   “喂!帅哥!”薛晓贯是不需要看眼色的主,直接冲上来拍他肩膀,乐晨安吓得双手护住机器,生怕大明星一个用力过猛。   “好久不见。”乐晨安举起相机对准他。   镜头里的年轻人妆容精致,白色毛线帽上顶着蓝色偏光雪镜,鲑鱼红色的雪服元气可爱,似乎是男女同款。   “好看吗,妆呢?”薛晓主动将脸凑近他。   “问我?这该问化妆师啊。”乐晨安有点受宠若惊。   “艺术家的眼光更好。”大明星今天在他面前很是乖巧,看样子是被上次那张封面成功收买了。   “什么艺术家……我觉得挺好看的。你不化妆也好看。”其实乐晨安私心觉得妆感有些重,但今天是棚内打光跟室外光不同,他经验不足不敢轻易质疑化妆师。   对比薛晓俏皮可爱的风格,暮寒的妆低调许多,不知是常年运动的缘故还是天生的,他皮肤极好,细腻光泽,几乎不施脂粉,只简单配合灯光修了修容做了个发型就已经很惊艳。平日里服帖的头发被化妆师抓蓬松,看似杂乱实则心机,配合他那双狭长的柳叶眼,荷尔蒙扑面而来。只不过这身装备……   暮寒似乎对背带裤情有独钟,白色背带裤搭配姜黄色雪服,好看……可是不够,乐晨安就是觉得这样不够,像是配不上这个人的气势和野心。   “你把雪服脱了吧,裸穿背带裤。”乐晨安冲他喊了一句。   ……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在暮寒有所动作之前,甲方的负责人忽然冲上去道歉:“您不用理他,对不起对不起。”接着转头厌恶地看着乐晨安:“不好意思我们模特不……”   “哦。”暮寒打断了他,走到墙边转过身,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从袖子里抽出胳膊,揪着衣领脱掉了雪服扔给愣在当场的负责人,漂亮的肩颈线条暴露在空气里。   “哇哦~”薛晓肆无忌惮的伸出手去想摸,被暮寒侧身躲了过去。   “这样可以么?”暮寒问乐晨安。   乐晨安点了点头:“你稍微做几个俯卧撑什么的,现在这样肌肉线条不明显,上了镜就看不清了。”   他立刻乖顺地俯身在地,轻松地做了十几个标准的俯卧撑,漂亮的锁骨和肩胛骨周围细小的肌肉有力得收缩着,乐晨安迅速撇开头收拢心思。   专业专业专业。他在心中默念。他既不理会工作人员异样的眼神,也不过多在意暮寒本人。虽然很难,但他在努力做到心无旁骛。   雪镜,雪服,靴裤,滑板。两个模特再漂亮也是为了主体产品服务。   他大着胆子使唤助理们,包括唐昕。开彩光,调整柔光箱角度,立黑旗,加灯减灯,棚内很快有了气氛,甚至宋深也不吝赐教,站在旁边平等的与他讨论,给出建议。每次指腹在快门上加压的瞬间,心脏都为之兴奋,像礼物盒被拆开瞬间的快感。   两个模特的表现力都很不错,一个阳光俏皮,一个神秘帅气,意外有CP感。   仗着暮寒平衡感傲人,乐晨安没少难为他。   “你能踩着滑雪板站在那个放倒的油桶上吗?桶壁很厚不会变形,放心站。”   薛晓眉毛拧成了结,一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吧?”   暮寒弯了弯嘴角,脚尖一挑,滑雪板应声翻上油桶,他双脚一跃,轻松落在滑雪板上。   乐晨安眼睛没离开取景器,迅速按下快门,暮寒一直稳稳的保持重心,根据他的要求做角度微调。   “把暮寒的雪镜换成全透明的吧,最好是彩色框。”相机连着旁边的笔记本,他和宋深一起划着鼠标,滚动播放刚刚拍的原片。   “你们俩靠一起,我要拍头部特写。”乐晨安回到三脚架前调低了机位:“都坐地上,薛晓上衣也脱掉。暮寒正对镜头,雪镜拉下来戴好,薛晓侧过去,脑袋后仰躺在他肩头试试看,雪镜顶着不要动。”他对着取景器:“左右光比1:8”   左侧光被调暗。暮寒整个人隐匿进阴影里。   “右前加一束暖色光。”   话音刚落,一束橙色的光自斜前方向下照射,薛晓的侧脸沐浴在光线中,线条柔和。暮寒面部大部分被遮挡,一张脸自中线被分为明暗两部分,只有那束黄光的尾巴横向通过他的眼睛。   亮部测光,整个画面明暗对比强烈。薛晓闭着眼睛仰头倒在暮寒肩头,而暮寒一双眼睛映着黄光几乎变成金色,亮的像夜里的火种,光彩夺目。   “暮寒不要笑,薛晓笑一笑。”乐晨安觉得那眼神锋利异常,冲破了镜头直刺入内心深处,像是每一寸秘密都被看穿的紧张,压在快门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拍完。   “这张好。”宋深站在电脑前第一时间欣赏到原片。   取景只到锁骨,两人都摘了帽子,画面中唯一的装饰品是两款不同设计的雪镜。   不知为何,整个画面出现了奇妙的气氛,暖光中的薛晓,在暮寒的对比下呈现出包容的温柔,而暮寒在阴影中蓄势待发,野性十足。   “勇敢者的眼睛,太动人了。”宋深感慨:“这张特别好,感觉对了。”   “主要是光打的好。”乐晨安不敢居功,像帮忙调光的唐昕和其他工作人员致谢。   所谓摄影便是光影交织的艺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收工时间比预计早不少,薛晓趴在笔记本前面看原片,众目睽睽之下,暮寒走到乐晨安身边看着他收拾器材,身边不乏有人交头接耳,乐晨安尽量忽略那些猜忌的指指点点。   器材箱内部是定制的海绵格子。他仔细地拆分镜头,小刷子轻扫机身接缝清理浮尘,绒布擦拭外部并不明显的汗水和脏污,最后才将各部分分门别类摆放回它们专属的格子里,合上箱子。   “过瘾么?”暮寒等他整理完才问。   “废话,哈苏啊!太性感了!把我卖了都买不起。”说着他转头看看宋深,笑着欠欠身:“谢谢宋老师!”   宋深点点头,点了根烟,目光在他和暮寒之间打了几个来回。   暮寒皱皱眉,抓着他胳膊就把人往外拖:“饿了。去吃东西。”   “哎等等,我还要收拾场地呢!”乐晨安挣脱他的手:“你乖乖等会儿。很快的。”   “你去吧,我盯着他们整理。”唐昕和甲方的负责人同时跑过来。   乐晨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唐昕接过器材箱,意味深长地冲他眨眨眼。又看到甲方负责人递了一身衣服给暮寒让他换。   “想吃什么?”乐晨安站在911的车门前做心理建设。   “不知道,这几年除了比赛很少回来,已经不怎么熟悉了。”暮寒看了看他,忽然把车钥匙揣回口袋:“你等我一下。”   他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衣服,是那件他刚穿过的姜黄色雪服样品。   “这个内部加绒的,很暖。”暮寒直接上手,拽下乐晨安身上那件薄薄的飞行夹克,替他套上雪服。   “这样直接拿过来没关系?”乐晨安有点不自在,退了一步自己穿:“你别老跟带孩子似的……”他忍不住嘟囔。   “没关系。他们送我的。”暮寒自己穿的也是雪服,深空灰,似乎两件是同系列,背后印着相同的logo和数字。据说上线后这个数字可以官网自选。   “走吧。”暮寒率先往地铁口方向走。   “不开车?”乐晨安忍不住一喜,巴不得离那辆超跑越远越好。   “不开。带我坐地铁玩玩。”他没回头,乐晨安快步追上去。   阴霾天里最适合吃火锅。   考虑到某人吃不得麻辣,他选了一家老字号潮汕牛肉锅。   没到饭点,店里人不多,他们挑了个半包围的靠窗卡座,既感受得到大堂热闹的氛围,又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   窗外开始飘小雨,锅里是滚开的牛骨汤,带着雪点油花的脖仁薄片下锅十秒就熟透,蘸上一层沙茶酱,香甜筋道。   “肥胼也叫双层肉,肉质肥嫩,切面分红白两层。你夹的那个是五花趾,看起来像和牛似得大理石油花纹路很漂亮,不过口感天差地别,白色的都是筋,很Q弹。”   他指一样,暮寒就试一样,依着他指挥,下几秒锅,蘸多少料。   吊笼,匙柄,嫩肉,最后再加一碗卤到酥烂的白萝卜牛腩,乐晨安不禁感叹:“你是真的能吃啊……”   “你吃太少。身上摸着都是骨头。”暮寒替他盛了一碗牛腩。   “屁!小爷这是……好吧跟你比确实……”乐晨安脸一热泄了气,任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这人面前秀身材,自己确实很瘦,除了一点腹肌和一双长腿,实在过于寡淡了,一点成年男性的魅力都没有,难怪总被人当小孩。他撇撇嘴:“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嗯?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暮寒似乎是笑了,隔着锅里飘起的蒸汽看着格外柔和。   “我……”   我是看你好看……乐晨安闷头扒肉。 第13章 试探   乐晨安暗自觉得暮寒总有意无意地撩拨他。   但又和自己做贼似的眼神不一样,他看过来的目光总是落落大方不加掩饰,让人不禁怀疑是究竟是不是想多了。   “哎,我手机里为什么会有你的电话和微信啊。”乐晨安捏着长柄勺搅和着杯子里的冰块。   “你没设密码,在加拿大的时候,你睡着之后我加的。”暮寒又切换成涣散模式,声音和目光一样懒散,倒是有种这人有点呆的错觉。   “为什么?”他壮着胆子问。暮寒整个人都有种疏离感,不像是会做这种越界举动的样子。   “觉得你挺可爱的。介意?”   “没没没。不介意……”猝不及防的直球,他这么坦诚乐晨安反倒不好意思了,不由岔开话题:“你今天怎么会来做模特的?”   “刚拿了分站冠军,他们拜托了我很多次。”暮寒低头往桌子上趴。   “别,脏。困了回去睡。”乐晨安越过桌子推他的脑袋,摸了一手发蜡。   “嗯。”那人享受地晃了晃头。   叫了车送走暮寒,乐晨安接到了张奕泽的电话。   “晨晨啊!”鬼哭狼嚎,乐晨安赶紧把手机拿远。   他刚到家屁股还没沾椅子,张奕泽就到了。一进门哭丧着脸冲他扑过去:“我爸来真的!周末我要相亲了!那妹子追到国内来了!老子才几岁啊就要相亲!”   其实乐晨安能理解张家老父亲,张奕泽在选择女朋友这条道路上忒不靠谱,与其放任他自己瞎作出事,被人骗钱又骗感情,不如直接安排,免得不知道跟什么危险分子山盟海誓了再拆来不及。   “就见见呗,喜不喜欢的另说,吃个饭而已又不是直接送入洞房,你一个大男人怕个屁。”乐晨安明天还有一天的拍摄,不想跟他耗时间,直接进浴室脱衣服洗澡。   他租的公寓小,张奕泽也不嫌,充气床垫上铺一层毯子照样睡的香。乐晨安就纳闷了,放着他爷爷家独门独院小桥流水的豪宅不回去非要在这讨人嫌他也是独一份了。   原本乐晨安是跟爸妈一起住的,结果老妈年纪跟不上身体垮的速度,虽说外表保养的风韵依旧,可自从乐晨安上了大学,每次放假回家都有新惊吓。血压低,神经衰弱,失眠,一样样的缠上了才过中年的女人。   “你妈睡觉轻,你上学她就睡你屋,不然我打呼噜吵得她整宿合不了眼。”老乐一脸歉疚,可这事说到底不怨他,就他老妈那个睡眠质量连一个翻身都能吵醒,除非旁边躺个植物人。大学毕业后,乐晨安就没回家住,直接租了个单身公寓,挤是挤了点,但价格低廉。   第二套方案拍的很顺利,宋深对这个风格驾轻就熟,就是暮寒有点抓不住感觉。   “眼神不要凶我,不对也不是冷漠,性感一点。”原片放大局部看了看,乐晨安看到宋深微微摇了摇头。   薛晓也有点不耐烦:“帅哥,你别这么苦大仇深啊。有点想象力啊……嗯……你过来。”接着大明星勾勾手指,暮寒将信将疑的附耳过去,乐晨安看不出他嘀咕了什么,但是暮寒明显面色一窒,转而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乐晨安莫名其妙地歪歪头表示询问,那人忽然低头笑了,目光柔和了许多。   大明星顺着暮寒的视线扭头过来,看到那束目光竟是落在乐晨安身上,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立刻转回去不知又跟暮寒说了什么,那人笑意不减只是摇头。   不知道薛晓传授了什么窍门,但后续拍摄意外的顺畅。   以往影棚打扫收尾工作都是他负责,收工后,乐晨安实在不好意思连续两天假以人手,说什么也不肯提前离开。暮寒也不强迫他,找了个角落随意坐在地上,塞着耳机闭目养神。   水泥地又冷又脏,乐晨安叹了口气,把人硬拽起来扔进拍摄用的单人沙发里才继续回去打扫。   送走了所有工作人员,空荡的影棚只剩下乐晨安和睡在沙发里的暮寒。沙发打过招呼明天会有人来收拾回道具仓库,乐晨安没忍心叫醒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着靠在沙发背上的睡颜,冷白皮被斜照的余晖加了一层复古滤镜,眉目如画,像一张宁静的旧照片,为寂静冰冷的空间平添了份安适。   暮寒似乎大部分时间都藏在过分宽大的雪衣里,但乐晨安清楚,埋藏在层层布料下的身体有多好看。他悄悄俯身凝神屏息靠近那张过度漂亮的脸,那人浓密的羽睫轻颤,均匀缓慢的呼吸吹在他皮肤上带着暖意。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乐晨安出了神,这人只有闭上眼他才好意思这样肆无忌惮的看。   他低头轻轻碰了一下放松的唇角,春日里的杨絮若有似无飘飞在心里,痒得厉害,一抓又好像一场空。   那人没等他离开,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后脑,直接撬开了他的唇,啄着他的虎牙,撩着他的舌。他呆住半晌,气的咬了回去。又被耍了,像个傻子。   “陪我去买衣服。”暮寒一直仰着头不好呼吸,扛不住轻喘着推开了他。   乐晨安心里得意,像赢了什么战斗趾高气昂走在前面:“好啊,走~”   暮寒说下周有个杂志专访,关于极限运动的,请了几个不同领域的运动员,他是其中之一。   “别人问我我才发现,我的照片几乎都是在滑雪。”暮寒捏着乐晨安买给他的鲷鱼烧:“这个黏黏的是什么……”   “麻薯。这家最近很火,在鲷鱼烧里加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意外的挺好吃。”乐晨安没有吃甜食的习惯,容易发胖,他长胖先胖肚子,腹肌会被脂肪埋起来,拍照不好看。他最近有很认真的在计划系统地健身,毕竟他过去没有遭受过这么重大的挫折,还一直对自己那个小身板儿洋洋自得,也不知道那些夸他身材好的摄影师到底是说场面话还是真没见识。   “你要穿正装的照片干嘛?”乐晨安盘算着究竟进个什么价位的店。   “挺多用处的,至少要有张证件照,我现在用的证件照还是高中毕业拍的。还有正装半身照,人物介绍什么的都要用到。杂志说可以帮我拍,不过我不是很喜欢镜头,你帮我拍吧。”   “不喜欢?”今天的拍摄过程确实有些局促,尤其是跟薛晓一比。可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嗯,不要让我看镜头就没问题,一看着镜头摆拍就很不自在。”暮寒三两口就吃完了两个巴掌大小的鲷鱼烧。   “你慢点吃……哎,先买衣服吧,买完再去吃晚饭。”   想着他要面对镜头,乐晨安狠了狠心拉他去了一层东区。   奢侈品区域的门店间隔宽,客流少,远离美食摊位,空气里没有一丝食物的味道,走几步就换一种高级香氛。灯光配合着主题,每个充满艺术感的橱窗中都像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异世界,光怪陆离。   逛完了一遍,暮寒甚至没怎么认真看。   “喜欢哪家啊?”乐晨安拽住他,停止漫无目的的绕圈。   “不知道,看着差不多。”他双手抄在雪服的大口袋里,满脸无所谓。   “那我帮你选了……”   对比起来,康纳利偏休闲的风格更适合他。   衣架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真是穿什么都养眼,导购殷勤的把全店的白衬衫都取了过来,一会儿帮忙翻领子,一会儿帮忙系扣子。   乐晨安饶有兴致地坐在真皮沙发里,边看他换衣服,边享受着温声软语的服务:“先生,咖啡可以吗?”灯光一照,那人的皮肤比旁边细皮嫩肉的小导购们都白。   暮寒实在不自在,走到他面前:“看起来都一样,随便选一件吧……我饿了。”   包了一件最基础的衬衫,又选了一件杂灰色毛衣,质地极柔。   乐晨安咬了咬牙坚持刷他的卡,总被单方面照顾他实在有点不甘心。暮寒倒是没跟他客气,道了句谢谢。   两人匆匆吃了饭,叫了车去乐晨安家。   “你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收拾一下器材很快下来。”   一进门直奔柜子,差点踩到地上的人。   “你怎么还没回家?”乐晨安懒得理他,掏出箱子来装好相机和柔光箱,想了想又随手拽了几件衣服扔进去。   “就不回去。周日晚上相亲你陪我去吧!我想好了,就跟他说我是GAY!”张奕泽攥紧拳头,一副牺牲很大的悲壮表情。   “你正常点,我合理怀疑你这话里有歧视的意思,而且传到你爸耳朵里估计他会亲自开飞机回来杀了你。”乐晨安一脚蹬开他,张奕泽扑上来包住他的小腿:“你这个小贱人又要去哪里浪!”   “卧槽。”乐晨安没站稳,整个人向前扑过去,最后关头他硬生生扭转身体,护住器材背部着地,肩头撞在茶几脚上,疼的眼泪狂飙:“你要死吗!”他把器材包往旁边推了推,两人扭打在一起:“妈的幼稚鬼!我有工作!”   张奕泽起初吓了一跳,看人没摔坏又恢复嬉皮笑脸,伸手拨乱他头发:“逆子!敢打你爸爸!”   “你老实呆着吧。”乐晨安无奈,懒得跟他置气,提着东西往外走,心说老子就是要去工作啊,不收钱的那种。   “周日晚上啊,我给你电话!”张奕泽像只抱窝的母鸡,缩在地上的被窝里冲他喊。   暮寒看到他大包小包下来迎上去接东西,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他。   “叫个车啊,不是说你那有地方拍么?”乐晨安看他愣着忍不住催他。   暮寒没出声,默默拿出手机叫了车,紧接着开始帮他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乐晨安一愣,估计刚刚跟张奕泽瞎闹的时候弄得挺狼狈。   被微凉的手指穿过头发时,他整张头皮都像过脉冲似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暮寒问他:“怎么搞的,弄成这样”   “害,张奕泽下手没轻重。烦人。”   暮寒一怔。 第14章 白衬衫   暮寒率先坐上了副驾,全程冷着脸没说话。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乐晨安没搞懂自己是哪句话说错惹他不快。   车停在上次暮寒给他留的送餐地址,整片街区都是独门独院,不到九点,周围寂静的只剩风声。他不由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抬着箱子。   “你……”暮寒回头看看他:“这不是拉杆箱?”   “是啊,不过在地上拖着太吵了。”乐晨安咧嘴一笑:“不沉。”   暮寒叹了口气,眼神和缓下来,走过去按下箱子,抽出拉杆:“没事,这周围没什么人住。”   暮寒家的客厅大且空,毫无人气,整面灰白色的墙空着,另一边只放一套深褐色牛皮沙发,看起来不像有人常住。   “有柜子,桌子之类的家具么?”这拍摄环境有些过于单调……   “卧室有床头柜和五斗柜。”暮寒带他进去,真的只有两个美式复古的床头柜和五斗柜,连衣橱都没有。像是看出乐晨安的疑问:“这里常年没人住的。”   “你先把那一头发蜡洗干净吧。”乐晨安拿出新买的白衬衫和杂灰色毛衣,又拿出自己从家里随手带的牛仔裤:“洗好了穿这身看看效果。可以的话,明天天亮了就这么拍。”   趁暮寒洗澡,他小心翼翼的将其中一个床头柜连着台灯一起拖到客厅,和其中一个单人沙发一起并排摆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侧对落地窗,天亮了可以采一边的天然光源,柔光箱放到另一边。   支起相机,他一只眼睛靠上取景器,另一只自然合拢,虽然镜头前没有模特,但他可以想象得出暮寒入画,低头或侧头,面无表情或微笑。他没有穿雪服,没有踩滑雪板,没有腾空,没有疾驰,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或坐着,眸光清澈温和,像其他二十三四岁的,未脱尽稚气的年轻人一样,总会带些不知所措的莽撞。   乐晨安不禁摇摇头,暮寒不会不知所措。他从未在同龄人中看到有谁像他,笃信且锋芒毕露。   那人忽然出现在镜头里,穿着昂贵的白衬衫。乐晨安自己也穿了件白衬衫,价格大概只是他的零头,虽然大部分是品牌溢价,但高支数的棉摸上去丝滑如绸,手感简直是天壤之别,就像穿着它的人一样不同。   暮寒的头发半干,乐晨安终于收回目光,离开了取景器,用肉眼直接与他对视:“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他走到沙发背后拿过暮寒手里的毛巾替他轻柔的搓着头发丝上潮湿的水汽。   “没有吧,不太记得。怎么?”?那人顺势靠在沙发背上。   “从来没有么……有时候觉得你的眼神有点可怕。”?像是能看穿人心似得,让人心里那一点龌龊胆怯无所遁藏自惭形秽。   “所以你总是不喜欢我看你?”?暮寒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你常常躲着我。”   “没有不喜欢。可能是自卑吧。”?主角之所以成为主角,是因为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滑雪的时候你都在干嘛?”   “毕业之前在上学。毕业之后基本都在训练。偶尔跟朋友们去爬山露营,出海钓鱼,玩玩冲浪。如果能凑齐时间就去旅行,跳伞什么的。”   “没有安全一点的娱乐活动么……你胆子天生这么大?”乐晨安拿开毛巾看着他,滑雪还勉强可以,跳伞他真的想都不敢想。   “不要多想,跟着本能来就好。”?暮寒睁开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每个人生来就有冒险的本能。”   乐晨安无言以对,只得用手心遮住他灼热的视线。   他当然知道,不仅是人类,就像种子在春天里会死命抓住路过动物的毛发,踏上未知的旅途,择一方新的土地生根发芽。人类的祖先也是一样,在千万年前他们勇敢的迈出步伐,选择迁徙,选择远航,征服这个星球上的每一片天每一片海。冒险,写在了所有生物的DNA里。   只是绝大多数人早已被安逸的生活吞噬,他也一样,处处小心处处掣肘,他们选择遗忘,有了新的本能。   暮寒握着他的手腕,刚洗完澡的手心异常温热,暖流顺着跳动的脉搏涌入四肢百骸。   “你心跳好快。”那人手掌收拢。   乐晨安移开手掌,深深看进那双眼,虹膜的花纹呈放射状,他挡住了上方的光,漆黑的瞳仁一瞬间放大,像宇宙间的黑洞试图将他吞没。   他压抑着内心的悸动,低下头,克制的吻了他,像是在尝试着,沾上一点他的勇气似得。   “想干嘛?”暮寒的声音湿润,充满蛊惑,瞬间便击溃了理智。   “想探险。”他绕到沙发前认真与他纠缠。手指挑开丝滑的衬衫,用力抚上比布料更细腻的温热皮肤。   暮寒捉住他的唇,像开启某个仪式似得,用舌尖勾勒着那颗虎牙。   他急切的咬他,那人伸手摸到遥控器,灭了客厅的灯。   ――――――――――――――――――――――――――――――――   ……这里是四五百字的尾气,请去微博加速,实习司机车速20迈请勿期待   ――――――――――――――――――――――――――――――――   似乎是汲取够了能量,乐晨安紧紧抱着他,满足的挤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享受着缱绻温存。   “回卧室睡。”暮寒嗓音低哑颠了颠腿。   乐晨安眯着眼蹭他侧颈:“再等等。”狭小的单人沙发让两个人蜷缩成一团,他附在暮寒耳边故作狠辣地说:“想吃了你。”   暮寒笑笑,气息尽数喷进他耳朵,他忍不住周身一颤。   半透明的纱帘挡不住月光入户,他张嘴咬住小巧的耳垂,耳廓的一层粉色还未褪却。   “没开玩笑,想要你。”他说的黏糊。   “你想太多了。起来,洗澡睡觉了。我请你来是工作的。”暮寒推他起身,拽着他依旧挂在肩上的衬衫进了卧室。   “又不付我工钱……”乐晨安嘴里嘟嘟囔囔。   “刚刚付了。”   “那个不算,你想要我现在可以还你10倍……而且我可是个正经人。工作是工作,别混淆。”   暮寒上下打量着他裸露的身体和挂在胳膊上布满褶皱的白衬衫,将正经人推进浴室不想在理会。他刚要转身,忽然发现他露出的肩头有巴掌大的青紫,像是新伤。   “你这里?”他稍稍用力按了一下。   乐晨安立时觉得一阵刺痛,刚刚亲热的时候明明没什么感觉的:“嘶,疼。”他转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卧槽那个傻.b。”   暮寒明白他在说谁,没有追问。   乐晨安醒来的时候周身都是暮寒身上那股惯用沐浴露的味道,他伸出胳膊贴着皮肤闻了闻,好像同样的东西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些微妙的区别。   暮寒做了简单的早餐,美式炒蛋加了鲜奶油,培根边缘煎的焦黄。   看他醒了,暮寒热了牛奶扔了两颗枫叶型糖果进去。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糖……不会发胖么?”乐晨安对糖分又爱又恨。   “我自己吃的不多。带回来哄小孩用的。”暮寒随口说。   乐晨安觉得哪里不太对:“嗯?”   “不是说你。”暮寒歪歪头:“我不太爱聊天,偶尔遇到小孩子可以哄他们开心。”   乐晨安昨天多装了一套换洗衣物,说不上是先见之明还是本就存了龌龊心思。他换了一件本白色棉麻衬衫,一条方便行动驼色的工装裤。   打开柔光箱,他让暮寒放松地在限定范围里走动。   暮寒穿着柔软的毛衣,大领口露出里面开了一颗扣子的衬衫翻领,扣上耳机的样子很具欺骗性,干净温和,唯独一双专注的眼睛透露了些端倪。   乐晨安觉得与其非要拍出些圆滑的气质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他开了闪光灯闪了两下,那人转过头看他被白光灼个正着,乐晨安坏笑着按了连拍,最中意抓到的一张高低眉。   后来干脆设置了自动拍摄,乐晨安自己也跑到沙发上,与他玩闹起来。男孩子之间你来我往的过招幼稚又无聊,暮寒难得的有兴致陪他疯。闹够了,两人并排挤在沙发里相互倚靠,乐晨安扭头吻了他的脸颊,带着最纯粹的欢喜。   最后也没忘了正儿八经拍了几张可以商用的稿件和一张端正的证件照,他收起了器材,取出储存卡窝在沙发里抱着笔记本修片:“给我两个小时。”   “你忙,我去训练一会。”暮寒换回了一身运动服,开门去了后院。乐晨安这才发现院子里有一张蹦床。那人在蹦床上练习各种空翻旋转姿势,每次落地时几乎都能准确的踩中蹦床正中的十字记号。   一连3,4个小时,无论是修片还是蹦床训练在旁人眼里都是极其枯燥的事情,可屋子内外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理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饿了。”暮寒训练完进屋冲澡。   乐晨安摸出手机,这附近商家很少:“出去吃吧?”   选了附近一家日料,割舍不下各式深海肥鱼,一顿饭吃的乐晨安胃里凉飕飕的。   喝完热茶,两人往回走。   院子里多了辆车,那架保时捷911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回来的。暮寒一愣,让乐晨安在院子里稍等一会儿,独自开门进屋。   门没有关好,他隐约听到暮寒的声音:“没谁,摄影师。朋友。”   一阵风彻底推开了门,乐晨安没看到人,只看到门口玄关多了一双高跟鞋,裸粉色valetino的经典铆钉系列,他记得当时看到巨幅海报的时候有被惊到,挨这么一脚得多疼啊……   “那个,你,进来吧。”暮寒回到门口。   “不,不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事……”乐晨安尴尬的不知所措,有种被捉奸的窘迫。   “我送你吧。”   “不用,我叫车了。”他歪头看看那辆911有些懊恼,豪车,晕车,消受不起。   暮寒转身回去帮他收拾好东西,也没什么,就一个小型器材拉杆箱而已。   他有些赌气,没有告别直接转身走掉,那人竟也真的没什么反应,没有解释,不留也不送。   上了车,乐晨安打开刚刚传到手机里的相片,只是将原片简单调了调色调。   画面中央是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相视一笑。那是他刚刚偷亲了暮寒之后的一秒,交互的视线像是心意相通,他甚至觉得那是情意动人,谁知道只是逢场作戏。 第15章 勇者的旅程没有归途   暮雪故意穿了一身皮夹克皮裤,头顶束了个花苞丸子,颈间系一根带着金属骷髅头骨的黑色choker,蹬了那双满脚铆钉的细高跟。   “你,穿这样去?”暮寒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高中毕业之后她就没再这么穿过。   “嗯。那些公子哥一般都喜欢端庄大方的淑女名媛,带出去有面子带回家也好交代。看到我这身又俗又野的打扮基本先萎一半。”暮雪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半天:“夸张地那些都扔了……这些太低调了不如不带。”   暮寒知道她是实在拒绝不了大哥的要求,被逼无奈一定要去相这个亲。   “你送我去国宾饭店先,然后替我去跟崔总和他秘书吃个饭,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然后再回去接我。如果我提前结束了会给你电话的。”暮雪最后在嘴唇上加了一层吃土色,拿着手包上了副驾。暮寒定好导航轰一脚油门上路。   乐晨安好像坐不了这车,暮寒想起上次那个男孩在车里惊恐又痛苦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   “哟,我们小少爷今天心情这么好啊,难得看你笑。”暮雪伸手拨乱弟弟的头发。   暮寒很少开怀地笑,尤其是在家里。   暮子文发妻去世几年之后,娶了暮寒姐弟俩的妈妈做续弦,暮川对后妈一直不冷不淡,对一双同父异母的弟妹更是疏离。暮雪性子活泼冰雪聪明,久而久之,对于妹妹,暮川总体来说是满意的。可暮寒性子又冷又固执,在父亲和大哥的眼里天生反骨,虽然明面上不闹事,可从来也不会乖顺地听从家人的安排,惯是我行我素。   “妈妈始终希望你能安分一些。做职业运动员在爸爸他们眼里太不入流。”暮雪其实是心疼弟弟的,他从小内向,性子却倔得很,在乎的东西不多,但确认是自己想要的,就算拼了命也要达到目的。滑雪又累又危险,可暮寒在家人的打压下自己一个人坚持了这么多年。   “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很短。姐。”他知道姐姐担心他。   他把车平稳停到饭店门口,想送姐姐下车。   “你别下了,我自己上去就行。”暮雪刚要下车,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原本系统自带的普通铃声被临时换成了一首吵吵嚷嚷的日文歌,暮寒皱了皱眉头,还真是做戏做全套。   她掏出电话:“喂?我到了。啊?好的正门口是么?我看到你了。”   她推开门下车,门口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冲她挥挥手,笑的阳光纯良,看着很年轻。   暮寒心里一沉。   他知道很多富家子弟爱玩儿,一边在外包养着小情儿,一边物色着家世好的结婚对象。   可他不能忍受他姐姐跟这个人有任何接触,更不愿深究乐晨安跟他的瓜葛,尤其是想到那人下巴,肩膀上那些让人心疼的淤伤,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那个争强好胜的少年这样一次一次忍气吞声任人欺凌。如果只是钱的话还好解决,就怕还有别的。   他忍不住给乐晨安拨了电话,忙音。看看时间,把电话放回口袋调头离开。冷静想想,有些事也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   乐晨安下午跟张奕泽约定好,差不多七点半,在他相亲饭局的中途给他打电话,借口老爷子身体不舒服,装作家里的司机去接他。结果到了点他把车停在门口的车位,哥们电话却死活不接,他没办法,坐在车里开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晨晨!我爸难得靠谱一回!   电影播到尾声,张奕泽终于来了信息。没过多久,他人就出现在车门前敲敲窗户:“开门开门!”   乐晨安懒得开车顺便换到了副驾,相完亲的直男一脸兴奋。   “她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呢。嘿嘿。”   “啧……”乐晨安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哟,这是成了?”   “没有,她对我没兴趣,说是不喜欢年纪小的。还说自己有男朋友。”张奕泽看向车窗外:“不过既然是老子看上的人,那有没有兴趣就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了。”   乐晨安琢磨着这人从小到大少说被四五个姐姐甩过吧,有的更是死缠烂打抱大腿都没成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在这豪言壮语。   张奕泽忽然放下车窗,冷风呼一下子灌进车里,乐晨安浑身一激灵:“傻、b啊你!”   “Sue!拜拜!”傻、b乐呵呵冲不远处挥手。   乐晨安从他后脑勺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缝隙看过去,女孩冲这边挑了挑下巴。背光处看不清长相,但一身皮衣皮裤略显老气,倒是那双裸粉色Valentino的铆钉高跟有点品位,而且相当眼熟,看样子这双是名媛圈经典款。   这双鞋让乐晨安有点败兴。   “走吧,还等什么呢……”他催促张奕泽开车。   “行,走走走。”车子在院子里绕了个圈重新转到门口的时候,一辆保时捷911逆向擦身而过,乐晨安本能喊了句:“停车!”   张奕泽一脚急刹:“卧槽你吓死我了!怎么了?”他回头看看,好在后方没车。   那辆911停在了女孩面前,驾驶室里走出来的高挑身影不是暮寒又是谁。   他停在女孩面前握了握她的手,摘了自己的围巾仔仔细细帮她围好,女孩伸手捧住他的脸晃了晃,亲昵又温馨。   驾驶室的人跟他共同目睹了温馨的场景:“……那是MU吧?”   “走吧。”乐晨安烦躁的裹紧了外套,总觉得脖子里漏风,凉飕飕的。   张奕泽看起来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不是我说,真是人不可貌相。他本人和赛场上反差挺大的。”   “闭嘴开车。”乐晨安闭上眼睛。张奕泽刚才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看到女孩跟别的男人这么亲密居然没一点反应,就因为那个人是暮寒?草,没出息,他忍不住锁紧了眉头。   “……你突然发的什么疯……”张奕泽低声嘟囔了句,老老实实闭上嘴不惹他。   张奕泽没跟他回家,只留下他一个人收拾一地狼藉。   把毯子扔进洗衣机,给充气床垫放气,折的边是边角是角塞进储物箱,认认真真扫地,拖地,地板被清理的反光,跟打过蜡似得。   打扫完房间他开始打扫自己,他故意把花洒的水温调高,很快狭小的浴室变滚满了白花花的水汽,看不清东西,让人不自觉放空。   乐晨安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暮寒不想做到最后了。   他跟自己不一样,人家真的只是逢场作戏,纾解一下欲望罢了。   演技这么好当什么运动员啊,凭着那张脸和这真情流露般的演技,绝对出道即红。   当天晚上暮寒的电话他没接,那人也没再打。   接下来的日子,乐晨安照样早起,给老板买咖啡,收拾影棚,做好小助理的本分。谁还没失过恋呢,况且自己也算不得吃亏,认真算起来人家有钱有颜有地位,算是赚到了。就是唐昕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对他过分客气,还颇有些八卦的意图,总有意无意提起那天摄影棚的事。   “Tiffany,下周有个乐队的预约好像是来找你的?”乐晨安不想聊私生活,生硬地岔开话题。   “叫唐姐吧还是。”她凑到电脑前:“哦这个啊,原本想约宋老师拍专辑封面,不过这个乐队,虽然在业界挺有名的,但预算太低了,宋老师不可能给他们拍,就让我试试。”   “废物点心?……这是地下乐队?”乐晨安不怎么了解摇滚,这名字完全没听说过,看着也不像是正规唱片公司签约的排场。   “还不清楚,你空出时间跟他们聊一下吧,看值不值得拍。”唐昕低头看了看手机:“我去约会了,你记得收拾完锁好门。”抛了个夸张的媚眼儿,唐昕抓起包包走人了。乐晨安觉得大概自己还是太年轻,明明宋深在圈里跟不少人都有藕断丝连,也从未公开承认过自己有女朋友,可唐昕看起来对此毫不在意,无论是那些半真半假的爬床黑历史,还是男女通吃的爆料,似乎都不能撼动宋深在她心中的地位。   或许只是各取所需。   乐晨安觉得换成是自己易地而处的话大概早就卷铺盖滚蛋了。   *   清明过后天总放不晴。   工作室替SnowyOWL拍的广告开始大幅投放市场,偶尔经过商业广场薛晓和暮寒的巨幅广告很是吸引眼球,常常有女孩儿在人行道驻足,举起手机对着大屏幕录屏。   乐晨安有点懊恼,你越是想避开什么就越摆脱不了。自从几个月前暮寒在自己的世界横空出世,好像再也没退出过。   他随手拿起一本时尚杂志,封面就是他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的雪镜特写,不过这次在摄影师的位置清楚地标明了自己的全名:乐晨安。   说不开心那就太装了,不过除了这张杂志封面,杂志的内页还是选择了宋深拍的那套方案。乐晨安不意外,毕竟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对商业市场的洞察远不及前辈,有这么一次机会就已经很幸运了。而且这个机会他时候旁敲侧击跟唐昕聊天的时候,大概也摸清楚了。开拍前几天是暮寒执意跟厂商推荐,厂商才与宋深沟通出了两个方案一起进行的结果。   倒是薛晓,似乎更喜欢他拍的那套,不知道他怎么跟厂商沟通的授权,最近隔三差五把那几张照片在微博发了个遍,每一张都有@他这个摄影师,大明星自带流量,反复大方地夸赞摄影师又帅又年轻,他的微博也因此涌入了不少新粉。   乐晨安翻看薛晓的微博,刷到一条小助理手机拍的花絮,是那天薛晓跟暮寒偷偷咬耳朵的一幕,两人看着莫名开心,像是大学校园里讨论着秘密的两个少年,单纯干净的气氛很是生动。   暮寒的笑怎么也不像是伪装。   他叹口气关掉微博,付钱买了时尚杂志和另一本人物杂志,那本人物杂志的封面也是他拍的。暮寒仿佛天降福星,一出现就带给他梦寐以求的工作机会。那张单人封面,白衬衫开了一颗扣子,扣着耳机站在窗边。人物专访的标题在封面正下方:勇者的旅程没有归途。 第16章 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还真就逃不脱这个人了。   乐晨安有点无奈,他没想到暮寒会来工作室找他。   刚结束拍摄,所有人都还在加班。在他连续三次拒接电话之后,不到15分钟,那人就直接杀来了工作室。   “小乐,有人找。”前台新来的的美女姐姐用甜腻的声线喊他。   最近工作室有点忙,春天复苏的不只是自然界的花木,还有蛰伏一个冬季的秀场。上个月宋深飞跃大半个地球,出入于各种时装周秀场,拍得倒不是各大品牌的秀……   不知道什么时候吹起的风,国内明星们都以被品牌邀约去看秀为荣,自己带着经纪人罢了,现在还要带着整个团队造势,搞得比台上的模特还声势浩大。宋深千推万拒,还是一个地方都没少跑。毕竟衣食父母,不好开罪。   回来之后宋深休了一个周没上班,所有工作几乎全部重新排。乐晨安还偷空去帮某个小明星拍了一组机场图,摆拍装抓拍那种,薛晓引荐的。自从薛晓在微博圈了他,他每周上涨的粉丝差不多都要有三位数,年轻小姑娘占多数。最无奈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私信,问他愿不愿意接拍私房照……   业内人士都清楚,某些小网红约拍私房照的潜台词就是“互免拍摄”。所谓互免,意思是你免费帮我拍照,我免费让你享受一下某些拍照之外的快乐。   虽说存在即合理,双方你情我愿,可乐晨安还是觉得膈应,看到私房两个字都要产生应激反应,赶紧关掉网页分散注意力做别的。后来干脆拒接私信了。   暮寒抱着个盒子站在门口:“生日快乐。”   “啊?啊……谢谢”乐晨安最近忙太狠,根本没精力在意生日这种事:“你,你怎么知道……”   “你在忙?”暮寒裸穿了他买给他的灰色毛衣,下身搭了一条磨白的牛仔裤,左腿的裤脚有个心形补丁。乐晨安一惊,这条裤子是他的……上次去暮寒那儿拍照好像忘了拿走换下来的衣服……不过暮寒的一双长腿笔直,穿着比他还好看。   “挺,挺忙的。”他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不露怯。   他之前有冲动删掉这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可又觉得太过矫情。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虽说他起初有种被骗了感情的恼怒,可追根究底暮寒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欺骗行为,他没表白,没说自己是单身,更没什么承诺,何况对方于公于私都帮过自己不止一次,情人做不成也应该可以做朋友才对。成人的世界又不是非黑即白,他也不能总做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人。   “那你忙,我改天找你。”暮寒把礼物盒子塞给他转身要走。   “等等。”乐晨安不想要:“这,不需要这么破费。心意到就好。”   “特意给你挑的。”暮寒转身摸摸他的头:“你肯定喜欢。”说完没等乐晨安动作就走了,一句谢谢又被完整咽了回去。   盒子被纯黑色的包装纸包的严严实实,乐晨安颠了颠,很有分量。   他整理好情绪准备回棚里继续加班,一转身发现前台小姐姐和唐昕在背后憋的眼睛都冒火了:“我的天哪!拆啊!拆开看看!!”   乐晨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唐昕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抄起盒子直接撕开了包装纸。   “卧……”唐昕夸张地倒吸了口气,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小乐…………”   乐晨安低头一看,哑光黑色的盒子正中是一个反光的大写字母H,中间那一横向右延伸出了一截。任何摄影工作者,爱好者都不会不认识这个大名鼎鼎的H。他接触摄影这么多年,也只有像宋深这样的业界大牛才配拥有这款机器。   “这……”巨大的震惊过后,乐晨安有点尴尬。这份礼物过于贵重,以至于他一点兴奋感都没有。   “MU这男友力爆棚啊!又帅又多金...”唐昕换了一副揶揄面孔,酸溜溜来了一句。   “啊?不是,我们是普通朋友……”乐晨安虽然从不以同性恋为耻,但他向来怕麻烦,绝不在大家面前刻意宣扬。   “蒙谁呢。普通朋友送哈苏?”唐昕讪笑一声:“你放心吧,我又不会出去大嘴巴。这种事圈子里还少么。”   圈子里的确不少,但他和暮寒还真不是。   把礼物扔回家,他叫车去了张奕泽爷爷家。他上次来这儿是上次那傻小子回国的时候,至少2年多了。来给他开门的阿姨直呼他帅哥:“哎呀你们这些孩子啊,一眨眼没见就变化这么大。”   绕过院子中央的假山莲池,上楼跟张家爷爷打了招呼,张奕泽把他拽进了书房。   “最近你爸爸我感情发展的很顺利,准备跟Sue表白了!到时候你送我去,就选她下班时间,在她公司门口,我要当众拿下她。”张奕泽神情严肃不似玩笑。   “别了吧。”虽然他才说了个开头,但乐晨安已经开始尴尬了。   “为什么别?她如果当众答应了,那不好事后反悔,也显得我诚意十足。”   “呃,那如果她直接拒绝了呢?”乐晨安觉得这几年张奕泽的情商似乎没怎么提高。   “啊?拒绝?”直男似乎直接忽略了这个选项。   乐晨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毕竟人无完人,那么会赚钱,不会追女孩子也正常。   “那先说说你的表白的计划吧……”乐晨安用指关节捋了捋眉心。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定的计划八成行不通。   “我先买一车玫瑰,塞满后备箱。”张奕泽对着手机的备忘录念了起来:“在后备箱两侧的地上放几个小型烟火,她一出来就点上。完了之后……我看看啊……”   “是不是还要点蜡烛,放气球?”乐晨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啊对对。”   “大哥,市内不让随便放烟火。你这都是从哪个校园网站找的表白攻略啊……”   “哎呀你个基佬懂什么,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送钻送表吃大餐那些估计她早腻了。还不如这种纯情派,更能表达我的诚意。”张奕泽胸有成竹:“她微信里还夸我可爱呢,我干脆就可爱到底。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乐晨安这会儿满脑子就只剩五个字:傻X小可怜。   张奕泽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张家并没有像培养一个上流社会的继承人那样培养他,任他自己野蛮生长,赚钱那点天赋也是他自己瞎长出来的。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一直又傻又天真。除了个儿长高人变帅会赚钱了,性子依然像个小孩儿,干干净净,真诚热烈,一点也没那些富家公子哥拿腔拿调假惺惺的样子。乐晨安觉得这样挺好,反正家里有钱也不怕别人欺负他,以后再娶个精明老婆,齐活。   作为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最重要的不就是陪他疯嘛,多容易的事。   “对,你这么帅谁不喜欢你。你就说要我干嘛吧。”乐晨安心一横,只要别影响到其他人就成。丢点脸无妨。   “你帮我开车,拍照。随机应变吧反正!”张奕泽发了张流程表,羞耻到没眼看。但姑娘如果被这么闹一场应该还算印象深刻吧,看着一个笨拙的追求者为自己忙前忙后什么的。   至少比随手扔一份贵到让人不安的礼物砸死人用心多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Sue跟暮寒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张奕泽。”他觉得有些预防针还是要打:“你知道,这种大小姐可能,感情生活挺丰富的……万一她有喜欢的人呢?上次我看她跟你吃晚……”   “她说她有对象,说我年纪太小了我们不适合。”张奕泽没等他说完打断了他,把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网页关了,抬起头直视乐晨安的眼睛:“可是她确实还没结婚,也还愿意理我,我就觉得这些是借口。至少试一次嘛,我又不是没被人拒绝过。”   有时候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   绝对是真傻。   乐晨安周五一大早收到了张奕泽的信息,发了个地址给他,是CBD的某高层写字楼。   他准时下班冲去约好汇合的地点,打开雷克萨斯的后备箱脸就青了……   “张奕泽,没人表白还用波斯菊……”   “我订花的时候打错了,玫瑰不够,剩下的地方就用波斯菊填了,反正红成一片看不出来。”张奕泽一头汗,还在给后视镜绑气球,外层透明里面包着心形的小气球。   下班时间的CBD人不少,乐晨安抱着豁出面皮不要的心情帮他停好车。   张奕泽不停在旁边叨念:“一会儿我带她到车后方你记得配合着按开后备箱,一定注意好时机。哎我西装外套呢……”   乐晨安从后座拽了外套给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女神出来了。”   车内空间狭窄,张奕泽着急,一甩西装外套,盯住后视镜里的人影手忙脚乱穿衣服,右手快速穿过袖口的时候,不偏不倚一拳锤在司机的鼻梁上。   “靠……”乐晨安强忍还手的冲动没打扰他,按着被击中的地方疼的直抽气。鼻梁眉心的地方立时又酸又麻,泪意止不住的往上涌,他慌忙掰下遮光板背后的镜子看了看,貌似没歪。   张奕泽根本没注意到,打开车门就冲出去了。   乐晨安一边擦眼泪一边骂傻X,还要注意着那两人的站位。这一抬头不要紧,这个Sue怎么长相……这么眼熟?   冷白皮肤上缀着精致五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虹膜的颜色像浓稠的蜂蜜,融了一汪灵动的眼波。再一看她身后的人,两个人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俊女靓,不过男孩的棱角分明,女孩的婴儿肥可爱很多,眼神也更加柔和。   乐晨安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17章 禁止套娃   乐晨安从后视镜里看到,暮寒阴着一张脸盯着张奕泽,而后者毫不知情。   他捂着鼻子推开门下车,暮寒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越过那对当事人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他:“你怎么来了?”他伸手握住乐晨安挡在鼻子前的手掀开:“眼睛怎么了?”   “没事。陪他来的。”   太特么丢人了……一张嘴乐晨安就觉得不对,刚刚那一拳太狠,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特别像刚哭过一场。   “又动手了?”暮寒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捏了捏他微微红肿的鼻梁:“很疼?”   “没有,还好,就是酸。”乐晨安觉得这样子太丢脸,迅速直入主题:“暮寒,Sue是你什么人?”   “姐姐。”   “……亲姐姐?”   “嗯。   这段时间他把暮寒私自定位成感情生活混乱,男女不忌,浪荡花心的公子哥,心里根本数不清楚翻着花样骂过人家多少轮了。   “擦……”乐晨安被自己气笑了,结果一咧嘴鼻子更难受了,疼的直抽气儿。   他含着眼泪一笑,样子懊恼又狼狈,暮寒愣愣看了半晌。   乐晨安目瞪口呆看他面色一沉,转身从容走到张奕泽背后,干净利落起了一脚,张奕泽整个人应声扑到了地上。   “暮寒!你干嘛!”暮雪看他还要动作,眼疾手快拦腰抱住了他。乐晨安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冲到张奕泽身旁,他从背后看到那人倒地瞬间右手撑了一下,现在脸色煞白地握着手腕疼得一头汗。   “伤哪了?”乐晨安快速捏了捏他各处关节,张奕泽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   “走走走先去医院。”乐晨安扶他站起来,拽着人就走。   暮寒忽然伸手握住他胳膊肘,死死盯着他。   “放手啊,呆会儿再跟你算账。”乐晨安硬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你。”暮寒说。   他莫名其妙的看着暮寒,那双气势凛然的眼睛忽然软化,转而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你在说什么?”乐晨安觉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足少女。   “你,他在追别的女孩子,你这样都不介意?”暮寒捏的他筋骨都隐隐作痛。   “不是,我我为什么介意这个?你先放手,去医院。”乐晨安来不及深究,他不放手干脆就拽着他一起走。   “暮寒你放手吧。”暮雪终于开口了:“我们一起去医院。”她伸手在暮寒背后一推。   “等,等一下……”张奕泽颤抖着指了指后备箱:“晨晨……还没……”   乐晨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半天才意识到,那个傻直男准备了半天的花样都还没来得及出场……他吞下满口的脏话快速走到车屁股伸脚一踢,箱门缓缓升起。暮雪姐弟俩看着火红色的后备箱瞠目结舌,同时后撤一步。   “姐……波斯菊……”   “闭嘴。”   暮雪在后备箱完全打开之前迅速冲上去一把扣上:“走吧。”乐晨安隐约看出女孩儿眼里烧起的怒火。   张奕泽还在颤颤巍巍的指着角落里的烟花给他使眼色,乐晨安真是恨不得当场敲晕他,如果不是看到他疼得汗珠已经从发际滑到太阳穴。   “亲爸你别闹了,心意收到了昂,收到了。”他把张奕泽按进副驾绑好安全带,冲暮寒暮雪一挥手:“赶紧上车。”   *   急诊医生捏了捏那只肿胀的手腕。   “哎疼疼疼!!疼!哎疼啊!!”张奕泽嚎得整个急诊的医生护士都跑来看热闹,乐晨安有点后悔刚刚没跟那姐弟俩一起在外面等。   “应该是舟骨骨折,去拍个片吧。”中年医生习惯了这个场面,面色平静像是听不到他撕心裂肺的哀嚎,正眼都没看他。   “石膏要带至少两周,回来复诊才能确认具体什么时候拆。你别瞎跑,跟你爷爷家好好呆着。多吃蛋白质,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乐晨安事无巨细地跟他交代,一抬头发现这人根本没理会他的婆婆妈妈,正惨白着一张脸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女神。暮雪明显在忍笑,而暮寒那个罪魁祸首正倚着车门看自己鞋尖儿。   “那个……”乐晨安走到暮雪面前忽然不知道叫什么好。   “叫姐就行了。”暮雪抱着胳膊左右环顾仿佛在看一群弱智。   吃了止疼片,张奕泽精神总算恢复了一点:“MU神,我招你惹你了,天地良心,我对暮雪很认真的好吗!”   乐晨安皱皱眉头:“你一开始就知道她叫暮雪?就知道她是暮寒的亲姐姐?”   “知道啊,第一次见面那天就知道了啊,这姓那么稀有,而且长这么像,我又不瞎……”张奕泽说的理所当然,反倒显得乐晨安智商不在线的样子。   “知道你不说!”他忍不住抽了他后脑勺。   “我伤着呢!你也没问啊...”张奕泽忽然委屈的看向暮雪:“Sue……”   这一眼乐晨安看出来他不是装的,是真委屈了。照他的个性,要不是因为暮寒是暮雪的家人,就算对方再厉害,他被揍了也断不可能不还手。细皮嫩肉的脸儿没什么血色,嘴巴一撇眉头一皱还真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那个……奕泽,真是对不起,他平时不这样的……”暮雪拽拽暮寒的袖子:“说话。”   “抱歉,误会。”暮寒这会儿在姐姐面前低眉耷拉眼的,道完歉便别开了头,他皮肤白,脸红特别明显。乐晨安看到他这样子心一软,酝酿好的怪罪倒是一个字都不忍心说了。   刚刚在等张奕泽打石膏的时候,暮雪才知道暮寒把张奕泽当成了包养乐晨安的金主。   “你搞笑呢……人家两个人是发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好吗,张奕泽老跟我提他来着……”暮雪一巴掌拍在暮寒脑袋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汗什么!哪里学来的!”   “不是……”姐姐的话暮寒是信的,可那两个人总牵扯什么钱不钱的,而且乐晨安还常常被他打伤,光自己见到就两回了。   “不是什么不是。而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姐姐还需要你个小屁孩来出头吗?”暮雪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替你出头,我……”暮寒忽然住了嘴。他并不太担心姐姐,暮雪聪明懂事八面玲珑放在哪儿都是拔尖儿的,工作这么多年周旋于各路精明商人之间,她很懂得怎么待人接物。   他是替乐晨安那个小傻子不值。大好的年纪,有胆识有才华,却为了钱给人家……   尤其是看到他惨兮兮的笑,一时没控制住火气。   暮寒抬头:“姐,你送张奕泽回去吧。”   “你去哪?”暮雪若有所思的盯着他,暮寒长大之后很少这么失态。   “他鼻子有伤,我陪他进去看一下。”没等姐姐说话,暮寒拽着乐晨安走向急诊。   乐晨安倒是无所谓,刚好他也有话要问问这个人。   至于张奕泽,就更无所谓了。他恨不得暮寒把他打个半身不遂,刚好赖上女神日夜照顾他。   “没事,不疼,别这么夸张。”乐晨安拖着他停在急诊门外:“回去冷敷一下就行了,不用浪费医疗资源。”   “好。”暮寒放开了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乐晨安撸了撸额发,深吸一口气:“我……”   他张了张嘴,自己都没听到声音,急救车刺耳的警报由远及近停在了急诊门前,一群医护冲出来将两人推开:“让开别堵门!”   两人跌跌撞撞被推下台阶,撞成一团。   “唉,换个地方说话吧。”乐晨安叹口气:“饿了么?”   暮寒点点头。   “走,带你吃好吃的。”虽然张奕泽表白计划大失败,还闹了个大乌龙,至少给他们制造了很特别的回忆……最重要的是,误会解开了。   大街上不好跟暮寒太亲密,他几次抑制住内心的流氓想法,只能把手抄进兜里,死死捏着口袋里衬,免得总对人家毛手毛脚。   周末的晚上,没有预定到处都人满为患。乐晨安想了想带他去排队买了一份咖喱鱼蛋两份鸡蛋仔和两杯丝袜奶茶。   “去哪里吃?”金黄的鸡蛋仔飘着一股浓重的奶香味,暮寒忍不住先咬了一大口。   乐晨安带他去了楼顶的露天停车场,爬上了半人高的围墙,拍拍身边:“上来。”   暮寒皱皱眉头:“危险。”   “不危险,你上来就知道了。你还怕危险啊...”乐晨安冲他笑,那人不管什么表情都好看的要命。   围墙外是两米宽的钢化玻璃屋顶,站远了看不到,爬上去才能看到。   “你今天干嘛忽然动手?还有你说我想要的你也能给我是什么意思?”乐晨安不想转外抹角,事实证明,话不直接说明白太容易造成误会。   “我,以为你被他……为了钱跟他在一起……”暮寒实在不想用包养两个字。   “?等等?你觉得他包我???卧槽你他妈觉得我是那种人????”乐晨安气的想泼他奶茶:“人家要包也包个又白又软又听话的,谁他么想不开来包我这样的啊。”   暮寒还真就认真开始打量他,似乎在判断他属于哪种类型:“包养只是指地位关系,口味不同自然包养对象的类型也可以不同,就像女人也可以包养一个……”   “停停停!打住了!”乐晨安苦笑不得,赶紧打断了他的包养理论:“是我孤陋寡闻了当我没说。”   暮寒舔了舔嘴唇:“那你之前,怎么总被他打伤?”   “不是,那,那都是误伤好吗?而且我也打他啊……失手而已……你以为是什么?以为我为了钱忍气吞声被他虐打?”乐晨安实在无奈,别的不说,揍个张奕泽还真不是他谦虚,但凡他认真点那个人都要跪着叫爸爸。   “我之前在电话里还听到他问你想不想要钱……”暮寒默默把奶茶和鸡蛋仔都挪到身后远一些的地方,看他张牙舞爪。   “我的钱让他替我做着理财呢……”乐晨安深吸几口气,喝了几口冰镇丝袜奶茶,试图浇熄心头的怒火。这都是些什么狗血戏码。   “草。”暮寒也忍不住笑出声。   乐晨安刻熄火。这人一笑太特么好看了。   而且暮寒好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飙脏话……   “……这家奶茶很好喝……茶味很浓……你尝尝。”他拿起暮寒搁在一边的杯子,扶着吸管小心翼翼戳到他唇边。   暮寒斜眼瞥他,张嘴咬住。乐晨安扶着吸管的手指忍不住松开,轻轻划过他薄翘弹性的唇。   “暮寒。你知道的吧,我喜欢你。” 第18章 废物点心   四月的晚风又温又软,他们隐在黑夜的角落下望热闹的广场,暮寒眼里映着点点霓虹光,天上没有的星星,都在他的眼中。乐晨安第一次大大方方的说出这句话,我喜欢你。扬絮扎根刺入心里,再没那么心痒难耐,留下细细刺痛和满腔欢喜。   原来坦荡荡表白一个人如此令人心潮澎湃。   他认认真真看过暮寒的采访,说不清是执着是叛逆还是生而无畏,他像只深海中的发光水母,神秘美丽充满诱惑,却暗藏杀机。他时刻暴露于危险中,梦想动辄伤筋动骨。   他们问他:你不怕吗?就算当时不觉得,回头想想不会后怕吗?   他回答:来不及害怕。太多想体验的事,没时间怕,也没时间回头。   勇者的征程,没有归途。   不知道是被他的从容无惧鼓舞,还是被张奕泽的简单感染,乐晨安这一刻不想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人生总有些东西是你想放手一搏的。虽然他根本不敢确认自己最终,会不会只是这位勇者冒险征途上的一个小插曲,他究竟有没有能力陪他走这条荆棘路。   “你介意我喜欢你么?”一下手就搞个难度这么大的,乐晨安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怎么会。”暮寒伸手戳了戳他笑出的酒窝,眼神瞄着他那颗虎牙。   “我猜也是。那我要追你。”乐晨安自说自话:“我第一次追人没经验,你不满意了要说出来。我可以改。”他想了想又补充:“满意了也要说出来,我可以自满一会儿。”   暮寒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你……我们不是……”   “这么快不满意了?”乐晨安生怕他反悔,扳过他的脸:“你刚刚才说的不介意!”   暮寒笑了笑,继续吃他的奶香鸡蛋仔:“哦。”   这个人看上去不好亲近,可乐晨安一碰到他就管不住自己,管不住心也管不住手脚,作死似得就想看他卸下包袱亲近人的样子,他心跳紧张地亲近着谨慎的大型猫科动物,迷恋于他一瞬间信任后露出柔软肚皮的样子。   从露天屋顶向下看,是正值花期的紫藤,购物中心为了吸引客人,在一圈紫藤的周围立了灯光,天黑透了,紫藤花瓣被各色霓虹照的透明,风一过紫色藤条摇曳如梦似幻,树下合影的人笑得甜。   从摄影师的角度自然知道从不同的角度能拍出多少可能性,乐晨安没管住自己的职业病,盯着广场的火柴人下意识的进行脑内构图。恍惚中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听张奕泽说……暮雪是雪^大中/华区的负责人?”   “暂时的。”暮寒捧起咖喱鱼蛋,用牙签缓缓戳进去,扎着丸子在汤料中转一圈,均匀的粘了一层咖喱汤汁,送到口中。   “所以……你不是他们请来的模特……这,这是你家的公司?”乐晨安知道暮寒不缺钱,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家里竟然是是户外品牌巨头。   “是我爸爸和大哥的公司。跟我没什么关系。”暮寒讪笑。   乐晨安不傻,这句显然话里有话,没见过豪门恩怨还没看过电视剧么,他老老实实收起了好奇心:“那个,相机太贵重了……做生日礼物不合适。拿去退了好不好?”   “你不是很喜欢么?”暮寒问他。   “又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得到。”乐晨安叹口气,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才不会伤害对方的好意。   “喜欢又可以得到,为什么不要?”暮寒双手捧着奶茶,手掌温热,冰镇的奶茶杯结起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腕骨滴到裤子上。这人的裤子大多防水,水珠并没有渗进去,顺着裤子的布料又滑到了平台上。   “等有一天我自己也可以得到它,大概就可以坦然接受了吧。”乐晨安承认是自尊心作祟,他确实想要一份平等的感情,无论是情感还是经济,一方付出一方索取终归不能算作健康长久的关系。   “好。”暮寒对于滑雪之外的事情通常很随和,他简单答应下来似乎并未计较,他把奶茶喝得见底,杯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发了怒的猫叫。   *   乐晨安不怎么听摇滚,尤其是金属。   不过废物点心的几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几个普通的上班族,进了地铁可以迅速淹没在早高峰的人群里,跟他脑中预设的地下乐队人设差别巨大。没有长发男主唱没有烟熏妆吉他手也没有长满金属刺的戒指和项圈。   乐晨安插上耳机,点开了他们的歌。   密集的鼓点和低沉的贝斯烘托着大量失真的电吉他旋律,撕裂的唱腔似乎从头到尾全程都在爆发在宣泄。听完一整首,他摘下耳机的时候还在轻微耳鸣,礼貌让他忍住了揉耳朵的冲动。   “很震撼。”这是实话,鼓噪的节奏烟雾朦胧,大段无意义的声嘶力竭,和声粗粝,他仿佛看到舞台上他们痛快淋漓,闪闪发光的样子:“但是没听清在唱什么……”这也是实话,音乐体量太大,旋律层层叠叠,节奏震耳欲聋,他觉得乱哄哄的,繁杂庞大摸不到规律。   对方打开歌词文档,主打歌,也是专辑的名字:深海鱼。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歌词很短,只是一遍遍的重复。   六百公尺下的世界没有光   我们在黑暗中用生命发亮   泥沙里我们彼此寄生   丑陋的身体各不相同   密集的牙齿比龙骨更坚硬   怪异的鱼鳍就是我的翅膀   带我在漆黑的海域中飞翔   带我遍体鳞伤去寻找远方   他又向下划了划,多数都是这个风格,有关亵渎,暴力,愤怒,有关生命和自由。浅显易懂的探讨和表达。   “所以预算的话,大概是多少?”乐晨安有点难以启齿。搞艺术的不屑于此,可他话总要说到。   宋深是摄影师,艺术家,但更重要的,他是商人,他的时间无法估量价值,但是可以标注价格。商业摄影就是这样,金钱与艺术一结合仿佛不那么高雅。   “我们几个都是普通人,玩乐队也不赚什么钱。全靠主业养着。”   五个人,只有一个键盘是音乐人士,在乐团工作,还兼职做录音师。   他们开出了一个宋深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预算……乐晨安叹了口气。   “为什么选择了宋老师拍?”   “我们今年是组团第十年了,想自费发一张纪念唱片回馈歌迷。前几天一起翻了翻很多早年的乐队封面,发现了宋深老师的作品,觉得他非常有想法,所以来碰碰运气。”   看样子这几位平时不怎么关注时尚圈的新闻。   “几位的意思我完全了解了,会转达给宋老师,不过他工作真的非常忙,有没有拍摄行程真的不一定,所以我个人建议不要只等他一个人的档期。”乐晨安说的很委婉。   “谢谢了小帅哥。为难你了。”鼓手是个长发美女,胳膊比鼓槌粗不了两圈,也不知道是怎么敲出又快又狠的鼓点的。她最后离开,拍了拍乐晨安的胸口。她最后一个回眸,媚眼如丝与刚才那个乖巧的儿科护士判若两人,乐晨安在原地恍惚很久,这几个人虽然没什么情绪波动,其实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无意为难他。他甚至觉得他们根本没抱希望。   他回过神,发现娇小的鼓手塞了一张纸在他胸前口袋里,是张门票,上面写着live?house的地址和演出时间。   送走他们,他真真犯了难……这活唐昕也不会接。不过这群人颠覆的形象算是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还从没进过live?house看一场真正的乐队演出。那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世界。   他掏出手机打给暮寒,邀请他周末一起去听混合现场。   “你听摇滚吗?”他觉得那个姑娘最后抛给他的眼神和暮寒某些时候有点相似。   “听。”暮寒像是刚运动完,气喘吁吁:“有点老,小红莓什么的。”他好像喝了一口水,细小的吞咽声合着未平静的喘息顺着电话传过来让乐晨安晃了晃神,他赶忙清清嗓子:“咳,那个,我把地址发你,周六晚上我先请你吃东西,吃完去听现场~好多乐队,不过我都不太认识。”   “好。”暮寒话一向少:“我等你。”   这算是他表白之后的第一次约会吧……   他不怀好意的舔了舔牙齿:“这行程太完美了,不愧是我。”   像是替摇滚现场做预热,乐晨安带着暮寒坐在烟雾缭绕的韩式烧烤店。步行街不让机动车驶入,行人摩肩擦踵穿行在美食区,每个店家都飘出撩人脾胃烟火味儿。   乐晨安把菜单递给暮寒,那人却执意让他选。   和牛肋条,牛舌,泡菜猪肉锅,红豆饭。乐晨安问他:“你饿吗?有多饿?”   暮寒摸了摸胃:“挺饿的。”   “那再来一个大份的海鲜葱饼。”他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   “先生您点的有点多哦。”服务员好心提醒。   “嗯,没关系。这个帅哥能吃。”他随口调戏服务员,一看女孩子就是还在上大学的学生下课跑来打工。   女孩儿欢快一笑,收走了菜单。   起先暮寒还坚持要跟他一起烤,可到最后只剩那家伙一个人还在吃,乐晨安笑嘻嘻地投喂他,看能吃的人吃饭是件快乐的事,尤其是对方还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   捡了一片平整的紫苏叶,一勺红豆饭,一片烤的将将熟还泛着粉色的牛舌,一片泡菜,一层韩式甜辣酱,包成一口大小,他隔着桌子递过去,暮寒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干脆张开嘴一口咬住,顺带舔走了他手指上沾到的酱料。   乐晨安紧张的左右环顾了一下,其实嘈杂的环境下不会有人注意到。可他还是条件反射得有些心虚。   暮寒一边嚼着嘴里的菜包肉,一边看他。   待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张嘴:“你紧张什么?”   那目光比面前的碳火更热。乐晨安无言以对。   不是都下决心要追人家了么,他还紧张什么?   “嗯,不紧张。”他壮着胆子伸手,抹掉了暮寒嘴角留下的肉汁,自己尝了尝味道。 第19章 Live House   乐晨安提前查了一下live?house的场地图,空间不算大,室内照明还不错,比他想象中的灯光条件好很多。   他只背了一颗大光圈定焦,拍个气氛,免得空间拥挤出什么意外。   时间还早,吃完烤肉他买了两只甜筒跟暮寒一起边走边吃,距离不远不近,走走刚好促进消化。步行街环境嘈杂,他们一同沉默着路过一片灯红酒绿,乐晨安侧头看那人,那人也回看他。他第一次同时体会到无聊和有趣,明明相互矛盾可两种情绪居然同时存在,感觉很奇妙。   Live?house的大门破破烂烂看起来就有年头了,布满斑驳的旧海报和毫无艺术感的涂鸦。   进去后,门厅里有个吧台,后面坐着个身形单薄,帽檐扣得很低挡住眼睛的人。乐晨安掏出两张票给他。   四周的墙壁贴满各个乐队的演出日程和主题海报,中间还掺杂着照片和小广告,仔细找找还有歌迷们的手写便利贴,有许愿有表白更多是发泄一样的脏话。灯光昏暗,乐晨安要趴很近才看得清楚:渣男滚蛋,青春拜拜。   表演时间还没到,他趁人不多随便扫了几张环境。   暮寒看样子也是第一次看地下乐队的演出,眼神里装着些许兴奋。   “帅哥看我。”?他镜头对准那人精致的侧颜抓了一张。   暮寒的脸很小,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笔挺的鼻梁,薄翘的嘴唇,分明的下颌线,性感的喉结。   那人听到快门声扭过头看他,眼神挑逗,脸上是少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乐晨安轻按快门对焦,咔嚓一声,像亲手扣动扳机把子弹打进了心里。   不是不擅长面对镜头么,怎么每次透过取景框跟这人对上视线都像是要被吸进去,挣扎不得。   他靠过去问:“那天你和薛晓一起拍广告的时候,找不到状态来着。”   暮寒点点头。   “后来他跟你说了什么帮你找到感觉的?”他记得当时暮寒看了他一眼。   “他说……就当镜头里装着你喜欢的人,想象跟他调情。”暮寒像当时那样注视着他。   乐晨安迅速错开目光,一瞬间的血压飙升让他眼前一晃。调整好呼吸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暮寒已经在看周围墙壁上的便利贴,仿佛无事发生。   他有点懊恼,对于调情,乐晨安觉得自己的段数大概与初中生差不离吧。他心不在焉站在暮寒旁边发呆,不知是吃太饱还是被忽高忽低的血压影响,大脑的转速有点慢。   直到开场。室内空间瞬间挤成沙丁鱼罐头,乐晨安跟一群陌生的年轻人们几乎是前胸贴后背,氧气浓度似乎都跟着降下去,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其实说是拼盘,废物点心一支乐队占了大半时间。其他乐队穿插进流程,更像是让他们能歇口气。这个Live?house是城市里最老牌的一批了,同期的歇业的歇业,转酒吧的转酒吧,在各个新起势力的对比下,场地不算大,灯光不算好,设备也不是最新最强的,可废物点心从这里起步,也是因为他们的坚守,这里还存在,像是独立音乐的一面旗帜,源源不断吸引着新生力量入行。   开场白只有一句:“我们是废物点心。”   人潮中爆发出欢呼,身边的人几乎都会唱,乐晨安看他们高举着双手与台上的乐手们互动,每个人似乎都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唱到深海鱼,舞台灯光变成幽蓝色,目光越过前排,他看到那个鼓手姑娘束起高高的马尾,左眼下是一直妖艳的水母,闪闪发光,右眼下是一条丑陋的cK,狰狞恐怖。   跟戴着耳机听音乐不同,现场二十几个音箱环绕,震耳欲聋,乐晨安明明不懂摇滚,更不懂金属摇滚,却依然听到血液沸腾,通体舒畅。他举起相机,大光圈,慢快门,拽过旁边的暮寒,用他的肩膀做支架。他们在躁动的人群中保持静止。   他给鼓手单独拍了一张,与前排不同,寥寥两束交叉光,她周围漆黑一片。几乎没人注意到掩藏在一大组鼓架后的娇小身影,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贡献着这里最有力量的节奏。汗水从太阳穴一直流到侧颈,锁骨,留下一条水痕被灯光一照,幽暗一闪。   每一次敲击的力度,每一次拨弦的声音,每一句唱腔的变化,甚至你身边那些陌生人的气息和味道,都在刺激着你,和灌录好的唱片不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这是现场给你的独家记忆,无法复刻。   室内的温度不断攀升,乐晨安额前也跟着冒出了一层汗,他扭头看看身边的人,暮寒出了神,一双眼睛盯着台上,一束束光乱晃过他的脸,乐晨安恍惚觉得他像个配平静而虔诚的信徒。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破坏欲,好像是台上的嘶吼声是他的,台下的叫喊声也是他的,在这个热血又颓靡的空间里一切都是他的。   他张嘴一口咬向那只尖尖的耳朵,血液的温度涌向牙尖,他克制不住用了力,直到一丝血腥让他找回理智。   暮寒依旧一动不动,眼神里闪烁着蓝光,像透光层的海水,时不时经过一条丑陋的发着光的深海生物。   耳膜经历了三小时的轰炸,走出场地,让人觉得头重脚轻,像是宣泄掉了所有负面情绪。   人流向外涌,他拽住暮寒的手以防被冲散,那人还是呆呆出神,不似平常总一副淡漠从容的样子。他一手扣着那人掌心与他十指交缠,单手稳稳举起相机,迎着散场的人潮拍了一张全景。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帮他们拍封面。”   摄影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每个摄影师举起相机前都思考过的一个问题。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乐晨安也不免俗的问过自己,可每次的答案都不同。是记录是表达。   此刻,是邂逅,是自我。   他带暮寒回家,扔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平复心情,自己打开笔记本,快速调整了刚刚拍到的原片,发给了鼓手姑娘。   他说:希望有机会为你们拍专辑的封面和宣传照。   鼓手姑娘很快回复了他:好啊。   约好了周日下午去他们几个训练的仓库,乐晨安合上笔记本开始思考自己需要什么。   暮寒坐在角落的地上看着他,两人都刚从震撼的余韵中平复,有些脱力的看着对方。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竟然莫名其妙就把暮寒带来了他家,甚至都没提前整理一下,好在虽然又小又乱但还算干净,至少没有哪里有明显的积灰。   他随手收拢了地上散乱的纸片,各式广告杂志宣传海报,工作室的文件夹,一股脑堆上柜子。   “饿么?”乐晨安觉得看一场live很消耗体能,晚上吃的东西这会儿基本都燃烧干净了,他猜想暮寒一定比他更饿,走到冰箱前扫了一眼各家外卖单,打电话叫了一份花雕小龙虾。   毕业这大半年他很少在家正儿八经吃饭,要么回爸妈那吃,要么自己吃外卖或者冷餐,只需要一个茶几角就可以解决。   把椅背上洗好没来得及折的衣服挂到衣柜里,茶几上的杂志摞起来抱到椅子上,椅子推到角落里,总算是看着宽敞了点,最后把暮寒连人带坐垫拖茶几前:“一会儿小龙虾就来了。”   “你家没有厨房。”暮寒忽然问:“你平常都怎么吃饭?”   “就瞎对付一下呗,买点三明治啊牛奶啊楼下就是便利店。实在不行还有外卖~”他从上大学开始就这么糊弄着吃,大家都这样,尤其是做了摄影助理经常干活没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来占用吃饭时间。   “这样伤身体。你现在还年轻。”   “别别别,你才几岁啊跟我装家长。”乐晨安觉得好笑,拨了拨他头发,忽然发现他耳尖蜿蜒着一丝干涸的暗红色痕迹。“这怎……”目眩神迷的刺激之下,自己似乎太过兴奋,他舔了舔牙齿,舌尖仿佛还尝得到腥甜的味道。他自嘲一句,爬起来在杂物箱叮呤咣啷一通翻找,总算是还有没用完的碘酒棉签。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耳朵上的血:“也不吭声,我都忘了。不疼吗……”还好咬的不深,只是破了皮。   暮寒一脸讪笑:“不疼。”   他一笑乐晨安更不好意思了,怎么这人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安然自若,对比之下自己简直蠢到令人发指。在学校的时候没觉得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他懊恼的问。   “大智若愚。”暮寒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声音悦耳,可乐晨安还是气地狠狠捏了捏他伤口。   小龙虾来了,他带了双层手套让暮寒看着:“这个不会剥很容易把手扎伤,你别动手了。”   揉松虾尾附近的壳,捏着虾身第二节 用力向中部挤压,轻松抽出了完整的虾身。还连着头部的虾肉像脱光了衣服似得,乐晨安得意地把小龙虾一只只面冲暮寒的方向码在盘子里:“吃啊,不辣,甜的。”   “你也吃。”暮寒捡了一只肥的塞到乐晨安嘴里。   连续吃了7,8只,乐晨安叫停:“你吃就行了。这个有酒,我不能多吃。”   “你酒品很好,怕什么?”暮寒把自己指尖上沾到的花雕汁舔干净。   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这动作太过挑逗,乐晨安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第20章 你还小   “我不懂摇滚,这不影响我成为你们的歌迷吧。”乐晨安如约在车站与鼓手姑娘汇合。   “当然,爽到就好,摇滚乐又不是数学题,不需要懂。”鼓手的名字叫林倩,说话细声细气,这两次见面她穿着偏淑女。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谁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文弱的女孩跟那样疯狂的鼓点联系在一起。唯一的蛛丝马迹便是她说起音乐眼中偶尔闪过的轻狂之色,像带着小钩子似得蜇人。   他们训练的仓库面积不大,曾经的工厂区如今废弃,摇身一变汇聚了城市里的文艺气息,变成一个个艺术中心,设计广场,咖啡店与旧货市场。   仓库四四方方,集装箱改造,只在尽头的上方开了一扇天窗。大部分时候采光不算好。他们放置了除湿机,以防环境过于潮湿造成设备损耗。靠近门的一半摆了几个架子,堆着乱七八糟的纸张,水杯,杂物,老唱片。乐晨安绕过去甚至发现了口琴,手鼓,长笛和小号……里面一半摆着他们的乐器,效果器,录音设备。   头顶的灯泡暗黄,比起那些专业的录音室倒是有气氛。   乐晨安以前跟着唐昕去帮歌手拍过录音花絮,宽敞的录音台摆满整齐的专业设备,面前是一整面玻璃窗,隔离了录音区。   反观这里,地上铺的地毯显然是从不同地方淘来的,款式不一,墙上贴了一圈灰色带突起的海绵。   “为什么不去找个录音室?现在选择还挺多的,你们自己做录音师的话,也不算贵。”乐晨安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观察地毯的图案。   “习惯了,我们玩摇滚的活得比较糙,而且……录下来就是做个纪念,摇滚当然还是要听现场。”   两人说话期间,主音吉他进来了,还穿着一身正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脱了外套,解开领口的扣子,将衬衣袖子向上挽起到胳膊肘:“聊得怎么样?”   “我挺喜欢他的。”林倩头发一扎坐到鼓前来了一段即兴solo。   直接的,狂躁的,原始的力量从娇小的身体中爆发,她的影子投射到背后的灰色墙面上,如同张牙舞爪的触手,又像风中野蛮生长的巨树。   乐晨安觉得那一双鼓棒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被震得生疼,却很过瘾。   结束的时候,鼓棒在指间轻巧的挽了个花,停在掌心被一把抓住。   “这么喜欢摇滚乐,为什么不做职业的乐队?”他问。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可以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有幸找到了也不见得有机会按自己的意思走那条路。尤其是音乐。做职业就要想着赚钱,赚钱要么引领市场要么迎合市场,金属欣赏的人太少,行不通,除非转型。”主音吉他笑笑:“带入你自己想想。如果你不能拍你想拍的东西,而是一直拍你不感兴趣的,会不会有一天你就不再喜欢拍照了?”   乐晨安一愣,没来由一股心虚。   这个吉他手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家庭,有没有子女。他穿着正装的样子,出门右转走到主干道上会立刻被淹没,那里每天要路过成千上万与他看上去几乎一样的同类。但是那天他在舞台上穿着简单的棉T恤紧身裤站在灯光下拨弄琴弦的身影,仿若少年。   乐晨安不禁怀疑自己,在十几年后究竟是妥协在商业摄影的洪流中,还是能守住自己心里的那朵花,依旧可以保持热爱?   “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吉他大哥站起来扭了扭脖子,松了松肩膀,挂上了擦得干干净净的琴,带上降噪耳机低头爬格子。   陆陆续续,乐队的人到齐,最晚到的是键盘手,也是团队里唯一从事跟音乐相关工作的成员:“不好意思迟到了,今天歌手状态不好拖了很久。”他是个兼职录音师,看到盘腿坐在地上的乐晨安:“哟,小帅哥来了啊。”   化妆师是林倩的朋友,平时上舞台也是她来做造型。   乐晨安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出门去超市买灯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妆造基本做完,跟他们在live?house的舞台妆差不多,穿的也很简单。   既然是深海鱼,还是需要海的存在。   将灯泡换成月白冷光,,再配合深蓝色柔光灯,整个集装箱变成了大号水族箱,乐晨安在天花板黏上了几个万用挂钩,用透明的鱼线吊起了乐器,在每个人的乐器上粘了一颗小灯泡。5个人像浸泡在深海的透光层,各自发亮,彼此吸引。   拍了不少特写和全景,他背着器材爬上了集装箱顶,从那个天窗上方望进去,几个人抬头看着他?,窗户没开,看口型他们在说:“小心点。”   他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按个不停,夜深了,他跪在屋顶按着回放键,对里面的人竖起了大拇指。   “我回去选好了发给你。”双肩包往背上一甩,乐晨安拖着箱子跟他们告别。   “小帅哥,你有点傻哎。”林倩比他大不了两岁,抱着胳膊靠在架子上看着他。   “大美女,我片子还没交呢你就损我合适吗?”乐晨安最近有点习惯被人家当孩子。   “我们定金没付,合同没签你就给拍完了,不给钱你不是白忙一场了?”主场也跟着笑。   “付了啊,你们不是送我们票了。”乐晨安这单没想收钱:“走了~你们加油。”   “等等。”林倩忽然举起手机。   乐晨安刚一转身就被几个人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哎你们让我整理一下摆个pose啊……”   “不需要。这样就很帅。”林倩晃晃手机:“路上小心~”   才走没多远乐晨安就看到空无一人的园区立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   天气渐渐热了,那人穿着宽松的七分裤,对于一双修长的腿来说,裸露的脚踝显得过于纤细了。   乐晨安拖着箱子跑了几步:“你怎么在这?”   “来接你。”暮寒头发似乎长了些,在后脑勺绑了个小尾巴,配上纯白的T恤显得人柔和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有说过?”   “你说周日约了他们,我去他们的官博查了地址。”暮寒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走吧。”   “诶?去哪?”他按住了对方的手,执意自己拖:“我自己来就行。”   “你家,吃小龙虾。”暮寒忽然冲他眨眨亮晶晶的眼,乐晨安不禁后退一步。   “怎么了?”暮寒问他。   “怕被流星砸到。”   暮寒像是没听明白,歪了歪头。   啧。乐晨安最受不了他这个帅不自知的样子。   回了家没多久小龙虾就送了过来,暮寒去开了门。   乐晨安还在修片。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依旧毫无睡意,意识还沉浸在那个逼仄昏暗的集装箱里,仿佛节奏未停,夜场未散。他想起了吉他手的那个问题,如果跟着宋深一直这么拍下去,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对摄影失去兴趣?   暮寒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专心致志剥虾。上次他看乐晨安一连剥了二三十只,捏松虾尾,反向用力,完整脱掉虾壳。第一只不太好看,他自己吃掉了。第二只漂亮一些,他甩了甩虾身的花雕汁,送到乐晨安嘴边。   乐晨安在专心处理原片,没注意自己吃了多少,暮寒递过来他就张开嘴巴,等反应过来耳朵已经有点发热。   “哥哥,你,我,我不是说这个我不能吃多么……”乐晨安合上笔记本。   暮寒明显愣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哦……”   “你这都没怎么吃全给我了吧……”乐晨安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嘴几乎没怎么停:“我脸红了没?”   暮寒点点头,趁他一张嘴把最后一只塞了进去。   “唔!”乐晨安愤怒的呜咽几声,牙齿轻轻衔着虾身含糊地吼他:“你吃!”   暮寒倒是没客气,贴上来就咬,乐晨安没敢动,那人就这么贴着他的嘴唇细细吃掉了。   “好吃。”暮寒几乎只出气儿没出声,淡淡的花雕味喷了一下巴,痒痒的。   乐晨安瞬间像断片了,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无意识的跟那人纠缠到一起了。   “再叫一次哥哥。”暮寒忽然提出无理的要求。   “别别,我先去冲个澡……忙了一晚上一身汗……”乐晨安头懵懵的。   “等会再洗。”暮寒整个人压过来,胳膊肘咚的一声拄到了他耳侧,听得乐晨安一惊,一个翻身转到了上面:“疼不疼?”他捧起那个人的胳膊肘,果然,白皮肤磕红了特别明显。   暮寒没理他,扣住他后颈将他拉近,唇齿磕碰间乐晨安闭上了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自己家的缘故,他胆子也大了不少,愣是没让暮寒再翻回来。   ――――――――--------------------------------------   这里有400字...微博尾气20迈。请不要过度期待   ――――――――--------------------------------------   暮寒躺在原地微微平复着喘息,乐晨安伸手摸到床头柜想要打开抽屉,那些东西他买好挺久了,只是还在忐忑要不要用,毕竟没经验,他有点担心技术不熟给暮寒留下不好的体验......他犹豫着拉开抽屉刚摸到塑料包装,暮寒忽然睁开眼睛推他起身,他无奈又缩回了手,被拽到浴室洗澡。   浴室里说话声音带着混响:“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乐晨安起初觉得可能是没有提前准备他才不原意,可看样子不是。难道他坚持要在上面?这个问题确实有些棘手,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暮寒不可能是个纯零,但从未尝试过他总有些不甘心,不知道为什么,越是不可能他就越是心痒。   “你还小。”暮寒笑笑,跟他一起挤在花洒下,温柔的掐了掐他微微隆起的上臂:“最近锻炼了?”   “嗯。”他得意洋洋一甩头,最近他坚持每天做力量训练,虽然酸爽,但线条比过去明显不少,尤其是肩膀,肉眼可见的厚实了些。   有些事确实,可以慢慢来。   他抬头隔着氤氲的水汽看了暮寒一眼,忽然发现他的下巴,锁骨,肩头,都留着自己的齿痕,无一例外这些痕迹中都有一个点特别深,一看就知道是罪魁祸首是他的虎牙。   主场优势带来的失控。他有些心疼的吻了吻那些痕迹:“咬的这么狠你怎么不吭声呢。”   暮寒把湿透的发丝一把撸到头顶,长翘睫毛上滴下连串的水珠:“不疼的。” 第21章 被迫休假   废物点心的官方账号已存在近十年,由键盘手管理。粉丝小几万,基本是个资讯博,偶尔与留言互动。五个人各有私人账号,与歌迷们像朋友,没什么距离感。   乐晨安下了班打开微博发现自己又涨了一波新增关注,被圈的提示音不断。那套深海鱼的宣传照被轮了上万,很多地下乐队的官博甚至某些明星和音乐人都有转发。#废物点心十周年#也上了热搜,配图就是他从天窗俯拍的那张水族箱中人。   这波热度持续了3,4天刚要平息,林倩忽然发了一组乐晨安的照片,用手机拍的。   乐晨安拍摄当天没注意,这姑娘在拍摄间隙一直在偷拍他,角度奇特,倒是蛮有意思。乐晨安翻了一下大图,虽然不是摆拍,但形象还不错,当天穿了普通棉麻衬衫和工装裤,手腕上缠了一根黑色皮绳,看着像是那么回事。最后一张是林倩站在屋里仰拍,对着天窗拍了一张自己正在翻看照片回放的瞬间,周围一片漆黑,背后挂着一轮弯弯的月牙,相机屏幕的光点亮了眼睛,看起来锋利无比。   不然怎么总说认真做事的人最性感。这张真特么帅。   乐晨安得意过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臭不要脸。   隔了一周,基本不会有时间在工作室坐班的宋深居然一大早就在等他,唐昕也在,两人面色都不善。   “宋老师早,唐姐早。”他疑惑的站在他们面前,迅速过了一遍上周所有经手的内容,应该不会有什么错漏。   “乐晨安。”宋深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乐晨安心里一惊,觉得不妙。   “乐晨安,我工作比较忙,不太管工作室的杂事,你是觉得被怠慢了,被埋没了么?可你已经是工作室的正式员工,难道不应该自觉维护工作室形象,即使有什么不满我们关起门来解决不是吗?”一向清高话少的人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明着暗着扔给了他几个莫须有的罪名,似乎是他因为个人的不满做了什么损害公司利益的事。   “宋老师,这些话有点突然,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乐晨安老老实实回答。   “别装了,那个废物点心是不是你私下接的活?”唐昕没忍住。   “是我,但是是在宋老师没档期,您也不愿意接的情况下我才去拍的,没想赚钱,只是想积累一些经验。我挺喜欢他们的音乐的。”乐晨安放下心来,原来是这这事,估计是看到照片小火了一把唐昕觉得意难平了吧。不过宋深平常不太会在意这种小事才对。   “不赚钱,赚口碑?什么叫真正热爱摄影,什么叫不被资本污染?意思就是我们这些人满脑子都是钱呗!讽刺谁呢?”唐昕提高了声调,听着特刺耳。   乐晨安觉得奇怪:“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而且接他们的片真的是想磨练一下技术而已。我不知道唐姐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为什么这么说?你自己看看微博,那些脑残粉怎么攻击宋老师的!怎么你觉得自己拍了几张还凑合的片子已经能跟宋老师抗衡了是吗?”   乐晨安迅速打开微博,翻了前几条热门评论……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林倩无意说了一句话:摄影师很年轻,却对自己的工作拥有无限热情。这次拍摄分文未取。   有粉丝在评论中问她:之前不是有传言说你们找了大师拍吗?我听说是宋深来着还期待好久,不过这个帅哥拍的也很好看!   官博回复他:我们这么LOW得工作是不会有大师接的,想什么呢。   这个回复后面还加了个狗头的表情,其实是在开玩笑。但似乎后来被有心人士扭曲了意思。   艹……乐晨安这下真的是百口莫辩。他知道乐队的人都没什么恶意,但几百条围绕商业,市场,资本和艺术本身的讨论过后,出现了洋洋洒洒的大长篇将矛头指向了宋深,一看就是有人背后操纵舆论准备顺杆黑一波。那些粉丝,包括废物点心不过是被当枪使了。   “对不起宋老师,我真没有这个意思,实在对不起给工作室带来麻烦了,我让他们立刻删除这些发言。”乐晨安不停地欠身道歉,宋深面色凛然,没有丝毫松动。他不动,唐昕自然也不动,乐晨安既羞愧又憋屈。   “你很有灵气。”宋深足足晾了他10分钟才说话。乐晨安已经急的满脑门汗,他怯怯生抬头看看宋深,那人抽出一根烟夹在唇间,乐晨安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出打火机准备帮他点上,宋深却一扭头避开了,唐昕见状马上抢过打火机,帮他点燃。   当众一个下马威。   周围不时有同时经过,好奇的看他一眼。乐晨安像当众被扔在小火上煎着。   “我说过,让你好好磨磨性子,你没听进去。”宋深缓缓吹了几个眼圈,轻描淡写的说:“你先放一个月假吧。回去休息休息,工作辛苦了。”   “宋老师……我……”乐晨安还想辩解几句。   “好声好气跟你说,别不识抬举。”唐昕赏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白眼给他。   他简单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工作以来器材用的都是工作室的,说起来除了杂事太多,这里的工作环境还是非常令人向往的,这大半年,尤其是近几个月,他跟着宋深学了不少东西,心中敬畏感激。   成年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任,是他惹得乱子,也得有始有终。   乐晨安给林倩打了个电话,简单沟通了一下,林倩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道歉,搞得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安慰姑娘:“没事没事,网友们忘性很大的,过不了多久就翻篇了。谁还记得呀。”   “你领导没为难你吧?”林倩语气里都是焦急:“胖子太不靠谱了,我都没注意他拿官博转发的,回头我让他马上删了你放心!我们歌迷都有年纪了,很佛的,不会乱带节奏。”   “没有没有,你别担心,没事的。”乐晨安挂了电话。本来也不怪歌迷们。   大白天的,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就联系了在家养伤的张奕泽。最近这哥们很安分,乐晨安觉得熊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果然,那人根本没在家养伤,几乎天天往暮雪办公室跑。   暮雪倒也不惯着他,愣是不让他进,晾他一个人在楼下咖啡店一等几个小时。   “兄弟,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乐晨安拉过他包着石膏的右手腕敲了敲:“还有多久拆?”   “得再过一个月。”张奕泽往沙发背上一靠:“你怎么不上班?”   “别提了。惨还是我惨……”乐晨安在张奕泽面前懒得装:“老子真是太冤枉了。”   “被开除了??”张奕泽一听这个来了精神。   “滚。别以为你受伤了我就不好意思揍你。”乐晨安拿过菜单想点一杯饮料。   他看出这个直男最近没少在这家店呆了,没等他说话,服务员笑嫣如花捧了一盘子轻食过来,配了一杯南瓜拿铁:“今天有朋友来啊。喝什么?”   “给他来杯焦糖南瓜法布基诺吧,他不爱喝咖啡。”   乐晨安虽然每天都在帮宋深他们买咖啡,但自己真的很少喝。他不光是酒精过敏,咖啡也不耐受,喝一杯能心慌手抖大半天。   张奕泽边吃边听他讲,越听越兴奋:“哟,你们拍照片的怎么也跟宫斗似的,还有人幕后操纵舆论?”   “同行呗。这跟干什么没关系,只要大家在市场里抢肉吃,就不能放过这种机会。”乐晨安打开杯盖,用勺子把奶油挖到张奕泽的咖啡里。   “啧,怎么跟个小女孩似得。”张奕泽嫌弃的吃掉了奶油,粘了一嘴。   “你看看你那奶胖的小肚子,哪有点男人味,还好意思说我。老子现在六块腹肌稳稳的,最近人鱼线都要练出来了好吗。”乐晨安撸了撸袖子:“看,胳膊是不是粗点了。”   张奕泽伸手捏了捏:“这,挺快啊!怎么练的?你这为了追男神?这么认真?”   “怎么,你可以追大小姐我就不能追男神了?”乐晨安把袖子放下去:“多运动,多吃蛋白质,少吃糖。不过你肯定不行,看看我的羡慕羡慕就算了。”他太知道张奕泽了,管不住嘴,也迈不开腿,保持身材全靠年轻新陈代谢好,这人再过几年铁定发福。   乐晨安刷了刷微博,那几条明显被带节奏的粉丝发言已经删干净了,但那些一看就是刻意为之的长文还在,这就没办法了,只能靠时间了。   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微博,除了自己拍的作品,确认没有任何其他可以被深挖和利用的言论。   粉丝突破了五位数,乐晨安觉得挺好笑,他一个摄影师居然也有颜粉了,每天小哥哥长小哥哥短的来评论。   他有点庆幸暮寒没有微博,不然凭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不知道要祸害多少无知少女。哦,还有少年。   下午的时候,废物点心的官博发了一条公告,谴责了某些人居心不良带节奏,澄清了宋深因为钱少拒拍,也按照乐晨安说的,强调了一下乐晨安是以工作室的名义免费帮他们拍了照,顺便跟宋深工作室的官博礼貌性互关了一下。   乐晨安发了半天的呆有点困,歪在单人沙发里闭目养神,不知道多久忽然惊醒,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他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带着混合花香,抬头一看对面坐着的人早不是张奕泽。   “醒了?”暮寒双手捧着杯子看他。 第22章 高空失眠   “嗯?你怎么在这?”乐晨安揉揉眼角,时间感有点错乱。   “刚下班。在办公室门口遇到张奕泽了,他说你在这。”暮寒喝一口咖啡:“还说你被老板炒了。”   “……没有。”乐晨安看着他嘴角粘到的奶泡发呆。   “真的?”暮寒放下杯子认真看着他。   “张奕泽的话能信么。他缺心眼。”乐晨安笑笑。   两人在咖啡店随便吃了点东西,暮寒把他送到楼下:“过几天,我要出去一下。”   乐晨安在努力理解什么叫出去一下,既然他特意提到,那说明不是即刻来去的那种出去一下:“去哪里?多久?你自己吗?”   “去皇后镇,库克山。跟几个偶尔一起滑雪的朋友。”暮寒每年的五六月份都会去新西兰一趟,南半球正值冬季,新雪初降。   “哦……”乐晨安抿着嘴,点点头。   新西兰是乐晨安最喜欢的老电影指环王三部的取景地,无论是连绵起伏的翠绿幽谷,还是白雪皑皑的起巍峨山峦,亦或是成群经过蔚蓝海湾的抹香鲸群,都是摄影师心驰神往的壮丽景色。   “想去?”暮寒问他。   “还好。”乐晨安低垂着目光乱扫。他自然是想去的,可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暮寒去是滑雪的,他不想打扰他和朋友们预定的行程。   “陪我去吧。”暮寒忽然挑起他下巴,认真的说:“我想你陪我去。”   “嗯。”太近了。乐晨安鼻子里答了一声,大气不敢喘,生怕他反悔。   乐晨安趁周末回了趟家,陪爸妈吃了顿饭。   “安然,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去过新西兰啊。”乐晨安的老妈早年是文工团的塔尖儿,偷偷在窗外看她开嗓或者练舞的男孩们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巴掌脸,杨柳腰,一旦舞起来如风如水,柔弱无骨。他看过妈妈当年的录像,那个年代随身设备还不普及,都是扛着笨重的摄影机转录到录像带里,时间久带子还容易受潮,低像素的影像时断时续,不过这都遮不住那抹翩若惊鸿的身影。乐晨安还专门把保存下来的部分上传到了网盘,免得再过些年带子彻底坏掉。   可惜,舞台演员是碗青春饭,韶华逝去,一代一代的新人更替,现在除了他们父子俩,也没谁记得这个当年惊艳了时光的美人。   “去过啊,过去作交流的,演出结束还有毛利小伙子直接跟我求婚呢。”这话听着像吹牛,但乐晨安是相信的。安然年岁已近五十,外表依然柔美,除了脸上爬了几条皱纹,皮肤依然白皙,腰身也还是盈盈一握,看背影依旧是个小姑娘。   乐晨安眼睛随了她,一双圆圆的杏眼黑白分明,晶莹明澈。   “最近好像壮了点啊儿子。”安然一向吃得少,用乐晨安的话就是喂猫,什么东西舔两下就饱了。她手撑着下巴笑盈盈看着儿子,满眼怜爱,像看着小猫小狗的少女似得。   “美女,你是想夸我帅吧。”乐晨安摸摸她的头:“不是总嫌我太瘦了吗。”   “嗯,这样更帅,有点男人样子了。”说着,少女打了个哈欠。   这些年她身上的小毛病见多,都不是什么致命的病,却格外折磨人。在乐晨安父子眼里她一直是个受不得苦的小姑娘,乐晨安记得自己刚学会说话,除了叫爸爸妈妈,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保护妈妈。这得益于老乐坚持不懈的言传身教,他从小就又省心又听话。   “美女,困了?我陪你下去溜达一圈你就睡吧。”乐晨安迅速扒完碗里的饭,擦了擦嘴牵着妈妈的手出了门。安然喜欢穿T恤牛仔裤,从背影看他们像是一对年轻小情侣。   “晨晨啊,出门工作一定注意安全,多带点现金,钱不够妈妈给你。”徐徐夜风撩动着她的长发,乐晨安偏头,借着昏暗的街灯发现她鬓边几根素色的发丝。   他没跟家里人说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大学之后,他也身体力行的了解了报喜不报忧这句话的意义,他舍不得父母为他担心。   几个小时前在家里整理行李的时候,他还满心的兴奋紧张,为了能跟暮寒一起出游。   而此刻,他看着默默老去的妈妈,心里萌生出一股愧疚。有些事,他万万不敢让她知道。   “妈。”他撒娇似得晃晃他们牵在一起手:“是不是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能原谅我?”   “不一定。但是不管原谅不原谅,妈妈都爱你。”安然紧紧握着他的手心:“妈妈知道,晨晨永远不会做坏事的。所以一定也不需要原谅。”   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过是个男的,这算坏事吗……   摄影器材箱,雪服,换洗衣物,钱包手机证件,最后检查过一次他锁门下楼,暮寒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怎么就你自己?朋友们呢?”今天他没开超跑,司机开了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柚木地板,升降桌,纯白航空座椅,液晶屏做隔断,升起来与驾驶室完全隔离,像个小客厅。   “他们不在国内,我们约好了时间在那边见。”暮寒拿起车门上的电话:“走吧。”   啧啧,乐晨安砸砸嘴。之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车,连去工作室拍照的明星保姆车,他都只远远看过外观,不知道里面这么奢华,居然能放这么大一个屏幕。   “司机听不到我们说话?”他问。   “听不到。   “也看不到后面的状况?”   “看不到。”   “嘿嘿嘿嘿。”乐晨安故作一脸狰狞坏笑:“美人儿,那小爷就不客气了。”说着探身到旁边座椅,龇牙咧嘴缓缓靠近那人的脸。   “别闹。”暮寒也被他逗笑了,但还是把他按回去绑紧安全带:“坐好,危险。”   一走进机场大厅,乐晨安就觉得头疼。直飞奥克兰12小时,转机基督城2小时。他在交通工具上一向睡不着,尤其是飞机,座位拥挤,十几个小时瞪着眼睛,下了飞机一定是腰酸背痛双腿麻木肿胀。之前飞去加拿大的行程依然历历在目,托运办好之后他忍不住连声叹气。   暮寒看他闷闷不乐,问道:“怎么?”   “没怎么,心疼我这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他撇了撇嘴:“我先做个准备活动。”   暮寒看他找了个角落居然开始认认真真拉筋压腿放松肌肉,趁机去咖啡店买了两杯肉桂拿铁,在一边等他折腾完。   结果上飞机之前乐晨安边喝加了三糖的超甜咖啡边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他们没在经济舱那条通道大牌长龙,暮寒带他进了星空联盟的贵宾休息室。   也对,这个人常年满世界飞来飞去,里程应该绕赤道几十圈了吧……   “那个,我们是商务舱?”他问道。   “嗯。怎么?”看乐晨安有点别扭的表情,暮寒戳了戳他咬住下唇的虎牙。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被有钱人包养的小白脸儿……”他叹了口气。   “里程数换的升舱服务。”暮寒笑笑,乐晨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前一刻还满面阴霾,眨个眼就放晴了。   国外航空公司的空姐普遍有年纪了,笑起来木偶纹和法令纹颇深,倒是更有亲和力。   空姐引他们去了窗边的位置,座位呈鱼骨式排列,两边有加高的隔板,每个座位都保有一定的私密性……这倒是有点……不爽。这意味着这十几个小时,他不能轻易看到男神了。   放好行李,打开菜单,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打开机上娱乐系统重温指环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吃晚餐。吃完了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想从隔板上方看看那人在做什么,是不是跟他一样对于近在咫尺却看不见摸不着的人抓心挠肝,结果那人早已经放平了座椅,带着降噪耳塞睡着了。   怪不得刚刚好像有空姐拿着垫子等在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上飞机前被暮寒灌了一杯咖啡的缘故,他觉得比平时更心慌,还有点反胃。原本他不该喝的,可暮寒捧着杯子在旁边安静注视他的样子让他忘了拒绝,别说一杯咖啡了,就算是杯毒药这会估计也已经下肚了。   机舱的灯过了11点就熄灭了,不是旅游旺季商务舱坐不满,零零星星睡着几个人。他问空姐要了杯温水,一个人在轰鸣的机舱里听自己忽快忽慢的心跳。   十几个小时度秒如年,他不知道熬过了几波气流颠簸,机舱灯终于亮了。暮寒依旧未醒,他夜里被颠簸闹得心里紧张,偷偷起来看了几次,那人始终睡颜安稳,呼吸绵长,看得乐晨安心里软乎乎的,又安心躺了回去。他为了随时起来活动一下,没让空姐帮他铺床,实在困了就自行放倒座椅眯一会儿,眯烦了就坐起来看看电影。   乐晨安在商务舱没那么拥挤的洗手间慢悠悠的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额角还冒了一颗痘,他拨开额发看了看,又红又肿,一看就是机舱干燥外加睡眠紊乱。   一拉开洗手间门,等在外面的人是暮寒。那人睡眼惺忪,跟他状态截然不同,皮肤依旧吹弹可破,像颗白煮蛋。   “早安。”暮寒嗓子里挤出一声听不清的招呼,像打哈欠的猫。   “早安。”乐晨安一说话,两个人同时愣住,一晚上没休息也没出声,他声音哑的不像话。   暮寒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回事?没睡好?”   乐晨安先清清嗓子才开口:“嗯,睡不着。没事,到了地方补个觉就行了。你先洗漱,吃东西。”   他们错身的时候,暮寒抬头吻了他额头一下,乐晨安仿佛听到砰的一声,心脏忽然大力收缩了一下,血脉通畅,积攒了一晚上的疲累似乎就这么消散了大半。 第23章 南十字星   暮寒硬是挤到座椅对面的垫脚凳上,跟他面对面吃早餐。一个人还好,两双长腿挤在小桌板下面几乎把空间塞得毫无空隙,空姐经过的时候也忍不住笑。   “回去你的位置吧,这桌子放不下两份早餐。”乐晨安觉得这样有点幼稚。   “先一起吃一份,吃完再换另一份。”暮寒拿起燕麦酸奶,神态自若的吃起来。乐晨安拗不过,只想抓紧时间吃完。   “睡不着怎么不叫醒我?”暮寒问他。   “叫醒你我也还是睡不着啊,这个商务舱设计的真是……我都看不到你,叫醒了能怎样。”乐晨安说道:“没事,我在飞机上一向睡不太着,喝了咖啡更睡不着了。倒是你,睡得真香。”   暮寒一顿,眨了眨眼忽然说:“对不起。我的错。”   乐晨安乐了:“干嘛呀你。多大点事。”   “不能喝咖啡怎么不告诉我……”暮寒蹙起了眉头:“今天你哪儿都别去了,下了飞机回酒店补觉。”   “不至于。下去跑一圈又是一条好汉。我去加拿大那趟,不光不能补觉,还要伺候那几位爷呢,照样什么事都没有。”乐晨安喂了他一口美式炒蛋:“你怎么总拿我当孩子。”   出关之后转国内线,过了中午才到到基督城预定好的酒店。   乐晨安换好长袖长裤准备出门,慕寒再三确认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睡了就起不来了,我真不困。”乐晨安在器材箱里点兵点将选镜头,今天第一天来,先扫扫街。   新西兰,被称作太平洋上的珍珠。   随意一眼就能领会到了它寸寸是风景的威力。与普通理解下的发达国家不同,它小而质朴,没有任何过度开发的痕迹,像是从古老童话中走出的奇妙氛围,蔚蓝澄净的天空,低矮洁白的云朵,层层叠叠的黄绿山丘,错落在石绿湖面周遭的复古建筑,飞鸟,树林,教堂。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美得浑然天成,随手一拍就是绝景大片。   他兴奋的按快门,暮寒就在他身后跟着,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米的距离。看到他要撞到东西才会伸手拦一把。   乐晨安时不时翻相机屏幕给他看:“好看吗?”   其实屏幕太小,外行人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暮寒依旧每次回答:“好看。”   从前一天起床到现在吃完晚餐,乐晨安折腾了超过30小时没休息,精神总算是垮了下来,回到酒店抱着相机躺倒在沙发上:“宝贝儿,帮我拿一下笔记本。”   暮寒听到这个称呼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地上的箱子里掏了笔记本出来递给他。   乐晨安喊得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踌躇,但精神松弛,窝进了柔软的沙发,人就自然变得放肆一些,见对方并不计较,他胆子反而大了起来:“你先去洗白白,窗外风景这么好,我要拍点特别的东西。”   暮寒的确是想去洗个澡的,坐了一夜飞机,又在街上逛了半天。   乐晨安拉开半透明的窗帘,这里鲜少这么高层的建筑,落地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天空墨蓝,街灯很少,这里灯光亮化不多,漫天星斗得以现身。   他把房间的顶灯关掉,将床推到窗边,留了一盏床头灯。   最近网红们不是流行穿着浴袍在高层酒店的浴室或者窗边拍写真么,不过那些看似出自同一个医生之手的统一锥子脸和开眼角痕迹过重的大眼睛,过度饱满的额头和苹果肌一摆拍就满脸僵硬,任摄影师再怎么牛也丝毫感受不到性感。   他脑内把人自动替换成暮寒,瞬间那些做作的气氛全都不见,只剩下满心期待和某些生理反应。   乐晨安深呼吸了几次,默默低头测光,调参数。   尤物天生,美人在骨不在皮。他甚至不敢想象即将出现的成片会有多惊艳。那人冷白光洁的皮肤从滑落的浴袍中暴露出来,匀称起伏的骨骼肌附在修长的线条上,微微侧头拉出好看的弧度。巴掌脸上细致精巧的轮廓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缀满星子的夜空下充满神秘的浪漫,他甚至分不清是那人的眼神更亮,还是天上的星子。   暮寒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一出浴室发现卧室的灯黑着,他适应了一会儿黑暗,走到床边,发现乐晨安把床挪了个位置。他坐在地上,上半身压着床尾,手中还紧紧握着相机,被压住了胸口导致呼吸有些困难。   他就这么和衣睡在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下,睫毛颤抖,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暮寒推了推他,没有任何反应。   将他上身扶起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抄进他膝弯,一手穿过腋下,一发力。晃了晃,人居然没抱起来。   暮寒心中一惊,这小子看着身量没什么变化,怎么好像重了不少。第二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把人勉强抱起扔到了床上。一层一层帮他脱掉衣服,借着灯光,他侧躺到睡熟的人身边细细打量,确实与之前单薄的少年不同了,他的手臂,胸腹和大腿的肌肉线条都明显了不少,肩似乎也厚实了点,看样子没少锻炼。就是一张脸,多数时候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纯真热忱,只偶尔会掩饰不住倔强,目露锋芒。   起初没想到小东西会这么认真。   也没想到自己会认真。   不知道为何,明明对所有人都设好了防线,可自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便瞬间失守了。事后他更是没想到,原本定位为露水姻缘的邂逅居然延续至今,还让人越陷越深。   是这个人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暮寒闭上眼睛,乐晨安那双圆圆的眼睛便在眼前眨动,清澈见底,仿佛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倒影。   乐晨安一觉醒来已是接近中午,一歪头掀开遮光帘,晴空万里,晃得他闭上了眼。南半球的臭氧层空洞让日光格外热烈,地面都被照的白花花的。   暮寒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下了床,昨晚好像计划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片来着?后来呢?自己居然特么的就这么睡过去了?春梦都没发一个的一觉到天亮……   乐晨安掩面坐回被窝,遗憾得心都疼了……饕餮盛宴啊,怎么关键时刻这么不争气。   暮寒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个被油纸袋罩住的纸盒,一股油香透出来,乐晨安的肚子适时的响了。   “醒了?来吃点东西。”暮寒把袋子放倒桌子上,一盒一盒撕开,是当地人吃惯的炸鱼薯条和海鲜沙拉。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一向无肉不欢的乐晨安觉得气味实在诱人,迅速冲到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刷牙冲澡,来不及擦干头发便冲回桌边狼吞虎咽起来。   新鲜的鱼肉细嫩Q弹,食指粗的薯条外脆内棉,海鲜沙拉酸甜开胃。   暮寒看他吃的急,叫了一杯热牛奶进来,往杯子里丢了两块枫糖,又取了毛巾盖到他头上迅速揉了几下,擦掉明显的水珠。   “你怎么走到哪儿都带着糖……”乐晨安含糊的嘟囔,嘴里不停。   “送本地的朋友。”暮寒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吃慢点。”   “这是什么鱼,口感很特别啊,好好吃。”他在加拿大也吃了当地的鱼薯,可都没这个好吃。   “多利鱼。这家老店会用一些比较特别的鱼类,在当地很有名。”暮寒捧着一杯咖啡暖手。   “一般这种名店都要排队的吧……你排了多久?”乐晨安放下薯条,用湿巾擦了擦手,伸胳膊过去握住暮寒的手指,果然很凉。   暮寒很少在意吃什么,可他觉得乐晨安好像很乐于发掘美食,贪嘴的厉害。他依稀记得之前来基督城,当地的朋友带他一起吃过这家店,简单吃过早餐就去排队,因为没有提前预定,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拿到。   南岛的冬天里,有太阳的地方暖,与照不到太阳的街角有将近十度的温差。他不敢走远,怕错过了号码,全身都被风吹透了,好在,赶上了小东西起床。   “没事,穿少了。一会儿就暖了。”他抽出手指,捏了根薯条放到嘴里:“快吃,薯条凉了就不脆了。”   乐晨安点点头,两人在南岛冬日的阳光里舒舒服服的晒着,悠闲的吃光了所有食物。   “你朋友呢?什么时候碰头?”乐晨安没有具体计划,准备走到哪儿拍到哪儿。他们去滑雪,他就拍雪山。   “我提前2天过来了。后天才去库克山跟他们碰头。”   “那这两天做什么?”乐晨安抱着电脑开始修片。   “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暮寒坐到窗前晒太阳。   这可是你说的。   “那你给我做模特吧。我想拍你。”乐晨安想起昨晚未完成的事业就觉得心里的芦苇荡在风里左摇右摆,痒得很。   “好。”暮寒答应的异常干脆。   “你不怕我让你拍裸照啊……”乐晨安一边灵活的用着快捷键,一边拖鼠标,嘴巴也不得闲的调戏他。   “你拍我的裸照做什么?”暮寒淡定的问。   “我……”乐晨安一时语塞,扭头看他,那人躺在沙发上眼睛都没睁。好像每次都这样,自己出什么招对方都能淡定接住:“我洗好放大贴到卧室里每天睡前看着,你说我做什么?”他厚着脸皮,输人不输阵。说完耳朵一阵发热,又有点后悔。是不是太过火了……   “我人不就在这,拍照片做什么。”暮寒声音冰冰冷冷的,偶尔几句骚话说起来也脸不红心不跳。   “等会儿去海边吧,昨天走到灯塔那边天都黑了,没拍到码头。”   “好。”   入夜后,伴着星光,乐晨安拍到了自己想要的照片。   那人一点都不扭捏,随他怎么折腾都配合。一组照片拍的乐晨安躁动不已。相机一放,他几乎是扑过去按灭了床头灯,夜幕下一室旖旎,他们在落地窗前缠绵到午夜。   “别动。”乐晨安气息还未喘稳就开口。   缠绵过后,暮寒半披着浴袍坐在窗前,脸颊的嫣红色还未消退,眼神里皆是迷蒙光晕。   他赤身摸到相机,调大光圈迅速对焦按下快门。   屏幕里出现一双眼。   “你看。”乐晨安指着放大的照片里闪亮的虹膜:“南十字星。” 第24章 抹香鲸   新西兰是右舵驾驶。   不过暮寒有国际驾照,他们租了一辆小型房车,天刚亮便收拾退掉酒店房间,开往凯库拉。   沿海岸线的公路一路向北,走走停停,乐晨安开启了视频拍摄模式,将镜头架在车窗前,记录下沿途美景。   “注意电量。”暮寒提醒他。   “带了两块充满的备用电池呢。”乐晨安在车厢里忙的不亦乐乎。房车宽敞,他边拍视频边吃水果,时不时伸手往驾驶室,投喂一下辛苦的司机。   中途他们经过麦当劳,买了两份巨无霸套餐,停在海边吃完。   “老外好可怜……麦当劳菜单也太短了,连麦辣鸡翅都没有……”乐晨安刚才反反复复在菜单上看了好多遍,之后又询问店员,店员奇怪地告诉他麦当劳并没有鸡翅,问他是不是要去肯德基。   车门大开,暮寒跟他并排坐在门边听着海浪声边吃东西。   “太可怜了……比加拿大人更可怜……”吃在天朝,吃在亚洲。乐晨安默默庆幸自己投胎投的好。   中午十二点前,他们到达了凯库拉海湾,这里是座天然的巨型哺乳水族馆。南北方吹来的寒流暖流在这里会合,从海底卷起大量的营养物质,鲸鱼,海豚和毛皮海狮把这里当作最佳的捕食地点,大量的聚集在这里繁衍生息。   正午登船,强烈的紫外线下青蓝色的海水像闪闪发亮的宝石矿藏。乐晨安爬上游艇的二层固定好三脚架,随时迎接与大型哺乳动物的相遇。   “会出现吗?”他盯着蓝成一片的海与天。   “可能性百分之九十五。”暮寒递给他一根棒棒糖。   “哪来的?”乐晨安接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英文,草莓味。   暮寒指指岸边:“那个小女孩给你的。”看起来是这里哪个工作人员的女儿,一个人蹲在码头上玩,发现他们在看自己,站起来冲着他们挥挥手。   乐晨安也冲她挥手致谢,转头问暮寒:“真的?她怎么不直接给我?”   “她看你提着东西没手拿。”   “哦。”乐晨安从小就特别有亲和力,男女老少通杀。被投喂几乎是家常便饭并不在意,他拆开包装,一把将棒棒糖塞到了暮寒嘴里:“这个太甜了。你吃。”   人不多,大家都集中在船头,乐晨安转动三脚架,拍船尾拖出的粼粼水波,拍偶尔路过的海鸟,拍醉人的蓝一望无际。   “嘘。”周围的人在导游的示意下纷纷收声,看着远处的海面。   乐晨安拉近镜头,发现一片灰黑色随着波浪涌动浮浮沉沉,像根巨大的漂流木,偶尔向斜上方喷出几米高的水雾。船长有经验的将船慢慢靠近,巨型生物只露出冰山一角,看不清楚。   没等众人一睹它的真容,它忽然调皮的扬起双翼似得尾鳍,像告别前的致礼,随后潜入深深海底。   周围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乐晨安也遗憾得只拍到一张尾巴,忍不住跟着一声叹息。暮寒默默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看船边。”气流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众人聚焦在远处时,一群海豚悄无声息的接近了他们的游船,所有人还未来得及感慨抹香鲸的消失,便被这群亲人的小家伙们吸引了视线。乐晨安调低镜头角度,海豚们相互追逐嬉戏,激起密集的浪花。它们高速环游,乐晨安立刻将快门速度调至最高,可以清晰捕捉到海豚越出海面的一刻。   “远处!抹香鲸!”导游提示适时响起。   他们运气不错,第二只来水面换气的抹香鲸出现,这头明显比刚刚消失的那位慷慨许多,他缓慢了浮起了巨大的身躯,翻转了肚皮。这次乐晨安完整的拍到了它全套水面动作,宽大的鱼鳍在反转中拍击水面,溅起高高浪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这头海洋猛兽巨大的压迫感。   乐晨安一直紧盯取景器,直到抹香鲸下潜消失。   被造物主的杰作震撼着感动着,乐晨安觉得心生感动。他回头看暮寒,那人也眯着眼睛看他。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暮寒那句: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回头。   盛大世界处处惊喜,生命太短,不能窥其一二。勇者之所以不回头,因为路太长,景色太美。他们不需要归途,只愿一生都在路上。   “好美。”他说:“还有更美的,对吗。”   暮寒笑着点点头。   乐晨安第一次在房车里过夜,新奇的很。起初他坚持两人一人睡车尾的双人床,一人睡车头的单人床。结果夜里温度下降被冻醒,乐晨安迷迷糊糊摸到了车尾寻到人抱着睡了一夜。梦里是漫无边际的雪山,暮寒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风雪很大,那人一眨眼没了踪迹。   “等等我……”乐晨安睁开眼睛,那人还在,他又闭上眼,手臂圈紧了一些。   “醒了?”暮寒并没在睡觉:“手放开,我起了。”   “你早就醒了?”乐晨安赶紧放开手:“怎么不叫我……”   他们洗漱过后继续上路,开往库克山。   迎接他们的是个热情的毛利人姑娘,皮肤黝黑四肢粗壮。尽管第一次碰面,她毫不见外的给了乐晨安一个结实的拥抱。   乐晨安英语勉强过关,姑娘名叫阿罗哈,毛利语意义为爱。   暮寒告诉他,阿罗哈也是滑雪运动员,不过她玩的项目更刺激,追逐战。场地上几个队员?你追我赶,充满火药味,一不小心还会出碰撞事故。   他们住在山中的旅馆,明天下午,另外两个成员会来这里汇合。   阿罗哈和暮寒一起联络了直升机和向导,准备后天的行程。   “他们就是你说的朋友啊……”人到齐了,一个加拿大人和一个加拿大华裔。都是世界滑雪名将。乐晨安嘴角隐隐抽搐,他刚开始还以为暮寒说的朋友是跟张奕泽一样有钱没处花的富家公子,没想到是一群认认真真的世界冠军。与之相比自己的自我介绍实在没分量。   “嗯,如果威利没退役,我大概也拿不到冠军吧。”暮寒跟小个子互相撞撞肩膀。乐晨安听到他跟刚到的朋友介绍自己,这是我弟弟。他用了brother这个词,虽然关系很亲密,但他心里依旧别扭了一下。要知道,他跟张奕泽说起暮寒的时候,都是用我男神,我男朋友。   几个人好久没见,晚上小酌了几杯。   睡前,暮寒把他拽到一边:“明天你在这等我们,不要乱跑。”   “为什么?我想跟你们一起去。”乐晨安心里有点憋闷。他发现一旦有了其他人,暮寒对他的态度便没有两人独处时那样亲密。   “明天我们做直升机滑雪,有点危险。”暮寒解释道。   “那我更要去啊,不然出事了都没人知道。”乐晨安坚持。   “你……你听话。”   一听这话乐晨安的火气蹭蹭直冒,又是一副对待小孩子的口吻。   “我要去,我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别总当我是小孩行么?”   看他坚持,暮寒不再与他争辩,只是拿出地图标给他看。   所谓直升机滑雪,就是乘坐直升机代替缆车到山顶。只要你可以熟练滑雪,任何可以征服黑道的人在专业团队的带领下都可以体验。可暮寒他们玩的要极限得多,与商业直滑不同,他们会选择无人接近,近乎垂直的山脉地形,挑战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路线。   暮寒林林总总帮他恶补了一些雪山中的安全知识,给他做基础的雪崩搜救培训,教他雪崩背包用法。   乐晨安气鼓鼓地听着,一语不发。暮寒讲完叹了口气,去收拾明天需要的装备。   滑野雪的雪板与雪场滑雪不同,大部分区域的雪厚度超过雪场几倍,雪质更松软,需要浮力好的雪板。暮寒擦干净那块加长的燕尾雪板,将衣服按穿着顺序叠在床尾凳上。   乐晨安故意装作盯着笔记本屏幕不理他,那人也不急不气,自己默默去浴室洗澡。   一直以来,乐晨安毫不吝啬的表达着自己对暮寒的喜欢和迷恋,情绪外放到近乎赤裸。可暮寒依旧没有说过一句喜欢,连两人最亲密的情动时刻也没有,他克制且沉默,那双眼睛亮且远。乐晨安终是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矫情,也许动了真情的人都不能免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得到这个人,还是只能作为他某个冒险副本中随处可见的小怪,刷过就忘,哥布林A或者史莱姆B,运气好一点的话,大概可以做地图里的常驻NPC?至少头上会标注个名字:前男友乐晨安。   暮寒洗完澡钻进了他身边的被子,皮肤还散发着热气,无事发生似得,扭头对他说:“你去洗,今晚早睡,明天要很早起床。”他声音懒洋洋的,像木质的小梳子轻轻捋顺了心里杂乱的思绪,乐晨安不争气地心中一松。   年轻人少点患得患失,多点勇往直前。青春易逝,不留遗憾就好。   他一咕噜滚到床下,舒舒服服冲了个澡。走出浴室,暮寒已经把他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折好了,放在自己那一摞的旁边,整整齐齐,两双胖胖的滑雪靴一黑一白并排挤在门口。   一大早,五个人在向导兼职飞机驾驶员的带领下整装出发。   飞机现将四个人送上山顶。   驾驶员技术老练,在超过60度倾斜的山脊依旧可以平稳降落,舱门打开,海拔3000米的风灌进机舱,乐晨安拉下头顶的雪镜向外张望,天蓝地白,令人心惊肉跳的悬崖陡峭,未经整理天然形成各式障碍地形,每一步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自杀也不会选一个这么可怕的地方,乐晨安想。他坐在机舱里双腿一阵发软,而那几个人有说有笑,先将自己固定在山脊上,从机身侧面的箱子里取出滑雪板,扔在脚下。   直升机飞离的时候卷起狂风,暮寒仰头冲他挥挥手。   乐晨安依稀看到他的口型:等我。 第25章 香槟粉雪   库克山上周连下了一周雪,前天开始才放晴。   几十厘米厚的新雪干爽平滑,蓬松有弹性,滑过之处雪花溅起像纯白色的细浪,这就是被滑雪爱好者们奉为上品的香槟粉雪。更有甚者称之为滑雪界的圣杯。这个叫法起源于气泡香槟,无论听上去看上去都非常纯洁可爱。   可现实是,乐晨安被向导放在了那几个人要滑下的山脊对面的缓坡上,仰头看过去巨大的落差骇人,中途不乏峭壁断崖,近乎垂直。他很难想象他们要怎么下来,这跟跳崖自尽的差别大概就在脚下一块薄薄的合成板上。   远眺山顶,几个人穿着非常鲜艳,方便向导随时关注他们的位置。   暮寒今天穿的是黑白相间的雪服配黑色雪裤雪靴,白色线帽红色头盔红色雪板。红框雪镜镀反射膜,吸收滤光防止雪盲。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脸,肉眼勉强看得出身形。乐晨安架好相机,随时准备抓拍。通过长焦段的镜头看过去,他们拉下了雪镜准备开始。   向导留给他一副无线电,如果发现几个人有什么问题要立刻通知其他人马上停止。   第一个人开始下滑的时候,乐晨安紧张的手心都是汗。与其说是下滑,不如说是降落,没有降落伞的降落。中间似乎有几处小翻滚,乐晨安捏着无线电微微发抖,好在那人始终顽强的找回了重心,平安滑入缓坡,渐渐向直升机停靠的方向靠近。   乐晨安终于松了口气,转眼回到山脊。   他看到暮寒从山顶陡坡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下落速度太快,他提前将快门速度调高。雪质细腻干爽,那人经过之处激起纯白的雪雾,身后松软的雪质小范围引发着一片一片崩塌,他在前方高速坠落,身后是翻卷而下的雪崩随时要将他吞没。可那人身形始终稳定,姿态犹如一只俯冲的鹰隼,一身桀骜。   他从天而降,满山细雪飞扬为他加冕。   乐晨安的眼睛紧贴取景器一眨不眨,半山腰处,他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像打开了某个奇妙的开关,他仿佛穿越了这个瞬间看到那人背后华丽却伤痕累累的翅膀。   成就了勇者的一定是一次一次危险的试炼。   乐晨安自己没有尝试过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那是令人又爱又恨的向往与却步。他席地而坐,在寒冷的无垠雪原上拼命平复着全身奔腾不息的血液,几乎出了一身的汗。   那几个人再次登上直升机,他们忽略那些平缓的坡,选择的都是陡峭到心惊肉跳的雪峰,悬崖怪石遍布。   几个来回眨眼过了3,4个小时,他们向乐晨安的方向追逐着滑过来,虽然脸部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可笑声和周身轻松愉悦的气氛遮掩不住。   乐晨安站起来,抖掉一身雪花,从三脚架上取下相机,对着几个人的方向边拍边调整参数角度。   暮寒看到他,加速甩开其他人冲了过来,灵巧的绕着他滑了半圈,他故意立起雪板推出雪墙,雪花扑了乐晨安一脸一身。   乐晨安晃了晃脑袋,用手拍掉脸上的雪,笑着问他:“爽了?”   暮寒点点头。   “现在去哪,回去吗?”乐晨安问他。   “你睫毛上有雪。”那人答非所问。   暮寒靠近他,轻轻啄他眼皮。乐晨安不自觉闭了眼,冰凉的吻落在眉心,睫毛。   紧接着是嘴唇。   乐晨安猛地睁开眼睛,余光看到呼啸而来的几个朋友都适时急停,向别的方向滑走了。   那双嘴唇吻走了刚刚落在他眉眼间的雪片,乐晨安有些看不懂他眼眸深处涌动的情绪是什么。   原本轻柔的吻卷土重来忽而变得又凶又狠,将他所有的呼吸热烈地封个严严实实。   “唔。”乐晨安再无暇看别处,雪片挤在厮磨间融化成清凉甘甜的水珠,被悉数卷进喉舌,缺氧带来的眩晕让人意乱神迷,腿脚发软。鼻息已经满足不了大脑的摄氧量,他和那些单薄的雪花一样,五感渐失,慢慢融在这个人侵略般的占有中。   “怎么了?”乐晨安觉得自己的嘴唇好像被咬破了。   “不知道。”   暮寒说不清楚心中这股强烈的震动是什么,从他远远地看到乐晨安孤独的坐在无边的纯白色中望着他开始,像正负极云层碰撞在一起,热量陡然释放,比垂直坠落的肾上腺素飙升更快,耳边声声心跳如雷鸣。   干净的少年坐在脚印的尽头,眼中盛满纯真的恋慕。   回去的路上乐晨安有点不习惯,一向在人前淡漠的暮寒一直抓着他的手没放开,十只交缠手心紧扣。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回应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虽然那人依旧只是微笑不语,乐晨安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未说出口的情话。   两天的直滑,乐晨安拍遍了不同的雪山和群山谷地里藏匿的冰河。他忽然体会到了风光摄影师不远万里出发的动力是什么,他们风餐露宿拍山影碧波气象万千,冒着风险深入无人之地拍荒漠无垠火山海啸。   窝在被子里看着这些天的战果,乐晨安心里有小小的雀跃,像是获得了一点征服世界的快感。就一点点。   暮寒认真清理好滑雪板,将两个人的雪服从酒店干洗处取回,整齐的折回行李箱。   “接下来去哪儿?”乐晨安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   “皇后镇。”暮寒一靠过来就是一股沐浴露的花香。   “你朋友们一起吗?”乐晨安觉得这些喜欢玩极限运动的人都很可爱,除了暮寒,几乎每个人都热情的要命。   “不。”暮寒关了灯。   “我不介意啊,他们人都很好。看你们玩也不会无聊,我可以自己拍照。”乐晨安生怕自己变成暮寒的拖油瓶,害他被朋友们疏远。   “我介意。”暮寒翻了个身,额头靠上他的肩:“睡觉。”   暮寒喜欢侧睡,身体微微蜷缩,乐晨安觉得这个姿势很不方便,想抱都没得下手。   “你转过去睡。”他动手推推肩头的脑袋。   那人听话的转了过去,乐晨安揽住他的腰腹,紧贴着他后背睡了过去。   *   “我想跳伞。”乐晨安在副驾捧着皇后镇的宣传资料忽然说。   “好。”暮寒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不到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你是不是饿了?”乐晨安注意到他频繁的瞄导航。   暮寒瞄了他一眼,点点头。   乐晨安解开安全带爬到后车厢,从包里掏出一袋奶油泡芙撕开,举到他嘴边:“你早上吃的不多,我怕你路上饿,偷偷从餐厅顺的~”   暮寒咬了一大口,蜜糖色的虹膜折射着日光,瞳孔缩成小小一个点,像闪闪发亮的帕托石。   乐晨安觉得自己胆子过小。怕鬼,怕黑,怕高,怕速度,怕死鱼,怕密闭空间。   其实他有点讨厌处处小心,什么都怕的自己,尤其是遇见了暮寒。他似乎无所畏惧,天生就是故事的主角,而自己就只配做个NPC。可NPC的剧本单调乏味,寥寥几句台词不断重复,这个世界太多NPC了。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暗示。   “那个,跳伞……可怕吗?”他终究还是不安。   “不可怕。你什么都不用做,会有教练陪着你跳,他会控制开伞的时间角度,会告诉你怎么做。你只要享受就好了。”暮寒说完又张大了嘴看着他。   乐晨安一愣,赶紧把泡芙塞进去。   临上直升机,乐晨安后悔了。   教练对他们要体验跳伞的五六个人一起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培训,他越想越紧张,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木讷地换上蓝色连体衣裤,罩上了全透明风镜,穿上了背带,思绪似乎已经远离大脑,乐晨安跟在那几个教练和即将体验高空坠落的学员身后,回过神时已然站在了小飞机的舱门口。暮寒在身后揉了揉他僵直的脊椎,将他推进舱门。   一名教练带一名体验者。一上飞机,大家一一配对,将马甲紧紧扣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飞机的轰鸣声中,乐晨安发现,没有教练了。只剩他和暮寒。   暮寒率先上去分腿而坐,拍拍自己身前:“来。”   他这才注意到,暮寒的装备跟他有所不同,身后有个巨大的伞包。   远离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大脑:“你?你行吗?”问完才发觉这话听着别扭……   “行。”暮寒伸手把他拽到身前,环抱着他开始扣紧两人的背带扣:“我有专业执照。别怕。”   乐晨安扭头抱怨:“这是你说一句就不怕的嘛……”好像还真有点效果。至少现在魂魄归位了。甚至还有点期待,期待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从一万五千英尺的地方坠向地面。   两人这样前后交叠着坐倒是缓解了乐晨安不少紧张情绪,他甚至没精力去紧张,因为这动作实在过于暧昧……乐晨安简直分不清自己心如擂鼓和手心里的汗到底是因为跳伞前的紧张还是,还是两人名正言顺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贴近带来的刺激感。   “准备了。”暮寒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   机舱门大开,暮寒带着他移动到门边,故意将他挤到门边,两脚悬在舱外。   双脚离开了地面,飞机以200迈的速度飞在4000米高空,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暮寒没有倒数,没有任何预警,猛然纵身一跃,地平线在眼前旋转了360度,乐晨安的心脏仿佛在窒息中停跳,直到听到暮寒在耳边说:“张开手臂。”   风声忽然出现,他们从高空自由落体。疯狂地,失控地坠向地面。   他以为自己会大叫,可并没有,眼前的景象太离奇,肾上腺素飙升,似乎能感受到额头处的血管强烈收缩着。他闭紧了嘴巴,张大眼睛记住这一刻,仿佛开启了新的剧本,在这里他甚至不是主角,而是上帝。   就这么坠落了很久,暮寒拉开了伞包,两人空中急停,被浮力向上托起。   像是在空中的秋千,暮寒操控着方向,两人悬挂在半空盘旋。风声变小,他听到了耳边人的呼吸。   “好爽啊!!!!!!!!”他尽情呐喊:“MU!!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身后的人好像一直在笑,一抖一抖的。   “你也喜欢我的对吧……”悄悄在嘴边吐出了一句没问出口的话,自己都听不清,乐晨安全身放松,甚至有些眩晕,好像,高处也没那么可怕了。   “嗯。喜欢。”   落地之前,暮寒的声音跟他们一起盘旋着落到地上。 第26章 意外上垒   上飞机前,乐晨安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关于在飞机上睡不着怎么办的问题。   其中一个回答让他非常期待,那人说:本人酒量不怎么样,由于机舱含氧量比我们普通生活环境低,放大了酒精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所以少喝一点就可以醉的不省人事,比陆地上更容易醉。每次长途飞行都靠酒精续命,屡试不爽。不是有句话这么形容吗“One?in?the?air?is?two?on?the?ground”。   这方法简直不要太适合他,乐晨安跃跃欲试,平日里,他随便喝几口干红干白的,很快就可以睡着,并且一觉到天亮。飞机上的话,保守估计要一个杯底那么多就可以了吧……这样也不用十几个小时对着暮寒婴儿般的睡眠嫉妒地干瞪眼了。   “诶……这飞机是不是比我们来的时候大?”乐晨安下了接驳车近距离观察一番,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体量的交通工具。   “嗯,这是他们航空公司唯一一架A380,大部分还是我们来的时候坐的波音787。大了三分之一。”   乐晨安掏出手机仰头拍了一张,要离开了还真有些舍不得这蓝天白云的中土世界。   暮寒把登机牌递给空姐,乐晨安收起手机一路小跑追上去,刚上了机舱内的楼梯就撞在暮寒背上。   “怎么不走?”   “到了,就这里。”   乐晨安扭头看了看……座位号是1?头等舱第一个?   “你升舱了?”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陈设。   头等舱每个座位都有相对独立的半密闭私人空间,关上电动门,27寸液晶屏幕,小冰箱,降噪耳机,扫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登机包。   “刚刚候机的时候无聊翻了翻登机信息发现是A380就顺手查了一下,看到头等舱有位置就升舱了。”暮寒拉开登机包,拿出机舱内拖鞋换上。   “用里程数换的?”说是顺手,乐晨安知道他一定怕自己在飞机上睡不着刻意这样安排。这个人,心里想了十分面上就只原意表现三分。   暮寒摇摇头:“花钱买的。这个位置没办法换。”   乐晨安站起来在头等舱遛了一圈,14个座位,除了他们就只有其他两名乘客,还隔了挺远。   他们俩的舱位连在一起,看机上介绍说晚上降下电动隔板空姐可以帮你铺成双人床。   坐在机头的位置颠簸轻很多,他们面对面吃过晚餐,暮寒率先去淋浴房冲澡准备睡觉,乐晨安趁机去吧台想要一小杯酒。调酒师为他倾情推荐机上特调,他看了看酒单,选了一杯Tequi?Honey?Bee。看配料是龙舌兰调酒,加了蜂蜜和柠檬汁。这让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暮寒,那人也调了一杯类似的酒。只不过用的是枫糖而不是蜂蜜。   初入口,酸酸甜甜还带着烟熏的味道,而后又是熟悉的辛辣。他硬着头皮喝了几口,礼貌性的冲调酒师竖了竖大拇指,装作要端回座位慢慢享用的样子。   “你……”暮寒已经换了睡衣,空姐正站在旁边等待铺床。   “啊我就是怕等下睡不着,喝点酒可能会比较好睡。你不用管我,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乐晨安把还剩了大半杯的酒往旁边的杯架上一搁,取了睡衣去淋浴房。   头等舱真是不一样……花洒开到最大,乐晨安冲着热水放松肌肉。酒意渐渐上头,但是没有想象中的眩晕,只是有点心跳加速,不知道是不是空间小的缘故,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有点像蒸桑拿。   迅速洗完,路过镜子前面,他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整张脸带着脖子都是红色的,像只蒸熟的蟹,他急忙撸起袖子,胳膊也是红的,低头一看连脚趾都红了。   俗话真是诚不欺我,飞机上酒精更难分解。不是空间小,而是他真的呼吸困难,这是过敏反应的一种。   他一步一喘地回了座位,暮寒居然还没睡,靠在窗边对着屏幕玩跑酷小游戏。他居然真的让空姐铺了个跟宣传册上一样的双人床。   “怎么不睡?”乐晨安嗓音有点哑,心跳越来越快。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实在不想跟暮寒睡一起,会影响他。   “你,怎么这么红……”暮寒愣了,伸手摸摸他的脸:“好烫。”   乐晨安不想逞强,确实很难受,胸口快要炸开那么难受,呼吸也困难。   “可能有点酒精过敏。”他有点后悔,才喝了几口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暮寒立刻起身,问空姐要了杯温水给他灌下去,陪他躺在轰鸣的机舱里。周围一片昏暗,乐晨安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像是弥留的危重病患,听得他越来越紧张,手心和额头都沁了一层冷汗。   “没事,别怕,一会儿就好了。飞机上醉酒是比较难受。”暮寒在背后慢慢摩挲他的后背,从胸椎到尾骨,动作轻缓。   折腾了2,3个小时,喝了不少水跑了几次洗手间,心跳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就是体温还是偏高。乐晨安又去好好刷了一次牙,确保没有酒气了才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暮寒一直没睡陪着他折腾,这会儿看着倒不困,嘴角罕见地噙着点笑。   乐晨安有些不好意思:“笑什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暮寒狠狠弹了他的额头:“笨蛋。”   两人重新躺下,乐晨安这会儿倒是彻底清醒了,可暮寒在旁边他不敢瞎折腾,那人习惯侧睡,正脸对着他,乐晨安这会儿就只能硬挺着一动不动,默默属羊希望能把自己数困。   “睡不着?”暮寒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啊?我吵到你了?”乐晨安一脸抱歉。   “没有,睡着的人呼吸节奏不一样的。还难受吗?”看样子暮寒还是不放心,在观察他。   乐晨安也翻身,两人面对面。   这人平时不爱说话,却意外的细心。   “不难受了,就是有点热。”乐晨安向前挪了挪,两人的脸靠的很近,呼吸间都是薄荷牙膏的味道,暮寒自然地伸手揽他,隔着睡衣轻轻捋顺他的后背,他体温过高,衬得那只手有些凉,这安抚倒是带了几分刺激,让人有些心猿意马。那人手指尖的力度不知道怎么拿捏得,不轻不重,像在撩拨挑逗。乐晨安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牵强附会,可大脑压根控制不了身体反应。   他有意掩饰呼吸的慌乱,故作自然地笑笑,说了句晚安,背过身去,想自己默默平息尴尬。   情意哪有那么容易掩饰,暮寒忽然从背后抱住他,贴上来咬耳朵:“你怎么这么可爱。真的不难受了?”气息尽数喷进了耳廓,乐晨安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原本强压的情谷欠卷土重来,大脑的轰鸣压过了客机巨大的引擎声,他翻身支撑在暮寒上方,一身气血翻涌,仅存的理智在内心拼命提醒自己:“这是飞机上……空间不密闭。”   隔间四周的围墙是塑料制的,一米多高,上方是空的,丝毫没有隔音功能。若是有空姐路过向里探头,隔间里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   犹豫间,暮寒已然扯过被子,将两人盖在一起,一把将乐晨安拉下去狠狠咬住。   ――――――――――――   ******车牌号@我的CP在蜜月******高空低速不要太期待   ――――――――――――   乐晨安按住他伸出的手,低声道:“未知虽然令人恐惧,可更令人跃跃欲试。我不介意尝试,即使害怕,即使有危险。新的体验总会令人兴奋。”   这是暮寒在接受杂志采访时的话。他原封不动背了出来。   “所以,我们试试好不好?”?乐晨安的手向他后腰滑过去,暮寒张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一把钳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腕,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嗯?”   乐晨安被掐得动弹不得,却仍未退缩。他忍着腕骨的疼痛施力对抗,继续向目标探求,哪怕下一刻手要被折断,此刻他也不想半途而废。他抵在暮寒颊边,轻轻叼住薄薄的耳垂将暧昧之音零距离送进他的耳朵:“让我来好不好?”   暮寒错愕了好一会儿,他皮肤诡异的红依旧未褪,心率也还是不稳,可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炙热到近乎虔诚。   乐晨安感到手腕上的力终于一点点卸掉,留在皮肤上一点灼热的疼痛。不知是心疼他刚经历了酒精过敏的折磨,还是真的被他谆谆善诱说动,乐晨安看到暮寒眸中一片柔软:“好。”   乐晨安一愣,阻力一消,他顺利得碰到了光滑的后腰,两侧各缀着一颗浅浅的腰窝。乐晨安如梦方醒,迅速拿过了登机包中那瓶散发着淡淡柑橘香的润肤乳,打开了盖子。   ------------------------------------   继续?微博加速实习婴儿车30迈不能再快。   ------------------------------------   两人的喘息虽忙乱,可巨大的引擎声便是最好的掩护,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里。   暮寒的目光涣散了很久,乐晨安圈着他的肩膀轻吻他耳畔,手指依然还在颤抖发麻,极度兴奋过后的疲累并未出现。他拨开暮寒汗湿的额发,用手背拭去细密的水珠。   舱内渐渐安静下来,暮寒动了动,推开乐晨安的胳膊坐了起来。他动作异常缓慢地套上了睡衣,站起来的一瞬间似乎顿住倒抽一口气,乐晨安立刻站起来想跟上,却被他按了回去,眼见着他一言不发的走向淋浴间,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来,懒懒垂着眼,掀开被子又躺了下来。   沉默的气氛让他有些不安,乐晨安伸出手又缩回,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这人后悔了?现在大脑可以冷静思考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总坐着干嘛。”暮寒声音有些哑,没有睁眼。   “啊……没,那个……你,你,别生气……”就算对方现在一巴掌扇晕他也可以。毫无经验的第一次,他闭着眼睛想都知道对方体验有多不好。   “没。”暮寒长长舒一口气:“有点疼。”   乐晨安吓了一跳:“哪,哪里疼!很疼吗!!我我,对不起……”   “还能哪里疼。改天你试试就知道了。睡吧。”像是累极了,暮寒很快没了知觉,呼吸变缓。   等他完全睡熟了,乐晨安才默默起身去冲澡。   想当初张奕泽玩笑的问了一句:MU神你压得住吗?   现在他可以挺直腰板回他一句:小爷当然压得住。   只是这个人对他几乎没有底线的纵容妥协,实在让人有些愧疚不安。   扪心自问,自己配得上他这般温柔相待么?   本以为又会是一夜未眠,可回到那人身边,抱着温暖的身体,乐晨安第一次在飞机上睡得这样沉,直到天亮被唤醒。   他睁开眼睛,暮寒又是一脸平静,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着他:“早。”   乐晨安翻身抱住他的腰蹭了蹭脸:“早安宝贝儿。”   这样温存的早晨,很快被空姐无情的嘲笑打断了。乐晨安一紧张,松开了手。   “我弟弟,挺粘人的。”暮寒淡定接过空姐手中的餐盘,催促乐晨安去洗漱。   他听到暮寒用Clingy形容他,心里愈发甜。   那人脖子上依稀看得到昨夜的痕迹,乐晨安涌起一股眷恋,眼眶热热的,那人推了推他:快去。   暮寒盯着他腕骨处的淤伤,这应该是昨晚自己阻止他的时候留下的,这么大力气都没拦住他的胆大妄为,真是……自己重重顾虑下始终没舍得碰的一口肉居然这样敢想敢做。 第27章 世界的眼睛   乐晨安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辞职信,小心谨慎字斟句酌,确保将工作室上上下下褒扬赞赏了个遍,又单独拎出宋深和唐昕对他的帮助以及自己对老师们的尊敬之情发散了一下。   写完后通读全篇,似乎自己是个不识抬举,愧对前辈们的提携和帮助的小人。   他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按不下发送键。某个人不止一次说过,你只是个摄影师,有必要这样么?   思虑再三,乐晨安全篇删除了这份虚情假意的文字,新开文档,简练清晰地表达了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的辞职缘由,真诚感谢了这大半年来前辈们给予的机会和帮助,礼貌祝福收尾。   发了一份电子邮件,又打印了一份书面信笺。   周一一大早,他将印有‘辞职信’三个字的纯白信封放到了宋深的办公桌上,按部就班开始做杂事,打扫卫生,买咖啡,检查和保养器材,确认工作安排,直到唐昕来上班。   “你怎么来了?”唐昕端起已经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倒是没给他脸色:“你还有半个月的假呢,反省得怎么样了啊?想通了没?”她像往常一样喝了口咖啡,转过身被对乐晨安打开电脑准备处理片子。   最近唐昕开始独立接拍杂志内页,虽说不是一线时尚大片,可也算是长足升格了。   “Tiffany,我……”乐晨安深呼吸,静下心来:“我的辞职信放到宋老师桌上了,也发了一封邮件给您。”   唐昕手上一顿,高跟鞋一蹬将椅子转了过来扬脸看着他:“让你反省你倒还闹上脾气了?怎么,有人撑腰了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圈里混了?”   不是闹脾气,不是赌气,也的确不太想在这个圈里混。   “唐姐,我是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做时尚商业摄影这个领域。”他心平气和地迎着唐昕愠怒的视线:“我这个人有点笨,尤其对时尚不怎么敏感,人情世故也不通达。毕业之前投简历有点冲动了,就想着进了大工作室跟着大师学,根本没有认真规划好之后的路。”   他被宋深的名气和地位吸引,希望有朝一日得到同样的认同和尊重。   可这条路走到现在的确背离了初衷,他甚至忘记了那天在图书馆中,是如何被那册充满人文气息的摄影集所引导,走上了摄影的道路。   “我还是太浮躁了。”乐晨安冲唐昕笑笑:“有点辜负宋老师的期许,可现在的我配不上这个。也不该那么急功近利地想出头,您和宋老师说得都对。”   摄影是表达,只有彻彻底底明白自己要表达什么,才算得上是个职业摄影师。   唐昕叹了口气:“你自己去跟宋老师说吧。”   “谢谢。”乐晨安道:“如果有需要帮忙,你们随时喊我随时到的。”   宋深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大反应,只是问他:“想清楚了?”   乐晨安点点头:“谢谢您给我机会跟您学习。”   “知道留不住你。以后自己加油吧。”宋深点了支烟:“也谢谢你。”   乐晨安没听明白这句没来由的感谢。   “想清楚挺好的。我说过了,你挺有灵气的。”他吐了个烟圈,看着圆形慢慢氤氲开,缓缓道:“两年前我就看出来了。”   两年前……   乐晨安这才明白,宋深虽然从来没提过,但他记得两年前的事。   那次拍摄,乐晨安作为模特,跟他提了不少想法。   他那句谢,兴许是谢乐晨安在酒吧帮他解围。   “随你吧,找到新工作再离职也可以,工资发到你离开。期间还是要保证随叫随到。”宋深掐灭了烟屁股:“下午跟棚。一个服装品牌的秋装新品。”   “啊,好。”乐晨安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下班之后,他排队买了两盒不同口味的蛋挞,又买了粉蒸排骨和虾饺带回了家。约了暮寒一起吃晚饭,两人好几天没见想来想去不愿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就约在了乐晨安家里。   自从新西兰回来,他们不是你有工作就是我没时间。   那天下了飞机,乐晨安把暮寒送回了家,心里舍不得可又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人家姐姐的面登堂入室。一个周见不着想的乐晨安抓心挠肝,暮寒话一向少,电话里,微信里,都是只字片语的回复。   乐晨安拎着食盒站在楼下,临近街边的绿化带里全是蚊子,没一会儿就咬了他一身包。   暮寒总算是姗姗来迟,从出租车上推门下来。   乐晨安兴奋的迎上去,拽着他就往楼上跑。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猛地把暮寒整个人掼到门上,手臂紧紧勒着那窄腰,拼命吸着他颈间的气味:“可想死我了。”   暮寒笑得直抖,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饿了,吃饭。”   “我辞职了。”他边啃排骨边说话。   暮寒听了放下了手里的蛋挞,认真看着他。   “我想明白了,虽然人文摄影师难赚钱,不过一直拍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挺折磨。也很难获得成就感。久而久之,灵感啊,才华啊,都会慢慢跑掉。”就连宋深这样,擅长人像摄影的大师,时间久了都要向资本低头,现在的他拍照似乎只是工作,早没了创作的热情。   “你想拍什么?”暮寒问。   “说不上具体的,拍人为主吧,不过不是拍模特,是真实的人。你等我一下。”乐晨安冲到洗手间洗干净手,打开笔记本,翻了个网站出来:“诺,这个工作室,我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   网站设计的干净简洁,纯黑底色,正中间一排白色的标题‘季正帆影像’渐渐消失,紧接着出现了英文花体logo:Ghi.studio。   照片多是自然风光,山川河流,日升日落,星空草原,荒漠峭壁。也有延时摄影的小片,微生物,植物,气象。翻到人像,没有商业摄影一贯的化妆和摆拍,各色皮肤,百种情绪,千万种生活。   “大概就是这样。我简历投了,还没收到回复。”他合上笔记本。   暮寒点点头:“好像蛮适合你。”   “是吧是吧,小爷要去搞艺术,不伺候那些大明星了。”乐晨安忍不住想到了薛晓,不禁吐吐舌头。不管做哪个类型的摄影师都有各自不同的辛苦。   “如果没拿到工作机会怎么办?”暮寒一向直接。   “那就再找找别的类似的工作啊,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肯定要努力争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眼前这个人给的吧。   “你吃啊。”暮寒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说话自然停下了吃饭。乐晨安倒是一直没停,这会儿都差不多饱了,他就坐在一边看那人慢条斯理的吃,所有的东西点的都是大份,足够他吃饱。   “怎么?”暮寒问。   “没怎么,吃你的。”乐晨安又挪近了一点,那天在飞机上居然是暮寒叫他起床,这实在让他有点恼,恼自己得了便宜却不知体贴。一句安抚温存的话都没说出来,简直交了份零分答卷。他之后旁敲侧击的在微信里问了几次,有没有不舒服啊,暮寒统统只回两个字:没事。是不是真的没事他也不清楚。   吃晚饭两人随便找了部电影靠在床上看。   暮寒拿手机看了看时间。   “别走了。”乐晨安拦腰抱住他。   “干嘛……”暮寒眼神有些警惕。   “什么都不干……”他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男神,是真的想你了……一起睡好不好……”说罢觉得肉麻,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暮寒胡乱摸了摸他头发,点点头:“好,不走。”   乐晨安觉得自己肯定是锦鲤体质,不然就是某人旺他气运。才没几天,季正帆影像就来了面试通知。   而且是季大师本人坐镇面试他。   季大师何许人也,从十几年前开始,几乎年年拿奖拿到手软,还都是国家地理一类最具含金量的主办方。他几乎不拍商业广告,钟情于风光。走过了地球上许多人迹罕至的小国家。   乐晨安早在各种摄影杂志,旅游杂志上看过他的专栏,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看上去依旧器宇轩昂目光矍铄,没有一丝疲态。常年风雨无阻地东奔西走,皮肤黝黑健康,鱼尾纹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多了几分故事感。   “你这个姓……是读乐啊还是……”   “音乐的乐,老师。”是大师也是长辈,乐晨安不免有些紧张局促。   “别紧张。坐吧。”季正帆的背后挂满了近些年得奖的作品。乐晨安最喜欢他前些年拔得IPA年度新闻摄影师头筹的那组作品,那并不是他擅长的自然类别,那组作品挂在正中间,一共4张,记录了叙利亚内战下的妇女与儿童。轰炸过后的粉尘落了满身满脸的孩子,伤口流出的血与灰烬融在一起,手里握着一只苹果,对着镜头露出最纯真的笑脸。   “乐晨安,我看过你的一些作品。拍的非常不错。但你之前为什么选择了一家商业人像摄影?”季正帆问道。   “因为浮躁吧。还有……薪水高。”乐晨安没有刻意隐瞒。   “那为什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冷静下来想想,还是不该放弃梦想。”乐晨安回答:“而且拍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认识自我的过程。想来想去,趁现在年轻,不该缚手缚脚,想做什么就去做。”   “是啊,才21岁。能想明白挺好的。怎么忽然想通的?”季正帆合上了他的简历和作品还给他。   他接过简历放进背包。   “因为遇到了一些给人勇气的人和事。”他说:“有些人,不说话也能让你感受到力量。”   他鼓足勇气:“虽然现在的我还不行,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跟您一样,可以成为别人的力量,做世界的眼睛。”   季正帆看着他接过简历的手:“手挺大的。手大好,机器拿的稳。” 第28章 大老板   乐晨安交接好工作,收拾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正式从工作室离开。   刚上车张奕泽电话就过来了:“喂晨晨啊,晚上我去找你。”   “我晚上有约。没空。”乐晨安晚上约了暮寒一起吃晚餐。   “嘿,我七点去你家楼下接你。”张奕泽像是没听见他回话似得,说完就挂了。   神经病。乐晨安把手机放回口袋。   半小时后,暮寒发微信告诉他今晚临时有事,不能去找他了,晚点再通电话。乐晨安一惊,难不成张奕泽知道了什么小道消息?   “本来今天我要去接暮雪下班的。结果刚一到,小洁就偷偷告诉我不要等了,大老板来了。”小洁是暮雪公司的前台,这段时间,暮雪公司里无论是保洁阿姨还是前台小妹统统被他晃熟了,张奕泽似乎对接暮雪下班这个项目情有独钟,虽然十次里至少有六七次扑空,剩下的三四次里还要有一半几率被拒绝。   “你那个不叫接人加下班。那叫骚扰。”乐晨安揉揉眉心,真是太丢脸了……现在不认这个朋友来得及么……   “别打岔。你知道她说的大老板是谁么?”张奕泽面色沉重:“暮川啊!太可怕了……亲自跑到国内分部来了,据说要在这边待一两个月……小洁跟我说起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谁?”暮寒家里的事他自己不愿说,乐晨安一向也是不太敢问的。总觉得豪门是非实在离自己太远,那些什么争家产之类的桥段太魔幻,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暮川啊,你不是跟我说追到男神了么??他大哥你不知道?”   “你管呢,接着说啊……”乐晨安没好意思说自己没胆问。   张奕泽把车停在火锅店门口,两人要了个单间方便说话。   “现在他们家公司是暮川当家。他爸几乎不管事了。”   张奕泽家跟暮寒家多有往来,他边吃边讲,乐晨安越听眉头皱越紧。   “他和暮雪是续弦生的,暮寒出生的时候暮川高中都快毕业了。反正听我妈那意思,暮寒在暮家挺没地位的,大哥不喜欢他,他爸也觉得他没出息。”   “世界冠军叫没出息?”乐晨安简直不敢相信。弄了半天还真是电视剧里那些老套的桥段……   “害,他们觉得搞体育的没地位没本事。都是瞎胡闹,让他们丢人呗……”张奕泽灌了几口冰啤:“据说暮寒上了大学之后,他们为了阻止他滑雪,断了他经济来源,结果人家MU神压根不在乎,直接从家里搬走,自己打比赛赚奖金。”   什么玩意儿。果然商人都唯利是图。   看样子暮寒真的没骗他,确实是在雪场打工赚钱……乐晨安不由一阵心疼,玩极限运动少不得流血受伤的,不知道在家人的冷嘲热讽下他怎么独自坚持下来的。   “那他妈妈呢?姐姐呢?”乐晨安问。   “他妈妈?没什么话语权,而且还挺怕暮川的。当年是个刚走红的演员,嫁进暮家之后就不再让她抛头露面工作了。暮雪嘛,心大,觉得男孩子锻炼锻炼也好。而且她们也觉得职业运动员太危险,总怕他出事儿。”张奕泽打了个嗝:“你吃啊,怎么一直看我吃。”   没心情吃。气都气饱了。   乐晨安确实恼,暮寒这样一个人,明明已经近乎完美了,居然这样被家人打压控制,不但得不到肯定,他们甚至觉得他登不上大雅之堂。   “哎哟看把我们晨晨气的。”张奕泽直乐:“哎我问你,你们俩……认真的?”   “废话。”乐晨安不喝酒,点了一排养乐多狠狠吸着。   “唉……你这头一回吧?跟人家谈恋爱。”张奕泽叹口气:“头一回就选个难度这么大的……听哥哥一句劝,别抱太大希望。”   “什么呀,会不会聊天。不会就闭上嘴。”   乐晨安何尝不懂。岂止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他压根不敢往远了想。暮寒整个人都飘忽不定的,看似两个人很亲近,其实自己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冷淡疏离又温柔敏感,在感情中暮寒一向是沉默被动的,似乎是全盘接受着自己,却又没有任何要求,这让乐晨安着实没什么安全感,他不知道对方的界限在哪里,也不知道对方究竟需要什么,单方面的迁就纵容怎么会长久?可以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说放手,他哪里还做得到。尤其是,自己拥有着任何人都看不到的那个暮寒。不是世界冠军,不是豪门子弟,就只是个温柔可爱的大男孩。   “他连家里的事都不告诉你,估计也没太认真吧……我听暮雪……”   “屁。哎?等一下,你你你告诉暮雪了??”乐晨安吓了一跳。   “不是,你太明显了兄弟,那些人在生意场滚久了,都是人精,就你那点小九九。”张奕泽白眼一翻:“我听暮雪那意思,他弟弟一直都这样,对谁都淡淡的。一开始家里人还会过问一下他感情生活,后来发现没必要,没几天对象就消失了,他根本不是个认真谈感情的人。”   胡扯。都特么胡扯。   暮川坐在电脑前面已经半小时没说话。他不开口,暮雪也不敢先开口。   “暮寒。”暮川摘下白金色框架的眼镜放到桌上,捏了捏山根,那里还留着长时间鼻托压出的拖圆形痕迹:“最近三个月,我随便抽调了你的出勤记录,没有一个周,哦不对,你甚至没有连续三天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上过班。”   暮雪大气不敢出,要不是她帮暮寒偶尔下班刷卡,可能连现在的数据都没有。   “我让你回国学着管理公司,甚至暮雪扔掉加拿大的摊子回来帮你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暮川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子上:“你就是这么履行约定的?”   暮寒没开口,他知道跟这个人说不通,他习惯了被这个大他15岁的大哥单方面说教,挖苦。这个人从进门甚至没正眼看过他。   “不说话是默认了么?你做不到自己的承诺,那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加拿大。”暮川冷笑。   “我不回去,该学的东西我都有学。我承诺过学着管公司,但没承诺过要每天八小时坐在办公室里。”暮寒不急不恼,也不输半分气势:“我不回去。”   “你定了去智利的机票,两周后走?”暮川问道。   “……你查我?”暮寒冷笑,大学毕业之后,暮川不断的挑战他的底线:“你查到了,然后呢?”   “暮寒,别这么跟哥哥说话。”暮雪拽了拽他衣角。   “我还有事,你们聊。”暮寒推门离开。再说下去也还是那几句,他可以倒背如流。   暮川没拦他,隔着玻璃看他背影:“暮雪。”   “哥。他还小。”暮雪想替他解释一下。   “24岁了,还小?他前一阵子去新西兰了。”暮川倒是没生气,重新戴回了眼镜。   “是,他几乎每年都去一趟的,爸妈也都知道……”   暮川玩味地看着妹妹:“两张机票。回程定的是头等舱。”   “……好像是跟朋友一起去的。”   “他从前可没这么亲近的朋友。”暮川盯着暮雪的眼睛,视线凌厉像一把刀,想要挖出什么。   暮雪心虚,暮寒确实不怎么跟人亲近。她也不知道为何一向冷淡的弟弟会待那个男孩那样亲昵。可她着实矛盾,很久没有看到暮寒这么频繁的笑了,不是应付谁安慰谁,是单纯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还记得小时候暮寒偶尔带朋友回家,被爸爸和大哥发现后,那些相对普通的小孩会渐渐疏远他。暮寒虽然性子不怎么外向,但聪慧敏感,加上对妈妈和姐姐的旁敲侧击,很容易了解到发生了什么。自此,他再不跟人亲近,也很少流露情感,免得给身边的人惹麻烦。   “他不需要那么亲近的朋友,又不是小姑娘。”暮川一向主张君子之交,尤其是多年沉浸于尔虞我诈的商场:“你们太娇惯他了。总有一天他要明白,背后捅刀才是最难防的。爸爸年纪大了,难道他要胡闹一辈子?”   原本的计划里,暮寒要跟姐姐一起陪暮川吃晚餐。   看时间还早,他掏出手机给乐晨安拨了电话。   “喂?宝贝?你不是有事吗?办完事了?你现在在哪?”一堆问题连珠炮似得轰过来,暮寒听到对面有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   “你在吃饭吗?”暮寒摸了摸胃,暮川来的毫无征兆,一来就先沉默着翻了两三个小时资料,他和暮雪只能在一边罚站,站到现在已经很饿了。   “嗯,我跟张奕泽在火锅店……你吃了吗?没吃的话,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乐晨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过于小心。   “好。”他挂了电话,很快收到了地址,赶过去的时候两人正就着赤红的牛油锅底吃的热火朝天。   乐晨安见他进门,立刻把他按在座位上,自己冲了出去不知跟服务员说了些什么。屋子里很热,他面色红润,鼻尖覆着一层细汗。   他跑回桌前坐下:“饿了吧,一直没吃吗?这都快八点半了……”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了一份番茄牛腩饭和一盅莲藕排骨汤。   “这里不辣的东西不多。”乐晨安一咧嘴就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眸光清澈笑得他心口一甜。他捏了捏乐晨安的手,示意他不用忙,拿起勺子在他旁边吃了起来。   他看得出乐晨安在掩饰着不安,面上轻松跟张奕泽聊天打屁,但眼神却一直忍不住瞄过来。   “暮寒,你大哥这么早放人了啊?你姐呢?回家了?她怎么吃饭啊?”张奕泽一根筋,根本不懂得看眼色,暮寒眼见着乐晨安瞳孔骤缩,狠狠向他这个拆台的发小瞪过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小家伙一直掩饰躲闪,又忍不住好奇的样子,大概是听张奕泽说了关于暮川的事情。 第29章 雪崩   “她大概还在陪大哥吃饭。”暮寒没有避讳直接回答:“我提前离开了。”   乐晨安差点被张奕泽气昏了头,他小心翼翼地转移了半天的话题,被这个傻子一句话破功。   暮寒如果想说,一早就会开口。很显然他压根不想提。   乐晨安转头看了看暮寒,那人面上与往常并无二致,专心吃东西,感觉到他的目光后与他相视一笑,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他慢慢放下心来,继续吃饭。   张奕泽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个代驾送走了他后,两人一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乱走,各怀心事。   “我月底去智利,有比赛。”暮寒忽然开口:“你,想去吗?”   乐晨安摇摇头:“想去,但是我没有假期了……才刚入职,我不方便请假。”   暮寒点点头没说什么,也好。   最近暮川盯太紧,如果他持续与乐晨安维持这么近的距离,难保那个人会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乐晨安这么单纯的人对这些事情显而易见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你,没事吧?”乐晨安见他今天话比往常更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路灯下,暮寒吃饱后散漫的神情里留了一丝心事,眉头轻轻皱着,他自己像是没发现,只摇了摇头:“没事。”   乐晨安猜想是暮川说了什么他不愿开口。思索了几秒钟,他将人揽在了怀里,掌心轻轻摩挲着的他的脊背:“没关系的。”他不知该怎样安慰暮寒,在他眼里,原本这人一副坚硬的铠甲,像个战士一往无前,可听了张奕泽那些话,他私心又觉得铠甲里面有些别的,这人偏又不愿让人看见。   感觉到他的手臂勒得越来越近,暮寒问他:“怎么了?”   “觉得自己有点没用。”乐晨安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柚子糖塞到他嘴里,又轻轻掐了掐他没什么肉的脸颊。不知是不是有点笨拙的安慰起了效,暮寒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开了,笑得很放松,他从来不知道一个成年人居然可以这么可爱。   乐晨安变着法子给暮寒发逗趣的东西,有时是用手机随手拍到的活物,有时是网上扫到的搞笑段子,有时是工作室小姑娘送的甜食。他不爱吃,统统扔在了背包里,想着有空与那人见面的时候投喂给他。可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并没有机会见面,暮寒甚至连消息都没回复几条。   乐晨安有试着打电话,对方似乎很忙,语气有些冷淡,匆忙几句便推脱有事不方便挂了电话,对他说有空打回去。可对方似乎并未得闲,乐晨安也不好意思再打扰。   六月底,暮寒婉拒了他送机的提议,独自飞过地球的对角线去了智利。   乐晨安心里烦闷,最近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被疏远?是被他大哥暮川敲打过后警醒了,还是他自己觉得腻了?   他实在不愿像个思春期小姑娘一样把时间和心思放在不明朗的感情上,毕竟这种无用功只会徒增烦恼,对双方都是种消耗。等暮寒回来,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找他说清楚就好。   周末他泡在工作室里加班,新工作室的同事不多,季大师也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待在自己办公室里。他留了资料室的钥匙给乐晨安,里面有一整个房间的经典影像集和各类视频案例记录,乐晨安窝在黑乎乎的资料室里一泡就是一整天。不同大师的用光技巧各不相同,后期都形成了强烈的个人风格,乐晨安看的入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摸索出独属于自己的色彩。   被人拍醒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不知天黑了多久了。   “小朋友,太用功了。”那人笑着说。   你才小朋友,你全家都是小朋友。乐晨安腹诽,但没好意思说什么。眼前的男人眉眼温柔,双眸清亮眼角含笑像温驯的小鹿,乐晨安隐隐觉得面熟。虽然来工作室不久,但有这么一个帅哥前辈他没理由不记得。   “您好,请问您是?”他看了看时间,休息日的晚上八点半,什么人会过来?   “我来拿东西的。”帅哥指指他身后。   乐晨安扭头看着书架最上层有一只透明的饲养盒,他之前并没有注意到。那人径直走过去将盒子捧在手里往他眼前凑了凑:“拿它。”   里面是一直纯黑色的,蜥蜴?那蜥蜴通身漆黑无杂色,只有肥胖的大尾巴上有一圈银色的花纹,看起来帅气又神秘,与他印象中花色繁杂面向凶狠的两栖动物截然不同。   “它是什么?”他看到那小东西动了动。   “豹纹守宫。”那男人回答:“你是新来的?看你面生。”   “是,才来不到一个月。”乐晨安盯着他的脸,越看越眼熟,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刚毕业吗?多大了?”那人像是习惯了被近距离打量,和善的回看他。   “21岁。毕业一年了。”乐晨安答道。   “小朋友很厉害啊。我姓季,季星回。”   怪不得!他上大学的时候看过这人主持的网综!这两年他转到幕后不怎么出现了,乐晨安才一时间没想起来。   “啊!我我我见过你!那个,我看过你的节目!”乐晨安记得这个人也常年为旅行杂志,网站供稿,小视频拍的很有意思。他也姓季的话:“这么说,季老师是您的……”   “是我老爸。怎么,长得不像?”帅哥挑挑眉。确实不像,季星回的长相比他父亲白静温和许多,尤其是一双标标准准的小鹿眼,能化了人似得,他当初在镜头里就觉得好看。   “不是特别像,您比较帅。嘿嘿。”话虽然听着谄媚,可却是大实话。乐晨安隐约记得这人上过微博热搜,初恋脸帅哥什么的。   “哈哈哈你也很帅。小朋友~”季星回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门口的人影站了有一会儿了,乐晨安越过季星回的肩膀一歪头:“请问您是?”那人带着渔夫帽,上半脸没在阴影里,依稀看得出下巴脖颈好看的轮廓。   季星回一张笑脸忽然僵了僵,缓慢转过去:“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么,我就拿个子夜……”   那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季星回草草冲乐晨安挥挥手算是告别,转身追了上去:“小孩儿你等等我!”   小孩儿?那里小啊我的妈,搞半天这个季星回喜欢给人家当大哥吗?乐晨安有点不安,生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人家添了麻烦。他想了想,追着两个人的方向过去,还没出门,就听到季星回有些粘腻的声音:“宝贝儿~~你讲讲道理啊……你这吃什么醋啊,我第一次见他,礼貌的打个招呼而已……不气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嘶,乐晨安被腻味得倒牙,看样子是没什么大事。他默默往后退,想回去整理一下,自己也该回去吃饭了。   “不是,长得好看的人多了……而且他才几岁啊,还是个孩子呢。”季星回说完自己也笑了:“比你还小几岁呢。”   怎么,他是把幼稚两个字刺在脑门上了?   乐晨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他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   你还小。暮寒总这么说他。   既然觉得他是孩子为什么还总招惹他呢。   乐晨安烦躁的收拾好东西锁了门。   他不想一个人呆着,打电话给张奕泽想叫他出来一起吃东西。   心有灵犀似得,张奕泽的电话刚好就打过来了。   “傻缺,过来陪你晨晨哥哥快活。”乐晨安接起电话没好气的说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   “张奕泽?你哑巴了?”乐晨安奇怪,那个直男的嘴堪比亚马逊鹦鹉,又吵又碎。   “那个,我是暮雪……”听筒里缓缓传来一声动听的萝莉音。   乐晨安迫切地想查查黄历,今天是否不宜喘气。死了算了。   “暮寒有联系你吗?”暮雪没给他自我检讨的时间:“你们俩最后一次联络是几点?”   乐晨安一愣,这问题轮的上他回答吗?   “没有,我们最近没怎么联络……暮寒说他……忙。”   “哦,那没事了。”   电话那头换了人,张奕泽一反平日里的聒噪,压低声音:“晨晨,你没看新闻吗?”   “什么新闻?”乐晨安顶多上上微博,可最近并没注意到有什么大事发生。   张奕泽挂了电话推给他一则体育新闻,标题为:滑雪比赛笼罩雪崩阴影,或将有人员伤亡。   乐晨安第一次体验到血液从头唰得一下瞬间凉到指尖的感受。耳鸣声似乎来自颅腔深处,尖锐地划过头顶,导致他眼前空白了一瞬。   几秒钟之后,症状减缓,乐晨安勉强看了一遍报道。由于极端天气连续降雪,导致滑雪场发生大规模雪崩,现场至少有十几名在准备世界单板滑雪巡回赛的各国运动员,在雪崩发生时未来得及离开滑雪场,目前失踪人员名单还未确定。   还未确定伤亡。   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当地信号不好……   乐晨安整晚坐在床上,每隔半小时给暮寒拨一通电话,提示音一直不变,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朝霞映红了窗帘,乐晨安关注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体育新闻的加V账号,开启了即时推送提醒,去浴室冲了个澡。   他怕错过消息,将手机带进了浴室。   叮――的一声提示音,他匆匆打开新闻推送。   两名运动员确认抢救无效死亡,世界单板滑雪巡回赛智利站全部项目取消。   两位罹难运动员的照片被贴在了新闻的末尾,其中一个乐晨安不久之前才在新西兰见过,是那个叫阿罗哈的毛利女孩,照片里她的笑意气飞扬。 第30章 想回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暮寒站在医院门口,玻璃门外围满了各国媒体。   阿罗哈和另外一名罹难者的遗体还停放在医院里,等待家人来认领。   隔着玻璃门,那些长枪短炮后面的脸洋溢着兴奋的表情,仿佛一群嗅到猎物鲜血气味的兽,饥渴地伸长脖子。   暮寒已经在医院里呆了一整天,耳边飘着听不懂的舌颤音。医生在两个小时前宣布了抢救无效的死讯,他们中大部分不会讲西班牙语,可医生凝重的表情每个人都看明白了。其实他们心中有数,被埋在雪下一个小时,生还几率不大。   “你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从他开始从事职业滑雪运动员的那一天,一直被问到现在。   没有人不怕死。但他抗拒不了每一次滑行带来的美妙,就像他生来就该这样。雪,在普通人眼里就只是雪。在他眼里,是另一个世界,是没有纷扰,静谧而纯粹的世界。   父母问过他:“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有没有为家人考虑过?你万一出了事,不怕我们伤心吗?”   在他们眼里,自己从事职业滑雪,是叛逆,是追求刺激,是头脑发热。   他没有辩驳过,想知道的人自然会懂。   他静静与阿罗哈告别,这个女孩的一生太短暂,可暮寒知道,如果现在有机会问她一句,你后悔吗?她一定会爽朗大笑:“我后悔没早点学会滑雪。”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她的家境不怎么好,小时候并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支撑她有如此奢侈的爱好。   回到宾馆,他慢慢没入一池热水。室外的阳台正对雪山景观,帕拉瓦雪峰就立在那里,与每一个清晨,每一个日落一样,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那里埋葬了什么。   雪崩是一瞬间的事,暮寒发现半山腰诡异地出现了横纹的时候,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崩塌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追了过来,在场的所有人立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一味地逃离,而是冷静转身,用宝贵的几秒钟看清了雪崩的方位和走势,尽量向着崩塌辐射面以外的地方滑走,他仿佛能听到滚滚雪浪在身后咆哮着汹涌而来的声音,粉雪板浮力大,帮他勉强维持速度向外冲,而越来越多的雪在身前堆积,他速度越来越慢。那一刻他的心中一片平静,不能回头,不能停,这一刻他竟然还有想回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第一次,他觉得有些后怕。   低头看着自己麻木了一整夜的手忽然开始微微颤抖,他赤裸着爬出浴缸,从口袋里翻出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链接电源线,带着一身水蹲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等手机充电开机。   屏幕logo亮起来的时候,他迅速拿起手机。   乱七八糟的提示和推送涌进来,手机不停震动,不停发出叮叮咚咚的提示音。等终于安静下来,他点开信息,一半来自暮雪,一半来自乐晨安,还有零星几条是点头之交,一些一起滑过雪的朋友。   他迅速拨通了姐姐的号码,刚接通,暮雪原本就高的音调瞬间又提上去八度:“喂?暮寒?是你吗?你没事吗?受伤了吗?”   听到姐姐焦急到带着哭腔的声音,暮寒才有些活下来的实感:“姐,我没事。没受伤......”   他们简短的聊了几句,暮雪催他改签机票赶紧回国。   “我等阿罗哈的家人来了再走。”女孩只身一人来到这里,长眠在了她最爱的雪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命中注定的结局。   “唉。宝贝啊......你想吓死我吗......我根本不敢告诉爸妈。”暮雪也没告诉暮寒,她现在身边就坐着大哥,铁青着脸。   挂了电话,暮寒想了想,发送了视频通话请求。   对方很快接了起来,画面里的人原本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此刻蜿蜒着鲜红的血丝,眼下发青,这会儿他沉默着看着镜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厉害。   “头发怎么湿了?”不知相对静默了多久,乐晨安终于开口。   暮寒看到他眼圈迅速红了,小家伙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几秒,冲他呲牙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暮寒站起身找了个充电宝,拿着手机又回到浴缸里,热水放松着他全身僵坐一晚的肌肉,而屏幕里的人,正放松着他一颗心,被人惦念的滋味让人又爱又恨,他好像再也做不到孑然一身,时不时想回头看一眼,那里总站着一个人在倾尽所有情感坦然注视着他。   “你......你在泡澡啊......”原本还惊魂未定的表情忽而变得躲闪,暮寒看到他耳垂红得很明显。   “你用听筒接。”他说。   乐晨安一脸狐疑,却还是将手机贴到了耳边,暮寒迅速亲了亲屏幕:“好了。”幼稚的举动此刻却狠狠安抚了他的凄切。   “你做什么了?”乐晨安问道:“这么快就好了?”   “没什么。”   他不说,对方也不追问,两人就这么盯着屏幕静静看着对方的脸。   “比赛取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乐晨安问。   “等会儿改签机票,等……等阿罗哈先走了我再回去。”泡的差不多了,从昨天傍晚跟着去了医院,一直熬到现在,确实疲惫到支撑不住。暮寒迈出浴缸,直接穿上酒店的浴袍,湿乎乎的躺到了床上。   “你吹干头发再睡,这样会生病。”乐晨安看起来精神也开始萎靡,半抬着眼皮隔着屏幕盯着他看:“我等你,坚持五分钟,乖。”   乐晨安温声软语像在哄小孩,一股暖意徘徊在心口,带来难以言喻得安定。   “好。”暮寒努力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手间吹干了头发。   再回到枕边,那人趴在床上眼睛困得只剩一条缝,却依然不肯睡着:“记得买头等舱……”小家伙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说完闭着眼睛笑得开心。   “睡吧。”暮寒知道他肯定舍不得挂断,自己率先按下了红色的按钮,那张昏昏欲睡的脸不见了,他心里猛地凉下来,怅然若失,似乎困意也跟着暖意一起散去,他爬起身靠在床头,选择了航班改签了机票。   昏睡了几个小时,乐晨安从梦中惊醒,恍惚半晌,抓起手机查看了通话记录,最近视频通话时长36分钟。之前的一切不是梦,暮寒真的没事,很快就回来了。   他查了一下圣地亚哥飞回来的航线,没有直达,迪拜转机,路上至少要折腾30个小时。好在那人在飞机上也一样好眠。   他算好时差,等到智利时间傍晚7点发了条信息,问他回程机票有没有定好。半小时之后,暮寒回复了航班时间。   乐晨安立刻输入:我去接你。   发送之前却犹豫了,之前一段时间,暮寒很显然有意跟他保持距离,前两天因为意外,两人好像忘记了这一茬,可现在冷静下来,之前种种又摊开在他们之间。   乐晨安还记得不久之前自己提议要去送机而被拒绝的尴尬。现在是不是又要来一次……   他删掉了那句话,改成了等你回来。   周四,乐晨安一早到了机场。   不算航班延误,还有两个多小时暮寒乘坐的那架飞机才会落地,可他怕被早高峰耽搁,刻意提前避开。   现在他不论去哪儿,都会不辞辛苦的背着器材,季正帆说过,现在的摄影师越来越看重效率,每次快门都按得锱铢必较,反倒是扼杀了不少摄影带来的乐趣。   “现在又不是当年胶片时代,每张底片都是要成本的,有机会就拍,想拍的都拍下来,慢慢积累。”大师显然对于整个行业的风气不予认同。   所以乐晨安抓住每个机会,想拍遍城市的每个角落。不同环境下,人们的状态都大有不同,比如现在,安检通道口处是热泪盈眶依依不舍,楼下到达大厅是迫不及待翘首以盼。镂空设计让到达大厅与出发大厅同屏,他选了观光电梯无人时独自升到顶层,从半空中拍下了同一个空间里的一半欢喜一半惆怅。   扫了一些片子,他征得了主人公们的同意,将原片共享到了工作室的照片素材库中以乐晨安命名的文件夹里。   等待的时间因为投入而过的很快,他看到大厅的到达信息牌上,从迪拜出发的航班号右侧,提示变成了已到达,他匆匆收好器材,往出口小跑过去。   他忽然想起上次两人一起从新西兰落地,出关的时候暮寒的手指凉凉的。   那人像变温动物,手热得快,冷的也快,乐晨安天生体温高,大部分时候,暮寒的皮肤贴着手心,总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舒爽感。除了个别情况下......他用力摇摇头强制终止不合时宜的联想,转向上楼。出关是要排队的,估计出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乐晨安小心翼翼的握着双层牛奶纸杯,在出口站着。   暮寒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扣着帽子,背着滑雪板专用包,拖着行李箱低头向前走。   就算人群再厚,他穿得再低调,依然遮不住这人的出挑。   不知是心情不佳还是旅途疲惫,白皙的皮肤失了几分血色。   “帅哥去哪啊。”他笑嘻嘻拦在那人面前。   没打招呼便来接他,乐晨安心里有些不安,可他抑制不住自己想见他的心情,一眼也可以。他想第一时间见到平安无事的他。   暮寒愣在原地,站在匆忙来往的人流中与他对视。 第31章 雪山就在那里   “让一让让一让别堵在门口。”拖着巨大行李箱接到家人的叔叔阿姨急吼吼地将呆站在那儿的暮寒向旁边推了一把,乐晨安拽着他往旁边无人的角落移动了几米,避开门口匆忙来往的人群。   “那个,我今天没事,就过来看一眼……”乐晨安见他总也不开口有些紧张:“是不是有人接你,那个,嗯,你不用管我。我照片拍好了就走。”他低头拍拍相机包,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中还捧着一杯热牛奶:“哦对了,这个,你趁热喝吧。刚买的。”他迅速从口袋掏出一颗果汁硬糖扔进去。   暮寒低头看了看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忽然伸手一推,将他按在墙边,低头便吻过来,乐晨安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嘴唇从冰冷升温到滚烫,呼出的气都带上了灼热的温度。不知是激动还是过于投入,他按在乐晨安肩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乐晨安大脑瞬间叮的一声一片空白,嘈杂的噪音瞬间熄灭,只留下这人失控的鼻息萦绕耳边,他控制不住手上一使劲儿,纸杯被捏扁,热牛奶撒了一地。   整只手被牛奶烫了一下,理智瞬间归位。他费力的错开脸,捏捏暮寒的后颈:“乖,别在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走。”   暮寒不肯动,埋头靠在他肩上平息了很久:“怎么不打招呼就来,错过了不是白跑一趟。”   “这不是没错过么。”乐晨安笑笑,暮寒一说话他的锁骨就在震动,痒痒的,他忍不住歪头蹭了蹭那人头顶:“唉,牛奶白买了。”   乐晨安擎着一只沾满牛奶的手,推开暮寒:“帮我抽张纸巾,要赶紧把地上收拾一下。”   两个人蹲在地上擦干净一小摊牛奶,转身准备离开,暮寒却忽然顿住脚步,直愣愣看着不远处僵立着的暮雪,她身边是面色凛然的暮川,一双深邃的眼睛不怒自威,正从头到脚打量着乐晨安,像查看着一件可疑包裹,随时准备销毁。   暮寒不自觉向左一步挡住了那道凌厉的视线,偏头对乐晨安一笑,低声道:“你先自己回去,晚上等我电话。”   说完,没等乐晨安有所反应,他迅速跑向暮雪,头也不回。   乐晨安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暮雪,以及身边看起来气势威严的年长男人。   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刚刚两个人过于亲密的举动一定被看到了,暮雪这会儿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只望着他不住摇头叹气。   暮川大步走向门口,司机开着商务车等在那里。暮雪姐弟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门合拢之前,暮寒看到乐晨安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们。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回到家,暮川坐上了沙发主位,暮雪和暮寒站在客厅中央。   “我曾经安慰爸爸,说你已经糟糕到极点,不会再有更让人失望的事发生了。”暮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透露着阵阵轻视:“没想到是我低估你了。暮寒,你干脆提前交个底,你还能怎么闹,怎么丢人,让你的家人们也有个心理准备。”   见暮寒不做声,他转头问暮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我……”暮雪拿眼角瞥了瞥弟弟,他脸上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冷淡神情,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其实暮雪不确定暮寒跟乐晨安到底怎么回事,张奕泽也没说清楚,只说两人要好。虽然种种蛛丝马迹表示两人的关系好像并不那么普通,但她依旧拼命说服自己,弟弟只是难得遇到了投缘的人,罕见得想要交朋友。   “姐姐不知道。”暮寒忽然主动开口替她开脱,语调稀松平常:“十八岁之后,我想我应该拥有社交自由。与什么人交往,不需要跟其他任何人报备,更不该被批判或者干涉。我们每个人都说过don't?judge?me,包括你。”   暮川显然没预料到会遭到反弹,往常他说什么,他这个弟弟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他说完,不表态,不回应。再激烈一些,会直接离开。   “你不仅仅是自己,还代表着一些社会关系。除非你能独立于所有人,不然这一辈子会不断有人评判你。”暮川冷笑:“我理解你叛逆期比较长,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不断试错。作为长辈,能做到的就是在你错到离谱,错到无可挽回之前阻止你。”   叛逆。他们总这样认为。滑雪是叛逆,交他们不认同的朋友是叛逆,不按照他们安排的路走还是叛逆。交男朋友,是错到离谱,甚至无可挽回。他长舒一口气,不可置否地笑笑,他不想爆发,只能选择缄默。   “乐晨安是吧。”暮川漫不经心地说道。   暮寒猛地扭头看看姐姐,暮雪也跟他一样茫然。   “你查他?”暮寒心里升起一股怒意:“你凭什么查他?”从小到大,暮川无数次用这些手腕让所有人疏远他,远离他,他都忍了,他已经练就了一身随便谁下一刻抽身离去他都心无波澜的本事,可这次不行,乐晨安不行。   “我还没查什么。跟踪一下你的机票记录就可以了,上次你去新西兰,带的就是他吧。”暮川迎着他愤怒的眼神似乎很很满意:“你们都很年轻,年轻人有好奇心,喜欢玩新奇的东西很正常。别人家的孩子我不管,但你,不可以。”   “如果我坚持呢……哥。”暮寒收起了气性,低下头问道。   暮川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放低姿态,被那声哥噎了一下:“暮寒,你不能一直这么任性。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可你如果样样都想要,未免太贪心。”   陪家人吃过午餐,又老老实实去公司报了到,从短期营销策略到人事安排,暮川事无巨细的考核了一遍,勉强过关。暮川没有管他过去的一周经历了什么,长途疲累也好,比赛取消也好,死里逃生也好,朋友去世也好,用他的话来讲,那些情绪都是多余的东西,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益处。   暮寒独自在二楼阳台坐到天黑透,直到乐晨安发来了消息:没出什么事吧?   他这才想起自己一早说好让他等电话。   “喂宝贝儿!你没事吧?你哥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电话刚接通,乐晨安没等他出声就焦急地连连发问。   “没事的。就是累了,在家休息。”暮寒不想告诉他暮川那些话,没必要让他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唉。”乐晨安夸张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今天能跟你一起吃晚饭,火锅都架上了……”   “改天吧。最近可能比较忙。”原本压抑的心情在听到那个人清爽的声音后似乎跟着放晴了一些:“有一点想你。”他忍不住说出了口。   “才有一点吗?那我不见你了!”乐晨安作势生气。   “嗯,就一点。”暮寒逗他。   “算了,不跟你计较。有一点想也是想。”乐晨安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听起来和煦温暖:“你在干嘛?”   “发呆。看月亮。”半轮月面朝西,标标准准的上弦月。   “月亮那么远。劳驾仙人您稍微低低头呗。”乐晨安声音忽然放很轻,神秘兮兮的。   暮寒忍不住被他逗笑:“低头看哪里。”   “当然是看帅哥啊。”   乐晨安站在大门外冲他招招手,路灯下的一束光里布满飞虫,它们向上盘旋着,前赴后继的撞向光源。   暮寒挂断通话,一路小跑下楼出门。   那人站在光里,四下漆黑,自然而然变成了一盘诱人的晚餐。他不住的拍打着露在外面的皮肤,不停驱赶周身源源不断赶来的蚊虫。   “哥哥你到是跑两步啊,再迟一点我整个人都要被叮得肿两圈。”乐晨安快步向他走过去,暮寒借着光看到他脸颊上也被叮了个包,鼓起了不规则的凸起,不知道是不是才被挠过,微微泛红。   “被咬了?”他问。   “快要被吸干了。这里,这里,看到没,还有这里。”乐晨安委屈的撇撇嘴:“全身都是,站了十来分钟,咬了七八个大包。”   “别抓了。”暮寒拍开他乱挠的手。   “忍不住啊好痒。”他身上的包被他挠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暮寒紧紧握着他的手,试图分散他注意力:“走,去买药。”   他们一路小跑去了最近的便利店,暮寒挑了一盒薄荷软膏和一管随身装免洗洗手液。   “你站这里。”他让乐晨安站在亮处,用洗手液搓干净手指,拧开了金属盖。浓烈的薄荷味冲直冲眉心,激得人呼吸道一凉。他用食指挑了一小块半透明的黄绿色固体,轻轻在一个个红肿的疹子上涂抹开。冰凉的樟脑和薄荷脑在夜风里很快刺激血管收缩,变得冷飕飕的。   “好点了吗?”他拧紧盖子,将铁盒扔进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里的塑料包装,暮寒楞了一下,掏出了一颗水蜜桃味的硬糖。   “你才发现吗……”乐晨安似乎有点失望:“一大早就放进去了。”   暮寒撕开包装纸,将粉色的糖果扔进口中:“谢谢。”   乐晨安楞了一下,和他并排坐在路边,牵住他的手:“你,别难过。”   突如其来的安慰让暮寒有点吃惊,非常不习惯。他不习惯任何人的安慰,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成人世界的规则。而乐晨安从不这样看,对他永远一腔热忱,悉心到有些婆婆妈妈。   “我……”   没难过吗?其实暮寒自己都不清楚他该为什么而难过。为了死在雪场的阿罗哈,亦或是受制于人的自己。   “乐晨安,你,不劝我吗?”他问眼前这个似乎稚气都未脱尽的少年:“你不觉得我活的太任性,太不负责任吗?”小家伙看着他的眼神总是有些痴迷,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清醒还是疯狂:“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不怕吗,不怕我出意外吗?”   偶尔他看到暮雪和妈妈担忧的眼神,也会生出些动摇的情绪。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任性自私。   “怕啊。但是,雪山就在那里,有什么办法。”此刻的少年双眸清澈,平静如水。 第32章 朦胧月色   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被记者提问“为什么登山?”时,他回答说:因为山就在那里。   “也不是所有行为都需要有个强大的动机。”乐晨安说:“就像我喜欢你,我可以说出一百个喜欢你的理由,可那些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原因,谁都不清楚。也许答案只是,因为你是你。”   喜欢也好,热爱也好,都是本能作祟,与冒险一样,不需要理由。   暮寒从下了飞机状态就不太对。说好晚上会打电话过来,可乐晨安从下班一直在家心不在焉乱晃到天黑,那人也没再联络。   今早在机场,暮寒罕见透露出的动摇不安让他实在放心不下。   乐晨安在对着一张照片调了整整半个小时白平衡之后终于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换了身衣服出了门。有什么好怕,想见就去见啊!又不犯法。   这个街区入住率依旧很低,他远远便望到了那个点着灯的阳台,暮寒靠在围栏上仰头发呆,只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运动背心,一抹修长的影子孤零零挂在那儿。   离得太远看不清神色,可那双暗含月色的眼睛在夜里也一样发着光,挣扎着不肯融入周身漆黑里。乐晨安爱惨了这双有魔力的眼睛,像深处蕴含着无穷力量,吸引着周遭的一切。但这一刻,磁场模糊了,暮寒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月光映得他几乎要透明,下一秒要飞升似得。   乐晨安胸中一痛。   他对着电话里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人说:   “月亮那么远。劳驾仙人您稍微低低头呗。”   暮寒鲜少这样,他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虽然语调依然平静,但对少言寡语的他来说已是失态。他眉心浅浅的川字纹始终没有消失,乐晨安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揉按他的眉毛:“我怕,我担心你出意外,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不负责任,也不觉得你任性。”   乐晨安一向都被当做心智未成熟的孩子,小孩做惯了不太懂要怎么安慰人。但似乎对暮寒来说,这很受用,眉眼间蹙起的纹路渐渐舒展开了。   “意外永远都在,与你做什么无关。从概率角度来讲,车祸死亡率更高,可没人会因为这个不开车,不出门。”乐晨安其实查过滑雪这项运动的死亡率,出乎意料的低:“你知道非洲每年被河马杀死的人有多少吗,差不多三千个。”   “嗯?”暮寒眼睛眨得飞快,像是在拼命理解乐晨安是如何把话题转移到非洲河马身上的。   看他周身的气息缓和了下来,乐晨安握住他左手:“所以你,如果很难过,可以说出来。”他鼓足勇气:“你的家人可能不太理解你……但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不理解而困扰,更用不着改变。”   这些涉及他家人的话越界了,乐晨安心里明白。可看暮寒这个样子,猜也猜得到他今天经历了什么,就像张奕泽说得那样,优越的家境带给他锦衣玉食,却不能给他归属感。他的眼睛总看着前方,是不是不仅仅因为生而无畏,更是因为他身后其实空无一物?   暮寒认真地看了他许久,近在咫尺的眼中清楚地倒映着自己的脸,乐晨安终于在沉默中败下阵来:“哎哟哥哥,这么矫情的话我都说出来了你倒是给点反应啊……我很尴尬的。”   “嗯。”暮寒眼睛忽然笑弯,右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覆上了他的嘴唇。   轻柔触碰,呼吸交换,乐晨安尝到了他口中尚未融化完全的水蜜桃硬糖,蚕豆大小的糖果被反复推来勾去,在两边的唇齿味蕾间来回滚动,越来越小。乐晨安在最后一刻抢到了即将消失殆尽的甘甜,混着满嘴分不清是谁的,融了香气的津涎吞咽了下去。   “甜吗。”微微唇分,暮寒呼出的气流尽数被他吸入鼻腔,连着他手指尖那一丝丝薄荷膏的清凉,在夜风里缱绻成撩人的气息缠绕上了他的神经。   乐晨安抑制不住不断敲击胸口的悸动:“甜。”   一开口嗓音已经暗哑,他一把将人拽起来,拖到僻静无人处,狠狠按到粗壮的树干上,重新噙住他柔软的唇瓣。   看似尖利的虎牙轻磕着温热的舌尖,乐晨安只觉得嘴边的猎物美味得让他发疯。隔着薄薄的背心,那人的皮肤像被他手中的火种点燃适时烧了起来,他掀起衣缘,两只手握住光滑劲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肢反复摩挲,从小腹到后背,两颗腰窝随着主人剧烈的喘息收缩,乐晨安的手指划过,感受到手中一阵战栗。   他忍不住分了心,将中指的指腹按进他的腰窝处。   “嗯……”似乎毫无准备,暮寒忽然从鼻子里低哼一声,乐晨安瞬间被这一声撩得从后背麻到头顶,手上忍不住使了力气。   “别……”暮寒用力错开脸,气息不稳地低声说:“痒。”   乐晨安本能追上他的唇舌,是不是痒他怎么会分辨不出,嘴上,手上多加了些力道,他清楚地感受到暮寒的身体在下意识地贴近他。   “别出声音。”虽然这片绿化林四下无人,但毕竟是在室外。乐晨安有些感谢暮寒平日里爱穿宽松的运动裤,他轻巧拽开了抽绳,慢慢蹲下。   那人仰头靠在树上,呼吸凌乱,嘴唇被自己咬到发白,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声音,乐晨安抬眼向上看,看不到他的脸,那人扬起的脖颈光洁白皙,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将一声声呜咽锁在当中。   *   “你早点睡。”乐晨安将他送到院门口,垂着眼睛看自己的鞋面,好像有点脏。走之前那张照片保存了没有来着?   “你怎么了?”暮寒问。   “啊?我没怎么啊。”乐晨安抬头,暮寒脸上的红晕还在,嘴唇经过一番长久的厮磨变得殷红,他立刻别开了头看向别处:“我先回去了,免得被你家人看到。”   暮寒不自觉皱了皱眉,暮川不住这里,他从来都不愿多与弟妹打照面,他宁愿在酒店的套房里待上两个月。   可这会儿乐晨安提起这个很显然是在岔开话题。   “害羞了?”暮寒扳过他的头,让四目得以相对。小家伙眼神湿漉漉地不断躲闪,满脸写满窘迫。他心里一软,竟不知是醉在月色亦或是这人的温柔里。   乐晨安脸上一阵发烧,刚才实在有点刺激……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大胆。他自诩一向谨慎,可在暮寒面前,自控力几乎为零。   “暮寒。”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是暮雪。   乐晨安连忙将人向内一推:“快回去吧。我走了。”说完转身便走。   有点像初中早恋,背着家长偷偷幽会的一对未成年。乐晨安不禁笑起来,暮寒刚刚猜对一半,他是有些害羞,还有一半难以言喻,毕竟他帮暮寒解决了问题,自己的还没呢。   乐晨安一路上额头印在后车窗上,夏夜喧嚣,街市灯火通明,霓虹灯流光溢彩将夜空染上了杂乱颜色,看不清原本的星与云。   他想起新西兰的天空,夜里他们关掉卧室的灯,抬头便是闪闪发光的银河,星芒穿过亿万光年与他们相见。   “暮寒。你老实跟姐姐说,你跟那个乐晨安……”暮雪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暮寒回过头看看那人离去的方向,已经没了人影,却为他留下了些许心安。   像是被抽走了气力,暮雪猛地蹲到地上喃喃道:“可是不行啊……”   “姐。”他走上前扶起暮雪:“没事的。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你别这样。”   “爸爸他们不会允许,你知道的。你坚持滑雪他们可以忍,可以等到你滑够了,腻了再回家。”女孩摇摇头:“可如果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想过后果吗?”   从小到大,交朋友都要经过家长的排查,身边的女孩子更是家底都被暮川翻个干净,毫无隐私可言。所以他之后索性少与人交往,尤其是不往家带人。   他怎么会不清楚后果呢,若不是顾忌暮川会做出伤害乐晨安,伤害两人关系的事,他也不必要遮遮掩掩到现在。   “你怎么会喜欢他呢,你为什么喜欢他?”暮雪的心烦意乱全都写在脸上。   “姐,你记得初中毕业的假期我带了朋友回家吗,那个长得很可爱的男孩儿。”暮寒将人按在沙发上,自己蹲在她面前:“我天生是个同性恋。”   暮雪不可置信的看着跟他一起长大的亲弟弟,那个永远不显山不漏水,八竿子打不出一句整话的弟弟此刻似乎变得无比陌生。   “这个你身边应该也有吧,毕竟在国外大家并不遮掩。”暮寒当初也没料到,常年在国外生活的家人会那么抵触这件事,所以秘密一直只是个秘密。   “姐,你会觉得不正常,会歧视这些人吗?”暮寒像儿时一样看着姐姐,剖白内心最深处的挣扎:“你会觉得我是怪胎,觉得丢人,不想接受吗?”   “我不会。你是我弟弟,不管你爱谁,跟谁在一起都是我弟弟。”暮雪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几个圈终于落了下来:“可我不希望你以后的人生是这么艰难的。”   他们都清楚,嘴上说着不歧视的人太多了,人类自私胆小,对于异类的仇视深入骨髓,他们害怕不同,更不愿接受一个优秀的人与自己不同。   那些不同会变成明枪暗箭,让你无时不刻生活在被窥视的恐惧中,直到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第33章 直男失恋   暮川不好惹。这是乐晨安第一次远远看了一眼就有的结论。这段时间他避免工作时间与暮寒联系,搞得像地下情。   好在他们家的大老板不跟暮寒暮雪住一起,下了班暮寒偶尔接他,跟他出门一起吃晚餐,乐晨安养成了随手搜寻美食的习惯,两人吃遍了大街小巷。   “男神,明天想吃什么?”他一边剥糖炒栗子喂给暮寒一边问。今晚两人吃完饭一起待在乐晨安家里看动画,暮寒最近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有一整晚时间给他。   “明天下班回家训练。新赛季要开始了,会很忙。”暮寒咽下甘甜的栗仁:“我不吃了,你吃。”他拿过剩下半纸包的栗子学着乐晨安的样子剥给他,乐晨安话多,吃东西慢,他便把一颗一颗干净饱满的金黄色果仁整齐地排列在纸巾上等他慢慢吃。   乐晨安边吃边打量他,这人说自己最近胖了,怪他投喂过猛,常常吃一半就停。   伸手捏捏脸颊,几乎只有一层皮,下颌线条棱角分明:“你到底哪里胖了啊……”   暮寒瞟了他一眼,边看屏幕边剥栗子。   乐晨安看他不说话,直接上手从胸摸到肚子。   “没有啊……”肌肉这个东西真是神奇,绷紧的时候线条分明,放松的时候摸上去柔软Q弹。   暮寒拍开他的手:“体重多了1公斤。”   “有必要这么严格吗!”乐晨安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大学毕业之后就没上过体重秤,也不知道自己腰围是多少。他两手圈住暮寒的腰,比了一下,好像确实比自己的细一点,以后自己也要管理一下身材了:“那我也不吃了,免得只有我一个人胖。”   “你不要减肥。”暮寒看着他:“太瘦手感不好。”   张奕泽电话来的很不是时候,他刚撒泼耍赖把人推到窗台上。暮寒力气原本就大,要不是他脸皮够厚,再加上对方手下留情,他连一个吻都捞不着。   “干嘛!”他没好气地冲电话里喊。   “我要死了,你别拦我。”张奕泽声音比他还大:“我失恋了!你他特么还凶我!”   “闭嘴吧你。”乐晨安要挂电话。   “我见到暮雪男朋友了。”张奕泽重重叹了口气,失落的心情简直要冲破听筒。   “行吧你说你想怎样,别废话。”眼见着今晚是得不着什么便宜了,乐晨安松开手,暮寒倒是没动,安静的坐在窗台上听他打电话,他忍不住将额头贴过去,蹭蹭那人精巧的鼻尖。   “我想喝酒。去你那喝。”直男哭诉震耳欲聋,效果堪比免提:“我认识那男的,家里做房地产的。你知道他多大了吗!快40了!老牛吃我女神的嫩草简直不要脸!”   乐晨安懒得理他,用手指虚虚挡住话筒,轻轻啄暮寒的嘴唇。   对方手上一用力,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向中间挤,笑着摇了摇头。乐晨安的嘴被迫撅成金鱼,剩下一只手被对方牢牢锁在背后动弹不得,登时放弃胡闹。   “行了你赶紧过来吧。我明天还上班。”他含糊着说。   把暮寒送到楼下,张奕泽的车刚好到。   “MU,我真的是个好男人!会对暮雪好的!”他把车往路边一停冲暮寒扑了过去,乐晨安赶紧一伸胳膊锁了他的喉:“手别乱动!”   暮寒眉头一紧:“你电话里说的是余楠吧。没事的,我大哥不喜欢他。”   乐晨安听得一愣,转而叹了口气,可怜巴巴看着他:“你大哥也不喜欢我。”   暮寒自觉失言,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别瞎想。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乐晨安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比张奕泽强到哪里去,至少人家张奕泽本身就是老丈人介绍给暮雪的,八字都有一撇了。只要不放弃,指不定还有戏。倒是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他忍不住嫉妒地剜了一眼悲悲切切的直男:“矫情个屁。身在福中不知福。”   “乐晨安!”张奕泽刚被喂了一嘴狗粮,被刺激的更悲愤了,直呼他全名。   乐晨安转身上楼,身后跟着一条气炸的刺豚。   “要哭抓紧哭,我明天还要上班。”他一回家取出充气床垫,铺好毯子,这人一旦在他这儿喝开了肯定要留宿。   意外的,张奕泽袋子里装的不是酒。   乐晨安看着贵气的烫金食盒,一掀开是4格双层,冷盘热炒甜品一应俱全外,还配了一个密封好的汤盅。葱香墨鱼仔,玫瑰柿饼,南乳藕夹,蟹黄蒸蛋,茭白炒云腿,松茸板栗焖饭,菱角排骨汤,桂花雪梨膏。满满一盒精巧菜色,选的都是新鲜采摘的当季食材,看一眼便让人食指大动。   “这,琼楼溪桥?”乐晨安瞪大了眼睛。   “嗯,立秋限定宫廷食盒。吃么。”张奕泽耷拉着眼皮把食盒往乐晨安面前一推。   琼楼溪桥会不定时在某些节气推出限时食盒,只面对老顾客。他有点后悔晚上吃了一肚子糖炒栗子,现在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啊?”张奕泽向来不讲吃穿,比起这种精细清高的宫廷菜,他更偏好热闹的大排档,点几盘热炒配啤酒。   “给暮雪的。”张奕泽缓缓道:“今天我去接她下班,刚好遇到她男朋友过去。这个提前订好的,也不能退了。”   乐晨安家里没酒,给他热了杯牛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上了用玻璃杯喝牛奶,尤其钟爱看一块带着色素的糖化开在纯白色的热牛奶中,渐渐晕染出纹路色彩。   张奕泽嫌弃的看了看杯子,似乎是嫌他幼稚:“大哥你几岁了啊……”   “爱喝不喝。”他作势要抢,果然,那个好斗的直男赶忙护住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好意思问我,你几岁的人了啊,乐晨安心里暗乐。   喝了牛奶,张奕泽才慢慢开口。   那个余楠,今年38,离过一次婚,跟他一样定居加拿大,两地搞房地产,名声不怎么样。   “妈的,他根本不是个好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跟他前妻的离婚官司在华人圈里臭名昭著。这么个男人,你说暮雪怎么想的?肯定是老男人使手段!”张奕泽气的眼睛都红了:“不行,我不放心。”   “你要干嘛?青天白日法治社会,你别乱来啊。”乐晨安拿走空杯子洗干净,关了灯听张奕泽躺在地上絮絮叨叨。很多话他反复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张奕泽,暮雪跟你提过我吗?”他打断了那人单方面失恋的絮叨。   “问过。问你是什么人,家里做什么的。我就大概说了一下,你出身清白祖上三代没有作奸犯科,兢兢业业建设社会主义。”张奕泽满嘴跑火车:“我还说你纯情可爱,连小姑娘,哦不,小伙子手都没拉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说人话。”乐晨安觉得有点困。   “我没说什么,说你是我发小,人特别单纯。”张奕泽停顿了一下:“说你为人热情,爱交朋友,对谁都好。”   “嗯。”乐晨安明白张奕泽的意思,他帮自己留了后路,但他有点不想要。   “晨晨,你……你跟暮寒上……那个……发展到哪一步了……”张奕泽小心翼翼地问。   “嗯。到你想的那一步了。”乐晨安难得见直男害羞。   “草。爸爸很难过。”张奕泽的声音听得出是故作镇定:“忽然明白了自己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乐晨安估计他的想象有些误差,不过也懒得解释。   “我真的喜欢他。”乐晨安思维有些缓慢,半梦半醒着嘟囔:“他那么好。”   一觉醒来,张奕泽睡得像死猪,乐晨安跨过他去洗漱,上班。   下了班那人倒是不在了,乐晨安收拾好地上的铺盖,坐在地上边看电子杂志边跟暮寒发微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是聊天,基本是他说十句,对面回一句的频率,一晚上那个闷葫芦也打不了几个字。最近暮寒回到家不是在做蹦床训练就是在做体能训练,每晚6点到11点五个小时雷打不动。   十月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要去北欧参加几个分站的积分赛,明年1月还有X-game世界极限运动会冬季大赛,这几个月是一个职业滑雪运动员最忙的时刻。   “为什么那么早走,还有一个月呢。”乐晨安在电话里抱怨。   “提前去熟悉雪地。”   每个地方的雪都不同,提前熟悉是必要的步骤,可以大大减少因为不适应而产生的失误甚至事故。   暮寒出发的晚上,乐晨安偷偷在机场等他,趴在出发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确认了暮寒是独自走进来之后,他才大胆的扑过去抓人。   “又不打招呼……”暮寒拉着他去托运了行李,看时间还早,两人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咖啡厅坐在角落里。   “怕你不让我送你呗……哎,男神,你是不是都不怎么想我啊……”乐晨安趴在桌子上有点郁闷,两个人最近几乎没怎么见面,这么看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我没有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暮寒迟疑了一下也趴到了桌子上,两人面对面,咫尺距离。   乐晨安认真地用视线描摹着这张脸:“真好看。”   “这么晚,回去小心。”暮寒轻声说。   乐晨安闭上眼睛,下一瞬那人就如愿贴了过来,他小心地将这一秒钟的触碰收藏在脑中,接下来不知多久才能再享受到。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乐晨安无奈睁开眼,接起了张奕泽的电话。每次都是这个不长眼的人来破坏气氛。   “干嘛啊!”乐晨安压低声音吼他。   “国宾后街,赶紧过来。”   张奕泽气喘吁吁,乐晨安隐隐听到了女孩的抽泣声。 第34章 我可能下手重了   听筒里传来张奕泽安慰旁人的声音:“没事,走这边。没事。”   他们似乎是在跑动。   “暮雪,你,你别哭。”张奕泽小声说,气息狼狈。   乐晨安举着电话,宕机了几秒。   “怎么了?”暮寒问。   他迅速挂断电话:“没什么。工作室有急事……我,我得马上过去。”乐晨安手心渗出一层冷汗。张奕泽那声音不对。   “去吧。”暮寒掐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去安检了。”   “嗯,到了告诉我。”乐晨安佯装镇定,慢慢转身,离开暮寒视线的一瞬他迅速跑向门口,拉开了一辆出租车的门,一路上他不敢乱拨电话,捏着手机急得直抖脚:“师傅,麻烦开快点。”   晚上机场高速没什么车,司机师傅很快进入状态一路飙了个过瘾。乐晨安忍着恶心没出声,头昏脑涨下了车。   国宾大酒店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闪得触目惊心,警车后面还停着一辆救护车。   乐晨安心里咯噔一下,迅速从小道抄到后街,挨个门洞路口摸人。   张奕泽没走远,带着暮雪坐在已经打烊的快餐店门口,乐晨安远远看到人狂奔过去。   “这,怎么回事……”   暮雪吊带裙的肩带断了,妆也哭花了。张奕泽嘴角青紫,看着他苦笑一下:“怎么这么慢。”   张奕泽最近表面安生,其实一直默默跟着暮雪。他换了辆不打眼的黑色卡罗拉,每天在暮雪楼下等她下班,一直远远跟着,直到她安全回家。   “你变态啊!”乐晨安坐到他另一边,看了看他嘴角的伤。   “幸亏我变态。”张奕泽一笑:“那个老畜生就是不安好心。”   今天暮雪一身小洋装打扮得好看,原本准备跟余楠过周末,来个浪漫的二人世界。   张奕泽也没觉得什么,习惯性的跟到了国宾,看两人进门了,一个人在车里低落地刷微博。   不到二十分钟,暮雪忽然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余楠,在台阶上跟她拉拉扯扯。他远远看到暮雪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原本人模狗样的男人气急败坏喝退围上来的保安,拖着暮雪往里走。推搡中,暮雪的背包带被拽断,东西掉了一地。   张奕泽冲下车,听到老畜生冲周围的人吼:“两口子吵架都特么别多管闲事。”   暮雪不知是惊惧是气急,眼泪唰唰乱流,求救的眼神死死盯着门口的两个保安。   保安踌躇在原地,犹豫着该不该管。毕竟西装革履的余楠看着也不像个流氓,搞不好真是家庭矛盾,贸然出手得罪了客人他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是!我跟他不是夫妻!你们帮我报警!”暮雪虽然脾气暴,可毕竟是个瘦弱的女孩子,此时已经哭得形象全无,嘴唇似乎有破口,深深浅浅的红色分不出是血迹还是抹乱的口红,漂亮的连衣裙也在挣扎中断了细肩带,纯黑色的内衣漏出了一截,裙子下摆皱皱巴巴。张奕泽愣了半晌,大步冲上去就是一拳,余楠吃痛松了手,不遑多让地还了一拳。   俗套的英雄救美,小伙子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撞上了情敌图谋不轨。乐晨安拍拍他肩,转头问暮雪:“姐……暮……”忽然有点尴尬,他和暮寒的事被撞破之后还没跟暮雪打过照面。   “叫姐吧。”暮雪掏出纸巾擦干净眼泪站起身:“我没事了,走吧,去派出所。”   “你别去了,让晨晨送你回家,我自己去。”张奕泽拉住她。   “不是,你们,这个程度的打架还你就别别去给警/察叔叔们增加工作量了。”乐晨安哭笑不得看着张奕泽。   张奕泽没理他,和暮雪的对视像在较劲。僵持了几秒,女孩神色一凄,忽然跪坐在地上崩溃大哭。天生甜美的萝莉音哭得撕裂,像极了孩子,张奕泽也跟她一起坐到了地上,乐晨安看到他眼圈一红,也无声的掉了眼泪。   心中一沉,乐晨安静静等暮雪发泄完。   “我可能下手重了。”张奕泽对他说:“后来我气急了,没控制住,把人推下台阶了,老畜生半天没起来。我没管,拽着她跑了。”   原来门口的救护车真的跟他们有关。   “那个人,根本不是带我来约会的。他背着我约了开发商。”暮雪声音平静了一些,可一双眼睛像是老化的水龙头拧不紧,眼泪不断涌出。   开发商显然有所图,而余楠根本心知肚明。席上暮雪忍受不了男人的毛手毛脚借口去洗手间。进了女洗手间刚想给司机打电话让她来接自己,开发商居然胆子大的跟了进来,抢过电话反锁了门。   暮雪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她紧紧抱着胳膊。   还没入秋,乐晨安觉得气温似乎就凉到让人发抖了。他脱下短袖外的马甲递给张奕泽,让他帮暮雪穿上,自己尽量跟女孩儿保持距离。   他大概猜得到之后发生了什么。   暮雪这个身量,就算用尽全力反抗大概也不会有实质性的作用。   “没事了暮雪。”张奕泽拳头攥到发白:“我给暮川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张奕泽转头对乐晨安说:“暮寒呢?”   “别,别告诉他们。”暮雪忽然掐住张奕泽的胳膊,哀求道:“奕泽,先别跟他们说。”   “暮寒这个时间上飞机了。”乐晨安有些后悔,刚刚在机场他本能地瞒住了暮寒。可他确实没料到暮雪会遇到这种事。他没料到,暮雪这个长在上流社会的大小姐居然也会被……   “走吧,去报警。”乐晨安心乱如麻,但那两人完全混乱指望不上了:“姐你别怕,我们陪你。”   “所以他在女洗手间对你实施了性侵,留证据了吗?你洗过澡吗?”   不知道是不是处理习惯了了类似事件,小警员用词直白,语调平静,像在叙述今日天气。   乐晨安听得心惊肉跳,不停地瞥暮雪。那双跟暮寒一眼漂亮的眼睛已经哭到肿得不成样子。   “没有。他还没……没来得及做到最后……我叫的响,外面有人敲门……”   暮雪似乎用尽力气,不停的颤抖,眼泪像流不完。   “哦,所以是性侵未遂对吧。”小警员录完暮雪的口供,转身敲敲背后另一张桌子,张奕泽一个人在被另一位警员询问。   “行了,暮雪是吧,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警员将口供放到了一摞相似文件上方:“我们要多方调查一下。不过你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毕竟他也没最后得逞,但事情处理开你的名声也不好听了,而且这事还牵扯到你男朋友。”   乐晨安听得火气蹭蹭往上冒。   “未遂就代表没发生,没伤害吗?你们是非要等到事情不可挽回了才肯处理对吗?”他想起了许多网络上类似的新闻,和稀泥似乎成了既定过程,那些求助者的呐喊声渐渐消失,没人知道后来怎样了。   小警员似乎习惯了质疑:“根据我们的经验,这件事情就算闹开了也只会不了了之,姑娘的名誉还会受影响。不是我不愿意处理,而是现阶段解决不了。”   接了个电话,警员对张奕泽说余楠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外加一些软组织挫伤,对方暂时不追究责任,他可以离开了。   “走吧。”暮雪忽然开口:“我想回家。”   一到家,暮雪径直回到卧室,刚开始还隐隐传出水声,之后一片寂静。   乐晨安陪张奕泽坐在走廊地上,感受着空间里无声的崩溃:“我觉得还是跟他大哥说一声吧。”他越想越气,暮雪一个娇生惯养,被家里宝贝大的千金小姐,遇到这种事难道只能忍气吞声吗?   张奕泽一副精神涣散的样子:“她可能,顾及着那个老畜生吧。草。”   “顾及个屁。人渣。”乐晨安心里堵得要命:“都不知道她受伤没有,我看她膝盖和小腿上都是淤青。”   “让她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劝劝她。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吧。”张奕泽凄然一笑:“晨晨,你说我怎么这么蠢。都变态到天天跟着她了,居然还发生这种事。”   “不是。你,你这样怎么劝她。”乐晨安五味杂陈,强忍住心里的无力感:“爸爸,这种时候你可得振作点。”   张奕泽被他逗得一笑:“你,你回去吧。我陪她。”   乐晨安哪里敢放他们这样两个几乎没什么理智的人单独在家待着,难保大脑一热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没事,周末我没事。我陪你。”乐晨安思前想后,趁张奕泽睡着了摸出他的手机。这事得尽快解决,越拖对对方就越有利。现在显然,常规手段没用了。   面部识别失败,密码界面弹出,乐晨安想都不想输入了张奕泽的生日,这小子几乎所有设备的密码都是他自己生日。   意外的,密码错误。   乐晨安略一思索,掏出自己手机开始翻找暮寒的朋友圈,好在那人几乎不怎么发朋友圈,很快便在各种雪山雪场照片中间找到了生日蛋糕,他记下日子,又重新翻了翻张奕泽的朋友圈,终于确认这一天是暮雪的生日。   输入密码,手机成功解锁。   “晨晨,你干嘛。”   “你,没睡着啊……早说啊我在这费半天劲……”他坐到张奕泽身边:“奕泽,这事不能瞒着她大哥。暮雪姐现在受刺激了精神不太好,可等她反应过来事情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黑暗里,张奕泽呆愣着看了他半天:“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啧,乐晨安看不得他这个样子,直接拨了电话,接通的一刻他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四点。   暮川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奕泽?这么晚什么事?”   “暮川大哥,我是张奕泽的朋友。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乐晨安没报自己的名字,而是尽量简练地叙述了一遍今晚发生的事情,对方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谢谢。”暮川礼貌道谢:“请问您怎么称呼?”   乐晨安猜想他是怕自己出去乱说话:“我是奕泽很好的朋友,您放心,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奕泽很好的朋友。”暮川忽然冷笑一声,乐晨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乐晨安是吗?” 第35章 针尖麦芒   “乐晨安。”暮川重复了一次:“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的帮忙。事情我会处理。”   没等他回答,对方挂断了电话。   乐晨安愣愣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暮川怎么知道是他?他确信对方并没有听过自己的声音。   具体暮川用了什么手腕摆平事情乐晨安不得而知,只听张奕泽轻描淡写说了句余楠在国内所有的项目都黄了,人也出了意外进了医院。虽然听上去挺解气可乐晨安心里并不觉得轻松。   如果被侵害的女孩子出身平凡,家境普通,是不是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张奕泽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暮雪,尽管对方不怎么理他。偶尔乐晨安去看看他们,暮雪似乎一天天好起来了,在家里也不忘处理公事,可她跟张奕泽也好,乐晨安也好,都刻意的避开目光和肢体接触。   “可能过一阵子就好了吧。”张奕泽带他去阳台吸烟。   “你这是干嘛……”乐晨安记得自从高中追网吧老板失败,张奕泽就再不抽烟,本身也没什么瘾。他一把夺下张奕泽夹在指间的香烟,向后跳了一大步像往常一般准备跟这人扭打一番:“欠管教了吧!”   可张奕泽并未动作,没抢烟,也不还嘴。   乐晨安收起傻乎乎的动作,把烟还给了他。   张奕泽靠着栏杆站着,正是那晚暮寒看月亮的位置。   像是有什么魔咒,站在这儿的人会被抽掉一部分灵魂。   新闻推送的提示音缓解了两人间微妙的尴尬气氛,乐晨安掏出手机,是他关注的体育新闻,瑞士分站全部比赛结束,暮寒再次取得分站单板障碍赛冠军。   乐晨安想了想,忽然开口:“暮寒11月在奥地利有比赛,带暮雪一起去看吧!就当陪她散散心。”   十月底,季正帆要去一趟与杂志商定的山区。西部地区被蜿蜒崎岖山路圈在内部的世外桃源罕有人迹,响应开发号召,当地的旅游局与杂志合作,即将新推徒步线路。   “想去吗?”季正帆要带一个助手。   乐晨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接连几天都在做功课,根据当地的风土人情与自然风光安排好了拍摄计划,交给了季正帆。   订好机票车票,收拾好行李,乐晨安算算时差丹麦正是午饭时间,他给暮寒发送了语音请求,那人一向不会饿着自己,应该是在酒店吃午餐。   “冠军吃午饭了没?”未等对方开口他抢先问。   “嗯,在吃……不好吃……”暮寒的胃口已经被他养刁了,乐晨安心里很是满意,想拴住男人心先拴住男人胃,老话诚不欺我。   “我要出门几天,不知道那边信号怎么样,可能不能按时找你。”从机场分开那天开始,乐晨安每天都会算着暮寒起床的时间,发送一句早安。那人有时回‘早安’,有时回‘晨安’,像港版翻译的少女漫画,也像更亲昵的唤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好,注意安全。”暮寒一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越是这样乐晨安就越发想逗他。   “就只有这样嘛……”他故作委屈的语气,想换那人心软说上一两句什么哄他开心,屡试不爽。   “还有……”暮寒低低的笑声像吹在耳朵上:“早点回去等我。”   挂了电话,乐晨安满足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跳扑通扑通撞在手心里时速八十迈。   “技巧还有提高的空间,多练练就好了。”季正帆翻看着他奋战了一天的成果:“但是故事性,意境都有了。”乐晨安不好意思的接受着大师赞许的目光。他知道这是非常高的评价,摄影这件跟艺术挂钩的事,最难得的是审美和灵气,技术什么的大家都可以通过努力练习积累提高。   “你很有天赋,坚守住。”   季正帆挑了几张他觉得有改进必要的:“这张适当降低曝光,后期对比度也不需要这么大。”说着他上手在后期软件里做了微调:“不要总依赖后期,前期能处理的,尽量在按快门之前就做到。”   傍晚,季正帆架好了机器准备做山谷里落日的延时摄影。   这趟拍摄计划中,乐晨安也在学习拍视频,他翻看了不少相关资料。季正帆自己负责大部分风光和宏观镜头,留给他了人文风俗的部分,他也已经提前列好了拍摄对象和内容,明天即将深入人群进行取材。   坐在山头蚊虫环伺,季正帆递给他两只彩色的防蚊手环。   该调整的参数设定都调整好了,机器固定在三脚架上便不需要管。   一老一少坐在山头等落日。   “季老师。”乐晨安一直觉得这个中年男人睿智可靠:“我之前在工作室遇到季星回了。”   “哦?他去干嘛?”季正帆的笑容敦厚:“他一个人?”   “去拿蜥蜴。”乐晨安一时间想不起那只黑色的小家伙叫什么名字了:“不是一个人,还有,还有……”他支支吾吾半天,面对长辈有些胆怯,急忙拿起身边的水壶塞到嘴边。   “还有他男朋友吧。”季正帆看着他哈哈大笑:“怎么你还不好意思了。哦对,不是男朋友,他们俩登记结婚了。我总忘改口。”   乐晨安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咳咳咳咳……结婚?”   “在国外登记的。”季正帆见他面色复杂:“怎么,你一个小年轻还接受不了?”   “不不不没没没,我就是好奇……他怎么让您接受的……”乐晨安想到自己的父母,忍不住拧紧了眉头,根本不敢细想:“毕竟,家里接受不了的占大多数吧……”   季正帆一愣,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这是他自己的事,我没有习惯干涉。”他拍拍乐晨安的肩膀:“你还小,有些事不仅凭一腔热血,人生太长了,走着看吧。”   “嗯。”   你还小。你太年轻。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乐晨安无奈叹口气,抬头看远处烧成一片的夕阳。   “不过,如果心里认清了,认定了,不妨放手一搏。”季正帆慈爱地笑笑:“毕竟人生苦短,年轻不就是要奋不顾身么。”   拍摄结束后,乐晨安自告奋勇担负起了剪片的重任。   “这个不急,年底之前弄好就可以。”季正帆查了查备忘录:“辛苦了一个周,你先休息几天。”   乐晨安迫不及待回了家,掐着时间给暮寒发了早安。   原本他以为是山里信号不好所以才连续几天收不到对方的回复,可他从下午等到晚上准备要睡了也依然没有回音。   张奕泽之前定了两张票,准备下周带暮雪飞奥地利看暮寒的比赛,乐晨安原本没打算跟着去。   他思索再三,查了查票价,十一月是淡季,算了算日子他给张奕泽打了个电话,想问清楚具体航班跟他们一起,毕竟两个月没见到男神了,怕耽误他练习比赛电话都不敢多打,实在让人挂念,尤其是睡前,一想起他心口像被千足虫爬过又酥又麻,想念得紧。   没想到连续拨了几次号码,张奕泽先是不接电话,之后干脆关机了。   乐晨安莫名其妙地放下手机,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找人。   连续两三天联系不到张奕泽,乐晨安终于忍不住找去了他爷爷的住处。老头正在家自己跟自己下棋,拉住乐晨安不让他走,硬要这个臭棋篓子陪他杀几盘。   单方面酣畅虐杀之后,张家爷爷终于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晨晨啊,你知道那个臭小子去哪儿了不?这几天天天不着家,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他爸两个月前就开始催他回加拿大了,他跟暮家那个姑娘处的怎么样啊?”   得,找错地方了。乐晨安心里暗暗失望,该不会是暮雪出什么事了吧……   急忙告别了老人家,他叫车直奔暮雪家,没成想竟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请进吧。”开门的男人一身整齐的西服套装,头发收拢得一丝不苟,语调客气面色却冷峻:   “你不找过来,我也要找你了。”   乐晨安四下环顾,暮雪不在,张奕泽也不在。   “我给张奕泽打电话找不到人,担心他们俩出事所以过来看看。”他有点怵这人,可现在显然出了什么问题,乐晨安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些:“我刚从他爷爷家过来,他家里人说很多天联系不到他了。”   暮川显然不想与他在张奕泽的问题上多做探讨:“我会转达,让他尽快联络家里人。但是你。”男人目光锐利:“我无意妨碍你跟张奕泽的正常交往,但请你离我弟弟远一点。”   他说的直接,乐晨安倒也轻松许多:“不好意思,暮先生。我想暮寒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选择与谁交往,旁人无权横加干涉。即便是他的家人。”   面对像暮川这样气场这样强大的人,想做到不卑不亢有些困难,但乐晨安心里一直忘不了暮寒脆弱的一刻。如果原本应该是他坚强后盾的家人们不愿意,甚至不屑于站在他背后支持他,那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退让:“我尊重他的所有意愿和决定,除非他亲口告诉我,不然我不会因为您的一句话就离开他。”虽然勉强,但颇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气氛,乐晨安对自己的表现很欣赏。   他想起了很多古早偶像剧,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只差暮川一个动作就完美了,至少甩个几百万的支票出来表达诚意啊大哥!他在心里默默呐喊。   他礼貌的告辞,离开了冷清的院落。   这个插曲来得突然,可为什么一时间暮寒暮雪张奕泽同时失联,是奥地利全国断电断网了吗? 第36章 我想见你   三人持续失联,乐晨安气得想报警。   暮寒罢了,在专心比赛,他实在想不通张奕泽干嘛躲着他,问过他家老爷子,那小子已经跟家里联系过了。   思前想后实在气不过,周六下午乐晨安便偷偷蹲守在张奕泽爷爷家门口。这一守就守到天黑。就在他以为扑了个空要失望离开的时候,张奕泽的车出现在视线内。他站在大门口借着路灯仔细看了看,没缺胳膊少腿,就是看着有些疲惫,垂眉耷拉眼的。   既然囫囵个回来了,那就别怪小爷不客气了。   乐晨安看准他锁车门的时机,从背后扑过去手臂一锁:“你特么要死了!”   张奕泽本能一胳膊肘向后杵过去,听到是他的声音又瞬间停手:“晨,晨晨?”   乐晨安松开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就,我最近比较忙……”张奕泽说谎的时候非常明显,眼神不住左右乱飘:“找我?”   肯定有事瞒着他。   “你在忙什么?”他眼神追着张奕泽无处安放的目光。   “我……陪暮雪啊……”不知道为什么,张奕泽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忽然松了口气。   “真的?你看着我说。”乐晨安将信将疑,陪暮雪有什么好不接电话的。   没想到张奕泽真的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最近,每天都跟暮雪在一起。”   乐晨安对于他们俩的感情问题没什么立场发话,转而问道:“你飞奥地利的机票是几号的?航班号呢?我跟你们一起去。暮寒也不知道搞什么东西,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我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晨晨。”忽然打断他:“你就那么喜欢他,非要跟他在一起吗?你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乐晨安没料到他忽然这么说:“是不是暮雪跟你说什么,还是暮川?”难道最近暮寒不理他是因为家里人给的压力太大么……他这算什么?有什么话非要冷处理,直接说清楚不好么?   “张奕泽,如果你还是我朋友,帮我带句话给他吧。”乐晨安看他这架势分明是可以联系到暮寒,就算他联系不到,通过暮雪转达也一样:“无论他怎么想,只要他愿意亲口跟我说,我都答应。如果他现在不方便,我可以等他。”   张奕泽没说话,乐晨安转身走了。   “那你有的等了,傻子。”张奕泽等他走远了才幽幽吐出一句话。   看张奕泽没事,他多少放了点心。至于暮寒,乐晨安冷静了一夜,内心还是很笃定他不是这种人,所以他安心生活专心工作,十二月初暮寒会回来一趟,到时候总会有机会说清楚。   没想到再见面没等到十二月初。   才跟张奕泽见面没两天,乐晨安照常检查了一遍所有门窗,准备锁门回家,最近他习惯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   一出门便看到了那小子的车停在路边,暮雪站在车边等他,眼圈青黑,原本明亮的眼睛又红又肿。她最近常常是这种状态,任谁看了都要惋惜心疼。   “暮雪姐……你怎么来了?”乐晨安走到车门前,向驾驶室里的人投去询问的目光,张奕泽却头一偏,避开了。乐晨安忽然心生不详,莫名紧张起来,背后冒了一层汗。   “跟我去趟医院吧。”暮雪说完这句便转身开门,回到副驾,再不说话。   他一颗心瞬间下沉,拽的胸口一阵窒息,身体都僵硬起来。看那两个人默不作声,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爬上后座绑好安全带,打开了微博,搜索单板滑雪相关内容,大部分都是他看过的内容,按时间排序,也没有什么新闻,如果有什么大事他应该会收到推送提示才对。   “别找了。没有新闻。”暮雪从后视镜中与他对视,乐晨安觉得自己很冷静,可两只手控制不住小幅颤抖。   没有新闻,但有别的。他点进了单板滑雪超话,最近几个小视频的标题都是:单板冠军MU遭遇恶性*故!现场直拍!   10秒钟的小视频,像素不高,看样子应该不是比赛视频。   那天暮寒照例选择人不多的傍晚去滑雪场练习。碰巧遇到上次在智利认识的女孩子,对方认出了他也是阿罗哈的朋友。两人简单打了招呼,便踩着雪板一起开始训练。双黑道人寥寥,女孩基本功很棒,暮寒在前方走过的路线做过的动作,她都不近不远的跟着,重复一次,对身体的控制力不输男选手。被激发了好胜心,暮寒走位越来越刁钻,甚至在不到一米高的侧坡上玩起了空翻,女孩丝毫不认输,追在后面复制粘贴,游刃有余。   两个小时之后,两人数不清第几次从双黑滑到底了。   暮寒早习惯于身边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不会在意那些镜头,专心在雪道上飞驰。   所以当有人冲他惊呼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左侧视线内突兀的出现了一辆失控的雪地摩托。那辆摩托以诡异的路线全速在雪中疾驰,这片区域明明禁止驶入。   他全身用力勉强刹住了雪板,可女孩子在他右后方,恰巧形成了视觉死角。暮寒本能地追了一步,伸手拉她。强大的惯性将两人一起拽下去,被摩托结结实实,撞个横飞。   暮寒听到女孩子凄厉惨叫了一声,一咬牙用力一拉将人护在怀里防止她遭遇二次摔伤。   乐晨安反复播放了十几遍视频,最后关头,暮寒垫住了被摩托车履带撞伤的女孩,头部重重撞在雪道边的粗树干上。   乐晨安头顶一阵麻木,嗡嗡耳鸣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尽管拍视频的人隔得远,可他依旧听清了咚的一声闷响,像卯足了劲用棍子狠狠抡在了后脑上。   手机的主人似乎第一时间冲了上去,镜头垂下,只拍到了摇晃的地面和几个人的叫声。   他抬起眼睛从后视镜茫然盯着暮雪,试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喉咙像被冻住了。他伸手捏住了副驾的颈枕,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已经醒了。”暮雪终于开了口,乐晨安呆愣好一会才松出一口气。   “他撞到头了?”一开口声音都在抖:“有生命危险吗?”   “没有。”暮雪深吸一口气:“幸亏有头盔。不然神仙难救。不过因为撞得不轻,虽然没有开放性外伤,但还是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伤势稳定了一点才接他回这边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可以。怪不得,这么多天没有任何消息。乐晨安眼眶一热,他立刻仰起头,拼命深呼吸,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人没事,不要这么矫情,惹得大家都难过。   醒是醒了,乐晨安傻傻站在病房外,暮川也在。   “所以……”乐晨安费力地开口:“什么叫看不到了……”   “还需要观察久一点才知道。医生推断是由于撞击伤造成的视神经损伤,现在不能断定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挫伤肿胀压迫到视神经。如果是后者,有很大几率会自然康复。”暮雪讲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肯理我们。你进去看看他吧。”   “他不开口。”暮川看起来有些狼狈,一贯平整的衬衣领口此时敞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但对乐晨安讲话的口气依旧高高在上:“你去看看他,医生说还是要想办法让他开口说话,不然哪里不舒服都不知道。”   乐晨安推开病房门,那人好像还在睡,太阳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丝薄薄的淡金色余晖留在他白的像纸的脸上。   轻手轻脚坐到床边,收敛呼吸,怕吵醒了床上的人。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打了很久的腹稿,直到天黑透了,他也没理清思路。病房里没有开灯。月光如水照进窗棂,冷白皮失去生气仿佛即将消失在空气里,乐晨安看到他扭了扭脖子渐渐醒转,却没有睁眼。   房间里多了一重呼吸声是掩盖不住的,暮寒向他的方向歪了歪头,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们四目相交,他看到暮寒用力看着他,眼神却没能聚集出焦点。那人就这样呆了一会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乐晨安鼻子一酸,他第一次在这人脸上看到如此万念俱灰的神色,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只放在病床边上的手背,拼命调整呼吸让自己保持镇定。   原本静静躺在枕头里的人忽然张大眼睛,反握住了他的手,力气大的一点都不像个重伤初醒的病人,仿佛手中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绳索,松开便会万劫不复:“乐晨安。”   几乎没有震动声带,只一股微弱的气息传来,此刻却狠狠撞破了乐晨安的耳膜,刺进脑中。   “嗯。”他再拦不住眼泪,好在那个人现在看不到:“你怎么知道是我。”   “味道不一样。”暮寒手上的力气放了大半,恢复了冰凉柔软的触感。   “你是狗吗。”乐晨安趁机吸了吸鼻子,装作在闻味道:“我怎么闻不到。”   “骗你的。你的手很热,特别热。”暮寒像是不敢大声讲话,每一句声音都很轻。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你家人都很担心,医生也很担心。”乐晨安看他情绪还算平稳:“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啊,不然怎么出院。”   “他们要送我回加拿大。”   乐晨安总算是知道了张奕泽为什么躲着他,那人根本不会说谎。   暮川一定是跟张奕泽挑明了,家里不会允许暮寒跟男人交往,长痛不如短痛,就借这个机会让两个人分开。乐晨安能想象得到张奕泽是如何纠结着答应的,那个直男明示暗示自己好多次,让自己不要抱幻想,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段感情。   “所以你就不配合治疗,威胁他们吗……”乐晨安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怕碰疼了他,只微微接触:“傻不傻。”   “嗯。我想你。想马上看到你。”暮寒看着他的脸弯弯嘴角,他居然从这个笑里看到了示弱的味道。   他的声音平静,似乎还带着暖意,眼角却弥漫上了阴影,像聚拢了乌云的夜空。   “……可我现在看不到你。” 第37章 放弃的第一选项   乐晨安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胡乱抹了抹眼角。   “过几天就看到了,我哪儿都不去。”他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说话,希望能让病床上的人放松一些:“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我陪你一起,别怕。”   乐晨安回家拿了些换洗衣物,陪他住在医院的单人陪护病房里。每天一下班便第一时间赶回来,陪他吃晚饭。在暮寒无声的坚持下,暮川只好妥协,对两人的关系眼不见为净,再没出现在病房里。   虽然已经醒来很多天,但暮寒精神不好,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发呆。   张奕泽每天陪暮雪来送吃的,遵医嘱的前提下尽量准备的丰盛,可他却一改往日的大食量,吃不了几口就饱了。眼见着他一天天消瘦,乐晨安心急不敢外露。   暮寒最近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却与睡着时一样安静。   晚上好不容易哄他多吃了几口糖藕粥,那人吃完还是一样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发呆。他身上的摔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除了偶尔头晕头疼,再没有什么其他症状。只是眼睛仍不见好转。   乐晨安站在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那人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一惊,蹲到了暮寒身边:“有感觉吗?能看到一点了吗?”   暮寒凄楚一笑,摇摇头:“你晃得太用力,有风。”   有吗……乐晨安觉得这人最近愈发敏锐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夺去了视力的缘故。   “没事,慢慢来。摔这么狠,哪有这么容易就好了。”乐晨安将他的手包在手心里:“你不好好吃东西,好的更慢。”病房里暖气很足,可这人的手愈发凉。   “我不饿。”暮寒睁大的眼睛没有焦距。   乐晨安站起身,想去衣架上取一件外套帮他披上,刚走两步手掌一痛,竟是被紧紧拽住了。   “我去帮你拿一件衣服,10秒钟。”他晃晃手臂,那人松开了他,侧着头,尖尖的耳朵听着他的方向。   乐晨安把桃子切成小片,强迫他吃掉:“仙人,你要再瘦下去,就真的要成仙飞升了。”   暮寒听话地捧着小碗,吃得很慢。   乐晨安不想让他总发呆,有些事情越想越低落,影响心情不利恢复。   “哎帅哥,我问你啊,在我之前……你交过男朋友吗……”   暮寒楞了一下:“初中毕业的暑假交过一个。不过很快分开了。”   “你早恋!那时候才几岁啊你就……”想想自己,高中快要毕业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取向,登时觉得输人一截。   “早么,在加拿大,没什么人用早恋这个词。”暮寒伸手摸过来,像是在找他的脸,乐晨安忙迎上去。他手指还带着桃子的水分,触感潮湿。   “后来呢?”乐晨安覆着他的手背,一同按在自己脸颊上。   “后来……没有后来了。原本我们要上同一所高中的。但暮川硬把我转到国内了。”暮寒闭起眼睛回忆:“我的每个朋友,能留在身边都是通过了暮川他们的‘考核’,那些家境不好的,成绩不好的,都会慢慢疏远我。所以之后我也不交什么朋友了,免得给别人惹麻烦。”   “啧……你哥是不是有病。”乐晨安无名火起:“你就这么被他欺负?”   “不是欺负,他自己也这样。他觉得无用社交是浪费时间和精力。”暮寒整个人都很平静,最近他只要醒来就是这样一种状态,骤然失明后没有哭闹抱怨,也不急躁,只有静默。偶尔跟乐晨安聊天,也是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像一汪看不出深浅的湖面,即使乐晨安有意往湖里丢几颗石子想打破这片平静,也会立刻被吞没,激不起任何涟漪,谁的话他好像都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这很不合常理,没有人可以无休止地容纳情绪,密封久了只会变成一颗巨型炸药,一旦不小心被引燃,尸骨无存。   “所以如果你哥不答应我留在你身边,你也不准备反抗吗。”乐晨安故意这么问。   暮寒面色一滞,随即恢复:“你知道,我的反抗不仅会伤害你,还会伤害你的家人吗。”   家人这两个字像是命门,暮寒却毫无避讳,他像是刻意提醒乐晨安一般,将后果提前摆到两人面前,他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了乐晨安的脸:“这个选择很难,你是要亲情,还是要爱情?几乎所有人最后都无法背叛家人父母,我只是不想做那个被放弃的第一选项。”   “所以你到时候会选择主动放弃对吗。”乐晨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本意是刺激他说一些可以发泄情绪的话,可事到如今他刺激到的居然是自己。   21岁了,还是这样笨。   “所以现在,我的父母还不知道,是因为暮川觉得我还有用。”乐晨安深吸了几口气:“暮寒,我从小就怕麻烦,性格也很犹豫。小时候我在所有人面前扮乖,生怕有人讨厌我,所以一直活的畏手畏脚,和大部分人一样不想冒头,像流水线上加工出来的标准化产品。自由是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只觉得人的一辈子都差不多......可你不一样,我看到你这双眼睛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人不一样。”   乐晨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一股火在脑中冲撞:“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谁拦在路上你就从谁身上踏过去,头都不回。你的目标永远都在远处,什么都拦不住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呢?”   “我,没有。”暮寒显然对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没有准备,整个人呆滞地望着他。   “你有。暮寒,你醒了这么多天,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你甚至没有开口问医生一句,你的眼睛怎么了,你要怎么做才能好!为什么?”乐晨安觉得心脏快要爆炸了:“你,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等你出院了,就让我走,自己默默做个瞎子算了?”   最近暮寒对他的态度越来越疏离客气,只偶尔摸摸他的脸或者头,连浅尝辄止的亲吻都会不着痕迹地避开,就像现在,他俯身贴近那人苍白的脸,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那双紧紧咬住的唇。   他轻啄发白的唇瓣,冰冷,还留着桃子的清香味。他耐心地啄磨亲吻,尽管对方僵在原处不肯松口。   “别怕好吗,别放弃。”他噙住他的唇瓣,极力克制住啃咬的冲动,只轻轻吸吮,试图撬开他扣紧的牙关。   “唔。”暮寒忽然颤抖起来,乐晨安赶忙退开一步,观察他的脸色。   “我就是怕了。我不能怕吗?为什么我不能怕?”他说:“我不敢问,我怕医生告诉我,我以后就是个瞎子了。即使他们不说,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有意瞒我。”眼泪很快凝成黄豆大,一颗接一颗从眼角掉下去,暮寒平静许久的眉心终于深深拧了起来,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面对着乐晨安一句高过一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再不能看见,再不能滑雪,怎么办......如果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没有权利害怕吗!”崩溃突如其来,乐晨安忽然有些后悔,原来强者示弱如此让人揪心。   “害怕就告诉我,难过也告诉我。我哪儿都不去。永远都在。”乐晨安捧起他的脸颊,原本巴掌大小的脸似乎又瘦了一圈。他试图用手指拭去不断涌出的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断。他第一次见到暮寒哭,哭的他心如刀绞:“不要怕……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一定会好的。”   暮寒扑上来,两人摔在窗边的墙上。那人用尽全力吻他,咬他,嘴里立时一股血腥味蔓延开,那人像重伤的兽垂死挣扎,修长的手指深深掐进他的手臂,肩膀,疼痛让他无比清醒。乐晨安小心翼翼地环抱他,像拥住一颗在阳光下绚丽斑斓,却随时可能碎裂的气泡。   挣扎逐渐平息,低吼也变作呜咽。月凉如水,怀里的人渐渐脱力,两人抱在一起的身体靠着墙滑坐下去,乐晨安怕地板太凉,伸直了腿,让他能跪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轻抚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暮寒靠在他肩头渐渐没了动作,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慢,像是睡着了,两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服。   发泄过后一阵虚脱,乐晨安不敢乱动,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脖子,手臂都在痛,那人虽然伤着,可力气着实不小。他舔舔嘴唇,连着舌头一阵刺痛。他努力保持身体不动,抬起一只脚勾来了垂在床边的被子,伸手一拉罩在了暮寒的身上。   怎么办呢,如果暮川真的让他的家人知道了这件事。   乐晨安用膝盖都能想象到父亲的暴跳如雷和母亲的失望受伤。   到时候,他是不是会像暮寒说的这样,不得不放弃这段感情?   可他做不到违背良心和真心去交个女朋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一辈子。   尤其是遇到这个人以后。   这道题无解。   “卧槽。”张奕泽声音出现得突兀,乐晨安猛然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暮雪和张奕泽提着食盒站在两米开外面色复杂盯着他看。   “嗯。”怀里的人也适时地动了动,低低哼了一声,像是哪里在痛。   “我,我们先出去……”暮雪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扔,拉住张奕泽就要往外跑。、   “别别别别别。你们回来帮忙!”僵坐了一夜,墙壁地面又冷又硬,乐晨安全身都在痛:“把他弄到床上去。我动不了了。”看到张奕泽尴尬的眼神,他赶忙掀开被子,果然,见两人衣物齐整,那个直男马上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们这么拼……”他和暮雪一边一个扶起了暮寒,那人膝盖貌似也僵得动不了,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起身,被塞回了床上。   乐晨安龇牙咧嘴得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   暮雪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年轻真好……这样也能睡一夜......”   “姐。”暮寒看着暮雪忽然开口。   暮雪马上回身坐到床边:“在,姐姐在。”暮寒醒来的这些天,除了一句“我不回去,我要见乐晨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讲话。   “有光。”暮寒说。 第38章 波士顿镜框   医生们很快检查完,打开病房门,他们嘴里那些蛛网膜视交叉纤维环之类的专有名词乐晨安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句:“情况不错。准备手术吧,具体程度不能百分之百预估,但复明几率是很大的。”   暮雪跟着主治医师去了办公室,商讨具体治疗方案,乐晨安和张奕泽在病房里陪暮寒说话。那人总算是露出了点笑意。   乐晨安走到浴室门口准备冲个热水澡。虽然有单独的浴室,但没有任何挂钩和拉链,衣服没地方放只能脱在门口。确认病房门反锁,暮雪不会忽然进来后,乐晨安才脱掉了上衣。   张奕泽歪头一看立刻惊呼:“怎么搞的这么惨啊你……”   “你!”乐晨安是彻底服了这个直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永远拎不清。   果然,暮寒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在地上睡了一夜有点难看。没事。”他冲张奕泽使个眼色。   很显然,他高估了傻子,张奕泽饶有兴致盯着他的下巴肩膀胳膊压根没看到他的眼色:“睡了一夜怎么你嘴上脖子上手上都是伤啊,还有你胳膊,怎么紫了?你这是跟谁干架了!哈哈哈哈哈哈。”张奕泽习惯性地呛他。   暮寒皱着眉头向洗手间方向摸过去:“哪里?”乐晨安赶紧迎上去扶住他。   张奕泽拽着他的手:“这儿,这儿,摸到了吗,还有这儿。”直男凑近了一看,脸上白了白,似乎终于看出了这些血痕几乎都是齿印和抓痕:“那个,啊好像也不算严重……”他躲着乐晨安要吃人的目光,嘴上想要找补回来。   暮寒的手指从他侧颈的细小伤口摸过:“张奕泽。”他忽然开口:“你带他去处理一下吧。”   乐晨安这会儿半裸着有点不好意思:“真的没关系,都看不出来,也没什么感觉。你让我赶紧洗个热水澡吧,地上睡一晚上还是挺凉的。一会儿我洗好了帮你洗。”   “一起洗呗。”张奕泽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省得麻烦。”   “滚。”乐晨安现在只想揍他一顿。   “行行行我滚,你们记得吃饭。保温盒在桌子上。”说完他转身带上门去找暮雪了。   浴室狭小,暮寒站在花洒下一动不动,头发湿哒哒的垂在额前,似乎长了一点,完全覆盖住了眉毛。洗发液打泡,轻轻揉搓发丝发根,遮住眼睛冲水,乐晨安一声不吭仔仔细细洗干净了两个人。整个浴室充满了暮寒惯用的沐浴露味道,温水一冲,留下淡淡花香。像植物散播种子时争相散发气味吸引动物的清香,前面等待着他们的仿佛是万物复苏的春。   乐晨安一颗心总算是回到了它该待的位置上,一时间涌上的各种情绪压得他不知所措。   昨天的意外失控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想做那个被放弃的第一选项。   在医生复明宣告的欣喜渐渐平息后,这句话在耳边盘旋不去。   他不想继续做回之前那个习惯麻木,对生活逆来顺受的人。他觉得自己经变了,自从遇到眼前这个人之后,他就变得充满勇气,似乎每次呼吸都是自由的。可事实上,他依旧胆小,下意识的逃避着那些让人束手无策的难题。似乎只要不想,问题就不存在了。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这个人给了他太多,包容了他太多:“别放弃我。相信我好不好。”花洒掉到地上,他狠狠抱着怀里的人。   “哭什么。”暮寒抚上他发热的眼角。   “没有,是水。”他狡辩。   “眼泪很烫。”暮寒拭掉他的泪,他们重新开始一个节奏轻缓亲吻,暮寒湿润的呼吸声将他包裹在春风化雨的温柔力场中,似乎他才是那个遍体鳞伤的人。乐晨安在他背上摸索着,隆起的肩胛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藏不住的翅膀即将张开,下一刻便要带着他飞高飞远。   暮寒的手指轻轻摸到他下巴,那里有他昨夜失控咬伤的结痂:“对不起。”   乐晨安拼命摇头,抱紧他。   “医生建议立刻做视神经创伤减压术,越快越好。你的眼球检查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们这周就做好吗?不用开颅,走鼻外侧进路,微创。”暮雪在暮寒面前晃了晃手:“感觉得到吗?”   暮寒点点头:“有影子。”   手术过程很顺利。暮寒年轻,身体底子又强壮,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   “看得清我吗?”乐晨安坐在他对面。   “嗯。有点重影。”暮寒笑笑。   “没事,医生说正常的,不会一下子完全恢复,还需要休息。再观察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   暮寒出院之后,轻微散光的现象始终没有好转。   乐晨安有空就跑去网上搜寻各种视神经手术后遗症案例,每次都吓得自己心惊肉跳。   “没事的。只有一点,不影响看东西。”暮寒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册。   “这是……你要配眼镜?”乐晨安盯着他的脸忍不住脑补了起来,似乎也不错……   “嗯,配一副有备无患。”暮寒圈了几个镜框给他看。   “要这个。”乐晨安一眼相中了一副金属波士顿框,极细的主体框架是淡淡的香槟金色,配黑色眼镜腿,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就这么定了。别看了,休息会儿眼睛。”他抽走那些宣传广告,合上了暮寒的电脑。最近这个人在哥哥姐姐面前不知卖什么乖,居然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处理公司事务。   “伤才好没两个月,你干嘛这么拼。”乐晨安轻轻帮他揉按太阳穴。   “暮川说得也没错。我不可能脱离于所有的人际关系独立存在。所以,我不能太贪心。”暮寒闭着眼睛躺在乐晨安腿上:“公司的事不能永远靠暮雪。”   嘴上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乐晨安知道,他是在替他们俩的以后谋划。这件事情不能跟家里硬碰硬。   “你别胡思乱想。”暮寒见他半天不说话,睁开了眼睛,蜂蜜色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像夺目的宝石:“我……七月份,我想去智利。”   乐晨安咂舌,七月去智利,除了参加比赛没别的可能。   “你疯了……”他叹了口气:“问过医生吗?”   “问过。医生说每个月去复查一次,如果连续几个月都没有任何问题,是可以去的。”   “你大哥知道肯定要杀了你……你姐可能也会。”乐晨安想到暮川抓狂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保密。”暮寒捏捏他的手:“你不阻止我一下吗。”   乐晨安撇撇嘴:“阻止你也只是让你多瞒住一个人而已。”   更何况,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向任何人,任何事妥协,我希望热爱永远是热爱,希望你的眼睛永远闪闪发光。   之前去店里配好的眼镜周末终于到了,乐晨安架好了相机,在暮寒一堆滑雪服运动衣中间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件黑色圆领针织衫让他换上。   暮寒被他闹得莫名其妙:“至于么。”   “相当至于!”他珍重的拆掉塑料包装,打开盒子,那副他亲自挑选的金属细框眼镜就躺在里面。特意量过面部尺寸定制好的镜框,镜架上边缘的线条几乎与好看的眉形重合,内边框的角度强调了直挺立体的鼻梁骨。   “换好了。”暮寒穿上了黑色针织衫,最近没锻炼,他整个人有些清减,衣服变得松垮不少,领口边缘隐隐看得到锁骨的边缘。   即使已经做了很久的脑内建设,实际效果还是让人兴奋不已。   乐晨安没有回避这份冲动,让他坐在沙发上,帮他戴上了眼镜,又帮他拿来了笔记本,让他继续工作。   暮寒是个自控力极好的人,只要他想,无论什么环境他都可以迅速集中精神。   乐晨安走前跑后调好光,调整参数,去掉了繁杂的素材,整个画面只有一人一沙发和一台轻薄的金属灰笔记本。模特无死角的好看让他不必顾及角度,完全跟随感觉,抓拍他稍纵即逝的微表情。   投入的眼神,轻蹙的眉心,思考中抿嘴,下意识用中指轻推眼镜中桥,专注的人太性感。   乐晨安走过去,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放到一边。   “你这样太引人犯罪了。”他抬起暮寒的下巴,就算拿一把标尺比着,也难以在这张脸上找出任何需要改变的地方。   “你又想说我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么?”暮寒从工作中回过神,与他四目相对。   没有人能承受住这双眼睛的蓄意挑逗,乐晨安瞬间沦陷。   “斯文败类是说你。禽兽是说我。”他摘下暮寒的眼镜呼吸凌乱低头深吻,急切的扯掉身上的衬衫,温度陡然上升,这个皮沙发上有着两人血脉喷张的回忆。   好像就是不久之前,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他欺身撑到那人正上方,动作和缓轻柔,受伤住院让他肌肉流失了一些,隐隐摸得到肋骨。他手掌往那人后腰一托,精准找到了腰窝的位置一按,熟悉的战栗,压抑的喘息。   “不拍了?”纠缠过后暮寒替他系上衬衣的纽扣,煞风景地说了一句,虽然表情不动,但语气尽是笑意。   乐晨安有些沮丧。没有定力,一撩就着。他仿佛偷听到了暮寒没有说出口的那句:你还小。   他愤愤盯着那张让人轻易失控的脸:“你这么熟练,之前肯定祸害过别人。”   暮寒挑了挑眉毛:“怎么,你还有某些情节么。”   “没有,而且……”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其实乐晨安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是暮寒让他的。   “你,”暮寒有些哭笑不得:“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乐晨安重新扑进他怀里,盯着他白皙皮肤上还未消退的印记。   可是为什么呢,我有什么值得让你让步到这种程度。 第39章 刻滑   暮寒恢复自主训练一段时间了,起初乐晨安有些紧张,生怕他的头伤有反复。   虽然没有时间每天见面,但每晚电话,隔三差五的视频,月末的复诊都表示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靠拢。   春天,雪场即将关闭停业之前,他们一起去了南山。   “你,你别上双黑了……”乐晨安心有余悸,勾着他的背带不想松手。   “没事的。”暮寒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事故的影响,拖着板往缆车上走。几个月没有沾雪,乐晨安隐隐看到他眼中的兴奋,蓝天白雪下笑容熠熠生辉,他担心却不忍破坏这份美好。   乐晨安恨不能变成根小尾巴一直跟在他身边,可以自己现在的技术,上了双黑道估计要横着滚下山,不够拖累人的。   “意外事故是小概率事件。”暮寒捏捏他手指,示意他松开:“那个雪场关闭调整,罚款赔偿一项都不少,现在业内所有设施规定安全系数都更高了。没事的。”   心不在焉在蓝道徘徊许久,虽然一段时间没有滑雪,但不知是暮寒教得扎实还是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变得更好,乐晨安很迅速的找回了滑雪的感觉,甚至可以稍稍立刃。内心膨胀地回身低头,身后拖出来的痕迹又宽又乱,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心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叹了口气,滑雪哪有那么简单。   “帅哥,是想练刻滑吗?”   乐晨安吓了一跳,面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自来熟地拍他的肩膀,一身紫黑配色装备不要太闷骚。   “刚入门,想试试,不过好像不行。”他推起雪镜,冲对方礼貌地笑笑。他明显感觉到肩膀上的手臂一僵。   “你得先练习前后走刃,什么时候换刃流畅了,不搓雪了,基本就成了。”那人油腻地冲他单眼一眨,冲上坡不忘回头大喊:“看哥哥给你演示。”   拉开了十几米距离,乐晨安看到那人自信起步,立刃横滑,做J型弯回山练习,有一说一,虽然人油腻不过技术还可以,他脚下留下的痕迹线工整,与自己一路板尾扫雪留下的截然不同。   他学着那人的样子,试着更大幅度的立起雪板,重心前倾找到平衡点。   “对,就这样,哎很棒。”陌生人旁若无人地大声鼓励他,乐晨安听得一阵脸热,恨不能立刻消失。好在周围人不多,零星几眼扫过来,很快大家又专注于自己的练习。   “那个,谢谢啊,我自己练就好。”他客气地拉开了一些距离,凝神屏息感受着身体与雪板的配合。   “弟弟,别害羞啊。”那人居然不依不饶跟了上来,乐晨安看得出他的技术很不错,不知道为什么会驻留在中级雪道。那声弟弟更是喊得乐晨安羞耻感爆棚。   谁他么是你弟弟……草……   难却盛情,那人虽说性格太自来熟,但授课技术还算不错。乐晨安一边被他嘴上占便宜,一边化解着他不着痕迹动手动脚,竟然也慢慢找到了立刃滑行的窍门。   “你学真快。”那人重重拍了下他屁股:“这么聪明,是个学霸吧,哪个学校上学啊?大几了?身材练的很结实嘛。”边说边上下其手,在他上臂狠狠捏了一把。他身高恰好到乐晨安太阳穴,有意抬头正冲人耳朵压低声音说话。   乐晨安哭笑不得。还没等回答,正上方忽然传来压雪声。   两人同时转头一看,暮寒带着风呼啸而来。   前刃摸雪,后刃坐雪,大S型雪痕干净清爽的留在雪面上,刻痕深切细。似乎是不需要用力,他在雪面上的腾挪灵动轻巧,重心交换,贴地飞行。绕过他们的时候故意扑了他们一场雪。   热情的野生教练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胳膊自然而然搂上了乐晨安的肩膀:“这算是个教科书级别的范本了,运气不错,遇上高手了。”跟暮寒一比,他刚刚的示范登时显得没那么得心应手了。   乐晨安视线紧盯那道身影,心里一阵汹涌。   巨大的压迫感,像半空盘旋着扑向猎物的鹰隼,他依旧是这片银白色间的掌控者,犹如开启了上帝视角,睥睨一众凡俗。   “你不怕吗。”乐晨安在更衣间的时候问过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应该是人之常情。   “现在想着,好像有点怕。”暮寒扣好头盔:“但是有顾不得。”他握着雪板的手微微发抖,像是等不及利刃出鞘。   暮寒停在不远处,打开了固定器,夹着雪板走上来,推起雪镜瞄了一眼乐晨安肩上搭着的胳膊:“你朋友?”   那人看到暮寒的脸瞬间立正:“我去,MU?你是MU吧!”   暮寒没理他,专心看着一脸尴尬的乐晨安。   “不是,刚认识的……额……”当事人发现自己一直忙于应付这人的毛手毛脚,压根没精力问对方究竟姓甚名谁。   “我是这个雪场的教练。”那人摘掉头盔:“MU你不是受伤了吗!已经好了?我看视频里你撞到头了?”   暮寒不动声色将乐晨安拉到自己背后,礼貌的回应:“嗯,好了。”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签头盔上就行!”   “抱歉,我们还有事。”暮寒微微一笑,躲开了那个递过来的头盔,眼角留下一记锋利眼刀,那人面色一僵。乐晨安就这么被他拖走。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柔软的手套和雪服,他依旧觉得暮寒手上的力气大的出奇。   “哎你轻点,我手腕要断了!”他挣扎了一下,暮寒顺势松开手,冲大门口走去。   乐晨安莫名其妙追在后面:“这就走了?不滑了?”   走在前面的人毫无反应,头也不回。   “你是不是不舒服?”乐晨安忽然紧张起来,用力拽住闷头走路的人,替他摘了头盔和雪镜,仔细盯着他眼睛看。   介于琥珀色和金色间的虹膜纹路交织,清澈见底,瞳孔在阳光下自然收拢,眼神聚焦跟着眼前的物体晃动。似乎没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   暮寒凌厉的眼神有所软化,叹了口气:“我没事。”说完继续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怎么忽然要走。”乐晨安提着他的头盔追上,与他并肩。   “你为什么让他摸你。”暮寒斜眼一撇,话里带刺眼神带刺。   乐晨安瞠目结舌,搞了半天是因为这个?   “不是,人家就是看我菜,好心指导一下。”他解释着,心下好笑,这人也有幼稚的时候。   “所以,我教不了你了,需要你另请高明?”打开后备箱,将雪板扔到包里,暮寒沉着一张脸坐到副驾。   乐晨安小心翼翼把他的宝贝雪板又重新取出来,抖落雪尘,用软布擦干净才又放回收纳包里。他大脑飞速旋转,很想拿出手机上网求助,男朋友莫名其妙吃飞醋该怎么办。   一路开回悦苑,他偷瞄了几次后视镜,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盯着窗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了门那人依旧不做声,冷着一张脸换衣服。乐晨安不敢出声,在旁边默默折好两人的雪服放到一边,发热衣装入洗衣袋叫了客房服务收走干洗。   他眼巴巴看着暮寒去洗澡,想挤进去却被无情的拒之门外。   “你别生气了……男神……”听到里面水声停了,他赶紧趴在门缝可怜兮兮的哀求道。   里面的人不为所动,有条不紊地穿衣服,吹头发,推开门绕过站在门边的人,坐到床上打开笔记本处理工作。   乐晨安没辙,披上外套出了房间。   见他出了门,暮寒合上了笔记本。他承认自己领地意识是与生俱来的。   怕小家伙一个人无聊,他刻意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练习,坐缆车下去找他。半空中,显眼的小黄人并没像他设想中在偷懒,居然认认真真在练习,看他的运动轨迹似乎是在自学换刃滑行。乐晨安天生运动神经发达,平衡感也强,学什么动作都很快。   暮寒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教他,就见到他身边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人似乎还是个老手,技术不错,在他的小朋友身边转来转去……上下其手……乐晨安傻得可以,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被占便宜,反而乐呵呵地跟着人家纠正动作。   他第一次意识到,乐晨安的崇拜,迷恋一直以来让他忽略了一件事情,那个可爱的男孩儿该是非常受欢迎的。仔细想想,两人外出的时候,乐晨安常常无意撩到周围的女孩,比如年轻的服务员小姑娘与他说几句便会脸红,比如之前那个拍过封面的鼓手女孩,似乎还跟他保持着联系,微博上还留着偷拍他的照片。   回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他也是一样,一时没有控制住,才一直纠缠到现在。   那个聪明帅气,单纯可爱,莽撞直接,却野心暗藏的乐晨安,非常非常非常容易让人心动。   消失了快半个小时,让他心绪难平的人才徐徐归来,他捧了个汤碗放到桌上,脸上堆满人畜无害的笑,一颗小虎牙嵌在笑容里格外打眼。   还好意思笑。   暮寒起身,脚下一绊手上一推,将人摔在了大床上:“乐晨安,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这一手,挣扎着要起身,暮寒一狠心,一改对他轻拿轻放的宠纵,右手死死卡住他的肩膀不松手,乐晨安吃痛倒吸一口气:“我错了我错了,疼疼疼……”   左手用力捏住他的侧腰,暮寒靠近他的脸:“哪里错了?”   “...哪儿都错了...你别摸我腰嘶……不生气了好不好……哥……”   ……   ……   一声哥叫的人瞬间熄火。暮寒实在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那个,我问他们借了厨房帮你做了一碗牛肉面,你尝尝看?大厨口头指导!”   “你做的?”暮寒看了一眼桌上的汤碗,肥瘦相间的牛腩切成一口大小,和翠绿的小白菜一起整齐的码在手擀面上,红褐色的汤汁清澈去了明显的油星。   “嗯。”那人猛点头,期待地看着他:“那个,大厨师傅也帮了忙……你,肚子饿了吧。”   暮寒挑了一块肉扔进嘴里。   “哥,我以后肯定不让别人摸我!我保证!”乐晨安凑在旁边亲他的脸,手也不老实起来。   确实饿了。暮寒绷不住笑了出来一把拍开他不安分的爪子:“明天,我教你刻滑。” 第40章 你是谁教我狂恋   去年暮寒生日的时候,乐晨安忙着独自排演一场失恋戏码,就那么错过去了。   今年他早早预定了暮寒生日当天的时间准备二人世界。   他带暮寒去了live?house,那人一如所想,沉没在人群中如痴如醉,乐晨安偶尔会听林倩送他的废物点心的纪念唱片,即使这里不像明星演唱会那样有大屏幕题词,现在的他也可以混在现场震耳欲聋的鼓点中跟着吼几句。   散场时,灯亮了起来,他看着暮寒有些恍惚的神情暗暗满足。那人转身,想跟着散去的人群离开。乐晨安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等一下。”   观看区域顶灯又重新灭掉,场地忽然一片漆黑,有三三两两没散尽的歌迷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到,惊叫出声。乐晨安放开了他的手,摸着黑冲上舞台。   舞台灯再开的时候,只留了一束白色追光给乐晨安站的位置。   台下太黑只能勉强看出人影的形状,嘁嘁喳喳好奇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林倩他们已经离开舞台站到了台下,只留下键盘手帮他伴奏。他扶着麦架,手心紧张的渗出薄薄一层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歌了,上一次站在舞台上应该是大学里的艺术节。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安然的艺术细胞,他是会唱歌的。   侧头避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对站在身边不远的键盘手微微点头示意,前奏流水般潺潺奏响,包裹住未散尽的躁动因子缓缓落地,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黑暗中他似乎找到了那一双眼睛,比起周围,反光格外明亮。   星星在夜空中闪亮   星空下我不停流浪   此生我无知的奔忙   因为你眼光都化成了光亮   这世界全部的漂亮   不过你的可爱模样   你让我举双手投降   跨出了城墙长出了翅膀   舞台的灯光不知道是谁在控制,适时的将地上的几束亮了起来,向台下扫过去。   前排的栏杆前站着十几个人,有林倩,有吉他大哥,还有没来得及离去的摇滚歌迷,大家都仰起头看着他,惊讶或惊喜。林倩起初担心的全段垮掉并没有出现,一首温柔版本的《爱情的模样》被他完完整整诠释,去掉了鼓点和吉他,一首抒情摇滚变得娓娓道来,乐队的人举着胳膊对他竖起了爱你的手势。   你是谁教我狂恋   教我勇敢的挑战全世界   在一样的身体里面   一样有爱与被爱的感觉   我爱谁已无所谓   没有谁能将爱情划界限   在一样的身体里面   一样的魔力却是更强烈   烂熟于心的歌词,如今终于找到了想要唱给他听的对象。   暮寒没有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依旧留在原地,站在他松开手的位置。   一个人沉默得像一颗恒星。   只有拼命靠近他,才能体会到他的引力,观测到内核中无时不刻都在发生的爆炸。   他的光亮会穿过大气层,磁场会掌控你的轨道影响你的潮汐,诱你深入探求发现。   那双眼睛时而凌厉,像刀锋划破伪装。时而淡然,像皎洁月光与世无争。   时而柔情,一如此刻,像全世界都缩略成一个人影,将你满满当当装在其中,四周都是柔软的保护气体,安稳在其中浮浮沉沉。   乐晨安说:“生日快乐宝贝。”   他总算是有了些表情,先是歪头提了提唇角,眉心松动,舒展开,紧接着眯起了眼睛,低下头,乐晨安看到他醉人的笑,不是收敛的微笑,是让人心头一颤的甜笑,像炎炎盛夏中买到了冰激凌的孩童,咬下第一口时的单纯满足。   他忍不住将麦架推给了键盘手,向前一步直接跳下一人高舞台,落地的一刻,那人像是会瞬移,已经翻过栏杆,站在他面前伸出了手。   落地的冲击带来全身一瞬间的空白,众目睽睽下他发觉自己已经吻上那人温热的唇,周围有尖叫,有口哨,台上的键盘手兢兢业业替他唱完后半首歌,他趴在暮寒耳边说:“爱你。生日快乐。”   那人紧紧抱他,用力得他肋骨都要断掉:“回家吗。”   “嗯。”   乐晨安定好的蜂糖咖啡四重奏蛋糕在小冰箱里躺着。素色盒子系着一根半个巴掌宽的咖啡色丝绸宽丝带:“这个,虽然不是我自己做的,但是我跟蛋糕店老板娘一起研究的新方子!”   解开丝带打开包装盒,里面是其貌不扬的6寸方形蛋糕,乍一看像普通的提拉米苏。   乐晨安切下一个角,侧切面层层叠叠几个不同深浅的层次排列整齐,他用叉子从上到下分了一口下来,保证每一层都有,塞到了暮寒嘴里:“尝到什么了?”   “唔……有酒……”暮寒含糊的说。   “还有呢?”   “咖啡……枫糖……”   龙舌兰化了枫糖糖浆,刷在绵软的戚风蛋糕坯上,叠上一层咖啡奶油,再叠一层咖啡奶冻,盖上一层蛋糕坯再重复一次,最后用咖啡奶油抹面,包裹起整个蛋糕,表面撒一层明火烧过的肉桂粉。他根据记忆里第一次见面暮寒调的那杯酒为蓝本而做的口味。   乐晨安原本想自己动手做,可实在不是那块料,不得不求助于工作室附近的甜品店。老板娘听了设计的方子觉得很特别,答应试做,没想到成品出来比想象中味道更好,层次丰富,咖啡香醇清苦,化解掉奶油的甜腻,淡淡的酒味混在绵密的戚风蛋糕层中,香浓却不辛辣,不喝酒的人也可以享受。最后撒上了用喷枪烧过的肉桂粉,香甜的烟熏味余调回香。   “那个,有礼物送给你。”乐晨安难得扭捏。   “不是这个?”看样子蛋糕很对他胃口,拿起的叉子再没放下过,暮寒张嘴说话都是一股浓浓的烟熏咖啡味道。   “不是。”乐晨安指指角落里的椅子,上面放着一个A4大小的透明亚克力板,暮寒擦擦手,走过去发现双层亚克力中间封着一张纸。   上半部分是一张摄影作品,库克山上白雪皑皑,雪坡上正在发生细小的崩塌,半山上,积雪像烟雾追逐着一道犹如从天而降的人影。   照片下方写着:   NATIONAL?GEOGRAPHIC   TRAVEL?PHOTO?CONTEST   GRAND?PRIZE   Yue?Chenan   “这是……国家地理的摄影比赛?”暮寒将手缩进袖子,拭去表面一层看起来停留了一段日子的浮尘。   “嗯……季老师从工作室的素材库里挑了一些作品投稿,我自己也不知道。没想到拿奖了。”乐晨安腼腆一笑:“年度最佳旅行摄影作品。”   其实去年年底新闻就出来了,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21岁摄影新人,不是分赛区第一,而是从全球无数作品中脱颖而出,不声不响就抢走了这个有分量的大奖。   审美无标准,自然有人不服气,但在结果面前,他们的质疑无济于事。   可惜那个时候暮寒还在住院,乐晨安无暇关心这些争论,更没心情认真体会喜悦。   “这个,你要送给我?”暮寒抱着亚克力板坐回到他身边。   “嗯,送你。”如若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这些事,不会有勇气跨越山海见到如此不同的世界:“谢谢你。”   乐晨安拥抱眼前的人,谢谢你出现,谢谢那天的茫茫风雪让我们遇见。   他觉得今晚怀里的人异常兴奋。   暮寒猛地咬上来的时候,他被狠狠推倒在地,后脑向后一磕,安全落在了垫在下面的掌心中。   乐晨安一愣,那人覆上来,将他的手腕死死固定在地上,挣动中他听到暮寒压低的嗓音,混着诱惑的滚烫气流:“不准动。”   他知道暮寒一直纵容他乱来,可事到临头,乐晨安还是一阵紧张,全身都不自在的绷紧。他努力控制住想要掀翻对方的冲动,试图配合他。   暮寒低头看着他,还没怎么样呢,这家伙就紧张地冒了一头汗,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满脸视死如归。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手上抚摸着他腹部齐齐绷紧的肌肉和日渐宽厚的肩膀,他的男孩似乎一天天长大了。   -------------------   一辆30迈千字玩具车缓缓驶过。停在了微博@我的CP在蜜月   -------------------   早上一睁眼,乐晨安扭头便对上了暮寒半睁的眼,那人正认真的看他,似乎也被他忽然醒转吓了一跳。   “你刚刚梦到什么了?”暮寒声音懒懒的还有些沙哑:“眉头皱的很紧。”   “没什么。梦到被恐龙追。”乐晨安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你再躺会。”   其实他梦到的不是恐龙,也没人追他,而是父母。   他梦到跟暮寒情动缠绵时,父亲破门而入,他无从躲避无从解释。   不知为什么,从醒来那一刻,他就隐隐不安,眼皮狂跳。   在早餐店排队的时候,他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闪动着陌生号码。他习惯性当做广告电话直接挂掉,对方再次打来。重复了3次,他接起电话,刚要开口骂人,听筒里的声音让他把满嘴的马赛克又咽回了肚子里。   暮川说:“乐晨安,今天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说。” 第41章 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困难   乐晨安拎着流沙包和不加糖的豆浆回了家,暮寒已经起床,洗手间的水声很快停止,那人换好了衬衫和西装裤,身上似乎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暮寒最近似乎渐渐习惯了这身对他来说有些束缚感的装扮,出门之前会把现在敞开的袖扣和领口的两颗扣子都系好,比起一身宽松的户外运动装,这身笔挺的正装更能衬托他的身材和气质,再配合上一个违心却温文尔雅的笑容,颇有点成功人士的味道。对比起乐晨安各种颜色松垮的工装裤马丁靴,确实看着稳重很多。   乐晨安拿起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将腰包跨在胸前在暮寒额上一吻:“我去上班了。”   暮寒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一颗咬了一口的流沙包,捏着它的手指不敢用力生怕金色内馅儿流出。   “吃个包子再走。”暮寒从盒子里捡出一个递给他。   乐晨安迅速低头,舔干净他嘴角沾到的流沙馅儿:“唔,吃过了。我来不及了拜拜宝贝儿。”说完转身跑出门去。   他思来想去还是没告诉暮寒那通电话的事。   暮川要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有数,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空跟封建大家长扯皮。   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奖像是一块敲门砖,原本因为资历不够而未能签约的杂志一股脑的为他敞开了门。跟季正帆经过讨论,决定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本是前卫新潮的《废纸》,杂志内容不包含一字一句,只有图片。色彩绚丽,主题怪诞,包罗了年轻摄影师们奇奇怪怪的脑洞。杂志宗旨跟名字差不多,转瞬即逝的美,所有的杂志最终都会变为废纸。   另一本是中规中矩的人文杂志《聚集》。以城市生活为背景,人物故事和人文摄影为载体,上到明星政要,下到市井小民,展现不同阶层的生活缩影。   下班之后他回了爸妈那儿,陪二老吃了晚饭。   “我们晨晨真的长大了。”安然爱不释手捧着一张纸质的获奖证书:“这个比赛也太小气了,就给张纸,太不正规了。”   正规的那份已经送人了。乐晨安打开手机翻出电子版给安然:“现在都不流行发证书了,这张是我自己打印的。人家都搁在网上了,诺,你看。”   “这张是你去新西兰工作拍的吧?真好看。不过看着太吓人了……”安然放大了手机里的图片倒抽凉气。   “人家是专业的,不危险。天天训练,就跟你劈叉下腰差不多。”人们通常只看得到危险,却看不到他们为了规避危险背后付出的努力:“他们可不是头脑一热去做危险的事。”   乐晨安拿过手机,翻出了保存在相册里的,帮暮寒拍的正装照片:“诺,就是他。”   “哟,这,长得这么好看啊……”安然看到的是暮寒穿着白衬衫站在窗前那张:“这眼睛,太漂亮了。这么看有点瘦啊。滑雪的那个就是他?”   “人家是标标准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好吧。那身材,啧啧。”乐晨安砸砸嘴。   “说的好像你看过似得。”安然笑得有点羞涩,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老公。他们那代女性,对于公开讨论男人身材这件事不是很放得开。   “我,我就是,那个什么,我……”乐晨安忽然有点慌,扫了几眼照片赶忙道:“我是摄影师啊,照片就是我拍的。”   “哦对对。我儿子也拍过不少名人了。”安然笑嘻嘻地看了这张图片好久:“真是好看。跟我儿子一样好看。”乐晨安撇撇嘴,真是亲妈,滤镜十米厚。   安然手指习惯性的擦了擦屏幕,不小心连续滑动了相册,乐晨安正奇怪她怎么忽然没了声音,歪头一看她面色怔怔,瞳孔骤缩,紧接着,安然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一言不发地推回到他面前。她的目光明显躲闪,乐晨安疑惑地拿起手机,心下一沉。   画面正当中,两个身着白衬衣的大男孩微笑对视,凝滞的空气里都是化不开的炙热情愫。   如果只看到这一张的话……他迅速前后滑动,附近的几张与这张似乎是一套。当时他开了自动拍摄,后来挑了几张自己喜欢的保存了下来。有的是他单方面闹人,暮寒一脸宠溺的看他,还有……还有最开始的一个偷吻。   他佯装镇定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一次难得的家庭聚餐后半程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晨晨,来帮妈妈洗碗。”安然关上厨房门,神色复杂地望着儿子,从小到大,乐晨安算不上出类拔萃,可也完全可以说是个让人省心懂事的男孩儿。从来没惹过任何麻烦,也不像其他叛逆期男孩有过一段狂悖的骚动搅得一家人天翻地覆。他们家里的气氛永远那么和乐融融,夫妻恩爱,父慈子孝。   她虽然是个不怎么贤惠的妈妈,可与儿子的关系亲密得像朋友,她心中一直庆幸自己此生有这样一个家庭。她自以为了解乐晨安的一切,可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捋顺出了一条特别的思路,她这个高挑帅气学艺术的儿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甚至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跟感情有关的问题。虽然他还不到22岁,可这太不正常了。   眼神不会骗人,那张照片里的气氛她断不会看错。那绝不是一个摄影师和一个模特的对视。   “妈,我来洗,你去休息吧。”乐晨安面上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你有什么话要告诉妈妈么。”她问。   乐晨安没说话,在水流下冲洗着沾满洗洁精泡沫的盘子。   “晨晨,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她知道自己失控了,22年来,他从未对儿子发过脾气红过脸。高出她一头的儿子此时低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安然还记得,当年在文工团两个年轻的小伙子被举报,揪出个人作风问题。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没有放到明面上的处分,一直压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销声匿迹后的很多年,依旧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妈。”乐晨安倒了一杯温水给她:“你别激动。我慢慢跟你说。”   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乐晨安根本没准备好。可该来的总会来,逃避不了。   “妈,我是。”他不觉得难以启齿,可他看到安然一双眼睛忽然暗淡下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痛自责:“对不起妈。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这不是我的主观选择,我也没办法……你别难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出乎乐晨安的意料,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出现。   “高中吧。”乐晨安叹了口气:“那会儿追我的女孩挺多的,后来自己慢慢发现了。”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当时,不奇怪吗?不害怕吗?”安然蹙起眉头。   “怕,所以不敢说。”乐晨安握住安然的手,他的手早已比妈妈的大了好多:“妈,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害怕只是因为不了解。”   “妈妈没法了解。很多人都跟妈妈一样,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安然坚持:“这样不行的。妈妈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你能一辈子健康,开心。”   安然从来不是个古板,爱摆架子不讲道理的家长,连她都难以接受,乐晨安不敢想老爸知道了会怎样。   “妈,我跟你保证,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以后也会一直开心。可这件事,我没办法做到你和爸爸的要求。”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乐晨安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不会跟女孩结婚的。”   如释重负。   也好。   乐晨安在妈妈黯然的目光中独自回了家。   躺在被窝里,他忽然想起早上暮川那通电话。现在问题大概歪打正着地解决了。暮川无非是看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准备动用一些非常手段让他离开暮寒。而其中最有效的大概就是让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吧……至于工作室那边,他一点都不担心。同事们绝对不会因为他的取向而改变对他的看法。而其他合作媒体就更不值得担心了,他只是个摄影师,不算公众人物,他们只关心他的作品,不会关注他的私生活。   除了让父母难过了,似乎也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困难。   乐晨安闭上眼睛一觉到天亮。   周末原本约了暮寒一起吃晚饭,刚走到楼下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乐晨安,没想到你架子还挺大。”暮川坐在车里,示意他上车。   司机下车在路边吸烟,暮川开门见山:“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   乐晨安点点头:“大概清楚。但很抱歉,我可能要让您白跑一趟了。我不会离开他。”   “你不用离开他。”暮川取下眼镜捏了捏山根,轻描淡写地说。   乐晨安一愣,觉得剧本走向不太对。   “我可以不管你们俩的事。”暮川慢条斯理的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乐晨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别说一件事了,如果能得到暮寒家人的接受,就算一百件,一千件事,只要不违背道德法律,他都会去做。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暮川笑笑:“放心,很简单,不会让你做任何有危险或者伤害别人的事。”   年长的男人重新戴上了眼镜,恢复冷峻面容:“我要你说服他,不再滑雪。” 第42章 水逆   滑雪对暮寒来说是什么,他无法准确描述。   是即使头破血流也无法让他却步的荆棘路,是哪怕害怕也停止不了的征途,是他心中真正的星辰大海。   暮川这人真狠。乐晨安原本胸有成竹的坐进鸿门宴,准备好反将一军,却被一句轻飘飘的话击得溃不成军。   很显然,他做不到。   “你也看到了,上次是运气好,差点失明。”暮川说道:“偶尔玩玩就罢了,但做职业,去比赛的风险完全不同。他能次次运气这么好么?你信么?”   这些问题他都想过,可他还是选择相信。热爱不是冲动,是为了它持之以恒的付出。   为了不受伤,为了更快更强,肆意洒脱的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艰难。   “我觉得不是运气问题。”乐晨安解释:“出事是因为意外,即使他不滑雪也一样会有别的意外,你觉得滑雪危险,是因为你不了解。”他说:“而且对于某些人来说,挑战,冒险,就是他完整生命的过程。”   “有什么意义么?”暮川显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与乐晨安探讨生命的意义这种话题,不如多看两份文件报表来的实际。   “对你来说可能没有。”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   “所以我要你的结论。”暮川有些不耐烦,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贴了红木贴面的扶手。   “我做不到。”乐晨安诚实的回答:“我不能说服他放弃滑雪,也不会去做。”   “说服他放弃滑雪,或者你离开他。”暮川说道:“人生有得必有失。你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能永远任性什么都要。”暮川合拢了两手置于膝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运动员的巅峰期很短。你不应该这样为难他,为难你的弟弟。”乐晨安试图唤醒他们那似乎不怎么有存在感的血缘纽带。   “我没有为难他,人生总是面临很多选择,而且现在,与其说是为难他,不如说是在为难你。”暮川望着他的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所以你的选择是?”   “他不会放弃滑雪……”   “那就让他放弃你。”   “好……我知道了。”乐晨安笑笑:“所以其实你就是在逼我离开他。换了种更恶心的方式。”   “并不是,说实话,你们的感情在我眼里不会长久,随你们去。我的目的是保护他,不再让他去做危险的事。”暮川强调:“如果他不顾家人,不顾安全也要去做,那必须付出代价。你们都需要长大,需要面对现实。他的家庭,他所处的环境不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底线。”   乐晨安有些无力,如果今天这个问题放到暮寒面前,是他被迫做二选一,他会选什么?   既希望他不要放弃这段感情,又惧怕看到他为了自己被迫妥协放弃滑雪。   乐晨安心乱如麻地摸到车门把手,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小空间。新鲜空气灌入的一刻他冷静了些许,心里开始梳理待会儿见到暮寒要怎么开口,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暮川拿起了一直扣放在他们中间座椅上的手机,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你都听清楚了?”   电话顷刻被挂断。   乐晨安还剩一条腿没有迈下车子,他愣愣地转过头看着暮川,对方依旧是处变不惊的样子,将手机收回口袋:“帮我叫一下司机。谢谢。”   “你,你在跟谁打电话?”乐晨安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还未及四十,却已过分通达谙练的男人。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选择的吗。”司机很会看老板眼色,不待提醒,已经坐回了驾驶室。暮川拍拍驾驶座的后背,引擎应声发动。   乐晨安被迫把另一条腿撤出,关掉了车门。   暮寒出门还是喜欢穿休闲的衣服,他今天穿的是从乐晨安这里拿走的明显宽松不少的白色休闲棉麻衬衫和驼色工装裤,袖子挽起到胳膊肘下方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腕。他站在购物中心广场的角落里,倚着墙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乐晨安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他,他静止在熙熙攘攘中,对于四周路人频繁的侧目毫不察觉。   一步步接近他,阳光正好,他卷翘羽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   乐晨安一路上大脑一片凌乱,直到这一刻,那人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才勉强恢复了一部分思考能力:“等很久了么?”   “嗯。饿了。”放空的表情恢复,暮寒脸上似乎遮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乐晨安伸手摸上去,皮肤细腻的触感依旧,似乎是错觉。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之前的插曲,照旧并肩压马路,吃小吃,乐晨安背着相机,却一次都没有拿出来。   傍晚忽然下起了雨,春末的天色多变,他们在街边咖啡店的遮阳伞下相对无言。乐晨安再受不了这样的粉饰太平,率先开了口。   “我妈知道了。我们的事。”他捏着冰摩卡的塑料杯,鼓起勇气看着暮寒的眼睛。而那双永远闪烁着光芒的双眸此刻却一反常态,像忽然起了风云的天,飘着许多散乱的情绪。   “你没事吧。”暮寒一惊:“暮川他没说什……”   “不是他。”乐晨安打断了他:“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让我妈看到了,我们的照片。”   “什么照片?”暮寒歪歪头。   乐晨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他。   时间轴从一年前拍雪^的广告开始,暮寒看到自己占据了乐晨安手机相册的绝大部分空间。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有高清杂志图,有旅拍,有穿着浴袍裸露大片皮肤的性感照,也有用手机抓拍的生活化的大头照。有很多暮寒自己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似乎是无时不刻都在看着他,捕捉到了一切细节收藏起来。   “今天电话那边是你吧。”乐晨安重拾思绪。   暮寒点点头:“是我。”   “所以,暮川他,一早就找过你了?”   “嗯。”暮寒将手机递还过来。   因为你是你,所以我喜欢上了你。我希望你一生执着热爱,可我却要为此放弃你。悖论难解。乐晨安不知道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可又本能的不想要逃避着推给暮寒,让他去做这个二选一:“你……怎么回答的……”   暮寒沉默了很久,每眨一次眼睛,乐晨安都恍惚觉得风云变换,仿佛下一刻那把刀就要劈下来。   “我说,我不会放弃滑雪。”他声音很轻,乐晨安心下一片明朗,似乎早就想到了答案,好像不算疼。也好。快刀斩乱麻,省的各自折磨。   “嗯……那就好。”乐晨安自己一开口才知道为什么暮寒会忽然放轻声音说话了。声带振动的时候,他几乎要压不住颤抖走音,赶紧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你,机票定了么。去智利。”   “定了。七月去智利,十一月去北欧。”对方似乎永远比他从容,只喝一口咖啡的功夫又恢复了宠辱不惊的镇定。   “那你,注意安全。”乐晨安用吸管搅着杯子里还没化完的冰块。   “好。”对视中,暮寒罕见地率先移开了目光:“我先回去了。”   晚餐是他托张奕泽提前好久才预定到的琼楼溪桥,春夏交季,竹笋正肥,他们出了当季的菜单。   “不吃过晚饭再回去么?”乐晨安伸手抓住了微凉的手指,试图挽留。   “……不了。”暮寒轻轻抽走手指,走进了蒙蒙细雨中,肩头转瞬被淋到半透明。这一刻乐晨安盯着即将消失在雨里的背影想大声叫住他,可身体却从脚后跟一直麻到头顶,整个人动弹不得。叫住他之后说什么,说你放弃滑雪吧,留在我身边?   他一个人在伞下直坐到夜幕吞没最后一丝夕阳。   这个时间,原本他应该和暮寒一起坐在期待已久的店里吃一桌丰盛的晚餐。   他掏出电话,打给了张奕泽。   “喂?”电话里张奕泽的声音也不轻松,可乐晨安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过问。   “陪我吃饭吧。”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晚上自己要如何度过。   “现在?行啊,我先把暮雪送回家就去找你,吃什么?”张奕泽最近几乎对暮雪寸步不离。   “琼楼溪桥。”他讪笑一声:“爸爸请你吃大餐,开心吗。”   “……卧槽……”直男嗓门立刻高了八度:“你别跑啊!我马上就去!”   张奕泽到的时候乐晨安冒雨站在私房菜别致的小院里,竹桥旁边新挖了个锦鲤池,色泽红艳的鱼儿体格丰满胖头胖脑聚在一处。   “你干嘛不进去等啊!”张奕泽走进了才发现乐晨安头发已经湿透:“你特么傻了么?”他急忙拉着人进了餐厅,穿着嫩绿色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原本是想帮客人收伞引路,结果看到了湿淋淋的乐晨安吓了一跳,立刻冲进去拿了消过毒的干毛巾递上。   乐晨安道了声谢,自己缓慢地搓着湿哒哒的头发。   服务员的旗袍一看就不是某宝买的便宜货,盘扣精美领口圈金,合身的剪裁凸显着少女曼妙的身姿,一抹新绿估计是店里配合着新开的春季食谱定做的,身上的香水味也不刺鼻,乐晨安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感激一笑:“小花枝盘扣还挺好看。”   小姑娘脸一红,看他没事便问清楚预约姓名,引了二人入座。   “晨晨,你怎么回事?”张奕泽就算再傻也看得出他状态不对。   他刚刚一路冒着雨走了一个小时才到,一到门口才发现腰包忘在了喝咖啡的桌子上没拿:“今晚你请。我钱包丢了。”   张奕泽倒抽一口气,一拍大腿刚要开口便被他再次打断。   “水逆,诸事不宜。”他在张奕泽怒目而视的眼睛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尤其不适合谈情说爱。你小心点。”   “我呸!别胡说。”张奕泽冲旁边呸了几声。 第43章 失恋就是反射弧会变慢   张奕泽不停帮他夹菜,在一旁伏低做小的样子看得乐晨安好不痛快。   “那个,你……你和我MU神……”张奕泽第三次开这个头了,前两次都没问出口,他实在不是个会转弯抹角的人。   “嗯。分了。”乐晨安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淡定:“暮川那个无良奸商终于得偿所愿。呵。”   “哟,晨晨牛B了啊!”见他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张奕泽总算是放了心:“喝酒么,一会儿带你去酒吧玩玩,庆祝重回单身。女人啊不是,男人嘛,哪儿没有。”   “不去。”乐晨安一向不喜欢那个地方,鱼龙混杂的,大学的时候去过两次Gay吧总被那些妖娆放浪雌雄难辨的酒托揩油,之后再也没去过。   “清吧,没那些牛鬼蛇神在那跳舞。你不喝酒就不喝。我跟你说啊,失恋这件事我有经验,你听我的……”作为一个失恋次数已经难以清算的前辈,张奕泽大方传授经验。   乐晨安被他念得实在烦:“行行行听你的。失恋大师。”   “这就对了。”大师本人品了品忽然发现味儿不对:“胡扯什么呢!爸爸我现在顺利的不行!你少乌鸦嘴!还好爸爸守身如玉多年,终于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女神!”   “大哥,你去查查守身如玉的意思好么?”乐晨安不屑,直男怕是不知道征战过多少不同的战场了:“少说话,暴露你文盲。”   “但是我心灵依旧纯洁!”张奕泽嘟嘟囔囔。   一路上,张奕泽的嘴就没听过,乐晨安刚开始还努力听他在说什么,后来就只能看到他嘴动,一个字也进不去脑子了。   失恋的感觉跟他之前想象的不一样,跟高中毕业在心里默默告别那个暗恋一年多的年轻老师的时候似乎也不一样。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找到要发泄的冲动,就只是心里冰冰凉凉,脑子有些麻木。他狠狠掐了自己虎口一下,留下了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痕,等了半天才传来痛感。   原来失恋就是反射弧会变慢。   “乐!晨!安!”张奕泽的吼声忽然传来,吓得他一激灵。   “你干嘛!”乐晨安扭头瞪了他一眼。   “大哥我叫你半天了,下车!到了!”   窗外是一条复古风步行街,两侧都是餐厅或者酒吧,路上人不算多,店门口也没有保安。   下车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摸摸胸前,才想起腰包已经丢了。   别的没所谓,信用卡已经用手机银行挂失了,驾照身份证可以很快补办,只是心疼那架买了没两个月的莱卡。为了扫街方便,他咬了咬牙买了轻便的莱卡M,还没用几次呢……多等了一个多月定制款卡普里蓝皮革,快门左边镂刻了一排英文字母:dawn?&?dusk?。   清晨与黄昏。   心里像有一座高塔轰然崩塌,塔顶那束光骤然熄灭,只留下一地残垣废墟和漆黑一片的海面,没有一丝光亮。窒息感突如其来,乐晨安忽然就站在车门边动弹不得,张奕泽催促了半天见他依旧愣愣站在原地,返回几步伸手要拖人。   “先别碰我。”乐晨安喃喃自语:“有点难受。”   张奕泽一愣,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大气不敢出。   “相机,很贵的。”乐晨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带着闷闷的鼻音:“心疼死爸爸了。”怎么就弄丢了呢。   “多,多少钱啊……”张奕泽陪他在门边站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缓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压下去,乐晨安跟着张奕泽进了清吧,选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   张奕泽自己点了杯酒,帮乐晨安要了一杯水果宾治。   高脚杯里像黄昏里的天空,柳橙西柚石榴汁黄橙红渐变,中间扔了一颗鲜红的樱桃。无酒精的调酒都是这样,酸酸甜甜的各种果汁混合在一起,没什么特别,只是好看。似乎跟黄昏有关的一切都很美。   “你要是难受还是说说吧。哭一哭就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谁年轻的时候没留下点遗憾呢。”张奕泽从对面沙发挪过来,跟他并排坐着。   上学的时候,这小子失恋回回都要声嘶力竭情真意切地大哭一场,甭管是表白失败还是半个月的恋情告吹。刚开始乐晨安还慌得不行,后来次数多了就麻木了,可以玩手游边帮他抽纸边象征性的安慰几句。   “没什么好说。就是,暮川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滑雪还是我,二选一。”   “为什么要选?”张奕泽奇怪的问。   乐晨安楞了一下,一时没回答上来。这会儿才体会出有些不对,自己完完全全被暮川套进去了。为什么要做选择?他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如果两个都要无非就是跟家里彻底闹掰,而暮寒跟家里的关系早就掰的七七八八了吧……   他忽然明白了暮川真正的用意。   “张奕泽。”乐晨安伸手抓住发小的手臂:“你说我为什么这么蠢。”   “疼疼疼疼哎!你放开卧槽……”张奕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所以今天暮寒暗淡失落的眼神,不是因为暮川。不是因为两个人要忍痛分开。   而是因为自己,自作聪明的以为放弃感情是成全了他。   可暮寒亲口对自己说过:我不想做那个被放弃的第一选项。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难得示弱。乐晨安暗暗发笑,明明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说:别放弃我,相信我好不好。   大傻、b。乐晨安你个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你帮我个忙好不好。”乐晨安帮张奕泽抚平被自己抓皱的袖子:“今天,暮川问了暮寒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回答的。”   “什么问题?”   “放弃滑雪或者放弃我。”   “哦好,我打电话给他。”张奕泽说着就掏出了手机。   乐晨安赶紧一把按下他要拨号的手:“你怎么问?”   “就,就,直接问啊……”   果然,这个白痴根本靠不住。乐晨安想了想:“你给暮雪打个电话吧……我,我拜托她帮我问。”   乐晨安简单跟暮雪交代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电话那头沉默着迟迟没有回音。   最后暮雪只简单说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既没有答应他会帮忙,也没有明确拒绝。   其实对于他们两个,暮雪一直以来的态度也不怎么明确,没有反对,也没有任何对乐晨安示好的举动,妥帖地拿捏着距离。就连暮寒意外受伤那一段日子,自己忙前忙后照顾人,打了照面暮雪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距离似乎不近反远,谢意是真心的,但抗拒也是真心的。   乐晨安猜想,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小青年,说不定一向疼爱弟弟的暮雪说听说两人分开的事情也会暗自庆幸松一口气,只是碍于礼貌不好意思表现。   “说完了?”张奕泽拿回手机。   “嗯。我觉得……暮雪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乐晨安叹了口气。   “没有吧,为什么这么说?”张奕泽擦了擦屏幕,他的待机画面是一张像素很低的暮雪的大头照。一看就不是原图,估计是从暮雪的社交账号上扒下来的。   “感觉,她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冷淡很多。”乐晨安盯着那张大头照看了一会儿,他们姐弟都很好看。暮雪笑起来更像个小孩子,隐约有点婴儿肥。照片里的她带着兔耳发箍在喝酸奶。   “没有。不是针对你。”张奕泽脸上的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盯着照片的眼神很柔和:“她,她经过那件事之后,一直这样。对谁都这样。之前她那股泼辣劲儿全没了,常常发呆。”   乐晨安一愣,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以为早就翻篇了。   可所有的伤害,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抹不掉的印记。比如暮寒,他听到摩托的引擎声,会第一时间警惕起来。   他拍拍张奕泽的肩:“总会好的。”   冷静过后,乐晨安没有着急联系暮寒。   有些事情不是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的,自从见过他受伤住院之后,乐晨安更加笃定,那个人看似什么都不怕,却终归是凡体肉身,并不比其他人多生一个胆,也不少一根痛觉神经。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解释就是不在意,不哭不闹就是不疼。   他的家人不理解他,不支持他,拼命否定他。他在这种环境中挣扎着成长起来,让自己变得无坚不摧,不留后路。而自己,口口声声的喜欢和爱,居然最终也辜负了他难得的信任和期待。   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让那个人重新信任自己。   下班的时候,他会先绕路去暮寒那里远远看一眼。   每天傍晚,暮寒总会按时出现在蹦床上。乐晨安站在院墙外侧,看着那道轻盈的身影出现在半空换着花样翻转,之后又落下去,被墙壁挡住。直到太阳落山街灯亮起,他才会离开。那人看上去状态很正常,像是丝毫没有受影响。这一刻乐晨安很庆幸他深爱的滑雪永远不会背弃他,逃离他,只会在他失意的时候陪伴他,安慰他。   “晨晨?你怎么在这?”那辆熟悉的911忽然停到面前,今天乐晨安看的时间有点久,正巧碰上了张奕泽送暮雪回家。   乐晨安有点紧张,像尾随小孩的变态被抓包,他冲暮雪不好意思的笑笑,当做打招呼了。   刚要开口解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抱歉的转身掏出电话,是安然。   大概是叫他回家吃饭。自从跟妈妈摊了牌,他一直都没回去过。乐晨安先按了拒接键,准备跟张奕泽和暮雪礼貌的告别再回拨,可电话一秒钟都没等再次打了过来。   “喂,妈?我一会儿回去。”他不得已接了电话。   “晨晨!”安然的声音听上去是刚哭过的沙哑:“你回一趟家收拾点日用品送到医院来。你爸爸送进去手术了,大概要住院一段时间。”   乐晨安恍惚看了张奕泽一眼,大脑瞬间空白。   “怎么了?”张奕泽发觉不对。   “我爸,在手术?”乐晨安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老爸一直以来身体都没出过任何问题,感冒都没怎么出现过。   “上车啊!愣着干嘛!哪个医院?”张奕泽示意暮雪下车,副驾空给了乐晨安。   “那,暮雪姐,我们先……”乐晨安愣愣地跟暮雪告别。   “快去啊。”女孩扬手催促他。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灯还亮着,张奕泽主动去帮他办手续缴费,乐晨安得以第一时间了解病情。   安然虽然哭的两眼红肿,但精神还算好。   “医生说是脑膜瘤破裂导致的脑出血。是良性肿瘤,可以马上切除。”   乐晨安松了口气。看着安然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最近因为照片被发现的事,他几乎没有回家,也没有跟家里联系过。   “晨晨。”安然抬头看着他,抢救室门口的走廊上安静肃穆,只有他们母子相对无言。   “妈,你别怕。”乐晨安一阵愧疚:“肯定没事的。我爸身体好,很快就能养回来。”   “晨晨,妈妈不怕。我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家人可以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安然打断他:“我告诉你爸爸了。你的事。” 第44章 赚钱养家   安然是有心隐瞒的,可她身体状况不好,原本就神经衰弱的厉害。最近更是无缘无故忽然整夜整夜坐在客厅不睡觉,老乐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些端倪。   乐晨安知道妈妈一直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前半生有疼爱她的丈夫可以依靠,后半生又加了个儿子一起爱护她,遇到大事从来用不着她担心,家里总有男人们顶着。   “晨晨,那天你爸爸问我……我实在瞒不住……”安然似乎已经度过了最初颠覆三观的震撼,能冷静谈论这件事了。   “没关系妈,我也不可能永远瞒着他,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说的。”乐晨安紧紧握着妈妈冰冷的手。那只手依旧细嫩,这么多年,安然从来没有像其他同龄的中年妇女一样,被繁重的家务摧残老去。不是时光待她不薄,是她的丈夫将她守护得安稳。在乐晨安的心里,自己的父亲不苟言笑不懂浪漫,却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有担当的男人。   “所以妈,我爸是因为我的事才……”   “不是不是。”安然连忙解释:“脑膜瘤形成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基本没有症状。赶巧了,你别乱想。而且你爸爸他,他不怎么会说话,但是他没有怪你……你别总不回家。”   乐晨安实在没想到,一向传统的老爸居然可以平静地接受这样一个儿子。   “你爸爸他还跟我说,说这不是病,让我别担心。晨晨,妈妈那天伤你心了是么?”安然泛红的眼眶又有要掉眼泪的意思,她鲜少这样难过。   “没有,没有妈。是我不好。你别哭啊,我爸一会儿看到该心疼了。”他哄着这个纤细的女人:“你一哭他一心急肯定要怪我了。”   脑膜瘤的位置很浅,手术没有太大难度,基本做到了完全切除。   老乐的身体确实不错,加上发现的及时,神经系统没受到什么大影响。但大小是个脑部手术,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是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乐晨安每天上班前下班后两趟医院跑得实在耗费时间精力,干脆让张奕泽帮他买了辆车。   “按照你的预算,这已经是极限了。”张奕泽替他去提了车,送到医院。乐晨安绕了一圈,经典的黑色高尔夫GTI,低调小钢炮。   “行。谢了。”他不是很在意,张奕泽懂车,自然不会坑他。终于,不用让安然总是挤地铁来回医院了。她那个小身板,乐晨安总不放心。   老乐醒了之后跟他深谈了一次,也是乐晨安自从高中毕业之后记忆里唯一一次父子间的交心。   “你成年之前老爸对你严厉,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至于成年之后,你就自己去闯吧,爸妈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只是你永远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承担后果。老爸没有权利对你指手画脚,只希望你在平安的前提下,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人生很短,随时都可能结束,要好好珍惜。”   父亲并不像他印象中刻板守旧,谈起同性感情居然头头是道。后来安然偷偷告诉乐晨安,老头前一阵子一直在网上查资料,都是现学现卖。   “你爸一直觉得自己疏于对你的关心,自责的很。”安然捧着张奕泽送来的肉燥粥喂给病人,毫不避讳病房里还有两个小辈。乐晨安看到老爸被烫的龇牙咧嘴却挺着不出声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羡慕感动。他们走到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腻味的感情实在令人艳羡。   张奕泽就直接多了,靠窗站着咧嘴笑:“叔,您这顿饭吃完嘴上得起好几个泡。”   安然蓦地停了手,不好意思地撤回已经送到老公嘴边的勺子,先吹吹凉才又递回去。她不怎么懂照顾人。   “晨晨啊,那个暮寒。”老乐忽然开口问起,吓得乐晨安被口水呛到,咳得狼狈。   “叔啊,您儿子本事大着呢,把人家甩了!世界冠军呢!”张奕泽抢先开口,乐晨安转头剜了他一眼,他没有跟父母谈感情的习惯,一时间有些难以开口。   “嘶?是么?”老乐一脸严肃:“你可不能当个不负责任的人啊晨晨。”   “没有,爸。他生我气了。没甩,是我做错事。”他微微一思索,大方承认:“他家人,不太接受。”   “没事,分了就分了。我儿子这么帅,还怕没人要么。”安然忍不住维护自己的心肝宝贝:“而且我看他家里是有钱人,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别欺负我儿子才是。”   张奕泽脸部明显抽搐了一下:“美女,你这埋汰我呢……”   “不是不是,奕泽,阿姨不是说你。”安然赶紧纠正:“我们奕泽可和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   “阿姨,那个……”张奕泽脸红了红:“暮寒也不算个纨绔子弟。他,他有个亲姐姐叫暮雪,改天我带来给你们看看。是我女朋友,又聪明又懂事。”   说起暮雪,张奕泽表情难得像个成熟的男人。   “哟?是晨晨介绍给你的?”安然像个八卦的小女孩。   “不是,我爸介绍的。我们家跟他们家在加拿大有生意,虽然家业很大,但暮家算是挺诚信本分的生意人。”   “还挺巧的,你说你跟晨晨还真是有缘分。”老乐笑呵呵的被安然继续投喂饭后水果。   张奕泽今天坐乐晨安的车来的,看着老乐吃完饭聊了会儿准备离开。   “你不用送我了,暮雪说来接我。晚上陪他大哥去应酬。”走到楼下张奕泽看着手机说。   乐晨安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还真没吹牛,感情突飞猛进:“哟,兄弟,我最近忙的也没关心你一下,总算是有进展了啊。”   “什么叫总算有进展!爸爸迟早抱得美人归。”张奕泽笑得得意:“至少比你强,一手好牌打个稀烂。傻缺。”   可不是么,人家进展虽然慢,但至少一步一步往修成正果的方向奔着了。倒是自己,行差踏错。自从老乐突发急病手术住院,这都半个月了,早出晚归的他根本没空出时间认真处理感情那一摊。   “下个月暮寒要去比赛了。又把他大哥给气够呛。”   乐晨安陪张奕泽在路边等暮雪。   “自找的。”一想起暮川他就一股无名火起,可追根究底暮川是耍了个阴招,可他自己居然就老老实实着了道,他都不知道该怪谁:“活该。气死他。”   张奕泽拍拍他肩膀:“兄弟,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啊,之前叔叔病着你工作也不轻松我都没好意思问。”   “赚钱。”乐晨安低头踢踢台阶:“多接点工作。”   “然后呢?”张奕泽追问。   “什么然后?”   “你赚了钱要干嘛?”   “养家啊。”乐晨安盘算着:“我要真想把人追回来,总要考虑考虑以后吧。难道一直当个长不大的傻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么?”   “你养他?”张奕泽皱皱眉头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他哪里需要你养。你知道一个冠军赢多少钱么。而且他家什么都缺,缺沟通缺关心缺亲情,就是不缺钱。”   “那些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以后就因为暮雪家里有钱,你就安心当个小白脸儿?更何况暮寒真的要跟我在一起的话,他家肯定容不下。我不得留好后路啊,等他有一天不比赛了,难道让他跟我一起挤那个一居室小公寓么……”   正说着,911与众不同的引擎声就接近了。   乐晨安还沉浸在自己当家做主的规划里,猝不及防就见到了正主。   他忽然想起来暮雪现在天黑了是不会一个人出门的,她要来接张奕泽,要么司机开,要么就是暮寒开了。   他没说完的话立时噎回了嗓子眼,直愣愣看着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司机。   半个多月没见,那人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脸都不转。乐晨安之前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最近一忙全忘了,这会儿只顾着盯着人看,连打招呼都开不了口。那人一抬眼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乐晨安心脏立即咚咚蹦得夸张,他都担心旁边的人是不是听到了。   见他们都愣着暮雪先开口解了围:“你爸爸没事了吧?”   乐晨安慌忙点点头,有些心虚地看着暮雪。他还不知道那个问题暮雪有没有代替他问清楚。   张奕泽见状主动拉开驾驶室的门:“那个啥,这车太小了,暮寒,我跟暮雪去大哥那儿,要不你自己先回家?”   暮寒只点点头,主动下了车,跟他们挥挥手作别。   乐晨安看到张奕泽偷偷对着他锤了锤左胸口,似乎是在说: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他们目送911扬长而去,暮寒转身要走,他情急之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暮寒。”   对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我送你回去吧。我……那个,我车在停车场……”他感觉到手里的挣动,赶紧松了手。   暮寒皮肤太白了,他用力抓了几秒钟便留下了明显的指痕,他盯着那片正在慢慢回血的皮肤不敢抬头,生怕看到他拒绝的眼神。   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暮寒没做声却也没离开,乐晨安鼓起勇气抬头,对方眼神里依旧是锐利,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一步三回头地确认那人一直跟着他到了停车场。   过了下班的晚高峰,一路上畅通无阻,红灯都没遇到几个,乐晨安暗自懊恼。难得的相处,连老天都在跟他作对。   车子刚停稳暮寒手就摸上了门把手。   “等等。”他眼疾手快地按了锁车扭,啪嗒一声两人被关在了狭小的车厢里:“你先别走,我有话说。”   暮寒看看他,收回了手。   “对不起。是我蠢。” 第45章 失而复得   乐晨安没有想转弯抹角:“是我不好。你,你别难过。”   暮寒就坐在他副驾上,悠悠看着前挡风玻璃,好像也并不着急。   他一向有些笨嘴拙舌,对方一点回应都没有,他更不知所措。   “你机票什么时候的,我去送你好不好。”乐晨安岔开话题。   “下个月一号。晚上9点半。”暮寒总算是开口了。   他松了口气,对方并没有拒绝他的送机要求。   暮寒重新把手搭到门上,他赶紧开了车门锁,那人下了车径直回家,乐晨安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重重叹了口气。他原本也没指望随随便便两句道歉会得到原谅。   暮寒独自回到家,漆黑一片。空荡的客厅在夜里显得愈发冰冷。   这么多年,自从离开家他就习惯了这样的气氛,等待他的永远都是漆黑的静默。   这无妨,他依旧有他的路要去闯,世界那么大,少了那些绊住脚步的杂念他可以更洒脱,更自由的去到他想去的地方。有风有雪有速度的纯白世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直到一个人毛手毛脚的闯进来,硬是伸手拽住了他前进的步伐,鞠了一捧暖心热血让他尝到了绑缚人心的牵肠挂肚,他偏偏还着了魔一样舍不得甩开。   乐晨安像是某种渗透力很强的液体,趁他不注意顺着他的末梢血管偷偷回流到心脏,以至于步步沦陷。   那天在新西兰白到无暇的雪山脚下,他自以为刚刚体验了人生中最满足的一刻,从山崖上速降到地面时飙升的肾上腺素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征服感与满足感,却不曾想,下一秒便体会到了更大的震撼。   乐晨安独自坐在一排脚印的尽头等他。?刚刚才平息的刺激忽然卷土重来,连征服雪山的满足感都无法比拟。那人缠着他的眼神纯粹坚定,带着崇拜与爱慕。他看到他睫毛上停留的雪花,内心烫到像要裂开。   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让他失望了。   那天暮川在电话里问他:“你觉得乐晨安很喜欢你是么?”   “是。”对于那颗真心他毫不怀疑。   “暮寒,家里不会接受他。如果你做好觉悟跟他在一起,应该懂得让步吧,谈判的基本规则,双方都要有筹码,你有么?”   “你什么意思。”暮寒不想跟他废话,反正这个人觉得自己就是绝对正确,跟爸爸一样。   “这么多年你一直忤逆家里人的意思。”暮川意有所指。   暮寒心里一凉,立即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所以暮寒,放弃滑雪,还是放弃乐晨安,给我一个答案。”暮川问的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问今晚是吃中餐还是日料一般轻松。   暮寒从来没有把任何选项并列在滑雪的旁边,无论什么都不可能让他抛弃滑雪。   去年他因为意外事故错失积分榜首,错失了Xgame冬的比赛,已经25岁的他,在赛场上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可以错过了。自从身体恢复,他将训练强度加倍,严格管控摄入热量营养配比,努力将竞技状态调整到最佳。   “哥……我不想放弃滑雪。”   “啧,不要打感情牌,你不是一向很不屑于此么。”暮川砸砸嘴不为所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已经百毒不侵:“我说过,谈判要有筹码,你想让我们接受乐晨安,接受你要跟男人在一起这样一个事实,筹码在哪里?还是说,干脆就跟家里断了关系?到时候你们俩之间永远会有这样一个解不开的结,乐晨安会觉得是他让你跟家人反目。”   暮川攻于心计一张嘴巧舌如簧,最清楚如何戳人痛处。   “我知道了。”暮寒看了看时间,今天他放自己半天假,去陪小孩儿吃吃逛逛。虽然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可乐晨安似乎很享受那些嘈杂。他永远懂得怎么享受生活,怎么把日子经营得有滋有味。也许正是这样,他才能通过镜头发觉一切浮光掠影的美好。   “我不会放弃滑雪。”暮寒说:“但,如果这样你们就能接受他,可以,我答应你以后不做职业了。”   “想清楚了?你们都还年轻,难保以后发生什么,说不定过几天他腻了,你两头落空呢?”暮川像是故意刺他痛处:“而且,你说如果让他选择,他会不会让你为了他放弃滑雪?”   暮寒有些错愕,隐隐不安爬上了心头。   但是乐晨安亲口对他说过:别放弃我,相信我好不好。   他听到听筒里开车门的声音,听到了乐晨安的声音。暮川没有留手,一刀刀砍过去,乐晨安根本无力招架,很快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最后,他终于妥协,用低哑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他放弃滑雪。”   “那就让他放弃你。”暮川像一个步步为营的胜利者,隔着听筒,隔着他那张永远冷酷无情的脸,都能看到他心里无情的嘲笑。   “好……我知道了。”手机那头乐晨安说。   暮寒的理智其实并不怪他,乐晨安很清楚滑雪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那个人一定跟他一样挣扎痛心。但被人放弃的心灰意冷是理智战胜不了的,这些日子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老天都不让他放弃滑雪,他还有什么理由动摇。   也许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不该如此贪得无厌。他的人生已经有滑雪了,就不该再去贪恋一份天长日久的情意。   对照着比赛时间表,他定了一长串联程机票。最后一站是X-GAME极限运动会,今年举办地恰巧是加拿大,他没有预定回程机票。   暮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张奕泽送暮雪回来。   “你真的,不回来了?”暮雪问他。   “暂时不了。回家陪陪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猜想自己大概不会回家,对于被暮子文辖制了一生的美丽女人,他总是话不投机,最后闹得尴尬收场。   “也好,我过一阵子也会回去。比赛你自己注意安全。”暮雪叹了口气陪他回房间整理行李:“暮寒,那天大哥找你,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暮寒默默低着头折衣服。   “你选了乐晨安对么。”   这些日子,姐弟俩几乎是同吃同住同出同进。可暮寒一整天里除了工作中必要的交流,谁都不理,一个字都懒得说,对世界竖起了坚硬的防线。看他的样子暮雪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其实暮寒放弃的这样干脆是她没有想到的,从小,他认定的东西便会不撞南墙不回头,只不过感情是双向的,他无法一个人代替两个人选择。   一号是个周四,乐晨安老爸刚好出院。他安顿好家里人直奔机场。   夜里起飞的国际航班大多都是长途,乐晨安在行李托运处找到了暮寒,暮雪和张奕泽也在旁边。周围偶尔有路人好奇注视着长相实在出众的姐弟,两个人都像看不到似得。   机舱里空调温度低,暮雪特意帮弟弟留了一件外套拿在手里,乐晨安趁他们没注意,往外套的口袋里丢了一颗蜜桃味的水果糖。   进安检之前,暮雪忽然推了乐晨安一把,他一个踉跄撞在暮寒后背上。   暮寒转过头看着他。   “啊对不起,没站稳。”乐晨安习惯性地摸了摸暮寒被他胸口撞到的蝴蝶骨:“你注意安全,一定一定小心。”   “嗯,走了。拜拜。”暮寒破天荒主动抓住了他在背后轻抚的手捏了捏,眼波流转,忽然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乐晨安看的心口一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说了句:“你回来的时候我接你。”   那人走的决绝,和分别处那些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乐晨安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突突地跳,跟咖啡因过敏的感觉很像。   “他什么时候回来?”乐晨安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转身问暮雪。   暮雪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暮雪姐?”乐晨安似乎明白了刚刚那个说不清的眼神,有不舍也有遗憾,但是丝毫没有责怪:“他,是不是不准备回来了?”   暮雪依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他原本选了我对么。”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乐晨安自嘲一笑。   张奕泽揽过他的肩:“走,去喝酒。”   乐晨安摇摇头:“不了。”他抖掉张奕泽的手:“你们回去吧,我也回了。”   “晨晨!”   他没有理会张奕泽,转身去了停车场,夜里停车楼冷冷清清,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停机坪,他不知道暮寒坐在哪一架里。   那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连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他总是这样,伤了疼了都不吭,只会一个人闷在心里。   乐晨安笑笑,居然一个人跑掉了。一点都不像你啊。   说实话,心里并没有上次那么煎熬,可能是经历过一次便没有那么慌张了。这次他认定了,便不会这么轻易气馁,更不会动摇。   手机开始震动的时候乐晨安正开到半路。   “喂――帅哥啊――”他没想到薛晓居然还会给他打电话:“你,是不是丢东西了呀?”电话里的声音嗲里嗲气听得他一身鸡皮疙瘩。乐晨安快速回忆了一下,他还能记得的失物只有一架相机和一个腰包:“你怎么知道?”   “记不清楚多久之前了,我助理啊,帮我买咖啡的时候――捡到了你的钱包和,相机。最近我太忙了,这事就忘――了。这才想起来。你要不要,过来拿呀?”大明星听起来不是特别清醒,说话很慢音节拖得很长,不知道是在哪里花天酒地。最近薛晓似乎在转型,开始演有质感的片子,似乎不满足于做流量了。   “好,谢谢,方便我现在过去拿一下吗。”乐晨安挂了电话,没多久地址就发了过来,居然不是酒吧,看起来像是公寓。乐晨安有点吃惊,怎么大明星就这么轻易把自己住处的地址给一个外人。转念一想,说不定这只是人家诸多落脚处的一个,根本无足轻重。   沉浸在相机失而复得的欣喜中,乐晨安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来得及。   大半夜的,大明星家里的门居然没有锁,乐晨安礼貌性的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回应。屋子里没开灯,他下意识觉得不对,轻轻推开门,手机放在了拨号界面,只要拇指按一下就可以紧急报警。   他想象中的入室行窃入室抢劫都没有出现,屋子里非常干净整洁。薛晓仰头靠在沙发里。   他松了口气:“怎么搞的这么可怕。”   过度单薄消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第46章 你真幸运啊   “发现及时,洗了胃就没事了。”小助理点头哈腰地感谢乐晨安,倒是没受什么惊吓:“多亏您了。”   听说吃安眠药自杀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有断断续续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薛晓那个时候会给自己打电话,乐晨安不敢想象万一晚去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耽搁到大半夜才回到了家。他有点不明白,薛晓事业如日中天,为何会忽然走到这一步?   第二天下午,小助理约他出门见个面把东西还给他,昨晚太忙乱,乐晨安没有来得及拿自己的腰包和相机。   就在那个丢东西的咖啡店,乐晨安取回了自己的莱卡。东西保存的很好,他轻轻摩挲着金属机身上那排雕刻字,耐心等小助理先开口。   “乐先生,昨天真的谢谢您。”小助理平淡说道:“媒体那边我们已经压住不报了,希望您也……”   “我不会说的。但是,他怎到底怎么回事?”乐晨安问。   “抑郁症。挺久了。”助理年纪也不大,从薛晓一进公司还没正式爆红的时候就跟着他了:“昨天他在家里乱翻安眠药的时候,发现了扔在柜子里的相机,还有您的腰包。失去意识之前,他给您打了电话。”   “怎么会得抑郁症……”乐晨安一惊,印象中薛晓私下里是个直来直往情感外露的人,既不隐忍也不懂迁就。   “这个。多方面原因。总之,这次谢谢您了。我还要回医院,有空他会当面道谢的。”小助理匆忙离去。   助理处理得淡定又熟练,这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乐晨安暗暗心惊。   没多久,薛晓便重回荧幕。乐晨安下班回爸妈那儿陪他们吃饭,电视里在播薛晓参加的综艺节目,他开怀大笑,看不出一丁点抑郁症的影子,仿佛之前的自杀是场幻觉。   乐晨安却注意到,他笑归笑,但肢体毫不放松。他看似是胆小不肯下场参加游戏,始终站在几个貌美的女明星身边跟她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事实上他不仅是在刻意躲避和其他男性嘉宾的肢体接触,也在躲避目光触碰。   跟暮雪的状态很相似。像是在随时准备逃离。   他若有所思地吃完饭回到家,算着时差习惯性的给暮寒发了一句午安。   他每天都在发,但预料之中的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复。   最新的体育新闻推送,暮寒不负众望,用连续两个分站冠军宣布了王者的强势回归。乐晨安看到颁奖台上那个淡定自信的人觉得恍如隔世。他私自占有这个人很久,在他一天比一天的温柔中几乎要忘却了他曾经多么桀骜不驯,他展开翅膀的样子有多美丽。   他订好了一月飞加拿大的机票,也辗转拿到了X-GAME冬季极限运动会的内场记者证。   乐晨安后来上网搜索到了季正帆提过的,季星回的爱人,曾经是花样滑冰职业选手的林风凉去年已经因伤退役了。季星回路子广朋友多,听说了他想去X-GAME,拜托了体育台的记者朋友帮他搞到了媒体证,可以比观众席更近距离的观看比赛,当然,与之交换的是现场的第一手拍摄内容。   半年时间转眼就过去。年底各大网络平台都在抓紧时间办活动。   废物点心的林倩发来了邀请,他们要参加全明星之夜,做表演嘉宾,希望乐晨安赏光捧场。   跨年之前,乐晨安都没有要出远门的项目要拍了,欣然应约。   站在镜子前,一件纯白色圆领羊绒衫配黑色九分裤休闲西裤似乎有些太不正式。他翻出了暮寒没来得及带走的浅灰色西装外套穿在身上,大小刚好合适。   这几个月跋山涉水的外拍,频繁曝露在不同城市的紫外线之下,他肤色比之前深了半个色号,暖白皮带了点健康的小麦色光泽。季正帆上周末久违的跟他在工作室碰了个头,张嘴就是:“哟,小伙子看着成熟不少啊。”   全明星之夜不负盛名,现场星光熠熠,乐晨安混在各路粉丝中间被他们震耳欲聋的应援吼得头昏脑涨。薛晓顺利拿到了年度最受欢迎艺人,废物点心也收获了最具价值独立音乐人奖杯。   乐晨安不太关注娱乐圈,僵坐在热情的粉丝中间有种格格不入的烦躁,废物点心的表演一过,他便悄悄起身,猫着腰离开演出现场。摸到静悄悄的洗手间,他稍作休整让自己被吵到耳鸣的大脑放空了一下,随便找了个隔间带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给林倩发了条祝贺信息并礼貌告别。   还没等他离开,外面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   “你放开我!”薛晓声音里都是惊惧。   “你再大点声喊,媒体都会过来。”乐晨安听不出这个低沉的男声属于谁,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你松开我!别碰我!!”薛晓挣扎得厉害,两人不像是在偷欢,倒像是在扭打:“就让媒体拍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睡都睡过了你特么装给谁看!你猜媒体知道了会怎么写?”男人不知做了什么,薛晓一声惨叫,咚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乐晨安不再犹豫,直接打开隔间门。他无意于知道他们的秘密。   两人都没想到这个时间偏僻的洗手间里居然有别人,乐晨安看到薛晓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被按在洗手台上,脸上绝望的神色还未消失,额头通红,镜子上还留着一片混了油的粉底。看样子刚才是撞到头了。   “滚出去。”西装革履的男人瞪了乐晨安一眼,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仍紧握着薛晓的手腕。   “要报警么,薛先生?”乐晨安晃晃手机。   薛晓全身颤抖着说不出话,但眼神在求救。   洗手间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藏污纳垢让这些人渣为所欲为。那时候暮雪是不是比现在的薛晓更加绝望?乐晨安果断报警,接着动手去掰男人的手掌。   天天端着沉重的器材,抽空也会认真健身的成果终于是有了检验方法。乐晨安没料到自己劲儿这么大,随便一用力男人便松了手,疼的边抖边抽气。   原来这么疼的么,所以暮寒每次承受着他这样的手劲却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的么,所以他每次看到那些皮肤上的指痕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暮寒皮肤太白的缘故,其实不是?   “不好意思,我这人下手没个轻重。”他瞥了一眼面色气到发青的男人,回身想扶一下薛晓,可后者却一瞬间挣扎开了甚至没有让他碰到个边。   中年男人摔门而去,留下了有点尴尬的两人。   乐晨安小心地跟他保持着距离,平复了许久,薛晓才开口:“那是聚辉地产的老板。”   “哦,是么……”乐晨安对于这些商界名流向来不熟:“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也敢乱管闲事。”薛晓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的厉害,他自己却没发现。   “上次的事还没谢你。”薛晓见他递来了纸巾,扭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被磕掉了粉的额头皮肤粗糙,眼下被泪水沾湿的地方也透出青黑色,狼狈不堪:“也是巧了,最后就看到你的东西了,意识不太清醒就给你打了电话,不嫌晦气吧。”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嫌也没辙。”   乐晨安摇摇头,静静望着这个跟自己同龄的大明星。   薛晓认真打量他了一会儿:“大摄影师了啊,现在。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你最近是不是又上热搜了。”   乐晨安上个月去拍了皮影制作的手艺人,一对相依为命的师徒。   他的拍摄重点放在了师徒二人平凡,甚至有些拮据的生活环境上,在微博上掀起了不小的讨论。他跟师徒二人同吃同住了一个星期,小徒弟刚满16岁,天生聋哑,被师傅捡回家之后便顺理成章成为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继承人。他不声不响一双巧手布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茧子。乐晨安的镜头并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那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料子像是注视着什么宝物,选皮、制皮、画稿、镂刻,干净俊秀的少年人,手中承托的是长达2000年的历史。   这张照片的花絮在微博上被轮了几万转。   “你,没事吧。”乐晨安还记得薛晓是有金主撑腰的:“他这样不止一次了?”   “我说没事,你信么。”薛晓洗干净手。   “那个,盛总知道么?为什么不报警?”环宇娱乐的大老板会容忍自己的心头肉在外面被人这样欺辱?   “呵呵。”薛晓笑了:“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他把我送出去的。”   乐晨安咋舌,他知道娱乐圈乱,却没想到水这么深:“你,你为什么答应?”   “没人管我答应不答应。下药就可以了。”薛晓掏出手机打给助理:“你离开这个圈子是对的。这些大老板哪里有什么真感情。傻子才他妈信。呵呵。”   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嫉妒得毫不掩饰:“你真幸运啊。”   乐晨安无言以对。他记得这个大男孩刚出道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甚至两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不是现在这个颓废又绝望的样子。他的嚣张跋扈已经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MU呢,没跟你一起来?”薛晓对着镜子重新把自己收拾体面。   “在欧洲。去比赛了。”乐晨安回答:“他……我们暂时分开了。”   薛晓一笑,留下了一句不明所以的:“真好。”   乐晨安直觉这不是挖苦讽刺,倒是有几分羡慕。   他当晚少见的做了梦,梦里暮雪和薛晓的泪眼在四周转来转去。一觉醒来,累的他仿佛一夜未眠。   张奕泽的电话比闹钟还早,他接起电话,对面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张奕泽11月和暮雪一起回了加拿大,直到现在,一个月了杳无音信。   “喂,乐晨安。”直男无比郑重的叫了他的全名。   乐晨安不禁坐直了身子:“你怎么了?”   “我现在诚挚邀请你,一月底来加拿大,作为我唯一的伴郎,参加我跟暮雪的婚礼。” 第47章 似曾相识   没隔几天,一份正式的跨国请柬就发到了乐晨安的邮箱里。   英文版面非常简洁,香槟色的不规则边框缠绕着几条藤蔓,中间的空白处写着:   “Jion?us?for?the?wedding?of?SUE?&?YI?ZE”   日起定在1月19日,暮雪的生日当天。   没想到这小子动作这么快。乐晨安看着请柬一阵欣慰,张爸爸总算是可以放心了,暮雪聪明漂亮又会管公司,家境殷实人品好,虽然他个人认为暮家这大棵树有些过于冷漠算是美中不足,可娶到暮雪算是这小子上辈子积德了。   乐晨安抽空给他打了个电话,顺便告知他自己已经请好年假12月底就飞去加拿大看比赛。准新郎吃了一惊:“你年假请了多久?一个月?逗我呢吧!”   “我从7月份开始就没休过假。攒的。”乐晨安这小半年几乎一天都没有休息,别人还在网络上声讨996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了997。季正帆跟他确认了好多次计划,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可以把假期累计到年假上。   “老师,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行吧。”季正帆狡黠一笑:“年轻真好。换我,连续跑一个月估计就要歇菜。”   收拾好了行李,乐晨安回了一趟家。老乐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上次急病也让他们老两口提高了警惕,每天下午会按时在家里跟着乐晨安给他们找的低强度运动视频跳跳操,做做瑜伽,活动到身体微微发热才作罢。   “儿子,今年过年早,你赶得回来吗?”安然翻了翻手机日历:“1月27号就过年了。”   “不一定,能回的话……我……”乐晨安没把握不大好意思夸口。   “能回你就带人回来呗。”老乐半坐在粉色瑜伽球上做核心练习,俨然一副老手的架势。   “行了你少说两句。别给他压力。感情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我儿子还怕没人要么。”安然一向维护他。   “没问题的。儿子像我。当年你父母不也嫌弃我,不同意你嫁给我。”老乐得意得看了一眼儿子,乐晨安觉得父母真的是年纪越大越腻味,尤其是生了一次病之后,老爸整个人都可爱了不少。   久违的长途飞行,乐晨安顶着熊猫眼见到了张奕泽。   “我都没买到XGAME的票,你倒是有门路。”   张奕泽是人逢喜事,站在容光焕发的发小身边,乐晨安一路颠簸显得更狼狈了,他叹了口气,调低了副驾的座椅靠背准备眯一会儿。不知道是时差问题还是过度疲惫之后反而睡不着,他窝在座椅里调整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行了别扑腾了。”张奕泽一脸嘲笑:“心里有事睡不着吧?你看你怂的。暮寒在他家呢,我前几天还见了他一次。”   “你没告诉他吧!我来的事?”乐晨安干脆放弃睡觉,坐直了。   “没有,暮雪我都没说。爸爸我在忙结婚的事好么,你们这些小屁孩的小打小闹的少来烦我。反正过几天你不就去看他比赛了,你自己张罗吧。”不知是不是跟暮雪在一起呆久了,这个人居然换了一副长辈的口吻,乐晨安觉得好笑却也懒得计较。   “你爸身体没问题了吧?他们知道你为什么过来?”张奕泽从后视镜里盯了他一眼。   “身体好着呢。我跟暮寒的事他们都清楚了。”乐晨安后来把自己跟暮寒从相遇到分手的过程统统摊牌,安然听得入迷,仿佛一个正在追剧的少女:“之后呢儿子?之后就该是你把人追回来了吧。”   追不追的回不好说,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放弃吧。   这半年来,乐晨安每天不管多忙多累,都会给暮寒留几条言,都是不咸不淡的招呼,或者随手拍的照片。暮寒一直没有回音,他基本不发朋友圈,一年一条的频率,标准的常年失踪人口,也不确定究竟收到了没有。   极限运动在国外似乎非常受欢迎,而X-GAME又是其中最受瞩目的盛会。乐晨安特意提前一个月预定赛场附近的宾馆,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比赛的火爆程度,几乎所有房间都已预订出去,只剩下价格不菲的行政套房和总统套房。无奈之下,他只得定了一间老旧的民宿。   今年的坡面障碍赛安排在晚上,场地被照的灯火通明。媒体区没有固定位置,乐晨安奋力挤到围栏边,找好角度支起三脚架,根据场地灯光提前调整各项参数。   极限运动在国内冷门小众,体育台不转播,也没有记者团队。乐晨安来之前,被季星回在体育台工作的学妹拜托,提供一份现场采访和视频的一手资料。顶尖的滑雪运动员中,国人面孔有限,其实他们就是瞄准了暮寒。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报销差旅费,乐晨安自然是却之不恭。   近几个月,他一直在媒体吝啬的文字报道里得到暮寒的消息,连照片都是用烂的那几张,更别提什么清晰视频什么的,乐晨安已经好久没看到那个人滑雪的样子了。半年来,他走了许多地方,拍了许多人。他们中不乏跟暮寒一般作为行业中的佼佼者,在各自不同的领域里不停地探索挑战。可他再也没遇到一双那么亮的眼睛,像只为他一个人闪烁的一颗星。   勇敢者聚集的盛会,即使他们从头到脚都被滑雪服包的严严实实,乐晨安也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雪^这次赞助了所有打进决赛的运动员全套装备,大部分运动员穿着他们还未上线的新系列,高饱和度的色彩与素白的场地形成鲜明对比。   唯独暮寒。   黑白相间的雪服配黑色雪裤雪靴,白色线帽红色头盔。在其他人色彩明丽的衬托下显得尤为朴素。   这身行头乐晨安并不陌生,那张帮他拿到国家地理最佳旅行摄影奖的作品里,暮寒穿的就是这套装备。唯一不一样的是为了适应夜场而换的全透明雪镜。   乐晨安趁他还在准备区,将镜头对准了雪坡顶端。   那人眼神如常,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淡定中带着一丝锐利之气,在雪地里无数探照灯群中也毫不逊色地闪亮着,他正认真冷静地扫过每一处障碍,计算转弯角度,确认起跳点。3个障碍区,4个跳台,不到一分钟的比赛过程,没有第二次机会。   比赛不分大小,那个人把每一次雪地飞行都当做最后一次去享受。   乐晨安通过长焦镜头久久注视着他,直到那人的目光忽然离开赛道,毫无征兆地望向了媒体区。   人头涌动隐藏在长枪短炮的镜头后,暮寒似乎立即定位到了他,世界像是一瞬间就寂静下来,只留下了一阵狂乱心悸,乐晨安按在快门上的手指抑制不住地用力一扣,咔嚓一声定格到了这个久违的注视。   他不确定这究竟是巧合,亦或是两人真的有感应,就像他也可以一眼从人群中轻易定位到对方那样,暮寒看了很久,直到比赛即将正式开始的广播响起才转身回到等待区。   乐晨安紧张得厉害,他不住地活动着僵硬的手部关节,想要停止细不可查的颤抖。   从刚刚他被那双眼睛盯上的一刻起,那种作为猎物的恐惧兴奋又卷土重来,回到了了他的身体中。他几乎要按捺不住疯狂的心跳,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意外的对视,他暗暗担心暮寒的状态,对于运动员,上场前保持平稳的心态至关重要,自己在场边尚控制不住思绪繁乱,那他呢……会不会影响发挥……   正低头发呆,第一位参赛选手咻的一声从面前不远处掠过,留下一阵冷风。   乐晨安连忙开始录影。为了不错过精彩瞬间,他地上支着的三脚架上固定着工作室的5D4,胸前挂着自己的莱卡。看到暮寒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立刻举起了胸前的相机。   稳定上杆,顺滑通过,轻盈落地,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他比之前的几位选手更加丰富多变的难度动作组合。乐晨安所担心的影响状态完全多余,暮寒在赛场上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就算追在后面的是洪水猛兽他依然可以从容不迫地成为赛场的焦点中心。   乐晨安所在的位置正对着第一个跳台,暮寒破天荒的第一跳便选择了难度系数非常高的斜轴旋转720,起跳干净准确,空中姿态轻巧优美,旋转过程中他几乎完全面对着媒体区,完美落地的瞬间,乐晨安同时按下快门。   一只手平稳操纵支架角度,另一只手单手拍照,乐晨安一番手忙脚乱后,总算是把暮寒的每一个高点的空中姿态都抓拍清楚。别人是在起跳,而他,像是在起飞。   他回放了一遍刚拍完的一系列动作,忽然发觉第一跳落地的瞬间,暮寒的眼神穿过全透明的雪镜,竟是正对着自己的镜头,目光如电。   接下来的赛程,他虽然强迫自己认真记录到最后,却始终心不在焉。   今天的比赛是暮寒这个赛季的收官战,他原本的计划是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暮寒顺利拿到冠军后,再亲自登门见他。结果偏偏在这样聚集了上万人的嘈杂环境里,计划猝不及防被推翻。   眼见着颁奖仪式即将结束,暮寒毫无疑问的戴上了冠军的奖牌,乐晨安却慌得手都在抖,收机器的时候整台5D4直接砸到了脚背弹到旁边的地上,还好雪地蓬松,有一定的缓冲,除了脚背疼痛,机器安然无恙。   人群散去,夜里的风冷,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他远远看到那个人从坡上滑下来,这一幕似曾相识。   暮寒摘下头盔和雪镜站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澈冰凉,语调平缓自然像是跟早上才见过的朋友打招呼,似乎过去分别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都不存在。 第48章 原来你也一直在看着我   乐晨安设想过一百种重逢,打过数不清的腹稿,设定好了见到他的一刻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他猜想即使是暮寒这样的人,在大洋彼岸毫无准备地见到他忽然出现在面前,也该有一瞬间的惊愕失态。   没想到对方淡定开口,反而是自己心忙意乱,一时间那些腹稿一股脑儿挤到嘴边。   半年辗转这么多地方你累不累,你饿不饿,想不想吃好吃的,我做了功课这边虽然好吃的不算多,但总还是能找到值得一试的。我又拿奖了,虽然很忙但是钱变多了。我买了房子,不算大但是个可以装得下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虽然欠了银行很多贷款。快要两百天没见我很想你,我爸爸妈妈想见你,你跟我回去吧,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后退一步了。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百感交集地张了张嘴,却只能说出一句:“恭喜啊。冠军。”   那人一愣,点点头,转过身。   乐晨安看到他向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在雪地里留下两排浅浅的脚印。   不该是这样,他期待了已久的重逢好像搞砸了。   在大脑转起来之前身体就自然有了动作,待他重拾理智,自己已然扑上去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对方。夹在暮寒胳膊下的滑雪板撞得他肋骨生疼,可他舍不得放手。   如果半年前暮寒离开机场的时候,他能这样抱一下,拦一把,是不是就不必总是梦到分别那让人心痛的一眼?   他低声说了一句:“别走。”   暮寒没有挣脱,静静站在原地随他抱了一会儿。   乐晨安掩饰不住狂躁的心跳,只觉得再抱下去自己的一颗心脏要穿透胸膛,穿透暮寒的后背直接蹦到他的身体里去了。其实未尝不可,这颗心本来也已经送你了。   猛吸了几口冷风,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别走好不好。”   “不好。”暮寒答的干脆。   乐晨安一愣,依旧紧紧圈着他不肯松开胳膊。   暮寒挣他的手臂没挣开,轻轻叹了口气,用下巴指指雪坡上方:“我东西还在上面。要清场了。”   “那我等你。”   乐晨安收拾好器材,原地等待。他揉了揉右侧肋骨,刚刚扑的太猛直接撞上了滑雪板边缘,这会儿才感觉到疼。   “你住哪里?”暮寒问他。   乐晨安掏出手机打开民宿地址给他看:“好像不远。你呢?”   暮寒向远处一指,尽头依稀看得见为数不多的高层建筑,他将手机还给乐晨安:“万豪。我送你过去吧。”   像是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他语气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让乐晨安不免有些怀念。   民宿在逼仄的小巷子里,车子很快开不进去了。乐晨安拎着箱子下了车,打开手机地图对暮寒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去找你可以吗……”他中午下了飞机直奔比赛场地,折腾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能量不足让他有些冷。   “你就住这里?”暮寒晶亮眼珠一扫不禁蹙起眉头:“不是刚赢了比赛奖金。”   “啊?不是……我酒店订晚了所以,只有这里可以住。”乐晨安忽然顿住,上周,他刚刚拿到了莱卡摄影比赛的最佳新锐摄影师大奖,甚至没有上新闻,暮寒怎么知道的?   建筑低矮,漆黑的巷道没有灯光,暮寒敏锐的目光像远红外射线扫过他背光的脸,一眼看穿了他的疑惑:“你朋友圈发的。”   乐晨安点点头。   月光虽然暗淡,但可以看得出小巷并不干净,雪水融化的反光处略见泥泞,他不舍得把器材箱放到地上拖着,一直将沉重的箱子抱在怀里:“你回去早点休息。”   “上车。不住这里。”暮寒低头调了导航:“这个区不安全。”   乐晨安疯狂点头,爬上了副驾。一路上他大气不敢出,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旁边的人对于这个临时起意忽然后悔把他扔在人生地不熟的马路上。他身体僵硬成了一座冰雕,可内心却在沸腾翻涌,他并没有准备好跟这个人共处一室,他不觉得经过一百多天的冷静过后,之前发生的事情就会被一笔勾销,相反的,因为分离,可能冷淡下去的并不是伤害,而是感情。   他承认自己笨,并不会拿捏距离,怕抓不住,又怕靠得太近让对方心生反感。   在这个情况下暮寒邀他一起过夜究竟代表什么?是普通同性朋友间的好心帮助,亦或是对两人关系的缓和或者暗示?   直到他跟在暮寒身后走到房间门口,依旧不敢确认答案。   “进来。”暮寒接过他的行李箱拖进衣帽间,扔了双拖鞋在他脚下:“怎么了?”   他站在门口,暮寒逆着光的轮廓无比熟悉,他忽然福至心灵:“你看到了我的朋友圈。”   “嗯。”   “所以我发给你的消息,你都看得到对吗。”   “嗯。”   看到就好。就像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你只听着就好。   “对不起。”他进了房间,关掉背后的门。   “不用。”暮寒不咸不淡的语气跟过去一模一样,几乎没人能从他吝啬的三言两语中判断他的情绪。但乐晨安可以,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拥有了这份特别的洞察力,只对暮寒有效。他在这短短的两个音节里听到了一丝埋怨,这是别人得不到的情绪。   勇者该是独立的,决绝的,毫无牵挂的。除非他愿意对你脱掉铠甲,敞开心扉,展露弱点。不然你永远伤害不了他,甚至不配当一块让他踉跄一步的石头。   “暮寒,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没等对方的回答,两人周身还带着雪夜的冷风,他轻轻捧住那人的侧脸吻上去,触觉冰凉。他顺势推搡了对方一把让他贴着墙。自己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   没有遇到设想中的抗拒,两人轻柔的厮磨,试探,很快便相融相合,对方依旧准确的找到了他那颗寂寞了许久的虎牙缠了上去。一呼一吸间,冷风褪却,热流从心底不断涌出,乐晨安觉得眼眶发烫,心口忽然抑制不住一阵窒息,他猛地后撤,心率失速带来了眩晕感,他拼命大口呼吸。惊喜来的太突然,让人有些适应不了。   “怎么了?”暮寒凌乱的呼吸还未平复被他吓了一跳。   乐晨安拼命摇摇头,却被巨大的情绪起伏噎住说不出话。   “哪里不舒服?”一只柔软温热的手在乐晨安额头上摸了摸。   他身体一向很好。用张奕泽的话说就是傻瓜都不容易生病。他的病在心里,是日复一日刀割般的后悔自责,他不想治,这是他应该接受的惩罚,越疼越好,一辈子都会提醒他他一时糊涂放弃了什么。   乐晨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也气太久了……”说完,便如释重负的笑了。他低头将眼睛埋在那人肩头蹭了蹭。   “哭什么。”   “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原来你也一直在看着我。   乐晨安此刻一动都不想动。奈何空了大半天的胃发出了抗议,一室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我饿了……”他无奈的揉了揉胃。   冬夜的城市早已停摆,酒店餐厅也已经停止营业,乐晨安翻了翻客房服务的宵夜菜单,图片上奇怪的料理让他毫无食欲。   暮寒从吧台小冰箱里找到了牛奶,热了之后丢了一大块黑巧克力进去。搅拌过后变成了一杯热可可。   他见暮寒自己找了一瓶酒和苏打水出来赶忙伸手拦住:“别,别喝酒。”   “怎么?”对方只微微侧脸,用眼角轻轻瞥他,看的他心口狂跳。   “今天你,别喝酒了吧。”他望向空白的天花板,刻意避开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暮寒笑笑,将还没来得及开封的小瓶子放回了冰箱,干脆也给自己也弄了一杯热可可跟他一起喝:“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乐晨安忍着没说。不是怕你把我怎样……是我,我自控力有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个人像是晒不黑,皮肤总是白的发光,一喝了酒或者洗了澡之后整个人都在泛红。牵挂了半年没见,猝不及防就同床共枕了他不确信自己能忍得住什么都不做。   他不想这样破坏掉温馨的重逢。   不过,他真的想多了。暮寒将沙发底部用力抽出,原本一个双人小沙发立刻变成了一张双人床。对方从衣帽间的橱柜里抱出了一套枕头被子,帮他铺好:“去洗个澡,明天一早出发。”   “你,你都不问问我怎么回么?”乐晨安撇撇嘴。   “哦,你怎么回?”对方脱掉衣服往浴室走过去,似乎连答案都懒得等。   “跟你一起回呗……”乐晨安对着已经关上的浴室门小声说道,接着拿出手机认命地办理机票退订手续。   天色微明,乐晨安是在暮寒床上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试图找回昨夜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翻滚到半夜依旧心绪难平,裹着被子悄悄爬起来,走到对方床前,那人也不知道是比赛疲劳还是心比天大,睡得一如既往的安稳。他蹲坐在地上看着他的睡颜,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浓密的睫毛,精致笔挺的鼻梁,薄翘的嘴唇,流畅的下颌线,白皙的皮肤上干净的一颗痣都找不到。   他发现自己再没有之后的记忆,似乎就这么失去意识了?自己怎么爬到他床上的?   暮寒蹲在地上打包着行李,听到床上的响动转过身站起来:“醒了?”   乐晨安慢动作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瞪瞪地走去洗手间。片刻过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跑回客厅,赤脚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响声。   “早安。”他抱住蹲在地上的人说了一句。   “早安。”暮寒拍拍他的后背:“穿上拖鞋。”   他恋恋不舍松开了手,迅速洗漱换衣服。   卡尔加里距离温哥华超过十小时车程,他们现在出发最快也要晚饭时间才能回去。   好在,他已经拿到了国际驾照,不至于一路长途让暮寒一个人开。 第49章 最重要的事   张奕泽和暮雪的婚礼,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姻,而华裔的婚礼总是更繁琐一些。   西式的教堂典礼,中式婚宴,与其说是结婚不如说是给商人们提供了一个社交平台。   暮雪6点起床开始化妆,乐晨安起的比新娘还早,拍摄环境素材。   张奕泽家的别墅区沿湖而建,人烟稀少。湖边空旷,他在阳台架设好机器。画面里是尚未明亮的天空,下方的宽阔的湖面平静无波。   设置好参数,开始延时摄影。他拖了个椅子坐在机器旁边,计划着接下来的拍摄方案。他没拍过婚礼,最近一周在恶补相关知识。其实张奕泽请了单独的拍摄团队,不需要他碰机器,奈何职业病,发小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早已跃跃欲试,即使不能全程亲手为他记录全程,也希望能最大限度的参与拍摄。   “几点了卧槽几点了几点了!!!”张奕泽从楼上咚咚咚跑到阳台惊醒了乐晨安,他不知不觉靠在圈椅里睡着了,凌晨温度低,他艰难的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站了起来,天刚蒙蒙亮。   今天云层低矮,日出之时,远处的云从画面中部缓缓飘过,被熹微晨光映成了浅橘色。湖面如镜,整片天空倒映其中,不知哪里飞来的天鹅沿着岸边踩水而过,在身后留下熠熠夺目的波光。   还有一个小时出发,他趁化妆师在折腾新郎的时候迅速冲了个热水澡,清醒了一下头脑,换上了张奕泽提前准备好的浅烟灰色西装4件套。作为一个常年需要端着器材活动穿着宽松的摄影师,他第一次尝试穿剪裁如此合体的西装。起初他看到这个略明亮的灰色时担心会不会抢镜新郎,张奕泽却一脸胸有成竹表示一切都在哥的掌控之中。   当他看到张奕泽的两身西装时下巴差点脱臼:“这,也太骚气了吧……”教堂是一身黑色翻领的纯白色西服,内搭白色马甲黑色衬衣以及黑底银色手工刺绣领带,高调华丽。婚宴一身酒红色丝绒质地西装搭配黑色领结玫瑰金袖扣,闷骚优雅,与之相比伴郎的灰色低调到几乎不会被看见。   “这个是我老婆送我的!”张奕泽捧着一只打开的羊皮小盒子,里面躺着一对正方形蓝钻袖扣,大克拉数的蓝色钻石镶嵌在简洁的铂金扣托上,宝石切工明亮火彩炫目:“拍拍拍拍,用你那个什么卡片机!”   在不懂摄影的直男看来,凡是没有巨大的机身和炮筒镜头的都是卡片机。乐晨安看他春光满面笑的眉毛都弯了也懒得纠正,帮他把袖扣取出,放到厨房的纯黑色大理石台上拍了几张,觉得效果不够好,借了摄影团队的柔光灯,找到金属明暗过度自然地角度,又抓了一把白糖颗粒,边撒边拍。微距里,宝石像银河中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天狼星。   典礼安排很简洁,乐晨安作为唯一的伴郎开着一辆复古英伦款老爷车sokda422送新郎去提前去教堂准备。一路上,张奕泽永不停歇的嘴闭得紧紧的,乐晨安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两眼,刚刚还在家里上蹿下跳硬拽着一屋子人合影的小伙现在紧张的面色发白。后座的跟拍摄影师一直撺掇着新郎伴郎多点互动,结果张奕泽反应慢了好几拍,愣是冷场好几回。   乐晨安无法,趁红灯他在副驾发呆的间隙,重重拍了他大腿一下:“丢死人了你!紧张个屁!”   张奕泽本能的就要还手,乐晨安被他掐住了胳膊,一边求饶一边躲:“开车呢!危险!”   “敢跟你爸爸动手!今天什么日子!”张奕泽一边还手一边骂,还要小心避开乐晨安做好的发型。   今天乐晨安在镜子前被化妆师一通收拾,两侧鬓角铲青一半,头顶抓出了简单的纹理卷度。曾经的暖白色皮肤如今已经覆上一层淡淡的小麦色光泽。   “啧,兄弟,你是要在我的婚礼上出道么。哎我说你这个皮肤怎么晒得啊,不显脏,还有点性感……”张奕泽在旁边酸溜溜地说。   “没特意晒。跟底色有关吧,你底色太粉了,晒不出这样。”乐晨安打趣他:“你就适合白胖一点。努努力,很快就胖了。”   跟拍立即打开机器。   “哎哎这段别拍!”张奕泽赶紧转身伸手挡镜头。   10点多他们便到达教堂后的花园,距离结婚典礼还有一个多小时。场地里来的都是与新郎新娘相熟的年轻人或是家里的亲戚朋友。   花园中心处,一男一女两个看上去不超过5岁的混血小花童,穿着一身白色小西装小纱裙靠在一起乖巧得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那俩小孩儿哪找来的啊,长得跟洋娃娃似得,太可爱了。”乐晨安偷空问张奕泽。   新郎一脸看智障的样子看着他:“你这半个月,没进展啊兄弟?你还不知道那俩是谁?”   自从那天从卡尔加里回到温哥华,他跟暮寒就只在跨年那天匆匆见了一面,气氛不咸不淡。   暮寒每天在家陪家长迎来送往不知道忙什么,信息也不怎么回,乐晨安原本已经放回肚子里的一颗心越等越忐忑,月底自己就要回国了,这大半个月真的几乎没什么进展。   “他俩,Olivia和Oscar。龙凤胎。”张奕泽一脸嘲笑。   “你笑什么?我又没见过他们。”乐晨安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场地他认识的人不超过10个人。“他俩你是没见过,不过他们的爹你熟啊。暮川。”   “暮川有孩子?他结婚了?!”这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没。这俩孩子是意外,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吧,在酒桌上被人摆了一道,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反正那个洋妞爽快地答应老死不相往来,孩子到是留下了。”张奕泽见缝插针,在摄影师拍教堂的时候让乐晨安帮他去找点小蛋糕垫肚子。   孩子居然是被人摆了一道生的……乐晨安觉得毛骨悚然,难怪暮川总一副‘我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的样子。   “Sue!”女孩忽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女孩幼嫩的手指望向远处的林间小道。   乐晨安端着一盘小蛋糕从教堂侧面的小房间出来,发现现场几乎是静止的,所有人都凝神屏息望着一个方向,只有摄影师们在机器后低声交流着什么。   两匹毛色光亮的白马拉着一架简约的白色马车徐徐靠近,马蹄在卵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暮雪的主纱是蕾丝长袖A字大摆的公主裙,层层叠叠的洁白裙摆几乎填满了整架马车。   她美得像是从古老童话书中走出的公主,在场所有人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忍不住鼓掌尖叫。   可乐晨安的眼睛却停留在前排驾车人的身上。   暮寒手握银色缰绳,嘴角明晃晃的笑容暖得人一阵眩晕。   乐晨安紧紧掐着手中的一次性盘子,只觉得这个场景太过梦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高头大马身后那一抹情真意切的笑意。   “新郎呢?伴郎呢?都傻站着干嘛!去前面等着扶新娘和伴娘下车啊!”摄影师在旁边焦急地问道。   乐晨安呆站在原地发愣,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手里的盘子也被拿走了。他快步走到张奕泽身侧,背着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疼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今天的主角只有一对,就是新郎新娘。别分心。别分心。   西式婚礼中最具仪式感的除了宣读誓词交换戒指,便是新郎新娘的first?sight,婚礼当日的第一眼,再一次的一见钟情。他们不会提前拍结婚照,所以这是张奕泽第一次见到暮雪穿婚纱的样子,马车平稳停在面前,乐晨安扭头看了一眼呆站着的张奕泽,刚要催促他伸手接人就愣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几台摄影镜头多角度记录了新郎抑制不住流下的眼泪。   暮雪的头纱还没有掀开,隔着蕾丝面纱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敲敲塞了张纸巾到张奕泽手里,新郎平复了一下,伸出手牵住了暮雪,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两人相对站定。   “你好美。”新郎边流眼泪边笑得开心,新娘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们谁也没有催促,没有人忍心打破这样动人的时刻。   乐晨安鼻子一酸,本能的抬起头深呼吸,不想正迎上了马车上的目光。   暮寒在看他,不是匆匆一瞥,而是光明正大仔仔细细的从头到脚的打量。   乐晨安这才注意到,两人的西装似乎是同款,只是颜色有所区别,他的是浅烟灰,暮寒的是香槟色。西装笔挺,身材修长,握着缰绳的手带着一副白色手套,一双令人炫目的眼睛此刻收敛锋芒柔和细腻,深深看着他,仿佛冬日里的炉火包裹周身,温暖着眼中人。   “帅哥你愣什么啊,赶紧扶伴娘下车啊!”摄影师在旁边提醒他。   乐晨安一愣:“啊?伴娘?在哪儿?”   周围人一阵哄笑,暮寒也忍不住撇开头暗笑。   “喂你搞什么啊!”车上原来还塞着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儿,刚刚注意力完全放在暮寒身上,暮雪的裙摆又太大,女孩几乎整个人被埋在了里面,乐晨安压根没注意到。   他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女孩搭着他的手心跳下了马车,似乎忘记了自己穿着恨天高,差点摔倒。乐晨安赶紧一把扶住伴娘的手臂帮她站稳。   “谢啦。”伴娘一脸甜笑,挎着他的胳膊肘跟在新郎新娘身边。   牧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乐晨安兜里揣着一对婚戒,站在张奕泽身边。花童和伴娘顺次进入后,在亲友的注视下,暮雪的父亲牵着她从教堂正门踏着洒满花瓣的地毯走进来,这是乐晨安第一次见到暮子文。   面容苍老却威严,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居然也没有什么笑意,他严肃地将暮雪的手递到了新郎手中,转身坐回了第一排暮雪母亲的身边。两人的外表看上去相差了至少二十岁,一个不苟言笑,一个泪眼婆娑。   “从今天起,我,张奕泽,将接受暮雪成为我的合法妻子。无论贫……”   宣誓途中,张奕泽忽然顿住,没有继续重复牧师的话,他直视着暮雪陷入思考,现场一片哗然。乐晨安心里咯噔一下,不至于这几句话都紧张到记不住吧。   半晌停顿过后,他清了清嗓子压住了观礼席间的OO@@。   “暮雪,无论身份如何变化,你不必强行接受外界对你的定义,不必被任何教条规训绑架。你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妹妹谁的妈妈,请你永远做你自己,你是我崇拜的女神,是我一辈子想保护的爱人,爱你是我这今后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一刻也不会不停。” 第50章 小狼狗   说完,张奕泽掀起头纱,亲吻了她的新娘。虽然眼泪啪嗒啪嗒掉得凶,好在彩妆防水,美人垂泪依旧倾城。   乐晨安心生感慨,他这个从小就不靠谱的发小这一刻是真真切切让人觉得长大了。   欣慰的同时,他也不免有些羡慕。   暮寒就坐在第一排,与他的家人一起。乐晨安此刻很想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可又实在不敢在众目睽睽,尤其是他父母大哥都在场的情况下轻举妄动。他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又不好近距离直愣愣盯着新人接吻一直看,只好礼貌地跟伴娘对视了一下,点点头。   伴娘是暮雪的闺蜜,两人大学同寝,影子似得连去厕所都要手牵手的那种。暮雪哭,伴娘这会儿哭的比暮雪还厉害,乐晨安身上装了不少东西,赶紧抽了张纸偷偷递给她。对方感激得边掉眼泪边点头致谢。   仪式结束后,所有宾客在花门前和新人合照。大部分长辈合照过后便赶去了婚宴场地,新郎新娘继续留下拍照,乐晨安和伴娘跟在身边。   “你多大了啊帅哥?”伴娘哭过后简单补了补妆,鼻头还有点泛红。她穿着和乐晨安同色系的银灰色连身短裙,俏皮可爱。   “再过3个多月23了。”乐晨安一直架着胳膊给她扶,姑娘脚上细细的鞋跟至少有10厘米高,看得他惊心动魄,觉得她随时要扭到脚。   “果然,我看着你就不大,比奕泽还小……有女朋友吗?”如果女孩跟暮雪差不多年纪,那的确大他一些,不过看着还是挺可爱的。不过怎么第一次见面就随便说一个男人看着不大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姐姐。   乐晨安一向健谈,忍不住逗她:“你看着也没有几岁啊妹妹,干嘛故意装老成。”   “你太假了!我跟暮雪同年,大你六岁呢。”女孩嘴上骂他,可脸上笑得开心。   他没注意暮寒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插着吸管的矿泉水,正举到暮雪的嘴边喂她喝。   乐晨安并不知道自己背后的人看他逗姑娘看了多久,回过头正对上暮寒玩味的眼神,似乎在说小哥哥你很受欢迎啊。   “哎,你叫乐晨安是吧!”伴娘可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继续开着玩笑:“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女朋友是没有……”乐晨安正在犹豫要不要提男朋友,结果伴娘直接冲张奕泽喊了一句:   “张奕泽,你发小这么帅还单身,又是我喜欢的款,我就笑纳了啊!”   张奕泽和暮雪同时望向旁边的暮寒,那人神色自若,用瓶盖把吸管压回瓶子里,拧紧。   “姐姐啊,您的魔爪能放过我可怜的儿子吗!他还小!”张奕泽尴尬得看了看暮寒,见他转身离开,拼命给乐晨安使眼色,示意他跟过去。   “来来来伴郎伴娘,新郎新娘,拍一下那个复古大喷泉。你们四个站到喷泉池上去。”   摄影师们早不来晚不来,恰巧这个时间拦住了要跟过去的乐晨安,他无奈只得转身。   喷泉池在几颗环抱在一起遮蔽住整片天空的巨树下,有乐晨安齐腰高,他帮暮雪和伴娘拿了张凳子踩着爬上了池边,紧接着自己也跟着爬上去。池底是一片深蓝色灯光,中间缀着零星的黄色光,站在上方望下去,翻腾的水波覆盖着一片神秘美丽的光芒,正午的阳光被树影遮住,他们像站在某个异世界的入口处,乐晨安忽然理解了摄影师的意思。   “帮新娘整理一下裙摆,怎么这么乱!”摄影师盯着镜头里冲他们喊。   伴娘听后立刻弯腰,乐晨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我来吧。”   伴娘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短裙站在高处很容易走光,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小心地越过女孩来到暮雪身边,弯腰整理层次繁复的拖尾。每一层蕾丝几乎都有手绣图案,从腰部往下,手工缝满了珍珠和贝壳的钉珠,一看就价格不菲。刚刚暮雪忙于合照,跑来跑去,现有一些钉珠突出的部分勾住了蕾丝层,所以裙子后摆才显得异常凌乱,于是伸手拽住裙摆,想将纠结在一起的部分分开。   他刚掀起表面一层想要动作的时候,原本正跟张奕泽轻声细语交流的暮雪却猛然转身,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大力一推,喷泉池的边沿很窄,乐晨安毫无防备,在伴娘一声惊呼中仰面倒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底部布满凹凸不平的金属喷嘴的池子里。   张奕泽最先反应过来,一边将惊慌失措的妻子搂进怀里安抚,一边大声冲在场的人喊:“断电断电!别喷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将池边的几个人扶下地面,工作人员迅速冲进教堂关闭了喷泉控制阀门,喷口停工,池底的灯光也全部灭掉,乐晨安已经自己爬了起来,站在齐腿根的水里反手捂着后背,猛烈咳嗽。   “对不起,对不起……”暮雪趴在池边自责地看着他。乐晨安呛了几口水,咳得眼泪直飙说不出话,只得冲他摇摇手示意没关系。   “伤着了么晨晨?”张奕泽盯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问。   “没……咳咳……”他后背磕到那些凸起的金属喷泉口时,池水的浮力缓冲掉大部分冲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只是疼,并没有伤及筋骨。   西装被刺骨寒冷的池水浸透变得沉重,乐晨安哆哆嗦嗦地爬出池子。他脱下西装外套的同时,伴娘在一边伸出手准备接过,一只白皙的手腕蓦地挡开了姑娘的动作:“我来吧。”   乐晨安只觉得头上一沉,被一条大毛毯盖住了。   “姐,我带他回去换衣服。”   暮寒抓着毛毯两边裹紧他,拖着领口处走向停车场。   一上车,对方就将暖风开到最大,乐晨安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湿淋淋地坐在副驾驶没反应。暮寒干脆探身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   直到那一缕熟悉的沐浴露香气擦过鼻尖,他才缓缓问出一句:“暮雪她,怎么回事?”   “……可能你刚刚整理裙摆的动作有点大。”暮寒发动起引擎。   “她这样多久了?”乐晨安问。   “事情发生之后,一直这样。”暮寒叹了口气:“冷吗?”   “不冷。”乐晨安勉强笑笑。湿哒哒的衬衣西裤贴着皮肤,渗进冬天里刺骨的寒,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暮寒的手心贴着他的脸蹭了蹭,皱皱眉头:“这么冰。”   那只手像是施展了什么魔法,一股难以言喻得温暖从那一小片皮肤扩散开,他舒服地闭上了眼,沉溺于这片刻的触碰。   乐晨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在这么狼狈的状态下进了暮寒的家门。   “呀,这!”家里的保姆阿姨看到浑身在滴水的乐晨安吓了一跳,暮寒依旧拽着他前襟的位置说了句:“他没事。”紧接着带他上了楼。   “你家好大……”暮寒家依山而建,他的卧室在三楼,远处是依稀可见的悬崖海景。   “脱衣服。”暮寒将他推进浴室。   他哆哆嗦嗦脱掉上衣,暮寒就站在旁边近距离看着,顿时让他有些不自在。   “还害羞?”暮寒侧头笑了一下,拽下他已经透明的衬衣,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将他转了30度背对镜子:“你自己看。”   乐晨安向镜子一转头,发现背后不少磕碰伤,一片红,大概明天会变成淤青。   “如果让伴娘整理裙子,就没这事了。”暮寒将他的湿衣服卷起,扔到水池里:“抓紧时间冲个热水。还要赶回去。”   乐晨安一愣,暮寒转身要出去,他抢先一步将人圈在怀里:“你……”   他才想起今天暮寒时不时地就出现在他跟伴娘附近,有意无意地瞄他。   暮寒没做声,也没挣扎。   乐晨安大着胆子将他转过来,咧嘴一笑:“你是不是吃醋了。”   那人抬眼:“那姑娘是独生女,家里有矿。铀矿。”   “还有呢?”乐晨安收敛了笑,渐渐靠近他的脸。   “看着小鸟依人,其实喜欢玩机车。重机。”暮寒后退了一步,却被乐晨安的胳膊箍得紧紧的。   “所,嘶,所以呢……”乐晨安一只胳膊被对方大力扭到身后,咬着牙不做理会,右胳膊依旧不放松,暮寒如果继续使劲儿,大概肩膀都要给他拧脱臼。   “喜欢比自己小的男孩,说是调教小狼狗很刺激。”暮寒声音渐渐放轻,手上也松了劲儿,没忍心真伤到他。   “那你呢。”乐晨安一侧头,轻轻咬过他尖尖的耳廓,冰凉柔软的耳垂:“你喜欢吗。”   暮寒在他怀里轻轻抽了口气,转而将他推到墙边狠狠堵住了他的唇。乐晨安一愣,刚酝酿好的一肚子甜言蜜语被久违的激烈攻势冲得七零八落,此刻只剩下本能的回应。他双臂收紧紧紧搂住暮寒的腰,尽力享受着这具让他着迷的身体,和源源不断注入他心灵的热流。   熟悉的唇舌,熟悉的呼吸,熟悉的节奏,一切都像是顺理成章,乐晨安很快放弃了理性思考,顺其自然地伸手解开对方的衣扣,却被一双手按住:“唔……来不及。”   暮寒用巧劲儿掰开了腰间的双臂:“小朋友,你抓紧时间处理,我在外面等你。”说完目光扫了一眼他不可描述的下半身。   乐晨安干脆丢了脸皮,这人吃软不吃硬:“哥,你不能这么欺负人。管撩不管灭啊……”   他看到对方被他吻到殷红的唇明显抖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的变化,却被他精准捕捉。   他常常回想到每次他有意无意叫暮寒哥,哥哥之类的词,那人都会有点受不了,不知是心软还是享受,虽然那人脸上不太表现,气场变化非常明显。   果然,暮寒微微泛红的面色依旧平静,却还是叹了口气,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衣袖的扣子挽了几道上去,背身锁门关灯一气呵成,他靠过来伸手解开了乐晨安的腰带:“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乐晨安头皮唰的就麻了。   “你穿西装很好看。”暮寒伏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小气流一丝一丝地蹿进他的耳朵,鸡皮疙瘩瞬间从后颈蔓延到后腰。   乐晨安用力咬紧下嘴唇,还是有舒服的闷哼溢出,暮寒手上配合着他哼出的节奏动作,低头吻他,不停地舔舐那颗特别的虎牙。他几乎控制不住力道,凶狠吻回去。   微光从浴室门上大片的毛玻璃透进来,乐晨安贪婪得盯住那双明亮到骇人的眼睛,不躲不闪,恨不能当场就被这令他神魂颠倒的磁场吞噬,碾碎。他的手不安分地拽出暮寒扎在腰带里的衣角,握上那人平滑的侧腰。   “喜欢吗。”他喘得乱七八糟依旧不忘问道:“还喜欢吗?”   “嗯。”对方侧头轻轻叼住他的喉结一挫,乐晨安立时缴械,结束了这场意外的欢愉。头脑发懵得被推进了淋浴间。   “抓紧时间。”暮寒迅速洗手,转身带上门扔他一个人在花洒下发愣。 第51章 你想不想跟我走   “晨晨啊,不要紧吧?”张奕泽的父母见他回来,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左右前后翻着个儿检查:“奕泽说你摔倒池子里了?没伤着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张妈妈一向喜欢他,几年不见这次好不容易看到更是亲得不得了。   在不远处招呼宾客的张奕泽冲他递了个眼色,他明白,具体怎么摔得没告诉家里人,是不想让他们为暮雪的事担心。   “来晨晨,我给你介绍啊,这是暮雪的爸爸妈妈,你暮伯伯暮伯母。”张妈妈拉着他坐在主桌旁,这一桌都是新人双方的家人。   “伯父好,伯母好。我叫乐晨安。”他尽量得体地跟暮寒的父母打招呼:“是暮……张奕泽一起长大的朋友。”   “做什么工作的呀?多大了?”暮寒的妈妈看上去年纪不大,眼睛生的极美,他们姐弟一看就是遗传了她的相貌。她语气相当客气,,像是为了缓解冷场硬聊,听不出几分真心好奇。   “我们晨晨可是大摄影师啊。”张妈妈慈爱地注视着乐晨安:“真是越长越帅了。比奕泽还小两岁呢,从小就懂事。去年不声不响随便就赢了那个什么比赛来着,世界第一那个!”   乐晨安被她捧得一阵脸红心虚,赶紧纠正:“不是的阿姨,那个就是个普通摄影比赛,国家地理办的。那个不能叫世界第一……”   “哎呀差不多啦,奕泽之前给我们看来着,拍的滑雪是吧!特别惊险!”她扭头看了看抱着Olivia坐在旁边的暮寒:“小寒也滑雪对吧!奕泽和小雪说,随便滑滑就是世界冠军呀!”   得。什么话到了张妈妈嘴里都是随随便便。   一直不苟言笑的暮子文听到滑雪两个字脸上明显闪过一丝阴郁,他娇俏的夫人也忽然紧张起来,放下了杯子战战兢兢地看了自家老公一眼。   倒是暮川,适时得转移话题:“来阿姨,尝尝这个。”他盛了一碗汤给张妈妈:“松茸竹笙排骨汤。”   “小乐是不是和我们暮寒认识啊,我听暮雪他们说,是他送你回去换衣服的呀?”暮寒的妈妈忽然开口,问得乐晨安一愣,随即点点头。   “奕泽家离这里好远的,你们年轻人开车不要总开这么快。”暮夫人见自家丈夫没有发作的迹象,重新放松下来:“你这身西服真好看,你们搞艺术的品味好,设计真别致。”   乐晨安看了暮寒一眼,对方不知道是真听不到还是不想理,正专心致志的喂怀里的小外甥女吃菜。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伯母。”   他身上穿的明明是暮寒的衣服,为了出入各种比赛官方准备的派对,他的老教练特意帮他定了一身西装,时尚的灰白色格纹,右上臂绣了一圈英文:fly?in?the?snowy?night。暮雪最近的朋友圈里还放着一张暮寒穿着这身西装的抓拍。   那人统共也没几身西装,作为他妈妈却认不出。   乐晨安想到安然,他自己的妈妈虽然时常笨手笨脚,总需要人照顾,但儿子和丈夫所有的好恶,她都一清二楚。她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里永远装满了赞赏和爱护。反观暮夫人,表面一副蕙质兰心贤内助的模样,却与旁边对儿女漠然视之的丈夫一样。原来暮寒就是在这样亲情淡薄的环境下长大的,难怪总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不愿多说。   “阿姨,伯母,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奕泽,免得他喝多。”乐晨安心下有些不痛快,遮遮掩掩很累,他原就不擅长虚与委蛇,干脆脚底抹油省的露馅。   上流社会的婚宴彻头彻尾就是个大型交际应酬的现场,乐晨安插不上什么话,又喝不了酒。倒是伴娘,小小的身材大大的酒量,穿梭在席间看着暮雪眼色行事。   “哟,小帅哥,跟我喝一杯?”   “不了不了,我喝不了酒。”乐晨安心虚地瞄了一眼暮寒,那人在专心带孩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我酒精过敏,真不行。”女孩也不难为他就此作罢。   跟国内酒桌的气氛倒是不一样,后半程商人们携妻带子已经默默换了好几轮小团体,酒也已经不怎么喝了,话题开始往正经生意上说,张奕泽和暮雪也得空回到座位上吃东西。乐晨安无法,只得跟着回去。暮雪有意安排的座位,让他挨着暮寒。不巧的是,另一边就是伴娘。   姑娘明显喝嗨了,原本性子就奔放,这会儿更时不时对乐晨安动手动脚的。   “小帅哥,不考虑来加拿大发展吗?”她伸手拿了一只樱桃挞,自然地递到乐晨安嘴边。   乐晨安赶紧挪开脸,双手接过:“谢谢,姐你自己吃,不用管我,我减肥。”   “你?减肥?”伴娘直接捏捏他的上臂:“你身材这么好,哪里来的肥要减!”她笑着掏出手机:“你要有计划过来的话,找我啊,我帮你。加个微信吧。”   他们主桌的气氛一直很安静,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俩,乐晨安淡定掏出手机,扫了姑娘的码。看样子伴娘英文名叫Jessica,点开头像大图是她蹲在机车旁的照片,飒的很。   “我们晨晨还小,Jess你可别欺负他。”张奕泽在旁边忙着给暮雪夹菜,间隙中插了一句。   “他看上去也不怎么好欺负啊……”伴娘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眯眼打量起了乐晨安。   乐晨安的微信头像自从暮寒离开之后,就换成他的照片了。是从两人白衬衫的合照中截下来的头像,只截了暮寒一个人完美的侧脸,正笑着注视什么。   当摄影师总会有点便利。   不熟悉的人看到这个头像,大概会觉得这是他从网上找的模特图片或是喜欢的什么明星,熟悉的人会觉得这是他得意的作品,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是他喜欢的人。   Jess虽然与他不熟,但照片里的人就坐在旁边,还是自己很早就熟识的人,这就很值得玩味了,有什么人会把普通同性朋友的照片当做头像吗?更好笑的是,那两个人明明相互认识,可今天一整天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没看到照片前,她觉得可能两个人不太有共同语言,可这会儿看到了,一切都很好理解了。欲盖弥彰呗。   她凑头过去小声跟乐晨安说了句:“名草有主怎么不早说……”   乐晨安一脸坏笑,压低声音悄悄回答:“你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的确没有啊。我只有男朋友,还是帅到天崩地裂那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Jess笑得花枝乱颤:“小朋友,你耍我啊!”   见周围人都不约而同投来询问的目光,乐晨安赶紧食指一竖冲她比了个嘘,示意她收声。   婚宴结束后,暮雪就不跟暮家人回去了。从前在各种婚礼记录视频里看到的那些催人泪下的分别场景并没有出现,面对暮雪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暮子文夫妇只是拍拍她单薄的肩膀,大方得体跟亲家告别,转身上了车。倒是暮川,把暮雪拉到一边,避开张奕泽父母单独叮嘱。   “好好休个婚假。不用着急回公司。”暮川说。   “好。”暮雪低着头,像个小女孩。   “你,心理医生那边坚持着不要停。”   “好。”   ……   暮川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转身上车那一秒,乐晨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个一向冷酷无情的工作机器似乎留下了一分不舍。   暮寒左右手各拉着一个小外甥,三个人都乖乖站着。   这个家里养出来的小孩似乎都有些冷漠。如此疲累嘈杂的一天,两个小豆丁愣是全程不吵不闹,按部就班跟在大人身边,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正常小孩该有的样子。   “暮寒,回家了。”车里的人催促。   暮寒将两个小娃娃五花大绑到儿童安全座椅上,转身用力抱了抱姐姐。暮雪终于忍不住还是哭了。   “别哭,我明天就来看你。”暮寒低声说。说完看了乐晨安一眼,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夜里,乐晨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背上的伤在他翻身的时候会撩过一阵刺痛,像是在提醒他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   他干脆披了件衣服跑到阳台吹冷风。一歪头,几米开外的另一个阳台上,张奕泽在吸烟。听到声响,他转过头看了乐晨安一眼,嘴边的烟头在漆黑的夜里忽明忽暗。那个屋子没有亮灯,乐晨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温哥华的冬天很奇特,他记得高中地理老师讲过,从纬度来看,温哥华跟哈尔滨差不多,但从温度来讲,它又像是我国的江南。只不过,是个有暖气的江南。这里永远占着全球十大宜居城市的一席之地,可乐晨安一点都感受不到它的宜居之处。兴许是这里的人情过于淡薄。   他掏出手机,拨了暮寒的电话,响了一声才想起来,那个人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熟了。   “你还不睡?”暮寒的声音睡得嘶哑,懒懒地透过听筒,给了冬夜一点温度。   “睡不着。想你了。”他望着远处,月光投射在平静的水面上,没人看得清水下暗涌:“暮寒,你想不想跟我走。”   “走去哪儿?”对方问。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去哪儿好么。”乐晨安叹了口气:“是我说的不够明白么,你不是一向很聪明。”   “不够明白。”电话那边传来开门的动静,听起来是暮寒起身去了阳台。   “我想从你那个家里带走你。像张奕泽带走暮雪一样。” 第52章 小,寒,哥,哥   啧。   这句话说完乐晨安有点脸红。明明没人看得到,他却多此一举地低下头抿了抿嘴。   “笑什么?”暮寒问。   “你,你怎么知道我笑了……”乐晨安的确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不知道,猜的。”暮寒似乎是有点冷,隐隐能听到电话那边哈气的声音。   “冷的话进屋吧。明天再说。”他怕暮寒半夜忽然从床上爬起来着凉。   “你确定?”对方反问了一句。   他差点忘了自己刚刚表白才说了个开头……   “那你进去穿厚点,我继续说。”他刚刚只是一时冲动拨了个电话,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并没有准备。不过无妨,虽然暮寒再一次毫无条件地接受了他,但他这次是想跟这个人永远走下去,他做不到对过去那根刺视而不见。   “好了。我回房间了。”开门关门声之后,暮寒的声音听起来是又躺回了被窝,乐晨安猜想他刚刚是为了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才跑去阳台吹冷风。   “暮寒……你这次究竟是相信我了,还是根本没对我抱太大希望呢……”   说实话,暮寒的态度他没摸清楚。既没有拒绝跟他亲近,可又不像是毫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他原本打定主意这次来,不管怎么软磨硬泡不要脸,也一定要想尽办法让暮寒原谅他,只要对方提得出,他就一定要做到。可对方一直是一副一点都不怪罪他的样子,让他无从下手。这比直接揍他一顿更让人不安。   “你还……”   “我不小了。暮寒。”乐晨安听到熟悉的开头忍不住打断他:“你还是觉得我小孩子心性,不愿意当真是么……所以你这些天都是在哄我,陪我闹,一转脸依旧让我扑个空,一个人回去?”   也不怪他。是自己先负了他的信任。   “暮寒,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一次呢。我不想自己回去。不想总是从新闻的角落里找你的身影,不想只能看着你的照片想你。你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期待,对一切挑战都充满勇气,那为什么不能对我也有所期待,对感情多一点勇气呢?”   被突兀地打断,暮寒其实有点想笑。   原本他想说的是:你还在怀疑这个?但小孩这半年来的委屈和懊恼大概憋狠了,反射性的就往坏的方向想,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他舒服地窝在被子里,耳边就是那个越来越帅气的大男孩无奈心酸的剖白,乐晨安的声音像强行植入的白噪音,打破了他世界里的惯常的宁静无声,而他却丝毫无法介意,甚至有些沉醉。   “暮寒……你怪我的话,说出来好吗。不要什么都放在心里一个人闷着,其实事情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乐晨安说的口干舌燥,对面却悄无声息,他渐渐觉得不太对,暮寒就算话少的时候,也会嗯两声示意自己在听,可他至少唱了十几分钟的独角戏了,落在地上都没听到个响。   他停止了喋喋不休,进屋关上了阳台门。双层玻璃门窗隔音效果很好。暮寒均匀的呼吸声绵长。   ……   乐晨安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居然把人给念睡了。通常絮絮叨叨这个技能不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么。他今晚的话有一半在发泄情绪倾诉想念,一半在语无伦次的道歉,求原谅。这些对暮寒来说可能毫无意义,难怪会睡着。不过还好他睡了。   乐晨安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将今夜的进度记录保存在那句疑似求婚的想把他带走,之后婆婆妈妈的部分一律删除。   第二天一睁眼,乐晨安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他昏昏沉沉去开了门,张奕泽站在门口大呼小叫:“懒死你算了!快中午了还不起!准备去我爸妈那儿吃饭!哟,你脸怎么这么红啊哥们,这是梦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了?”   乐晨安脑子一阵发懵,他今天完全没听到闹钟响,自然也没有发早安给暮寒。   他摸索到床头拿起手机,张奕泽笑得一脸狡黠:“干嘛呀,脸不洗牙不刷给谁发信息啊~”他夺走了乐晨安的手机:“行啦,人就在楼下。发什么发。快点都等你呢。”   乐晨安慢吞吞洗漱,换好衣服下了楼,暮寒暮雪并排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起出发去张奕泽父母家吃饭。走路不到二十分钟,一路上姐弟俩都没什么话,原本乐晨安想捧捧发小的场,但困倦迟迟不散,他敞开了夹克拉链,想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衣服拉起来,刚起床不要着凉。”暮雪看了他一眼。乐晨安隐隐觉得那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哦……好。”他一张嘴哈出一片带着清新果香的白气。张奕泽给他准备的牙膏是那个直男从小用到大的热带水果味,这么多年,牌子换了无数,谁家有这个味道就用谁家的。   走在最后的暮寒忽然拉住了他,没有理会新婚小两口的目光,手背直接覆上了他的额头。   “你在发烧。”说完,他帮乐晨安把拉链拉起来,摘下了自己黑白格子的围巾缠在乐晨安脖子上:“姐,我带他回去休息。”   “别,不用不用,先去叔叔阿姨那吃饭吧,还等着我们呢。”乐晨安赶紧捏捏他的手:“我没关系的,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很快就好了。估计是昨天着凉了。”   “……那个……乐……”暮雪话到嘴边,纠结了半天。   “姐,随便怎么叫我都可以,不然你跟奕泽叫吧。亲切一点。”乐晨安看得出,暮雪是觉得叫全名太生疏,又有点不好意思叫昵称,怕他介意。   “啊?”暮雪面露难色:“那,行叭……儿……儿子啊……”   乐晨安一愣,转而一把揪住张奕泽的衣领:“你这个王八蛋在暮雪姐面前都怎么说我的!!!”   “我靠别别别,你生病了我不跟你动手!”张奕泽撒腿就跑。   “姐,你叫我……叫我晨晨或者小乐或者晨安都行,随你喜欢。”他四肢乏力,跑了几步觉得有点喘,也懒得跟那个直男一般见识。   “好。晨晨,昨天真的抱歉。”暮雪眼神真诚:“还害得你生病。”   “没事没事,姐我真没事。可能是昨天早上冻得,而且这事说到底也不能怪你啊。”乐晨安想到昨天暮雪那一瞥惊恐的眼神,心里一阵扼腕,凭什么一个受害者还要道歉呢。被留下如此严重的心理创伤,谁又来给她一个交代?   “别在外面吹风了。先去吃饭。”暮寒肆无忌惮牵了他的手,乐晨安天生手热,加上发烧,两只手的温差更明显了。他心虚的瞄了一眼暮雪,对方只是快步追上张奕泽,挽住了老公的胳膊肘目不斜视向前走,他也就借着晕乎乎的劲儿,反握住修长光滑还有一丝凉意的手指。   虽然骨头缝里透出了疲惫酸痛,可他希望这路能尽量长一点,让他们能走得久一些。   “哎呀,一会儿我让阿姨赶紧给你煮姜汤,你喝一大碗回去睡一觉,保准就好了。”张妈妈帮他拿了体温计。   “阿姨我来吧。”暮寒接过电子体温计,站在一边用一次性酒精棉擦拭了金属杆,左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张嘴,舌头抬起来。”   乐晨安烧着反应慢,听到这些词忽然别开了脸,好在他的双颊原本就因为发烧泛着红。   这动作太明显,暮寒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强忍着笑意把他的脸扭回来,干脆利落将体温计贴着他舌底放了进去:“压住别动。”   乐晨安根本不好意思抬眼看他,干脆头一仰眼一闭,躺靠在沙发背上。   滴滴声后取出体温计,乐晨安自己用酒精棉擦干净,38度5,还好。   “晨晨,咱家郑阿姨是福建人,熬粥熬汤的手艺没的说,你快点尝尝”   一进门得知他发烧了,张妈妈就临时让阿姨帮他熬了一砂锅板栗排骨粥,这会儿刚出锅,掀了盖子热气腾腾,粘稠香软的米粥还滚着,一勺翻上来,粒粒分明。   刚刚粥还在火上煨着的时候乐晨安就注意到了,郑阿姨全程没有离开灶边,香气阵阵,原本他没什么食欲,这会儿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提前腌制好的排骨已经软烂脱骨,用勺子便可以轻易将骨头剔除,板栗金黄甜糯,一勺子里香甜的板栗鲜咸的肉配着熬煮到开花的米,乐晨安觉得这大半个月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被一扫而空,淋在表面的芝麻油和白胡椒让粥的余味长久地留在唇齿间:“绝了……”他冲着阿姨竖起大拇指:“您这手太绝了。早知道我天天过来蹭饭。哪还用总跟奕泽在家吃他半生不熟的烧烤。”   他又取了一只干净的小碗,剔掉骨头,吹凉一些推到暮寒面前:“快快快尝尝!美死了简直!”   暮寒手里还拿着剥了一半的基围虾,见状加快速度,三两下剥干净虾壳,沾了点酱油,直接扔到乐晨安盘子里。   “哎哟晨晨你生病了就不要管你小寒哥哥了,他自己会吃。你赶紧吃你自己的。”张妈妈嘴上说着,手上却不停给儿子儿媳妇播虾拆蟹的。加上张奕泽不管吃什么都先给暮雪夹一筷子,新儿媳妇面前的盘子早就堆起了小山尖。   乐晨安心说,谁的人谁照顾呗……你们都不管暮寒,那就我管呗。   “来,小-寒-哥-哥,快点尝尝这粥,不好吃我头给你。”他故意说的很慢,说完还咧嘴一笑,紧接着就如愿看到了暮寒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羞涩。 第53章 水果糖   “暮寒,你先送晨晨回去吧,他生病了就不带他出门乱转了,好好休息。”张奕泽把家里钥匙郑重递到暮寒手里,扭头冲乐晨安挤挤眼。   乐晨安刚要起身,张妈妈端来了一大碗透明的淡黄色液体:“等一下,喝了姜汤再走!”   刚捧到嘴边,生姜刺鼻的辛辣味就飘了出来,乐晨安面露难色,这也太大一碗了……可张妈妈一番好意他又不忍辜负,只得咬牙屏住呼吸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放下碗,辣的话都说不出来。他面带微笑迅速跟张家爸爸妈妈挥挥手告别,出了院子才好意思吐吐舌头:“好辣……”   暮寒手抄口袋走在旁边,下午街上没什么人,他们并肩走了一会儿,乐晨安大着胆子将手直接放进暮寒的口袋里想牵他手,可那人却忽然攥紧了拳头躲了一下,没让他得逞。   乐晨安一愣,转而有些失落,将手又收了回去。   “你上次买水果糖是什么时候。”暮寒忽然问。   “啊?这谁记得啊……少说大半年了吧,就还跟你在一起的……”说着说着他住了口,这话听着让人有些难受。   “大半年……”暮寒小声重复了一次:“糖会过期么?”   乐晨安扭头看着他不明所以,暮寒忽然从攥紧的掌心里撕开了一块糖的包装,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塞到他嘴里。一股浓郁的水蜜桃味立刻扩散至整个口腔,迅速化解了辛辣的生姜味。   “你怎么还是走到哪儿都带着糖。”乐晨安笑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跟暮寒学着,随身带点零嘴,绝大部分都进了暮寒的肚子里。   只不过自他离开以后,这个习惯也显得多余,渐渐地便不复存在。   不知道过没过期。”暮寒说:“还甜吗。”   “当然甜,糖哪有不甜的。”乐晨安被问得莫名其妙,嘴里的甜味竟然还有些熟悉。暮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温度,乐晨安吃完粥后感觉已经恢复的头晕一下子又回来了,他意识飘忽地跟在暮寒身后,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刚刚午饭的一大锅粥喝得他出了一身汗,脱掉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一推门就看到暮寒坐在他床前的地上,手里摆弄着刚刚的糖纸。   “怎么不扔了。”乐晨安上前拿过糖纸刚要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这包装有些眼熟。这个牌子的水果糖他很喜欢,掺入了果汁所以果味纯正,没有太重的香精。国内难买,他之前都是托微信里在日本做代购的朋友买的。   糖会过期吗……   他猛然抬头看着暮寒,对方冲他勾了勾嘴角。   “你的意思是……这糖放了很久么?”他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似乎想起了这块糖的来历。   “嗯。”   乐晨安不可置信地扬起眉毛:“你为什么不吃……”   “没舍得。”   起初是没发现,后来发现了,就舍不得吃了。   半年前,离开国内去比赛那天,暮寒并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在他外套口袋里偷偷放了颗糖,而那件外套一直被他挂在胳膊肘上没穿,上了飞机又被扔到了登机箱里始终没拿出来。直到他完成了第一站的比赛,准备退房的时候,发现备用房卡不见了。他翻出了所有东西,重新翻找了所有衣服的口袋,备用房卡没找到,倒是摸出了一颗纽扣大的水果硬糖。   还是他最喜欢的水蜜桃味。   他非常清楚自己临走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这颗糖在。   那就只可能是乐晨安在机场的时候偷摸塞过来的。   一想到乐晨安避着他的目光鬼鬼祟祟找机会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像很久没听到那个总是阳光灿烂,又略有点聒噪的声音了。   原本暮寒以为自己想到他会有些憋闷难过,可意外的,并没有。就像看到这颗糖的那一秒,心头涌上了一股甜。   原本已经准备撕开包装的双手停了下来,又将这颗半透明的桃粉色糖果收回到了衣服口袋里,将拉链拉好。与他相遇相伴的时光仿佛这样就可以封存在这个小小的口袋里,每次打开,都飘出一点点甜味。   事情发生后,他想了很久。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乐晨安的错,他不该这样草率地下决定。   暮川是工于心计的好手,对他来说,乐晨安就是个乳臭未干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甚至不需要太认真准备就可以轻松撂翻。   暮寒没经历过这个,他的生命中还没有哪个人让他如此不理智,明知道不是乐晨安的错,两人明明都是受害者,可自己偏偏就没办法体谅,用了最极端的处理方式。也许这就是爱情的盲目之处,我们在失望中会用最激进的方式伤害亲近的人。他这样为自己开脱。   可乐晨安却没有。他甚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辜,坚持不懈地拼命敲他的门。   陌生的城市,每天睁开眼都有一句熟悉的早安。手机时不时的震动,打开或许是一只睡熟的街猫,或许是一小片黄昏里的霞光。像是怕他寂寞,乐晨安自始至终不肯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丝毫没有被戏耍,被分手的愤怒与颓废,即使相隔万里,也乐此不疲地参与着他的生活。   暮寒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份耀眼的真心面前是自卑的。他面对一切人际与感情都冷漠傲慢又固执己见。他不愿过度亲近一个人,包括自己的家人。可乐晨安,令他频频让步失守,一次一次打破自己画好的条条框框,几乎没了底线。他趁事情还来得及的时候逃跑了,还冠冕堂皇的留下一个被遗弃的受害者的背影。   暮寒看着他欣喜震惊的眼神,心中实在动容,这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永远这样清澈又专注,毫不掩饰的迷恋让暮寒觉得有些心痛:“乐晨安。”   乐晨安眼圈红了红,忽然低下头。   “怎么了?不舒服?”暮寒立刻拉他站起来,一使劲儿把他推倒在床上,塞进了被子里盖好。差点忘了他还在生病。   “没有,没不舒服。就是……很久没听到你喊我名字了。”乐晨安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眼眶里水光闪了闪又立刻消失了。许久不见,他也变得善于隐藏情绪了,只不过在自己面前似乎没那么得心应手。   “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有什么话,好了再说。”他俯身在他额头印了个吻,转身准备下楼。   还没来得及走出半步,他手腕就被狠狠拉住,乐晨安一向手劲儿很大握得皮肤一阵痛:“你去哪儿?”   “去楼下。”他轻轻一挣手腕立刻被松开。   “陪我睡会吧……我没有感冒,不会传染的。”乐晨安往里挪了挪,在身边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说得好像他感冒了自己就会避之不及似得。   暮寒躺倒他旁边,没有掀开被子:“睡吧。”   “来了这么久张奕泽他们都在忙结婚的事,我哪儿都没去。没多久我就要回去了。”乐晨安一副小心试探,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他不快的样子让他实在于心不忍。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   “我有想去的地方,你跟我去好么?”   暮寒侧头看着他,他规规矩矩的平躺在被窝里,眼睛紧紧闭着。   “好。”   就这么,答应了?   乐晨安猛地睁开眼睛:“你,怎么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不问问我去哪儿?”他说话总是很多留白,让人忍不住遐想,往好的,亦或是坏的方向。   暮寒笑笑:“你还能卖了我不成。”   “就算要卖,我也把自己打包进去,买一送一。”乐晨安大着胆子转过身,将手臂虚虚搭在暮寒身上,不敢落实。   暮寒笑了笑:“你这样能坚持多久?”   “其实挺久的……我们几公斤的器材有时候一端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是所有地方都可以用三脚架的。”乐晨安的手臂明显比刚毕业的时候粗了一圈,已经有了好看的线条弧度,再不是白净干瘦一脸孩子气的模样:“赛季结束了,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去公司。”近在咫尺,两人说话都不需要用劲儿,轻声细语得没多久,乐晨安就被困倦打败,沉沉睡去。   “啧,不是说能坚持很久么。”暮寒将横在腹部的胳膊往上挪了几公分,放到肋骨处,闭上了眼睛。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好久,从桌子上啪的掉到地板上。乐晨安被惊醒,发现暮寒正从床上坐起来。天已经黑透,幽暗的室内只有手机屏刺眼的亮着。那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接了起来。   暮寒基本上全程严肃,并没说几句话,只是简短的回复到好的,谢谢之类的短语。模糊不清的英文从听筒里传出来,乐晨安实在听不出是什么内容,干脆放弃,圈住了旁边人的腰,安抚似得摸摸他。   挂了电话,暮寒坐着没动,乐晨安借着月光看到他面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出什么事了?”他问。   暮寒转过脸,低头看他:“你知道Laureus?World?Sports?Awards吗?”   “劳伦斯世界体育奖?知道啊,小时候看网球喜欢费德勒,他不是蝉联过好几届年度最佳男运动员。怎么?”暮寒转身下床,乐晨安松开了手。   “刚刚电话里通知我,年度最佳极限运动员给我了……”   “卧槽?”乐晨安跟着蹦下床:“什么时候?在哪儿颁奖?”   “……他刚刚说过,我忘了……在柏林。”   “我靠应该有邮件吧!你快点查查!”乐晨安手忙脚乱的查找官方网站:“2月18号。” 第54章 朝朝暮暮的暮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天边刚浮起一层橙色的光,城市还在沉睡。暮雪披了件外套送他们到门口,在一旁看他们把行李搬上暮寒金属灰色的G-css后备箱。拿的都是滑雪衣物和装备,乐晨安把大部分器材都留在家里,只带了一台莱卡塞在胸前的腰包里。   “之前忘了问你,什么时候拿的国际驾照?”暮寒自然地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乐晨安扒在他车门外。“上次跟你去新西兰,回国之后就查了一下。现在偶尔也有出境的工作,这样比较方便。你下来,我开吧。”   “市区里路你不熟,我先开,上了公路再换你。”   乐晨安想了想,点点头:“等我一下。”   他又冲回了屋子里,转眼手里抓了两个拉链保鲜袋,坐上了副驾。   “三明治?”暮寒看到透明的袋子里装的是厚切吐司。   “嗯,走吧。路上吃。”乐晨安绑好安全带。?路上五六个小时,这人肯定要饿。   还没开出半小时,暮寒的胃里就开始咕噜咕噜翻腾。乐晨安笑笑,套了只一次性手套,捏着三明治喂他吃。   “嗯?”暮寒一边嚼一边发出疑问,他原本以为是常见的火腿煎蛋三明治,没想到两片面包中间加的是一整块厚厚的玉子烧,吃在嘴里嫩滑香软,还包裹着阵阵黄油和奶香。似乎是怕玉子烧过于甜腻单调,三明治内部还加了薄薄一层撒了黑胡椒和综合香料的烟熏外脊培根,既增加了口感层次,又缓解了黄油腻口。   乐晨安一乐:“好吃吧。”   他也跟着咬了一口,这是昨晚提前做好的,冷吃和热吃风味完全不同。昨天刷微博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个玉子烧三明治,甜甜软软的,看上去就符合某些人的胃口。晚餐去张奕泽父母那里,趁着吃完饭的功夫,他拜托了郑阿姨指导他跟着菜谱做,在吃掉了不少失败品之后,才终于做出两个卖相还凑合的,打包揣在怀里一溜小跑回去,放进了张奕泽的冰箱。怕那个直男搞什么幺蛾子,他还郑重提醒了张奕泽本人:你不准碰。不然老子废了你。   “这个,热的时候也好吃,特别松软,可以加点奶油。”昨晚他可没少吃。   “好吃。你做的?”暮寒迅速吃完一口再次张开了嘴。   “嗯我做的。你慢点吃。”乐晨安把三明治递到他嘴边:“喜欢的话,我可以常给你做。”说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不一定每次都能做这么好吃。那些料理工具的档位一点也不比相机上的少。”对他来说,做好一顿饭可比拍好一张照片难多了。不过为喜欢的人精心准备一餐的幸福感倒是很让人满足。尤其是现在还可以亲手投喂,薄薄的硅胶手套上沾着零星面包屑和胡椒粉,统统都被暮寒舔走,一丁点也不浪费,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像在喂小动物。乐晨安的手一阵发麻,盯着看了很久。   路上两人换了一次位置,临近目的地又换了回去。   久违的大白雪场,乐晨安一下车觉得恍如隔世,2年多了,当初就是在这里,他在雪山上遇险,同时还遇到了巨大的惊喜。那时候的他,是个打杂的小助理。他不会滑雪,不敢跳伞,更没想过要从大工作室辞职,他在安逸中渐渐流失了初生牛犊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他险些活成了会让自己后悔的样子。   “带我来这里是想上私教课?”暮寒见他迟迟不开口。   “先换衣服。”乐晨安定的是暮寒习惯住的小木屋,时间太紧,原本他们一起睡过一晚的那间并没有订到,好在这里是相同的房型。他们换好滑雪服,夹着滑雪板出发去雪场。   乐晨安直奔双黑道的缆车,暮寒一愣,紧跟着他上去。   踩进固定器,乐晨安熟练地顺坡而下,暮寒跟在他后侧不远,望着他娴熟的动作灵活的身形暗暗感叹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看错,这个人平衡感很棒非常适合滑雪。   半年来,乐晨安不管多忙,只要遇到一个完整的半天没有工作,便会独自跑去南山滑雪场。   没有找任何教练指导,他亲爱的专属教练说过,不喜欢他跟别人学滑雪,所以他只跟着网上的教学视频自己慢慢实践,从蓝道滑到黑道,到现在可以如鱼穿梭在最难的双黑。遇到枕头他可以一跃而起,各类平花也可以轻松驾驭。飞在雪上的感受他似乎也能享受一二,他刻意推起雪墙,侧头回看,雪花刚好飞溅在暮寒的必经之路上。那人原地做了个板头旋转轻松避让,转到侧坡上一个凌空粘跳,抄近路越过了乐晨安滑到前方。他动作顺滑看似毫不费力,但速度极快,乐晨安要时刻集中精神才能勉强跟得住他。   没多久,他们放慢速度滑到坡底。   暮寒将雪镜推到头顶,回头看他,眼中是惊喜和赞许。   乐晨安脚下没停,伸开手臂冲他滑过去,那人果然也没躲。   原本没有什么故地重游的计划,但几天前暮寒那一颗藏了半年的水果糖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第二天一醒就预定了房间,尽管还没开口邀请,可直觉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暮寒都会答应。   他松开了手,推着暮寒的肩膀后撤了一步,在雪地里咧嘴送了对方一个明晃晃的笑。   “我们重新开始。”   暮寒眼角弯了弯,那两颗蜂蜜色的眸子耀眼得不像话:“好啊。”   “我叫乐晨安,音乐的乐,清晨的晨,早安的安。”乐晨安眉毛一扬:“22周岁,身高183,体重68,是个摄影师,爱好是旅行,顺便找好吃的东西。你呢?”   “暮寒。”   乐晨安撇撇嘴,还是这么吝啬。一句话都不愿多说,故作冷冰冰。   “朝朝暮暮的暮。”冷冰冰的人略一沉思,补完了上一句话。   擦。   乐晨安忍不住脸一红,怎么这人总不按常理出牌。   他拉着暮寒重新上了缆车,两人一趟一趟从山头滑向山脚下,直到太阳落到雪山的后面,几乎隐去了全部踪影。乐晨安看着那双蜜色的眼瞳,似乎是留住了最后一丝日暮之色。   “你是不是长高了?”暮寒忽然问。   “好像是。”他比刚毕业的时候高了2厘米,不知道是长得晚还是坚持运动的刺激。原本平视的两双眼睛,现在错开了不易察觉的一丝角度。   回小木屋洗过澡换衣服吃过饭,两人漫无目的在度假村里闲逛,经过酒吧,暮寒拽着他走进去。   乐晨安不喝酒,但他并不反感暮寒偶尔小酌一杯。他观察过,这人并没有酒瘾,酒精对他来说只是好心情时略作消遣。   吧台旁灯光昏黄,乐晨安拿着相机对着酒架拍了一张。暮寒点了一杯枫糖波本古典背靠吧台坐在高脚椅上等待,长发束在脑后的女调酒师冲乐晨安笑笑,推了一杯莱姆伏特加:“请你的。”乐晨安点头道谢:“陪男朋友来的,我不喝酒。”转而又将漂浮着黄绿色青柠丁的杯子推回去。   调酒师吐吐舌头,开始照单调酒。波本威士忌打底,原糖之外多加了浓稠的枫糖浆,苦橙皮洒在最上层,杯沿涂了甜辣酱料,一口下去,酸甜苦辣俱全。乐晨安拿起相机,透过取景框,暮寒正端着杯子仰头,剪影中线条起伏优美,眼瞳反射暖光,黑暗里模糊的五官更显神秘,下唇被杯沿轻轻压住,性感又撩人。   他退后两步,画面刚好抓到这人靠着吧台的上半身。   只不过按了两次快门,一口酒的功夫,马上有纤细的陌生白人男子入了画。乐晨安扣上镜头盖,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暮寒目不斜视转着手里的杯子,认认真真喝完杯子里的酒,任旁边搭讪的人自说自话,始终不曾施舍他一眼。   乐晨安放眼环视,酒吧里年轻的男男女女不少,这个高高瘦瘦带着眼镜的温和男人放着风情万种的姑娘们不理,专来搭讪单身男子,性向可想而知。   见暮寒无动于衷,男人举酒杯悻悻道别,刚好对上乐晨安的目光。陌生人站在暮寒身侧,显然因为角度的误差产生了误会,错将乐晨安这个描摹着暮寒的温柔眼神,当作一段艳遇的暗示,直直冲乐晨安走过来。   “Martin,一起喝一杯?”都是很好懂的英文词汇,乐晨安没那么高冷,他友好的冲这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笑着摇摇头:“我不喝酒。”   这下暮寒终于舍得给这个男人的背影一眼了,乐晨安看到他冲自己勾勾手指。   Martin大哥愈挫愈勇,他自信地认为这个友好可爱的东方大男孩是在欲拒还迎,端着酒杯的胳膊肘挡在乐晨安的面前,杯口刚好举到乐晨安的脸前。   暮寒没等他的下一个动作,端着喝空的酒杯走了过来。   他捏出还躺在冰块上那颗饱满的车厘子,越过那人横在半空的胳膊,直接塞进了乐晨安嘴里。   樱桃表皮带着威士忌的呛辣味道,直冲眉心,乐晨安立刻用牙齿衔住樱桃让它离开味蕾,不停呼气。   陌生男人毫无准备,呆呆看着暮寒将他胳膊还算礼貌的推开,当着他的面吻上乐晨安的嘴。   这种高调地宣誓主权连乐晨安本人都有点招架不住。   暮寒没理会他一瞬间的呆滞,直接咬破了车厘子,甘甜的果汁爆开在口腔中,表皮那一点酒精的刺激也欢快起来,舌尖更多了一点那双嘴唇上沾满的苦橙香。   昏暗的环境里,大家各自觅食,没人会注意已经有伴的人在做什么。乐晨安大着胆子开始回应,舌尖推搡着那颗多汁的果实,和着相爱的荷尔蒙气味,连果籽也一起囫囵下了肚。   他拽起暮寒的手冲出了酒吧,径直回到温暖的小木屋。   壁炉是灯光假扮,整间屋子都铺了地暖。刚关上门他便迫不及待的将人压在门板上,胡乱扯着他的衣服,爱人的身体是真,他用力抚过每一寸光滑炙热的皮肤。   “唔,等……窗帘,你是想给谁看。”暮寒错开两人黏在一起的嘴唇,想推开他。小木屋在一层,落地窗外的大片雪地难保没人经过,他们灯火通明简直像是热辣的限制级现场直播。   乐晨安箍紧了他的腰,让身体紧贴着身体,另一只手啪的灭了灯。   只留了一地月光。   “现在他们看不到了。” 第55章 我爱你   疯狂过后的宁静,耳边只剩仿真炉火噼里啪啦的模仿音效。   乐晨安拽过毯子将赤裸的两人包在一起,暮寒侧躺在身边,半睡半醒。   怎么又是这样的开始。   乐晨安心里长叹一声。   原本计划着好好表白,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相处,他想体会跟暮寒重新相爱一次。   “睡了么?”乐晨安从背后抱紧他。   “……嗯。”暮寒鼻子里哼出一声,听起来意识不算清醒。   “暮寒,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乐晨安像是自言自语:“你这个人,明明比谁都温柔,可总要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样子,生怕别人缠上你似得,你是习惯了一个人,怕乘兴而起失望而归是吗?幸亏我脸皮厚。可是你以后别一直这样了,活成一座孤岛太辛苦了。”   怀里的人很安静,呼吸也很均匀。乐晨安盯着他肩头自己刚刚留下的齿痕轻轻沾了一个吻。   “我时常想,如果你能主动点就好了。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什么都不会表达,似乎根本不需要有人在身边,你的停留好像只是一味地迁就我,迁就身边其他人。可我们这些普通人克服不了患得患失,你越忍让就越令人不安,如果你生气的时候能骂我一顿,不会骂人的话干脆直接动手揍我一顿,我大概会安心很多。不然,我永远都有种寄生于你拖累于你的负罪感,到头来也只能客气地说一句谢谢。”   原本这些话他计划着找个合适的时机,两个人心平气和,面对面沟通清楚。结果他们俩碰在一起一旦有点气氛就要失控地火星撞地球,永远找不到想象中平静温馨的场景互诉衷肠。   “看着你我很容易失控啊,小哥哥。”乐晨安忍不住自嘲:“平时我也很正经的。你说我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不控制一下。”   他原本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结果那具渐渐降了温的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翻过身来,两人四目咫尺相对,窗外的月色尽数被那双眼眸收拢,眼底跃动着祸乱人心的光芒:“你以为我看着你不是么?”   乐晨安心中一颤。   你不是睡着了么?我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你干嘛装睡?你怎么总耍我?   乱七八糟的问题涌到嘴边他还来不及说出口,两人炙热的嘴唇便已经推抵在一处了。   “你想我主动一些?”暮寒声音有些哑,轻声反问的语气轻佻迷人。   “嗯。”乐晨安看进他眸光深处,那里似乎蕴藏着巨大的能量,燃烧着无尽爱意。   暮寒轻笑,他的少年蜕变长大,曾经眼眸中的迷惑和胆怯统统被坚定执着的野心冲散,却独独留下了对自己一颗满是恋慕的赤子之心,澄澈直白。他直接翻身,扳平了乐晨安已不再单薄的肩膀,压了上去。   “等,等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主动……”乐晨安忙钳住他手腕:“哥哥哥哥哥哥……”   ===============   一丢丢尾气在微博@我的CP在蜜月   --------------------------   纵使体力再好,闹了大半夜之后都会困倦。眼见着天快亮了,两人竟然都不愿入睡。   “乐晨安。”暮寒主动开口:“谢谢。”   “你谢我做什么……”乐晨安有点慌,这开场白也太像发好人卡了。   “谢谢你愿意一直爱我。”直球选手说话向来不屑于转弯抹角。乐晨安都没郑重提一句的爱,就被他这么大大方方的抛出来了。乐晨安脑内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嗯。我爱你。”乐晨安结束了脑海中这两年间过往的加速重播,他似乎真的没有好好说过这句话。其实不用太过郑重地准备,也不用精心挑选时间地点,更不必打一张冗长的腹稿才算数。他认定了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尽情表白:“我爱你。”   真好听。他自我陶醉在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绵绵中:“暮寒,我爱你。一辈子都爱你。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   “你怎么还是抓不住重点……不是去哪儿的问题。”乐晨安失笑:“算了。我是说,跟我回家。”   “回你家?”   “是回我们的家。”乐晨安不满地纠正。   第二天两人几乎睡过一整个白天。傍晚时分,雪场人渐渐稀疏,暮寒换好滑雪装备,掏出一副乐晨安怎么没见过的雪镜。透明挡风镜片,云母灰色边框,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漆特有的质感,似乎是那天X-GAME比赛中戴的那副。   “这个好帅!”乐晨安直接往自己脸上套,却发现有隔着镜片有点看不清东西,赶忙拽下来:“什么鬼……没擦干净么?没有啊……”   “那是定制的散光片。别乱带。”暮寒将雪镜拿回去戴到头顶上:“走吧。”   “你,你的眼睛不是!不是没问题了么??”乐晨安一慌:“严重吗?什么时候复发的?医生怎么说?还有别的症状吗?”   这都一年多了,怎么会。   “没事,你别紧张。只有晚上会这样。不严重,但是为了安全,专门给夜滑定制了一副镜子。”暮寒主动握握他的手:“没骗你。病例都在我邮箱里,我转发给你。”   “不,不用。回去再说吧。”乐晨安不想扫他的兴。看样子上次的视神经伤害还是留下了永久的影响。   其实夜滑比白天爽。偌大的雪场只剩零星熟手,乐晨安放松地追在暮寒身后,快得只能听到耳畔风声嘶鸣。场地够空,他放肆得刻滑出夸张的S轨迹,痕迹又细又深,暮寒见状,配合他一起在雪道上留下了麻花状的刻痕。探照灯下激起的雪尘结晶每一颗都在发光,两人像空中嬉戏的^,展开翅膀翱翔在黑夜的风雪中。   “下雪了!”乐晨安兴奋大喊:“太帅了!”   两趟过后,暮寒罕见地要打道回府。   “怎么?这就爽了?”乐晨安急忙跟上他。   “嗯。累了。”那人似乎有点不自在,乐晨安忽然想起昨夜两个人恣意贪欢后,最后洗澡的时候这人险些在浴缸里睡着。   “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乐晨安有些懊恼,似乎体贴这个词跟自己永远沾不上边,他重重叹口气。   “我真的只是有点累。没有不舒服。小朋友,你也太小看我了。”暮寒嘴角一勾,留下了一抹嘲笑,睨他的一眼锐利得像一把箭矢:“如果你想比一场,我不介意现在回去,重新教你做人。”他的气场自由可控,展开的一瞬间依然充满压迫感。   “呃,倒也不必……”乐晨安偷偷吐了吐舌头。   离开了三天,再回到张奕泽家,乐晨安已经要准备回国的事宜了。   “跟我一起回去吧。一起走。我不想一个人坐飞机……”乐晨安缠着暮寒:“不然定头等舱?”他冲对方做作的眨眨眼,故作可怜。   暮寒自是知道他话里有话,不作搭理。   他们在购物中心转了两天,七七八八帮乐晨安买好了一大堆伴手礼,枫糖浆,蜂糖茶包,冰酒,还给老乐和安然一人挑了一件网红外套加拿大鹅。他原本以为网红扎堆推荐的东西大都虚有其表,跟风居多,没想到摸到实物着实有点出乎意料。   “差不多了,反正我朋友也不多。剩下的都是机场免税店代购任务。”工作室的姑娘听说他要出国,立刻列了一份化妆品中英文对照单给他:“你们直男不懂,直接给柜姐看就行了。”他尴尬一笑,其实在下略懂,并不是直男。他毕业之后第一份工作常常跟化妆师打交道,这些瓶瓶罐罐他大概了解。女孩子那一套,无非就是洁面柔肤水精华面霜。   从购物中心回去之前,乐晨安喝多了饮料跑洗手间,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一个人转进去,外面暮寒站在大包小包中间边玩手机边等他。   进门的时候,里面刚好闪出一位穿着考究的绅士,礼貌冲他点点头,他也侧身点头,让对方通过。   洗完手刚出了洗手间门,忽听隔壁女洗手间一声惊叫,吓得乐晨安一激灵。只见刚刚那个与他礼貌擦肩的绅士竟然从女洗手间门口窜出,行色匆忙往外跑。   紧接着一脸惊恐的女人战战兢兢往外探头,乐晨安一看面孔,似乎是国人。他隔着一米远关心了一句:“没事吧?”   女孩一愣,听到熟悉的乡音竟忍不住啜泣:“有变态用手机拍我……拍我……上,上厕所……”   草。乐晨安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妈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变态。他一阵风一样从暮寒面前飞过,那个穿着风衣的变态已经闪身消失在长走廊的尽头。   “草。”他忍不住骂出声。   暮寒直接追上来:“怎么了?”   “有个变态,在厕所偷拍女孩儿!穿风衣戴围巾,大概四十多岁吧!”他扭头一看,女孩也已经出来了,外面那一大堆人原来是跟她一起的,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他们见女孩哭着出来,忙把她围在中间询问。   “这附近住了很多旅行度假的外国人。”暮寒略一思索:“估计是个惯犯。不敢对本地人下手,专挑这种不会回头的旅客下手。倒是可以帮他们报警,不过警员看他们是游客也只会冷处理。”   怎么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乐晨安的好心情毁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说不出的烦躁。   他从情窦初开就没注意过女孩子,一直以来这个世界对自己来说都是友善的,放松的。可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他接触了越来越多肮脏的,危险的角落,不管是上流社会的名媛,还是已经走红的明星,或者只是与家人一起出门度假的普通女孩儿,都随时生活在危机里,小心翼翼躲避着四周猛兽窥伺,却依旧做不到全身而退。   怎么会这样?   他好像渐渐意识到,过往那些半夜去便利店或者回家的日子里,遇到的单身女性为何会毫无预兆的加速跑掉,或是故意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待他超过去,电梯里的女孩为何迟迟不愿先按下楼层。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好看,原来自己也被当做危险分子在防备了?   不免委屈,可那些“猎物们”不是更委屈,他们的恐惧要如何化解?   “暮寒,回去吧。”思绪万千,他不想继续沉默,既然知道了,他便不愿再做这个龌龊世界的帮凶。 第56章 限定应激反应   在征求了暮雪和张奕泽的同意之后,他旁观了一次暮雪的心理治疗。   他只看了个开头便借口离开。   心理创伤的治疗就是一次次撕开伤口,结痂,再撕开,再结痂,在这个异常残忍的过程中,你会渐渐适应,越来越以平常心客观看待这件事,直到免疫。   他在网上认认真真搜索了那些过往不曾注意过的性侵事件,无论身处哪个阶层都无法避免。而反抗的声音在长久的拖磨过后,总会销声匿迹。性别对立愈演愈烈,可笑的是,最终留下名字被口诛笔伐的多是受害者。   女孩们勇敢发声的悲情形象,变成靶子被抹黑被反转被同情,却没能被正义保护。她们连名带姓拖家带口被放在博眼球的标题报道上,而真正的犯人连正脸都没有露出。他们蛰伏在暗避过风头,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他可能是你的上司,是你的同事,是你的老师,是你的邻居,你的远房亲戚,甚至是你的骨肉血亲,他们在你的无处不在,而你,被一支支名为受害者有罪论,荡妇羞辱的利箭射穿,遍体鳞伤地站在血泊中呐喊:我也是人。   女童们,女孩们,女人们甚至没有资格要求一份平等的权利,男人们说:你们还想要什么,不是已经不用你们跪着说话了么?   乐晨安向来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因为他从未体验过这些恐惧黑暗。   此刻他甚至为自己感到可耻。即使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他确是这个庞大的,绝望的社会体系中,既得利益团体的一员,不愿为之发声,便是默认,是同流合污。   原罪,耻辱柱这些充满神秘宗教感的词汇就在身边,生而为女便是原罪,贞洁就是她们的耻辱柱。   暮雪依旧神色如常回到家里,可乐晨安此时此刻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姐。”他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暮雪坐到沙发上,张奕泽殷勤地冲了杯鸳鸯奶茶送过来:“过来说啊。”   “姐,我能帮你拍张照么?”乐晨安挪近几步,却依旧没坐到沙发上。   “拍什么?”暮雪柔美一笑,俏皮地摆了个搔首弄姿的pose:“不是私房照吧,终于发现姐的黄金比例了?”像是那些伤疤不存在似得,她轻松开着玩笑。   “……我只想拍一张你的眼睛。”乐晨安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你,害怕和绝望时候的眼睛。”   “哈?”暮雪疑惑的看着他:“我?这太难了吧,害怕绝望什么的,我没什么害怕的东西啊,不怕虫子,不怕鬼,不怕黑也不怕……”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停滞了一瞬,缓缓抬起头:“……为什么?”似乎是明白到了乐晨安的用意。   一个女孩,知书达理聪慧机敏,美丽大方性格外向。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有着优越的家庭环境,她不信神佛不信命运活得认真努力。她做到了不怕黑不怕鬼,却做不到不怕人。   “虽然有点残忍,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乐晨安没有笔,他写不出让人痛彻心扉的文字唤醒谁,他也没有话筒,唱不出内心挣扎安慰谁。可他有一台相机,他可以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还是有人愿意发出微小的声音,与她们站在一起,让她们可以不要那么害怕。不是所有人都甘于沉寂,她们的苦难有被看到,有被记住,也有希望被改变。   “不知道。总觉得不做点什么,自己心里过不去。”乐晨安自嘲:“脸皮有点厚哈。”   “好。”   乐晨安抱着试试的心情而来,他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剖白,想让暮雪明白这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行为有什么现实意义,可暮雪一句都没有多说便答应了。她没有问你拍一张照片有什么用?能将灰色地带的那些禽兽绳之以法吗?   “什么时候拍?”她捧起那杯冒着蒸汽热乎乎的鸳鸯喝了一口,冲自己老公比了个大拇指。   “随时。”   “那就现在吧。”暮雪看上去满不在乎,乐晨安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紧张,有意缓解。   他回房间拿了相机出来,让暮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日薄西山烧在她蜜色的眼瞳中,平静而安宁。乐晨安测光调整好参数,迟迟开不了口。他要诱导暮雪回忆起痛苦,记录下伤疤撕裂的瞬间。   “心理医生让我描述过几次。”暮雪竟主动开口,看着相机镜头:“心理治疗最好的结果就是原谅,和解。”暮雪认真的说:“我可以和自己和解,因为我要继续接下来的人生。可我做不到原谅,做不到原谅就意味着,这件事情一辈子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抹平。可现在的我,的确做不到。”   像是可以自由操控的开关,血丝从眼角蔓延向瞳孔的方向,眼眶瞬间涌起了泪光,她眉心不自觉蹙起几道沟壑,声音也有些颤抖:“虽然我没有错,可是我却不能用任何正常手段让那个人付出代价。我也不敢让这件事情公之于众。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晨晨。我能做的跟你一样,只有这么一点点。”   乐晨安撇开眼睛不敢看镜头。却看到了站在厨房里,红着眼眶的张奕泽。   短短十几分钟的拍摄过程,所有人都像针毡上打了个滚,难堪,尴尬,痛苦。   暮雪接过老公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走吧,去爸妈那儿,今晚有竹筒饭,还有我最喜欢的腌笃鲜。笋是特意空运来的。”   “好。”乐晨安其实没心情吃饭。可他没有任何立场在暮雪面前没心情。   无论经历了什么,我们都有好好活下去的权利,暮雪说。   他把那张照片截到只剩下一双眉眼,发到了自己的微博。文案只配了一句话:限定应激反应。   粉丝们大多在评论这双眼睛的凄美,最先看懂的,是薛晓。暮雪和暮寒的眼睛非常像,他大概是误将这双眼睛的主人当成了暮寒,他的转发带了话题#米兔#,竟然还附带了一张自拍,黑暗里的低像素依旧掩藏不了惊惧绝望的眼泪。   乐晨安知道,经历过的人自然懂。   流量明星带着话题的转发,让众人立时明白这张照片背后的意义。   当晚那条微博转发破万,之后便是想象之中的被撤热搜,被删除,被迫失声。   他虽然关闭了私信,但依旧能收到@。   接下来的几天,他收到了数不清的@,其中大部分都是刚刚建立的小号,她们,亦或是他们,将最恐惧,最不堪的痛苦一起发了出来,不需要文案,不需要描述,一个眼神,一段黑屏的抽噎,人类本能即可共情。   没关系,被删除也没关系。声音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回程那天,为了应付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刻意睡到中午,慢吞吞吃过午餐,将行李都搬上了张奕泽的车。暮雪和张奕泽与他一起走,不同的是,他回去做社畜,赚钱还贷,小两口去热带岛屿度蜜月。   最近几天暮寒没出现,只晚上在微信道一句晚安。听暮雪说她休婚假期间是暮寒在帮她处理公司的事。   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便要出发去机场,他忍不住拨了电话给暮寒,那边没有接听,直接挂断。他叹口气,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行李,坐在门口的石台阶上发呆。   不想走的话,至少亲口告诉他啊……乐晨安翻了翻日历,刚休了一个月假,就算上半年马不停蹄,最快也要5,6月份才能攒到半个月的假。他开始认真考虑工作之余恶补一下丢掉好久的英文,说不定真的是场长期战争呢,如果暮寒走不了,那就只有他过来了。专业方面他虽然不狂妄自大,可也不需妄自菲薄,如果单靠技术水平说话,即使在加拿大他也有自信可以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就是这个语言问题……总,总归能克服吧。   “走吧?愣什么呢?”张奕泽戴着一副偏光飞行员墨镜,头上扣着一顶度假风草帽。   “……你离我远点。”乐晨安嫌弃地跑去后座,谁想到那小子直接跟他并排挤到后座,笑嘻嘻地把帽子往他头上扣。   “妈的!智障吗!”乐晨安最近头发有点长,早上抓了半天才保证头发能既整齐又不挡住视线,他坚持着挺到回国,约了熟悉的发型师过两天去收拾利索:“滚,前面开车去。”   “我不开啊。”张奕泽无辜眨眨眼。   “你不开谁开,难道让暮雪姐开!”他好意思乐晨安可不好意思,开门准备自己挪到驾驶室去。前脚刚一下车,后脚院门口就堵来一辆方正的奔驰大G,暮寒一身休闲装,从后备箱提了行李下来,目送大G一路远去。   他绕过乐晨安将行李硬挤进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一屁股坐进副驾,低头轻轻捏着鼻梁骨不做声。   暮雪坐到副驾后方探身过去:“处理完了?”   “嗯。”最后关头,暮川在人事变动会议现身,大笔一挥,将暮寒发回国内。   乐晨安迷茫地发动了车子,跟着导航往机场开。   “你,你……你怎么来了……”这人昨晚到现在除了一句晚安根本没理他。   “你不想我来?”   “不不不不不,不是不是,你,干嘛不接我电话……”乐晨安紧盯住导航,出了住宅区的路他不熟。   “刚刚在开会。”   暮寒知道他在问什么。其实两小时之前,他还没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第57章 新目标   “你答应暮川不做职业了?!”乐晨安吼得所有人下意识挡住耳朵,试图跟他拉远距离,可惜车内空间太小。   “别看我,看路。”暮寒强行将他的头掰正,:“这次回国正式入职。”   “你,他是不是又逼你……”   “不是。与你无关。”暮寒打断了他:“我只是不做职业了,又不是以后不能滑雪了。”   ……   乐晨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事发突然,他有些理不清思路,这到底是不是暮寒的真心话?   “兄弟,你找个路边停一下……我来开吧……”张奕泽从后方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绷紧的肩膀:“我还年轻,才刚结婚,我们有话好好说……”   四个人前后调换了位置,一路上却没人说话。他们望着车窗外快速流过的风景各怀心事。   到了机场,不同航线不同柜台。分别时,暮雪忽然叫住了乐晨安:“晨晨你等一下。”   她转身打发张奕泽和暮寒去办理托运,自己带乐晨安找到一处僻静角落。   “暮寒他……”暮雪笑笑:“他认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中途放弃的。你好好对他。他不太会说话,他觉得就算说了也没什么人会真正在意。他从小不会哭不会闹也不会讨便宜,什么都憋在心里。说得好听点他桀骜不驯眼高于顶,说的直白点就是脾气又臭又清高。”   乐晨安一愣:“姐……他,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虽然的确不爱说话,但我觉得他脾气很好啊……”他印象中的暮寒,是包容的,甚至是乖顺的,从来没有认真跟他发过脾气,几乎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步。   “是吗……那就好。他,他是真的很喜欢你。”暮雪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他比你大几岁,不过在姐姐眼里他永远都是小朋友,你……你别辜负他,难得他这么喜欢一个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对在意的人很温柔。”   “你也是对吗,姐。所以你最终选择了张奕泽。”乐晨安咧嘴一笑,似乎明白了暮雪一番话的用意:“放心吧。”   暮雪一愣,他和暮寒从小锦衣玉食,却唯独没享受过最平凡,最低成本的关爱。他们知道什么是自律什么是奋斗什么是利益什么是成功,却不知道人类与生俱来的最原始最单纯的爱,如此幼稚如此冲动没有原因没有道理,却又如此令人满足。她狡黠一笑:“我也就是客气一下,料你也不敢。行了走吧,滑雪的事你不用介怀。他从来都有自己的规划,不会因为一时冲动下决定的。”   暮寒托运好行李,在安检口不远的咖啡店等。   “不再去跟姐姐告个别?”乐晨安一路小跑找到了他。   “习惯了。我之前也不是总能见到她。”暮寒自从上了大学,就不怎么跟家人频繁见面了。开始辗转各地比赛后,更是聚少离多。   “你不好奇她跟我说了什么?”乐晨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到他对面,暮寒在喝咖啡,而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还飘着一颗棉花糖。   “大概知道。”暮寒说:“不放心我。她总觉得,我应该跟身边的人多接触。”   “暮寒,你过去是不是被伤……”乐晨安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没有。别乱想。”暮寒放下杯子:“我脾气不太好,很少有人敢这么不知死活地接近我。”   “你们是不是对脾气不好有什么误解……”乐晨安有些纳闷。   “没有误解。我觉得有些交往就是在浪费时间和感情。不会有结果。人的精力都有限,我只把时间留给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暮寒低头把玩着喝空的杯子,抬眼一扫:“还有人。”   这个人说起情话来总没有预兆,让人猝不及防。   乐晨安咕咚咕咚灌完了一杯热可可,甚至没等棉花糖融掉,拉起人就走。   “去哪儿?”暮寒问。   “差点忘了,你也不提前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升舱,不然一路都不能坐一起太烦了。”乐晨安猜想暮寒肯定不会定经济舱。   “嗯。把你那张退了就可以了。”暮寒甩脱他的手,拿起被他忘在沙发里的腰包帮他挂好:“我有你的身份信息,买了两张。”   乐晨安后背蹭的窜了一层冷汗,赶紧掂掂腰包的重量,差点又忘了。丢在这里,可不一定有机会再找回来了:“帅哥,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瞒着做完啊,搞得我很没面子……”他一手握着暮寒的手腕一手按着胸前的腰包往安检口走过去。   过了安检,人流明显少很多。免税店旁边辟了一个区域正在搞太空展《NASA?C?A?Human?Adventure》的宣传,门口是一个巨大的太阳系模型,旁边的橱窗中挂着一身宇航服,许多人驻足在此观赏合影。   看时间还早,他们也进去转了转,多是太空摄影作品。乐晨安看到一颗表面在熊熊燃烧的星球,颜色介于琥珀色与金色之间,在漆黑的幕布上闪亮着。   他凑过去发现底部的一排字:‘Venus’??Credit:?NASA/JPL/Mageln   这张金星表面的高清照片是由麦哲伦号合成孔径雷达拍摄。   暮寒见他迟迟不走:“怎么?”   “很美。”他回答说。   “金星?”暮寒扭头看着他,闪亮的虹膜纹理与这颗燃烧的星球如出一辙。   他望进他的眼瞳点点头:“嗯。”跟你的眼睛一样美,蕴含着那些你自己都不清楚的神秘能量,激烈炙热。   这架飞机的商务舱是两座并排带升降隔板。乐晨安几乎全程都在处理最近一个月在加拿大拍到的照片,旁边的人吃过东西就开始秀他无时不刻秒入睡的特技,身都不翻。乐晨安在旁边嫉妒得要死。盯了一路屏幕,他揉揉眼睛合上几乎耗尽电量的笔记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血液凝滞的双腿。回过头发现舱内几乎所有人都在睡觉,有的戴着眼罩,有的甚至睡到口水横流。他趴在座位上方看着暮寒,这个人任何时候都是规规矩矩的,连睡相都很端正,靠右侧卧,双腿弯曲,左手里抓着一片被子拢在身前,眉心舒展放松,呼吸绵长安静,只胸口看得出均匀起伏,似乎从不做梦。   看得出神,那人忽然睁开眼:“嗯?”   乐晨安这才反应过来,是机上在播放的颠簸提示音叫醒了他,国航特有的乘务员式英语正让乘客们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不要在舱内走动,洗手间停止使用。   暮寒掀开毯子,调直了座椅靠背,揉揉惺忪睡眼:“一直没睡?”   “嗯。睡不着。”乐晨安无奈笑笑。他熬了一夜的脸肯定不好看。   暮寒看了看多媒体屏幕上的时间,还有2个多小时行程:“再坚持一会儿,回家睡。”   “回谁家?”乐晨安迅速回忆着,走前自己有没有收拾好那个乱糟糟的狗窝来着?去年下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屋子里……好像挺惨不忍睹的。虽然不至于到洁癖的地步,但暮寒爱干净……   “回你那吧。我和暮雪离开有点久,房子大概要打扫一下才能住。”暮寒看他面露难色:“怎么了?”   “我家可能,也得收拾一下才能住……”乐晨安傻呵呵一笑:“我收拾就行,你不用动。”   “有点?”两人从机场叫车回家,暮寒站在房间门口,里面快要没地方下脚了,原本就狭窄的空间,地上满满当当都是文件资料,衣服在椅子上堆了一米高,好在没什么会招引小飞虫的垃圾或者吃剩的饭之类,只需要简单整理就好。   “不是懒啊!我之前连着忙了几个月,实在没精力收拾。”乐晨安扔下行李箱蹲到地上开始这部整理:“还经常要连续出差,那会儿什么企划都接,排的满,有时候前脚刚到家第二天又要走。我妈总说我一工作心都跟着野了。”   暮寒走到那堆垒了一米高的衣服前,按深浅色分成两堆,准备分批次扔到洗衣机里。   “你不用管,我来就行。”乐晨安快速摞好地上杂乱的文件往旁边一推,伸手抢衣服。   “摄影师这么忙吗。”暮寒印象中,摄影师的时间相对空闲,自由度很高。   “不是,可以自己安排。”乐晨安抱起浅色那堆衣服,抽出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套扔在一边:“这件要干洗。”暮寒低头一看,那是自己留在这里没带走的衣服,当初还是暮雪帮他买的。   “忙到房间都没空整理,倒是有空练滑雪?”   乐晨安冲他吐吐舌头。有些话他不想说,太矫情了。   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起你,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求你原谅,也不敢说太多怕影响你的比赛。所以只能拼命工作,偶尔想你,就去滑雪。至少下次见面,可以跟上你的速度,不怕被你甩远。   “暮寒。我觉得自己硬把你留在身边很自私,很可耻。你究竟为什么答应暮川不再做职业选手?”   暮寒一点也没意外:“我说了,不是因为你,没骗你。职业寿命原本就很短,这是每个运动员从训练第一天就知道的事。我马上要26岁了,该拿的,该体验的,该挑战的我都尝试过了。”   “你,你不难过吗?”乐晨安问。   “为什么难过,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以做,目标永远都在变。”暮寒回答:“何况我只是不去比赛了,又不是不能滑雪了,有什么好难过。”   “那你的新目标是什么?”乐晨安问。   “新目标就是找到下一个目标。”似乎永远很坦然,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迷茫。乐晨安也不知道他翻越了雪山之后又会往哪个方向走:“不然,你帮我找一个?”暮寒笑笑。   “要不要试试结婚?”   话一出口乐晨安自己也愣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 第58章 最美不过清晨与日暮   看暮寒居然真的在认真思索的样子,乐晨安急吼吼地喊道:“不是!不是的!”   “不是什么?”暮寒被他喊得一怔。   “刚刚没过脑子,不是求婚……你先别拒绝!”等琢磨过来话已经说出口了,求婚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事情么,而且时机也没到,乐晨安忍不住懊恼,现在的他还什么都没有,谈情爱可以,谈结婚太没底气。他可不想达成求婚被拒的成就。   “哦。”暮寒淡淡应了一声,打开行李箱拿出干净的衣物走去浴室洗澡。   乐晨安红着脸收拾东西,顺便叫了外卖。   地方果然还是太小了。乐晨安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暮寒一个箱子躺在地上怎么放都挡道。   他叹了口气,和暮寒一起缩在角落里吃了晚餐。他发现自己去加拿大这一个月这边又开了不少新店。   “一会儿我陪你回去,把行李扔回去先。我这里太挤了。”乐晨安刚刚去门口取外卖一脚踢在行李箱钢条上,忍了半天才把那声哀嚎控制在嗓子眼里没喊出来丢人。   “直接搬过去住吧。”暮寒似乎很喜欢咸蛋黄的味道,一直盯着一盘咸蛋黄糯米烧麦吃个不停。   “你那里离我上班的地方远,开车堵一路。我可不是老板,想几点去就几点去。”乐晨安羡慕地撇撇嘴:“朝九晚五,有时候晚九。”   “我以后也要按时上班,不能想几点就几点。”暮寒咽了嘴里的东西:“朝九晚五。也可能晚十二。”   二月暮寒独自飞了一趟柏林,端了一座年度最佳极限运动员的奖杯回来。颁奖典礼之后的采访,他从容大方的宣布了退役,感谢了一路以来关注过他支持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乐晨安去机场接他,两人没有避讳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亲昵拥抱。   “累了么?”乐晨安接过他的行李箱:“带你去个地方。”   暮寒点点头。   “你说你吃那么多东西也不长肉,都吃哪儿去了。”乐晨安十几岁开始做模特就有控糖的习惯,尤其是习惯健身之后,主食类晚上一般很少碰。要不怎么说老天造人不公平呢,副驾那个人边喝着他提前去买的芋泥鲜奶边滑手机回信息,暮寒不怎么控制糖分摄入,几乎不会长胖,也不长痘,他没有保养皮肤的习惯,却一点不像个二十好几岁的男人,细腻光泽,摸上去像丝缎。   暮寒没搭腔,带上了一只蓝牙耳机开始打电话,说的都是公司的事。春天快到了,品牌要上新系列,他离开这几天错过的重要会议都要加班补上。电话一路上都没搁下,国内生产力成本上涨,雪^准备慢慢将生产线转移到人工更低廉的越南。跟公司通完话又要跟家里联络,他车子开了多久,暮寒基本就讲了多久。   乐晨安从后视镜里看他,脱下滑雪装备,换上一身西装,他很快便适应了坐在一个公司的管理层,丝毫没有初入行的慌乱,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乐晨安听不太懂的内容。就像他说的,以后人生的挑战还有很多,但似乎对他来说难度都不大。就算有一天他忽然穿上宇航服说自己要去探索宇宙,乐晨安也完全不会感到奇怪。   似乎发现了他时不时的偷瞄,暮寒忽然从后视镜里跟他对视:“嗯知道了。挺好的。你跟姐夫也保重。拜拜。”   “姐夫?”乐晨安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暮寒叫的太顺了让他很难联想到张奕泽。   “我爸和大哥也在旁边,要客气一点。”暮寒懒得转头,靠着头枕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侧着头,毫不吝啬对他放电。可乐晨安要开车,不能一直跟他对视,好在马上就到了。   “这是哪儿?”暮寒望着窗外陌生的环境问道。   “家呀。”他答到。   乐晨安去年秋天买的房子在他们从加拿大回来之后的一周交付了,虽然只是简装的三室一厅没办法跟暮寒家比,胜在地理位置不错,交通方便,附近吃的也多。虽然有心,但他不是做饭的料,工作也不清闲,实在没把握喂饱自家那个大胃的男朋友。   这半个月他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在做软装买家具,给房子通风,回了家几乎只剩个睡觉的功夫,好在暮寒也很忙,东奔西跑的没怎么着家。   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他拉着暮寒上了电梯,把门禁卡塞到暮寒手里:“20层。”   暮寒刷亮了电梯灯,按下了楼层。   走到门口,乐晨安拨开指纹锁挡板,握着他的大拇指按在感应区,设定添加了新的开锁指纹:“先说好,不是豪宅,经济适用房不要抱太大期望,现阶段我觉得三室够住,位置方便我们上班就很好。”乐晨安有点心虚:“那个,以后会换成大的......”   暮寒看他挡在门前絮絮叨叨,迟迟不让开,干脆将他人往门板上一按,乐晨安立马住了嘴。   走廊的感应灯在乐晨安闭嘴几秒种后灭了,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乐晨安不怎么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暮寒嘴角忍不住挑了挑,还是这么不禁撩。他右手从乐晨安侧腰慢慢摸过去,感受到原本柔软松弛的侧腰肌肉跟着他手掌的动作一路绷紧,他顺势摸到被对方后腰顶住的门把手,按上感应区,用力一推,滴滴一声提示音后,门应声而开。   乐晨安目色迷蒙站在原地,暮寒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拖进门,身后那人似乎好久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半分钟后,乐晨安终于动了,从背后扑上来。   暮寒站在客厅中央,内饰风格简洁线条清晰,沙发,茶几,餐桌,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物,虽然不算大但充满巧思,通过不同色调的背景墙将一整个空间自然划分了区域。他看到乐晨安将自己的电脑桌摆在角落里烟蓝色的背景墙前面,面对着落地窗。   “怎么把电脑放在客厅?”   “书房给你用。”乐晨安从背后抱着他没松手,声音闷闷的在耳边飘,刚刚被他戏耍的怨念还没散尽,语气里还透露着不甘心:“我在家办公的时间很少。”   “不是三室么?我们……不睡一起?”   “怎么可能!想什么呢你!”乐晨安松开手,率先走向房间:“自己看呗。”   除了书房和卧室,另一间铺了厚厚的隔音地垫,地上摆着全套哑铃,划船机和其他常用小型器材。   “你不是不喜欢去健身房吗,在家里就好,反正我们俩都要用。”乐晨安咧嘴一笑,刻意显摆着那颗小虎牙。   尽头的卧室是米色,单独辟了个三平米左右的衣帽间,左右两侧分区合理,中间正对着一面落地镜子。这镜子看着有些突兀,对于一个勉强能伸直手臂的衣帽间来说太大了。   乐晨安从背后将谷仓设计的拉门咔哒上了锁,贴着他站在正后方,从背后伸过手,错开头对着镜子替他拉开了外套拉链。暮寒立马明白了这个充满挑逗意味的设计元素。   “这样是不是特别有感觉。”乐晨安将脑袋放在他肩头,刻意压低声音跟他说话。空间狭小,一点点声音便能让空气都震动起来,门一关连普通的呼吸声都格外明显,有种隐秘的刺激感。   “是。”暮寒看看两边已经被乐晨安提前整理好的衣服,按照色彩排列的整齐。最近一段时间乐晨安都在研究色块,暮寒常常发现家里的角落里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奇妙的组合,比如前几天自己金色的领带夹和一块柠檬味的糖果被放在一只白色骨瓷碟里,旁边摆着香槟金色刀叉。   “衣服这样挂不方便。”暮寒从一堆浅色正装中取出自己的睡衣挂在一边:“按功能划分比较方便。”   “哦……”乐晨安直愣愣从镜子里盯着他主动脱了衣服,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在耳边掀起一阵阵气流。他脱掉了一身正装,转身开始解乐晨安的扣子。   不知道是不是空间狭小加上空气不流通,温度越来越高,没一会儿镜面居然起了雾。   “这样我可以看到你全身。正面,背面,都一清二楚。”乐晨安眼睛红的厉害,像一只得了猎物的兽类按捺着性子不忍下口一般,牙齿衔住他的耳骨轻轻挫着,一股异样的酥麻从左耳穿颅而过。   ------------------   意思意思的20迈,微博@我的CP在蜜月   ------------------   疯狂过后的吻轻慢缱绻。   “嗯?”暮寒的手捧着乐晨安的侧脸,忽然摸到他耳垂上一根硬硬的东西,他扳过他的头凑近一看:“你打了耳洞?”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太过忘情碰到了新添不久的伤口,这会儿耳垂微微肿起来。   “没事。不疼。”   暮寒捻着那根扎入耳垂的银色针转了一下,乐晨安立刻龇牙咧嘴乱抽气。   “不疼?”他心理暗笑。小朋友长大了,可某些时候还是像个小朋友。   “刚刚真的没感觉……现在疼了。”乐晨安委屈地瘪了瘪嘴,颇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跟刚才凶悍的样子判若两人。   “为什么打耳洞?”暮寒示意他拉开衣帽间的门,新鲜空气涌入,大脑清醒了一些。   乐晨安拉着他站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看。”   暮寒打开盒子,一对金色的耳钉躺在里面。石头内部天然含有赤铁矿和云母一类的包裹体,对光会产生日光效应,内部鲜明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乐晨安自从在NASA太空展上看了那张金星的雷达摄影后就念念不忘,回来便定制了一对耳钉,他选择了一块克拉数不大,但色泽与金星的金橙色接近,洒金效果炫丽的日长石,找到珠宝工作室打磨,加工,做出了一对绿豆大的耳钉。   他取出一颗,对着灯光转动着指尖的耳钉:“这颗是你的。另一颗是我的。”   “有区别?”暮寒取出另一只放在手心里对比,好像分不清楚。   “有啊,你的这颗是启明星。是每天最后落下的一颗星星,代表着清晨来临。”乐晨安忍痛摘下了撑着耳洞的银色耳针,小心换上另一只:“我这颗是长庚星,每天傍晚升起的第一颗星,代表黄昏。”   这两颗怎么看长得都几乎一模一样。   “它们其实是同一颗行星。金星在西方的时候是长庚,在东方的时候是启明。”乐晨安解释。   代表最美的清晨与日暮。   “你...干嘛...”乐晨安趁他发愣的功夫又压了上来。   “感动完了不该有所表示么...”他的手刻意在腰窝处流连,暮寒控制不住腰部一阵软麻,被罪魁祸首稳稳卡在身前:“哥,不好好锻炼体力会慢慢变差的,所以,我陪你锻炼,不要偷懒。” 第59章 早安(正文完)   正式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周末乐晨安忙到快九点才回家。   最近他通过季星回认识了几个女记者,几个人一起联系到了一家律所,原意为那些求助无门的性侵案件受害者提供免费咨询与帮助,今天几个人从中午一直讨论到这个时间。   暮寒抱着笔记本在沙发上等他:“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乐晨安看到一桌子菜:“在等我?”   暮寒合上笔记本:“今天几号?”   他问的忽然,乐晨安掏出手机:“三月二……”   草。明明一周之前还记得,这两天一忙什么都忘了。乐晨安默默收起手机,大脑飞速旋转:“你等我一下!”转身穿鞋准备出门。   “等等。你去哪儿?”暮寒一把拽住他指指餐桌:“这不是你定的?”   “哦对,是我……”忘了。提前一个月就在琼楼溪桥订好了一桌菜,拜托了宋深帮忙,老板娘才松口送到家里来。乐晨安觉得这几天自己脑子里简直被灌了三斤浆糊。不是自己熟悉的领域做什么都不得章法。他暗自庆幸,在心里连连感谢一个月前厚脸皮的自己。   “对不起啊宝贝儿……我这几天有点不在状态。你生日都忘了。”他耷拉着脑袋站到暮寒对面,说话都少了三分底气。   “没事。要不是有人送外卖过来我也不记得。”暮寒推他去洗手:“而且礼物不是已经送过了。”   乐晨安食指勾了勾暮寒的耳垂,因为工作关系,他白天将耳钉反戴,正面的耳垂只隐约看的到一粒芝麻大的铂金色耳堵,那颗晶亮的日长石藏在耳后头发里无人注意。   乐晨安帮他将耳钉取下,重新戴正,金属刺进别人的耳洞里感觉还是有些异样,柔软的耳垂包裹住刺入物的阻力又让他有点手痒:“忙过了这阵子替你补上好不好。”   “好。”暮寒伸手摸了一下他刚推青的鬓角,只剩一层头发茬,那张脸靠近,轻柔吻住了他的唇。   原本前几天见发型师的时候,乐晨安是准备全头剃个毛寸,节约时间不需要打理,谁知道发型师愣是不干:“你神经病啊!”   乐晨安最近忙的脚不沾地,上班就是在东奔西跑的拍照,下班要跑律所,回了家还要做后期,头发一长动不动就有那么几缕挡到眼睛,工作的时候格外烦躁,要不是有碍观瞻他恨不能直接剃光。   他的托尼老师是个30出头的小姐姐,大学做模特的时候就认识了。   “听我的。鬓角这里剃掉,上面刘海这样剪碎,做出点层次。”她特别喜欢乐晨安这款:“你头发黑,又不爱染头发,就适合这种清新阳光的feel。”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剪出了大体的形状:“擦,奶狗款,姐姐最爱了。”   乐晨安冲他一笑:“谢谢姐。”   “别,别笑。你现在一笑看着就不乖了。这才几年……唉……”小姐姐遗憾摇摇头。乐晨安笑得直抖,他早不爱装乖了。他习惯于把自己这些年的转变归功于遇到了暮寒。   “谢谢你给了我勇气。”他说。   “你本来就有。乐晨安,你跟我是一种人,只不过之前你习惯于把这些藏起来。遇到我只是让你找到同类,原意承认自己而已。”暮寒撬开他的嘴巴:“就像你这颗牙。除非你一辈子不笑,不然总会被看到。”   “下周有档期吗?”吃完饭暮寒抱着一桶覆盆子冰淇淋靠着冰箱门问他。   乐晨安掏出手机:“周五下午,周六全天。”他收起手机走过去张开嘴,对方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到他嘴里:“唔!”他被冰得额头直跳,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整个食道都冷飕飕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随便问问。你现在不是不怎么接商业广告么。”暮寒一说话喷出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谁说的,我现在什么都接。”开玩笑,房贷还没还完呢。   “你要是有空就拍,没空,我们用别的摄影师。”暮寒说道。   “拍什么内容?新系列?”乐晨安略一沉思:“模特有经验的话,磨合的快一些,一天足够了。”   “模特……一个算是有经验,另一个不怎么专业。”暮寒将吃完的空桶捏扁,扔进垃圾箱,勺子扔到水槽里:“都跟你挺熟的。”   暮寒向来不爱故弄玄虚,乐晨安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人揽到面前:“那个不专业的该不会刚好是我喜欢的款吧……”   也是,放着劳伦斯最佳极限运动员这个噱头不用就太浪费了。   “另一个是谁?是薛晓对不对……”乐晨安有点吃惊,自从上次的自杀事件过去,薛晓录完了手头的工作,与经纪公司和平解约,已经在慢慢淡出演艺圈。粉丝们挽留不成不知哭了多久了,不过大明星本人在微博暧昧地用了“再见”这个词,不知是不是一次炒作。   “之前连续几个季度找得是专业模特。不过不管是话题还是销售业绩,都持续低迷。所以有时候,还是要借助流量。”   其实流量是把双刃剑,鲜肉层出不穷,沙滩上布满前人的尸体。不过现在的薛晓虽然不是之前红极一时的程度,但确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影响力犹在。   周六,薛晓没带助理,自己一个人开车来的。难得看到他准时出现,乐晨安主动跟他挥挥手,那人摘了墨镜,素面朝天,却让乐晨安眼前一亮。之前那次活动的洗手间里,灯光昏暗,一脸厚厚的妆却掩饰不住他的狼狈。而如今的素颜上,浓重的黑眼圈已经淡的几乎看不出来,浮肿消退,只剩一张干净秀气的脸。乐晨安依稀记得自己过去很喜欢这个类型,可现在早已习惯于暮寒张扬有攻击性的美,清秀标志这款在他眼里就略显寡淡了。   两个模特都简单做了妆发造型,大家彼此熟悉,配合起来默契十足。拍过无数次滑雪相关的内容,乐晨安早已驾轻就熟,刚到下午,全线新品就已经全部拍摄结束。   暮寒挤了一手心卸妆乳正要往脸上涂,旁边的薛晓赶紧拽住他的手:“不是这么用。先乳化!”   “嗯?”暮寒歪歪头,没听明白。   “先在手心里揉一会,等它化成油状之后再上脸。”说着,他迅速挤了两泵在手心搓热:“看,透明了。”   乐晨安整理好器材后,一边听薛晓跟暮寒聊天,一边帮工作人员收拾影棚。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薛晓一个人在硬聊,暮寒平均一两分钟会说一个嗯字。   “我说你皮肤怎么这么好啊哥,连卸妆乳都不会用……也对,你也不用化妆。”薛晓张口闭口的哥听得乐晨安不太舒服。   “你眼睛做过吗?看着跟开过眼角似得,不过这也太无痕了……”似乎很久没聊天了,薛晓根本没在意对方有没有回答,自顾自絮絮叨叨:“我还以为今天要搞到晚上,下午都请好假了。”   乐晨安听得一愣,转身问他:“你不是隐退了么,还有新工作?”   “我没隐退啊,只是休息而已。”薛晓笑笑:“没新工作,我在上学。”   薛晓18岁那年考上了戏剧学院,却阴差阳错中断学业提前入圈,参加了选秀,走了流量路线。   “我还是想做个演员。”薛晓套好米色学院风开衫:“这几年忙忘了。我一开始就想做个演员。”浮华让人迷失,好在,他在岔路前扭头看了一眼:“以前没觉得,上学怎么这么开心。”   乐晨安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他依然还有胆量面对这个圈子。   “我才23岁。人生还长。”薛晓背上双肩包,一副青春阳光大学生的样子,背身一挥手:“走了,拜拜帅哥们。”   只要够勇敢,谁都可以拥有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谁也不必做别人剧情里的NPC。   “走吧。”难得接下来两个人都没事:“想去哪儿?”   暮寒想都不想便回答:“回家。”   “难得这么早,不去约个会什么嘛……”乐晨安拖着器材箱追在他身后。   “回家约。”暮寒头都不回。   “也行。”回家有回家的约会方式:“哥你等我一下啊!”   前面的人立马停住了脚步,无奈扭过头看他,乐晨安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快步追上   “哎我问你个问题,上次我不小心跟你求婚,你是准备答应还是拒绝啊?”   “你猜。”   “猜不到,你告诉我啊……”   “准备拒绝。”   “……为什么……”   “那准备答应。”   “到底哪个啊!!!哥……你别骗我……”   “……大庭广众不要撒娇。”   命定的恋人就像两个严丝合缝的零件,他们被拆开投放在世界的任意角落,谁也不清楚对方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他们相遇了,只需要一眼,本能就会将他们重新组合在一起。   你不需要在心里预先设定你想要一个怎样的人跟你共度漫长人生,因为他是怎样的,你想要的就是怎样的。   乐晨安紧紧追着那人的步子:“我妈喊我们明天晚上回家吃饭。”   很幸运我这么早就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找到你。   一想到以后生命里的每一天都有你,我甚至期待每天能早些起床,早一点睁开眼睛看到你。   难得他醒的比暮寒早。   窗外冰天雪地,他们的双人床对面有个跟大白滑雪场的小木屋里一模一样的造景壁炉,不但有灯光,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乐晨安侧躺,看着暮寒的脸,耐心等他醒来。不知看了多久,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窗外的阳光映在蜜色虹膜上熠熠夺目,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四个冬天,四年前的今天,暮寒从雪山上带着他飞了起来。   “早安,宝贝。”他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对朴素的铂金戒指,戒圈上镂刻着一朵六角形雪花。   暮寒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虽然难以分辨,但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还是分了号码。他取了稍大的那枚,拽过乐晨安的左手套在了无名指上推到近节指骨的中间,又将自己的左手递给乐晨安,直到那枚戒指停在了它该呆的地方,才开口道:“早安。”   --------- 正文完   --------- 第60章 番外.奥莉和奥斯卡(上)   “我们明天早一点起床,这样就不需要排很久很久的队了,你们觉得怎么样?”乐晨安把两个样貌差不多的小娃娃并排摆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地上跟他们说话。   “OK。”奥莉薇娅伸出小拳头跟乐晨安碰了碰,他叮嘱过小姑娘很多次,回了家一定不要跟他爸做这个动作,不然他们可能再也见不了面。   “那我们一进门先去仙履奇缘?”乐晨安觉得搞不好这个小混血比园区的公主们还打眼。   “雷鸣山。”不知道是教育方式问题还是她原本就早熟,一个六岁的娃娃向来有自己的主张。   “呃……行吧。听你的。”胆子还挺大:“对了小公主,这种过山车项目有身高限制的。”乐晨安拉着奥莉薇娅站起来比量一下,刚到自己的腰。   “身高限制102,我净身高121,上个月量的。”女孩一张小脸严肃认真:“乐晨安,你不要叫我小公主,我有名字。”   “是是是,奥莉小姐。”   “叫我暮浩淼。在国内不要叫我英文名,免得被别人觉得我是个虚荣的人。”   虽然才相处了几天,但暮浩淼的存在刷新了乐晨安对于儿童这个词的认识。他印象中的小大人不过是比普通孩子性子沉稳些,可暮浩淼一开口别说六岁了,乐晨安觉得自己十六岁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准吧,他甚至有点想恭维这个仅仅只有六岁的小女孩睿智。只不过一个孩子这样确实不太讨人喜欢,甚至让人脊背发凉。   “奥斯卡你呢?想去玩什么?还是说你希望我叫你暮瀚宇?”   奥斯卡不爱说话。   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他过于乖巧。老话说七岁八岁狗都嫌,儿童心理学家解释过这一现象的原因,这个年纪孩子开始有了自我意识,他们通常会通过逆反的行为向外界传达一个信息: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了,不会再对你们言听计从。比如奥莉,她就极有主张、   但是奥斯卡没有。他甚至没什么存在感。   几天前,暮寒接到了暮川的电话。   “Olivia和Oscar的乐团要去你那边演出。这几天你先帮我带一下,下周我回去开会,开完会带他们一起走。”暮川跟暮寒讲话的口吻从来不像是商量。   “我……我没时间,而且也不会带小孩。”最近忙着迁工厂招工,暮寒没说谎。   “你没时间,不是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么。我看他心智跟Olivia差不多,让他们一块玩吧。”   “他有名字。”暮寒非常反感暮川这样不尊重乐晨安的言行,好像他只是个被自己包养的小白脸,不配他记住姓名。   “无所谓。我让秘书发机票信息给你。你提前安排好。”说完暮川直接挂了电话。   暮寒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叹了口气。   这对龙凤胎倒是不麻烦,但暮川并不知道他跟乐晨安住的地方只有三居室,卧室书房健身房,家里根本没有额外的客房。不过也幸好他不知道,不然指不定怎么冷嘲热讽,在他眼里大概他们那个房子根本不能称之为住所,充其量是个仓库吧。   可暮寒自己很喜欢。喜欢那个充满了两个人生活气息的小窝。每天回去不再是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房间,乐晨安就算偶尔加班或出差也会给他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留下零零散散的小惊喜。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张热敏打印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情话。有时候太忙,直到乐晨安出差回来他都没有找到,那个人也不恼,兴致勃勃地给他提示,帮他一起找到。暮寒过去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浪漫的人存在,似乎再单调平淡的生活都可以被他经营的别有滋味。   白天不想人夜半不想鬼。正出神电话就来了。   “男神,还在加班吗,闭上眼睛休息十分钟。”他每次加班,乐晨安在八点半左右都会打电话给他,提醒他休息眼睛。那次事故留下了一点无大碍的后遗症,天暗了会有些散光。可留给乐晨安的心理阴影似乎比后遗症厉害。每当他揉按眉心或者太阳穴的时候,那人都会噌的一下子蹿到面前反复确认眼睛没有问题。   “好。闭上了。”暮寒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天周日,还继续加班吗?不加班我们在家看电影,加班的话……我去陪你啊,反正我电脑里也有很多活没干完。”   “不用。不加班。”暮寒可不敢再让他来陪他加班了。他的办公室里有个带小浴室的休息室,偶尔加班到太晚了也不用非要往家赶,直接住这里就行。乐晨安知道了以后背着电脑过来硬要陪他加班,说是在休息室里做后期,不会影响他工作。结果门一反锁百叶窗帘一拉,摸着胡桃木色的办公桌乐晨安非要尝个鲜,一尝尝到太阳要下山了,耽误了整整一天的功夫。   “那我们看终局之战好不好,上映的时候都没时间去……”   “宝贝,我们明天不看电影,有别的安排。”其实暮寒没看过前几部,他对超级英雄题材的大片并没什么兴趣。但两个人一起窝在家里即使是发呆也很有趣,不过明天就算了。刚刚他点开了最新邮件,明天晚上Olivia和Oscar就到了。   乐晨安听到这一句宝贝半边身子都酥了。不过很快警醒过来,暮寒这么肉麻的时候不多见,肯定有什么事:“什么别的安排啊……”   “你收拾点换洗衣服,我们去八号住几天。”八号院就是暮寒暮雪之前回国住的独门独院。   “怎么忽然要过去住?”乐晨安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不会是暮家有人来视察了吧……这才几个月啊……公司事务处理的不是很好么……   “家里有人过来。明晚一起去机场接人。”暮寒睁开眼睛,准备结束这段对话,这个声音听久了会让人彻底懈怠下来,可他手边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哦……”   乐晨安挂了电话惴惴不安坐在落地窗前打开switch想玩一会动森,正巧就遇上流星了,他赶紧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是暮雪不是暮川是暮雪不是暮川是暮雪不是暮川。   不知道这个愿望算不算实现,暮川的确是没来,可来的也不是暮雪。两个齐腰高的小人,各自拖着自己的行李被工作人员送到他们身边,他神情复杂看向暮寒:“这就是你说的……家里要来人?”   “小叔叔。”女孩子先开口跟暮寒规规矩矩打招呼,转而面对乐晨安:“这几天我跟弟弟要打扰你们了,乐晨安哥哥。”说着,她递上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听姑妈说您不能喝酒,所以酒是给小叔叔带的,巧克力是给您的。”   “那个……你别叫我哥哥啊,这辈分不是乱了……”   “我知道,您是小叔叔的男朋友,在姑妈的婚礼上我们见过。但一般被小孩叫哥哥会开心一些吧。”小女孩说话的时候面带礼貌的微笑。乐晨安被她一套说辞惊得哑口无言。   “那个,奥……奥……”   “奥莉薇娅,家里人叫我奥莉,不过您可以叫我的中文名,暮浩淼。”女孩捏捏男孩的手,像是在提醒他。   “Uncle。哥哥。”叫完小嘴又闭了起来。   “不是说好了讲中文的嘛。”女孩扭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弟弟胆子比较小。叫他暮瀚宇就可以了。”   这两个孩子是真的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到了家各自到自己的房间整理好随身行李洗完澡换上家居服,在询问过暮寒之后,两个人支起谱架开始练琴。女孩子拉大提琴,男孩子是小提琴。画面非常美好,乐晨安忍不住拿出了相机悄悄拍了几张。   两个小时过后,两人把琴放好,不需人提醒,东西全部回归原位。   “乐晨安哥哥。下次您想拍照可以跟我说,不用偷偷的。”   真是个漂亮聪慧的女孩,但不可爱。   乐晨安不知为什么,有点心疼。   晚上躺在床上,他忍不住转身抱紧了旁边的人:“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不喜欢他们。”暮寒笑笑转了个身跟他面对面:“他们是被迫习惯这样。但内心跟其他小孩是一样的。别被表面现象迷惑了。”   第二天乐晨安和暮寒下了班去音乐厅看了他们乐团的演出,没想到看着唯唯诺诺有些害羞的奥斯卡居然是他们儿童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演出结束,乐晨安和暮寒站在音乐厅大门口等他们解散。两个小娃娃礼貌与其他人告别,走向他们。   “你们好棒啊!”乐晨安蹲下平视他们,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两个小孩居然齐齐愣住了,呆呆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率先反应过来,红着脸别开了头。   乐晨安好像理解了暮寒昨晚那句话。   所有人都期待被爱,被肯定,谁都不例外。只是看这个反应,他们怕是没怎么得到过家人的褒奖。   “周五带你们去迪士尼!”乐晨安一把抱起了害羞的小姑娘走向停车场。   暮寒牵着暮瀚宇跟在后面。   “奥莉你骗我。昨天你说你是姐姐,可先出生的明明是奥斯卡!”乐晨安敲敲她的脑门:“骗人可不好。”   “我没骗你。”小姑娘正色:“我们是异卵双胞胎,先出生的比较小。不信你可以去查资料。”   哦,好的我是文盲。乐晨安心里叹了口气。这比暮川来了也强不到哪里去。   “你别叫我哥哥了。太奇怪了,叫名字就好。”   “Ok。”小姑娘爽快答应。 第61章 番外.奥莉和奥斯卡(下)   周五是个晴天。行李直接寄送酒店,他们一下飞机叫了车直接赶去迪士尼。   不到八点半,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乐晨安拿出手机发了暮寒一份备忘录:“等下你带他们去排雷鸣山,我去拿FastPass。”   他掏出四份园区地图,拿出一支笔在餐厅门口画了个红圈:“你们三个,都拿好地图。如果失散了或者一时联系不到,就在餐厅等。”   “不是应该找工作人员帮忙吗?”奥莉抬头认真的看着他:“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乐晨安一笑:“如果是你单独跟我们走散了,就去找工作人员。如果我们其中一个跟你在一起,就去餐厅。”   “听他的。”暮寒摸摸小女孩的头。   “好。”她转头对弟弟说:“不要走神,不要总低着头,牵好我。”   奥斯卡看着她点点头。   园区准时开放,乐晨安再次叮嘱暮寒:“宝贝,千万看住了,不然我要被你家人杀掉的!不准放手,要一路牵着。”   “好。”暮寒冲他笑笑。乐晨安一阵恍惚。最近这人出门即是正装回家又立刻换上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几乎没怎么穿过休闲装。今天暮寒穿的是他提前买好的达菲熊米色T,下面搭一条浅色修身锥形牛仔裤,一双腿笔直修长,没有特意打理的短发蓬松干净,微微一弯眼睛就好看到惊天动地。他不禁四下环视,果然,不少人都在往这里瞄,不知道是冲一对混血小朋友还是他男朋友。   “你别笑了。”乐晨安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扣到他头上,压低帽檐:“都乖一点。我走了。”   第一张FastPass耽搁了20分钟,拿完第二张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匆匆赶到餐厅门口,看到三个人在角落的桌边各自捧着一个卡通爆米花桶,两个小孩闭着嘴巴坐在暮寒对面看他一个人吃得欢,全程没什么交流。旁边无论是有带小孩的家长好奇地看着他们,还是有餐厅工作人员打招呼,他们统统视若无睹,暮寒面无表情的点头,连目光交流都不给旁人。   乐晨安心里发笑,暮家真是长了一屋子碰不得的高岭之花。这俩长大了不比暮寒强到哪里去。   “小朋友几岁了呀?好可爱呀。这是哥哥吗?哈哈。”还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一看就是翘课跑来玩,她们凑到桌子旁逗奥斯卡,小男孩脸立刻涨红。奥莉抬眼淡定回答:“姐姐好。吃爆米花吗,请你们吃。”   “哎呀太可爱了谢谢你呀姐姐不吃。爸爸妈妈来了吗?”她们边搭讪边掏出手机。   乐晨安看到奥莉面色一窒,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虽然在极力掩饰,但没有妈妈这件事情对于任何一个小朋友来说都是死穴。女孩眼神闪过一丝慌乱,看得乐晨安一阵心疼。   暮寒起身挡住了手机屏幕,把她抱到怀里柔声道:“休息好了我们继续?”   奥莉点点头,揽过暮寒的脖子。暮寒冲女高中生们一瞥,礼貌微笑示意她们让开,一手抱着女孩一手牵着男孩往外走。乐晨安迎着他们过去问奥莉:“怎么只看他一个人吃,你跟弟弟都不吃?”   “爸爸说这些零嘴没营养。”奥莉面色已然恢复,一扬头故作不屑,却忘了掩饰自己舔嘴唇的动作。   乐晨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高中生还在原地举着手机,不知道拍了多少暮寒的照片。   奥莉他们还小看不懂,他一眼就知道女学生们借着逗小孩的由头觊觎他家男神呢。虽然不怪她们,长成暮寒这样子肯定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注目,但是……这个社会很残酷啊孩子们。乐晨安大方冲她们一笑,一手抱起奥斯卡,一手牵住男神,十指紧扣往外走。   有主了,要惦记也离远点在心里默默羡慕吧。   “怎么?”暮寒觉察他的动作有些故作亲密的意思。   “没怎么。”乐晨安改变了计划:“反正也没什么特别想玩的,接下来我们不分头行动了,排到什么玩什么,免得我只一会儿不在某人就招蜂引蝶的。”   暮寒忽然松开手站在原地不走了,乐晨安以为是自己说的过火:“开玩笑开玩笑。都是小屁孩~走啊。”他回身想拉暮寒,那人拽住他的手使劲一扯,众目睽睽之贴上他递了唇绵长一吻,分开时舌尖还勾了一下他的门牙,他一脸无所谓地问:“接下来去哪个?”   “啊,加,加加勒比,加勒比海盗吧……”乐晨安的脸蹭一下红了,背后似乎还有那几个姑娘的尖叫。   一向沉默的奥斯卡忽然奶声奶气的开口:“小叔叔舔你...”   “诶,帅哥,你知道有个成语叫非礼勿视吗。”乐晨安哭笑不得,弹了弹奥斯卡的额头,抱着他追上去。   四个人直疯到天黑。   烟火秀上,奥斯卡体力不支,靠在乐晨安怀里拼命想睁开眼睛。   “困了睡吧,我抱着你。”乐晨安拍拍他的后背扭头看了看小姑娘,跑了一天奥莉也极度疲累,可她倔强地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夜空中绽放的一朵朵烟花不肯就范。好几次她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漂亮吗?”乐晨安问她。   “还可以吧。”小姑娘姿态端得稳稳的,可表情不会骗人,乐晨安看到她漂亮的眼睛里晶亮闪烁,有花火有雀跃。   明明开心的要命,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哪来那么重的包袱。   两个小孩在车里睡了一路,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半,洗完澡乐晨安准备替他们关灯,回隔壁自己的房间。谁知道两人根本没打算睡觉,却是从行李里拖出乐谱摊在床上。   “还不困?”乐晨安走回去合上谱子:“明天再看。”   “今天一天没有练琴,晚上要补上。”奥莉重新打开乐谱:“今日事今日毕。”   “可是我们现在在酒店,隔壁还住着别的客人,已经快要十点钟了,你们会打扰到其他人休息的。”乐晨安对于两人的自觉自律着实震惊。   “那。好吧……明天早上再练。”说完,小姑娘打了个哈欠。   乐晨安回到房间,暮寒抱着笔记本靠在沙发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宝贝,你们都这样搞得我很羞愧啊……”他绕到沙发后面看到暮寒屏幕里是还未处理的邮件。他耐心等这封邮件被看完关掉的空隙伸手越过面前的人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难得放两天假,专心休假不好吗。走吧先洗个澡。”   “怎么?”原本两人花洒下接一个热气氤氲的吻,暮寒却停了下来,乐晨安一反往日热辣大胆的风格,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被动。   其实乐晨安难得地走神了,他叹了口气:“没什么,状态不好。我有点担心你们家两个小朋友。你不觉得,他们俩这样迟早要出问题么?”   乐晨安想起自己六七岁的时候,每天跟张奕泽一起在学校操场里踢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的球,幼稚地互相扭打,或者是被那些张奕泽手欠惹生气的小姑娘追着跑,偷偷去看大孩子打游戏导致回家迟了了要提前在门口商量出个骗家长的理由,家长不检查连作业都是胡乱糊弄一下交上去。好像身边大部分小孩都是这么长大的,为了想要的东西一哭二闹三撒娇,磨到家长心软妥协。懂事一点的也仅仅是学习自觉那么一点点,上课主动举手发言什么的。   像暮家这对双胞胎这样做到比大部分成年人都自律的孩子,他只在成功人士的鸡汤里见过。   下午在迪士尼周边店里他问两个人想要什么纪念品,两个人同时摇摇小脑瓜。   “真的不要?这个也不喜欢?”乐晨安伸手抱起一个中号的达菲熊:“达菲和雪莉玫,像不像你们俩?还可以给它们换衣服。”刚结束的花车游行中,他看到奥莉紧紧盯着达菲不放,险些摔倒。即使队伍排的很长,她也耐心的等待跟达菲与雪莉玫合照。   奥莉盯着雪莉玫的蝴蝶结看了好半天,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不要了。这是没用的东西……不能带回家。”说完别开了头。奥斯卡指了指旁边的毛绒摇摇头卡通圆珠笔:“这个放到包里,爸爸看不到。”   看着两个小孩认真谨慎的样子,乐晨安莫名窝火。他把三个人往旁边一推:“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不准乱跑。”   暮寒拉着两个人在旁边看着乐晨安来回穿梭于各个货柜之间,怀里很快堆满了东西。   “诺,书包,枕套,水壶,马克杯,吃水果的小叉子小勺子,都是用得到的东西。”四个人拎着袋子坐在餐厅里翻看,所有的东西都印着可爱的达菲和雪莉玫。   “没事的。”暮寒手心摸着他的腰腹转了一圈,乐晨安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怎么会没事。你,你跟暮雪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大的么?”他按住暮寒的手,忍不住心疼。   “差不多吧。所以不需要担心,我们现在都很好。”暮寒反手挣脱,将人往淋浴间的墙壁上一推,满意地欣赏着开始明显起伏的胸膛:“你当家长上瘾了么。”   “没……没有……”乐晨安最受不了暮寒这样认真的盯着他,像要吃人。只一眼就可以燃烧起他内心的所有欲求,他伸手扣住那人后脑凶狠地吻他。操那些闲心干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与机遇,“正事”要紧。   就像暮雪遇到张奕泽,暮寒遇到自己。   说不定哪一天,小朋友们人生路上也会遇到让自己原意鼓足勇气反抗一次,奋不顾身一次的人呢。 第62章 番外.薛晓   校园里从清晨到夜晚都不寂寞,起初他每到一处都有人围上来讨要合照签名,这些学生比他小几岁,多数看着还是一张未经世事的天真面孔,眼神里的憧憬还没被现实浇灭。其实他特想跟某些人说:别梦了,你这个大脸盘不整容想上镜估计只能走个谐星路线。可他终是没开口,倒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世事无常,他在23岁这年可以重新回到校园,凭什么别人就不能有那个特别的时运呢。   “薛晓!合个影吧!”女孩冲过来没等他答应便头一侧做出倚着他肩膀的亲昵动作,举起相机咔嚓一声。他对镜头很敏感,大脑都没准备好身体就已经就位,瞄了一眼刚拍好的照片,脸很完美,笑容更完美。只不过那个鬼一样的滤镜太惊悚。   “哎?怎么跟你不大像啊……”姑娘转脸看看他又看看手机:“你本人不上相啊,真人好看多了。那你以前的照片都怎么拍出来的啊?”在戏剧学院就这点好,没什么疯狂粉丝,大家见了他觉得新鲜却也鲜少人害羞到不敢靠近,都挺平常心的。在这个校园里谁还没个成为顶流的野心啊,一个赛一个的自信。   “P的呗。那些好看的明星都是P的。”他大方笑笑,姑娘脱口而出:“好帅啊你,太不上相了真的是……”   姑娘,你倒是行行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啊!你也不像啊!把你手机里十级美白磨皮瘦脸大眼的效果关掉就像了。迟早要做演员的人,活在滤镜里有意思么……   搁三四年前他刚火那会儿,这话肯定不止在心里想想那么简单,估计说出来还得再难听十倍,可现在他觉得这些小孩都挺可爱的。虽然也没比他小两岁吧,但在他眼里,他们就是怀抱着明星梦的小朋友,迫不及待想飞出校园在光鲜华丽的娱乐圈闯荡出自己的事业,殊不知这道围在学校四周的高墙已经是能保护他们的最后一道堡垒。   “我去上课了!拜拜!”姑娘虽然脸盘子不小,可笑起来依旧挺好看。他目送对方远去,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到下午的课还有两个多小时,去市区嫌短,就只能附近转转了。   “啧。又来……”最近一个多月总有双眼睛盯着他,前两天被他堵到一个,压根没照过面的学生,戴着副瓶底厚的眼睛满脸慌张,一看就不是粉丝,问他要干嘛他就顾左右言他,最后还一口咬定只是路过。   他快步走进图书馆,躲进了书架之间看着门口的方向,果然,又是那个眼镜小鬼。他掐着视觉死角默默跟着小鬼在一到四层转了一圈,直到那人狐疑离开。   不是粉丝,一直尾随,肯定是受人之托。薛晓迅速盘算了一遍跟自己交恶的几家媒体,又一一否定。他现在已经算是隐退状态,黑红也是红,他们不可能无偿帮一个已经销声匿迹小半年的人增加流量。   本来想买个面包在湖边吃完晒太阳,可惬意午后被个小鬼搅黄了,原本曦光微风的这时候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算了,他扣了扣渔夫帽,远离紫外线,出去吃顿好的调节心情。   出了校门直奔不远处的美食街,正值饭点,整条街都烟雾缭绕飘着饭菜香,和年轻的笑闹声一并带来轻松温暖的氛围。   “薛晓!”街对面有人喊他,他扭头一看,几个娇俏小姑娘站在路边,一边喝着某点点没珍珠没奶的乌龙茶,一边用空着的一只手整齐划一地做动作,最后以一个歪头比心的姿势结束,齐声喊:“谁是你的晓可爱!”   这是他的粉丝后援会出的一套为他打call的应援手势,他在各种演唱会会,颁奖礼的现场看过很多次,开心了还会跟她们一起比手画脚,只不过在这种环境下看着真的很……羞耻……可他还是忍不住回了他们一句:“是你们啊!”   对面的女孩们肆无忌惮地又笑又叫,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可美人总是容易被原谅,路人看着几张年轻漂亮的面孔,原本的责怪和嫌弃轻易就被化解。薛晓摇摇头,冲他们比了个嘘的姿势。转身准备去吃碗过桥米线。才一转身便僵住,从头凉到脚。   “这就满足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对面站着的体面男人还是一张商界精英特有的冷峻面容,不是寰宇娱乐的大老板盛逸还会是谁。两人纠缠不清那两年也不是没开心过,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托了这位盛总的福。可最后他非要在这段互惠互利的关系里寻求回应,妄图鱼与熊掌兼得,最后闹个惨烈的不欢而散。   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勉强收拾了心情冷笑道:“哟,盛总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他低头看看那双发亮的尖头皮鞋:“也不怕脏了您的脚。”   说完他转身进了米线店:“阿姨,一碗米线,加火腿。”   老板一脸惊恐,眼神越过他肩头望向后方。他扭头发现盛逸居然跟进来了。   “阿姨,您先帮我备上,一会儿我回来吃。”他转身推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狭小的店面出去,在街角站定:“你要干嘛?”   “不干嘛,来看看你。听说你过得很开心,周围莺莺燕燕怕是乐不思蜀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盛逸盯着他的眼睛比先前温柔了些。   “听说?你听谁说?”薛晓脑筋一转,原来小眼镜是他安排的啊……还乐不思蜀,哪里是蜀?   “没谁,随便打听了一下。”盛逸一抖袖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价格不菲的表:“你要是闹够脾气了,就给我打电话。”   薛晓一愣:“盛总,我没听错吧,您现在还觉得我在跟您闹脾气?”   “不是么?先前的事我有不对,可那时候我不觉得你有真心。”盛逸靠近他:“所以,是我们两个人的错。”   “不是,盛总。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把我送到别人床上去,你不嫌脏我还嫌恶心呢!”薛晓一点都不生气,只觉得可笑:“该不会是我卷铺盖滚蛋的姿势太熟练,没像您之前那些床伴一样死缠烂打所以引起了您的注意吧?”   他毫无惧色扬脸瞪回去:“盛逸,我现在不是你的艺人了,你没权利监视我。虽然你硬要看我拦不住你,但是我这个人精明得很,栽过跟头摔疼了,会永远记得。我是喜欢过你,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忘了,你也少纠缠,掉您的价。我以后会好好为自己活,还会再去演戏,会比之前在您手下更红。我还会找个好人谈恋爱,我不会被他算计不会被他利用不会被他玩弄,只会跟他幸福一辈子。只不过,那个人不可能是你。”   “你现在不冷静,我不跟你计较。”盛逸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那个人不是我是谁?”   薛晓叹了口气,真他妈晦气。这样穿着的人在附近很少见,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了。他余光一瞥,看到了正路过的同班同学,手里还拎着满满两大袋烧烤,估计是猜丁壳输了替全寝室跑腿买午餐。   他径直走过去拦住对方,压低声音:“宋致,抱歉,帮我个忙。”   说完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拽着他领口抬头吻了上去,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被他吻得全身僵硬。   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四下传来,薛晓只觉得解气,就是有点对不起这个平日没什么交集的同班同学,众目睽睽的被他突袭,之前两人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人长得高,还有点痞里痞气的,总窝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睡觉。他是不是还有女朋友来着?只能事后好好道歉了。   觉得差不多了,他放开了拽着对方领口的手,气还没喘匀,刚刚那张不知所措的嘴唇忽然贴上来,咬住他,似乎还有只手将他的腰一览迫使他只能微微后仰。   什么鬼?这次轮到薛晓僵住,只觉得对方攻势过猛,舌头毫不客气地推过来,与他的纠缠到了一起,时不时带过上颚,撩起口腔到眉心间一阵酥麻。   吻够了,对方放开了他,挑衅似得看一眼:“回宿舍么。”   “嗯。”这技术一试就是久经沙场了。他抬眼看看对方微翘的唇角,这张脸,好像被亲一下也不亏。   跟着宋致一起往学校的方向回去,侧眼一瞥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的盛老板,他得意地留下一个标准的白眼。   “刚才有人拍到了。”宋致说。   “无所谓,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基佬。”薛晓心里正痛快,一脸贱笑。   “我是说我。”男孩皱着眉头认真看着他。   “啊,抱歉……那个,要我帮你跟你女朋友解释一下吗……”他立刻收敛了笑容。   “不用。前几天分了。”   草……什么运气……随便劫了一个就遇上个失恋的。薛晓心中叫苦:“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么帅,满院美女等你挑。”   “没有。”宋致说:“我穷。买不起礼物,开始还行,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他说得一脸坦荡。   走到寝室门口宋致忽然开口:“对了,陪你演对手戏掉地上的一袋烧烤26块5,薛老板能结一下么?”   …………   “可以。”薛晓掏出手机扫了他的微信转账给他30块。   “多了3块5。”宋致收起手机。   “……我懒得算。”   “哦。可我不喜欢欠别人钱。”那人伸手一推将他压在墙上,熟练地吻了半刻才气喘吁吁松开:“当还你了。”   “你,你特么有病吗!”走廊寂静,被他吼出了回声,薛晓赶紧压低嗓音:“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刚刚借你救个急,这么斤斤计较干嘛!你女朋友没了又不是我害的,拿我撒什么气!”   “嗯?”宋致挑挑眉毛:“我看你挺享受的。”   “你放……你胡说八道什么。”薛晓一愣,的确,心跳到现在也没平息,技术是真的好。耳边一呼一吸的节奏都撩拨得人意乱情迷。   “那你干嘛不推开我?”对方转身就走,推开自己的寝室门砰地一声将薛晓一个人留在走廊里凌乱。   “哎不是,帅哥,就亲了一下,至于堵我一个月么?我错了行不行?”薛晓起了个大早,一开门宋致那张痞里痞气的脸又等在门口了。   “我饿。”宋致低头冲他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饿了去食堂,你站在这就不饿了?”薛晓动手推他没推动。   “没钱。”宋致将他推回寝室,反手关了门:“你瘦成这样能推得动就见鬼了。”他双手一用力,握住薛晓的腰:“你看,这细的我两只手都快圈得住了。”   “你,你干嘛!我有课!给你钱给你钱自己吃早餐去!你要不要脸!”薛晓腰一软,挣扎着捂住他贴过来的嘴,最近被这个小鬼缠上了,动不动就亲,简直是接吻怪成精:“你他妈当我是女人么!”   宋致一顿,松开手让薛晓挣了出来:“我喜欢谁,跟性别无关。我没当你是女人。”   “你……”   “喜欢你啊。”   “你有病。”   “嗯。”   “滚啊!”   “不。” 第63章 番外.你妈喊我们回家吃饭   安然的厨艺很一般。只能保证把食材弄熟,吃不出毛病。至于味道,完全随缘。   老乐和乐晨安父子俩早就习惯了,反正女主人平时也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有兴致下厨房,这个家的掌勺大厨始终是老乐。   起初,乐晨安有些担心暮寒。安然女士听说他从加拿大把人追回来了,激动地非要自己亲自做一桌菜以表诚意,父子俩看她兴致高昂谁也不好意思拦。   “那个,你,你就少吃一点意思意思哄哄她就行。反正我妈这个人不怎么精明,很好哄的。”乐晨安下了班开着他的小钢炮去暮寒公司接人。   “她……自己吃得下吗?”暮寒有些不解:“你们就这么一直骗她?”   “不算骗。我比较挑嘴才觉得不好吃。我妈她饭量小的惊人,随便吃两口就饱了,很少在乎饭菜什么味道。我爸为了能让她多吃就口饭变着法的练厨艺,都没用。”乐晨安撇撇嘴:“我们家一切以我妈的心情为大,这次要委屈你了,明天我去给你买好吃的!今晚凑合一下。”   “嗯……”暮寒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男神?不会是紧张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乐晨安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了副驾抓住了暮寒的手,似乎挺放松。   “有点。”暮寒其实不算太紧张,只是听到乐晨安那句“我们家一切以我妈的心情为大”有些感慨。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乐晨安永远像颗燃烧不尽的小太阳那样灿烂,该是因为他是在一个无比温柔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吧。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那个在家里永远唯唯诺诺,没什么话语权的漂亮女人,他望着丈夫的眼神里永远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惧怕。他一度以为所有人的相处都与他们家一样,相敬如宾,彼此沉默,彼此管辖。似乎大家只是住在一起的有些血缘关系的合伙人,要尽力做到优秀让对方不要轻看了自己。   “不用紧张。我爸妈很好相处的。尤其是我妈,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你见了就知道了。”乐晨安提到母亲挂上了无奈又宠爱的温暖笑容:“一把年纪了,什么都要别人替她操心。”   虽然乐晨安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但见到这个娇小美丽的女人时,暮寒还是吃了一惊。50岁的人居然还真的可以保持着少女感。皮肤并不是没有瑕疵,笑起来眼角也挤出了鱼尾纹,可她的少女感是从眼神透出的,那是一双清澈透亮,洋溢着幸福感的眼睛,黑白分明,甚至保持了些许好奇心的杏眼。与乐晨安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自己家的母亲身材样貌保养的都非常好,比眼前这个女人还好,皮肤更白,连皱纹都被医美的仪器抚平。可她的美丽似乎死气沉沉,像一只插在花瓶里的绢花,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装饰物。而安然,像一朵长在山谷里,溪边,或是某颗树下的花,迎风而动,活着一天,就散发一天生机。   暮寒默默望着她,她们,如此不同。   “回来啦!”安然围裙还没有摘,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似乎还红了一下脸,她别开目光将人拉进来:“你们俩先去洗手,准备开饭。”   乐晨安一把把他按在安然身边的座位上,自己靠着老乐坐下来。   像乐晨安说的那样,她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了碗筷,专心致志看着他们吃,暮寒有些不好意思。   “寒寒你尝尝这个,听说你爱吃甜的,我第一次做糖醋小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安然把自己的碗筷扔到厨房,竟是拿了新的碗碟,专职夹菜,暮寒有点受宠若惊,只好一口一口拼命吃掉盘子里的东西。   “妈,妈!你慢点夹,你想噎死他啊。”乐晨安在旁边一脸坏笑,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慕寒手边:“你也吃慢点。”   “怎么样,合胃口吗?”安然一脸期待看着他,暮寒赶紧点点头,有些费力地咀嚼火候有些老的小排骨。不怎么好吃,但也并不算难以下咽。似乎一家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前彼此温柔注视着,再难吃的东西也可以变得美味。   从进门前后脚不过半个多小时,安然起先那股羞怯的的样子就不见了,她捧着脸肆无忌惮注视着暮寒,看的人心里一阵阵发慌。已经有很多年没人这样近距离的看他了。他性子向来不怎么好,孤僻冷淡,人人都觉得他故作清高。   “美女,你别一直盯着他啊,也看看你儿子好吗!”乐晨安大概是看出了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解围似得搬了凳子挤到安然另一边:“看我,是不是又帅了?”   “帅,我儿子最帅。”安然被他一闹笑得眼睛眯起来:“我以前就想啊,晨晨又帅又可爱,以后得找个多好看的姑娘啊。”   乐晨安从小被她夸到大,惯是不要脸:“找了这么多年发现没有那么好看的姑娘配得上你儿子。”接着,他也大喇喇看着暮寒:“就这张脸,我觉得勉强可以。你觉得呢,美女?”   被这母子俩并排盯着,暮寒不知该看谁合适,只得继续吃东西。   “我觉得好看。比你还好看。”安然似乎是认真对比了一下:“眼睛比你好看,又大又亮,脸型比你好看。就是皮肤太白了。”   “不是,美女,你说脸型罢了,我眼睛可是遗传你的。说话不过大脑啊……”乐晨安聊起额前碎发:“你再好好看看!”   “别闹,你吃完了寒寒还没吃完呢。去一边跟你爸闹去。”安然推开他,去厨房盛了碗鱼汤:“这汤是晨晨他爸炖的,多喝点。”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就一口一个寒寒叫的自然又亲热。似乎除了自己的父母,其他长辈见了他都会立刻找到一个昵称试图跟他迅速拉近距离,暮寒有点不习惯,但很乐于接受乐晨安家人这样的示好。   起先还在拼命夹菜的安然在半小时之后有些担心:“饱了么?还,还能吃啊……别,别撑坏了。”   老乐原本还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会儿也面色严肃地回到了餐桌旁:“小暮啊,不要硬吃,吃不了就剩下没关系。”   “爸,没事。我不是说了么,他大胃王。”乐晨安起身去厨房洗了几个桃子切成小块放到小碗里:“饱了没,你再不停他俩要怀疑我平时虐待你了。”   暮寒闻声放下了勺子:“饱了。”   “还真的是能吃。能吃好。能吃好。没事出去晒晒太阳,这皮肤真是比小姑娘还白。”安然跟着开始收拾碗筷。   饭后,老乐认认真真询问了暮寒家里的情况。   “还是得让家人知道啊。”老乐手上冲着功夫茶:“父母刚开始可能会不太接受,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总会理解的。你阿姨也是,一开始整宿整宿地愁到睡不着觉,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老乐直言不讳,暮寒不动声色往乐晨安的方向瞄了一眼,果然捕捉到了一丝自责。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他的父母并不会这样替他犯愁,也不会试图理解。他的家长会为他铺好一条笔直平坦的,自认为适合他的路,如果你自己选择的路他们觉得有危险,有障碍,他们不会沟通妥协,只会强硬插手,断了那条路。你要么接受,要么滚去自己承受,后果与他们无关。他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家人之间的爱。   似乎看出他的难言之隐,老乐帮他沏了杯茶:“遇到什么困难也别怕,还有我们。晨晨虽然有些孩子气,但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别的不敢说,认真负责正直善良还是当得起的。”老乐难得夸人,乐晨安在旁边感动的无以复加,主动抢过茶壶:“爸我来我来。”   “看你说的,寒寒看着人就稳当。能力又强,管那么大个公司,哪里是你儿子能比的。”安然不能喝茶,倒了杯白开水在旁边陪他们坐着:“晨晨没少给你添麻烦吧,他好动,想一出是一出。蔫坏,看着乖实际上鬼点子一堆。”   “没有。他真的很乖。”暮寒笑笑:“不麻烦的。”   “你可别惯着他。”安然忽然拍拍他的手背,暮寒毫无心理准备,看着手背愣了半天。   安然困得早,乐晨安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回去。   “那个,寒寒,你家那边的事也别太担心,慢慢来。我跟你爸爸,啊,我是说晨晨爸爸这儿你们随时回来。吵架了,他不听话了你就告诉我。不偏袒他的。”安然送他们到门口。   暮寒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行啦美女,你到点做个操,做完去洗洗睡了。”乐晨安把人推回门里挥挥手,我们走了。   “有空回来吃饭!”门一关,安然细细的声音留在了门这边。   “怎么样,我妈烦不烦。”乐晨安拽着他下楼。   “不烦。很可爱。”暮寒还在回味最后那句“我跟你爸爸”。   暮寒习惯于君子之交,习惯于寂静无声的餐桌,习惯于父亲的高高在上,母亲的唯唯诺诺。   他很久没有体会这样热闹,甚至有些聒噪的家庭氛围了,絮絮叨叨口无遮拦,充斥着平凡烟火气。   他看看旁边永远少年感满满的人,只一眼就压抑不住笑容。   “你笑什么?”乐晨安扭头问他,双眼中盛满了独属于夜幕降临后每家每户的窗子里投射出的温馨的光斑。   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里,也有那么一扇窗子里的光会夜夜为他点亮。   “宝贝!”才过四点,乐晨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嗯?怎么?”暮寒放下手头的活闭上了眼睛。   “今晚不加班吧?要我去陪你吗?”   “……不加。”暮寒看了看手边的文件谨慎地回答:“你不用过来,我一会儿回去。”   “哦,那我在家等你。你妈喊我们回家吃饭。”   之前安然硬要他敬一杯茶改口,说是以后就有两个儿子了。   暮寒倒是不介意。 第64章 番外.柴犬   晴天霹雳。   劈在乐晨安脑门上,也劈在窗外天幕里。大中午的天忽然暗得跟傍晚差不多,疾风骤雨压得购物中心露天花园里的花花草草直不起身,左摇右摆趴伏在地上,不知道有几朵能撑过这场劫难活下来。   难得的双休,两人原本计划好中午开车去郊区马场骑马,晚上露天烧烤,第二天睡个懒觉起床钓钓鱼划划船,过个没有电子信息骚扰的周末。   一早起床,暮寒送车子去4S店做保养,乐晨安去购物中心的进口肉店取提前订好的和牛里脊和伊势虾,结果还没等他走出购物中心,滚滚雷声裹挟着撕开云层的闪电轰隆而来,顺带也撕碎了乐晨安充满期待的好心情。   信什么也不能信春日里的天。这雨来的突然,势头却绵延开,没有见好就收的自觉。他拎着袋子坐在一楼的咖啡厅等暮寒来接他,眼看着一个美好的周末即将泡汤,只能回家看个电影,再研究研究菜谱尽力把这些好料处理妥当。   接起电话,乐晨安往入车口方向走过去,不一会儿看到一辆低调的黑色小钢炮被一个不低调的司机开进来,他将一箱子食材放到后座,迅速拉副驾车门钻了进去,丧着脸仰头靠在椅背上:“我太惨了。”   “安全带。”暮寒跟着车流准备直接从出口绕出去。   “你帮我系。”乐晨安耍赖似得嘟囔。   “你自己系,后面有车。”暮寒看了看后视镜。   岂止是后面有车,车窗外来来往往都是人,周末的购物中心不要太热闹。可乐晨安就是动也不动。暮寒没辙,好在这辆车子小。他留了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迅速探身到副驾,伸长手臂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稳准狠扣进了锁扣里。趁他探身,乐晨安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男朋友真帅。”   两人一合计,暴风骤雨天还是适合在家里窝着。路面湿滑能见度不好,城市里的交通立竿见影受到影响,前挡风玻璃的雨刷刮的飞快,依然模糊一片,透出窗外一盏盏带着光晕的车尾灯。乐晨安最爱下雨天,雨声轰隆像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他侧头看着暮寒,这个人真是做什么都好看,哪怕什么都不做摆在那里也好看。暮寒眉眼放松,塞车给了他放空的时间。感受到旁边直白的目光,他偷空瞥了一眼,乐晨安无端想到一顾倾城四个字。   他能得到这样一个人,除了天降鸿运之外,实在想不出任何其他理由。为此他惴惴不安好久:“都说每个人一生的运势是注定好了,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我可能要走一辈子霉运了……”   暮寒笑笑:“你信这个?”   “信啊,我还信缘分,信一见钟情,信……你啊。”   两人似乎就不能正儿八经聊个天,坚持不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其他方式的深入交流。乐晨安总是把责任归咎于对方:“你肯定是狐狸精转世,搞得我脑子都不太好用。”   雨声实在令人放松,乐晨安神游天外半晌发现暮寒瞥了他一眼过后居然扭过头直愣愣看着他,眉头还蹙紧了。再仔细看看,他的视线似乎有点偏离,越过了自己的肩头在向外看,他身后的玻璃被大雨模糊,乐晨安转身发现窗外不远的人行道上似乎蹲着个人。他与暮寒对望一眼,降下了车窗,雨线不客气的灌进车里。   人行道上的确蹲着个绑马尾的姑娘,白衬衫外面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围裙,此时背对着马路抱着自己的胸口不知是不是不舒服,衬衫的背面早已被大雨淋到透明。   乐晨安转头与暮寒对视一眼,对方冲他点点头,他冒雨冲下了车,从后备箱迅速掏了把伞出来,跑到姑娘身边帮她遮住风雨。走近了才发现,她怀里窝着一只黑色的小狗,此时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淡定打量身边这位身材高挑的不速之客。   “要帮忙吗?”乐晨安大声喊道。   “啊?谢谢您!”姑娘站起身来与他并立伞下仰头一笑,不施脂粉的脸上兜着一抹明媚的笑,晃得乐晨安一愣,下意识想掏相机。   暮寒的车子跟着车流缓慢向前挪动了几米,后视镜里他看到伞下正上演着一场浪漫的雨天邂逅,年轻男女相对而立,雨太大看不清表情。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他翻了个标准的白眼。   紧接着,乐晨安不知跟姑娘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往车上跑过来。乐晨安拉开后座让姑娘先上,自己坐回了副驾。   “对不起啊,把座位弄湿了。”女孩看起来还是个学生,长相非常出众,乐晨安觉得面熟。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暮寒脚下猛刹了一脚,乐晨安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咚的一头撞上了前挡风玻璃:“……嘶……”疼得他倒抽冷气,赶紧摸到安全带。   暮寒一言不发,探身抢走了他手里的安全带扣帮他系好。乐晨安忽然意识到什么:“唉,哎不是……我说真的……就觉得她眼熟不是搭讪。”   暮寒没搭腔,淡定扶回方向盘目视前方,仿佛那脚刹车不是他踩得。乐晨安啼笑皆非看了眼后视镜,小姑娘被风雨冻得发白的面皮此刻红的像醉了酒,故作没事人似得看着窗外,就差把非礼勿视四个大字写个牌子挂胸前了。   “那个……呃......”   “我叫赵嘉,戏剧学院大四的学生,我最近刚参加了选秀节目……每周都会上热搜那个,您可能无意中看到过……”   “对对对!就一大帮小姑娘住一起比赛那个!”乐晨安一拍大腿,委屈巴巴看向暮寒:“我说的是真的……”   暮寒像没看到,直接问赵嘉:“送你去哪里?”他语气清清冷冷。   “啊,碧水步行街您知道吗?”姑娘从后视镜里直愣愣盯着暮寒的眼睛。   “嗯。”不远,走路大概20多分钟就能到,要不是雨太大,一路跑回去也没多远。   车里气氛有点尴尬,乐晨安想了想,干脆伸手握住了暮寒虚虚搭在档位上的手,他开车大部分时候都只用单手扶方向盘。   暮寒一惊,扭头正对上乐晨安干干净净的笑脸。   “这是你的狗?也太乖了吧!”乐晨安从后视镜里与狗狗对视,黑色背毛,却有一对圆圆的褐色眉毛,他印象中,狗越小,脾气越大。可这只小狗从见到他就一脸淡定,不吭一声,只偶尔舔掉女孩下巴和发尾的雨水。   “不是不是,是我们店里的狗。有客人走的时候忘了关门,它就偷偷溜出来了。个子小跑的快,我追出来找了好久呢。”姑娘回答他问题的时候仍忍不住往后视镜里瞄:“如果您二位有时间的话,去店里坐坐吧。我请你们喝咖啡。”   他们确实是没什么安排,但去不去取决于男神莫名其妙的飞醋消化的如何了。   “我们店今天有限定的栗子奶油泡芙,很好吃的。”女孩没有气馁,大大方方:“二位帮了我这么大忙,就当是谢礼了可以吗?”   “嗯。谢谢。”不知道是不是栗子奶油泡芙的功劳,暮寒脸色一变,原本冷冰冰的锐利目光温和下来。   步行街咖啡店不少,找了很久的车位后,三个人两把伞。姑娘主动打开一把单独走在前面带路:“就在前面。”   路边不少咖啡店,各具特色。他们停在了一间特别的店前收了伞,乐晨安定睛一看倒抽一口气,从落地玻璃窗望进去,咖啡店内部非常宽敞,明黄色米色为主色调的装修明亮简洁,但这不是重点。这会儿玻璃窗前并排站着四五只狗齐齐冲他摇着尾巴,小狗的眼睛杀伤力太强让他忍不住捂心口:“谁来给我做个CPR,我要被萌晕了!”   赵嘉怀里那只似乎也有点着急,想挣脱她的怀抱冲进去。   抬头一看,店名倒是很直白:豆柴咖啡。大门上挂的手绘木门牌是一只黑色柴犬的脑袋。   赵嘉推开门,怀里的狗顺着缝隙挤了进去,她转身冲两人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欢迎光临豆柴咖啡。”   一进门是个小门厅,另外两个与她穿着一致的男女冲他们欠身打招呼,接着男的蹲下来,用干毛巾包住了被赵嘉一路抱回来的小狗。乐晨安仔细看了看,那个门牌上画的似乎就是它。   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女生取了两双拖鞋摆整齐:“两位这边请。”接着按了两下免洗消毒液搓搓手,示意客人先做消毒再进去。   乐晨安有样学样,洗手,换鞋之后,跟在服务生身后进屋入座。女生站在桌边递给他们点餐用ipad,里面不但有菜单,还有店铺店员介绍。   刚刚那只淋了雨的小黑狗排在第一个。   姓名:芝麻卷(女)   年龄:3岁。   品种:豆柴   “豆柴?是柴犬的一种吗?”话音未落,另一只体型长相跟芝麻卷差不多的小狗走到了乐晨安身边一屁股坐到了旁边:“这只也是?”   往后翻一页,这只叫栗子饭。红色豆柴,男孩子。   暮寒在对面边翻店员介绍边舔嘴唇,还摸了摸肚子。这家店里所有狗狗的名字都是以食物命名,乐晨安知道这肯定把某人看饿了。   “听说今天有限定的栗子奶油泡芙?”乐晨安打开真正的食物菜单。   “不好意思,因为限定食谱每天数量有限,刚刚已经卖光了。”店员一脸抱歉。   乐晨安一抬头,果然,暮寒一脸遗憾。   “等一下,我再问问飞哥。”赵嘉已然换好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吹干了头发。   她走到玻璃柜后,拉开厨房门,正巧里面的人走出来,乐晨安又是一阵眼熟。   “哎?金梓杉你也在啊?飞哥呢?”   男孩点点头,指了指厨房里。这男孩看着年纪也不大,一身学生气。他径直走向窗边的钢琴前,拉出琴凳坐定。   低低的眉骨配上一双大眼睛剑眉星目的,英气十足。他翻开琴盖,气势十足,乐晨安摸出手机想要录像,谁想到指尖跃动,居然是一手耳熟能详的儿歌,小星星变奏曲。   “飞哥,有……”   厨房门没有关,乐晨安看到里面那个被赵嘉称作飞哥的男人靠着拉门门框望向男孩的背影,束起食指在唇前,冲赵嘉比了个嘘的动作。那根手指圆润修长,漂亮的像姑娘的手。他指指冰箱,赵嘉心领神会取了两个泡芙送到乐晨安他们桌前:“还好来得及,我们店主给朋友预留的,被我截胡了~”   咬下去,栗子香味瞬间充满口腔,泡芙皮酥脆,最上面一层是曲奇质地。配一口热咖啡,摸一摸旁边的小家伙,听着简单悦耳的琴音,乐晨安被大雨冲散的好心情忽然又回来了,似乎在这儿呆一会也不错。就是这家店店员的颜值……有点犯规啊……   他抬眼瞄了瞄,飞哥还抱着手臂倚在厨房拉门前,巧克力色头发微卷,肩膀宽且单薄,眉眼清秀眼角微垂,围裙的一根肩带滑落到胳膊肘,望着那个弹琴的背影出神。乐晨安发现他侧颈上   钢琴前的人指尖未停,却缓缓回过头,眼尾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啧。”男人立刻转身回到厨房,合上了背后的拉门。   他忘了钢琴漆会反光。   乐晨安听到赵嘉在跟另一个女孩子交头接耳:“吵架了?飞哥脖子上那个,我出去找狗的时候还没吧……”   另一个女孩瞪大双眼:“靠……这两个人还行不行了,就在厨房单独呆了五分钟……我都没注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