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飞行士》作者:静安路1号 文案: *时烨×盛夏 傲娇攻迟钝受,保险起见攻控受控都避雷一下。 *不伦不类乐队文,不是娱乐圈,年上 7岁,主角都有点幼稚和奇怪,是两个神经质很幼稚很任性的人谈恋爱的无聊故事。雷点可能很多,谨慎入坑。 第一章 “周一上午10时气象台发布,预计未来24小时内我市最高气温将到达35℃以上,请注意防暑降温。”   这是时烨把手机开机后看到的第一条推送消息。   第二条推送消息马上弹出来,写的是:   “内地著名摇滚乐队飞行士主唱沈醉于7月21日自杀于家中,有知情人士爆料沈醉长年滥用药物,精神压力极大,传闻是受到队长时烨的压迫……”   时烨看了一半就把手机往边上一甩,冲澡去了。   天气热,家里还没空调,他每天睡醒都是一身臭汗。虽然这个天气家里没空调很要人命,但时烨实在不想回公寓住,他现在需要住这种有生活气息的小区,听听周边的热闹,这让他能感觉到自己活着,没死。   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手机就一直响。时烨先是不想接,去喝了杯水,再把客厅里那个小风扇打开对着吹。手机铃声响很久才停下,但只隔几秒就再次响起。   房间里很安静,默认的单调铃声加上震动时的嗡嗡嗡,听得时烨心情十分不好。   他甩了甩头,感觉头还是很晕……隔夜醉,难受得很,加上这天气也让时烨十分很烦躁。   夏天是时烨最讨厌的季节。反正这几年一到盛夏时节他就跟抽了疯一样的,动不动就会发火。   接起电话的时候他没忍住冲经纪人撒气:“一个接一个地打,嫌天还不够热,赶着来点我这炮仗?”   “我哪敢啊,”牛小俊语气小心翼翼的,“我就是提醒您待会儿别忘了来公司。”   时烨揉着太阳穴,语气漫不经心地:“哦,那这样。牛魔王,先去偷你老婆的芭蕉扇把这高温预警给我扇没了我再出门。”   这天气,出门可不是一头撞进火焰山吗。   其实时烨这会儿浑身难受,酒不醒,脑子晕乎乎地。但时烨这人拧巴,越难受越要让自己看上去听起来正常。   “那不成,你可别给我开玩笑!一定要来!”牛小俊急了,“这路上就是有九万八十一难你都得过来,现在情况虽然糟糕,可总会迎来新的转机啊,我们还是要向前看……”   时烨打断他,“我不仅向前看,我这四面八方都看,不像你这么片面。”   “行,你时爷屁股上都长眼睛……哎哎哎不贫了!”牛小俊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夸时烨还能开玩笑贫嘴,“行了,快过来吧,相信我,好事儿!”    挂了电话时烨心道,好事儿是不会有的,他都快烂了,从里到外。但确实还是得去公司一趟,反正都颓了这么多天了。   下午三点,时烨穿着人字拖懒懒散散地到了海顿唱片公司。   到了七楼,时烨出了电梯,沿着走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这一身打扮过于随便,还背着把吉他,怎么看怎么痞。一路上遇到好些时烨不熟的工作人员,隔得老远喊声“时烨哥”就远远地绕开了,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时烨也不怎么在意。他慢悠悠地穿过长廊,没有看两边墙壁上挂满的照片、海报、奖杯一眼。   两面墙,全是海顿唱片公司这些年来旗下乐队、歌手取得过的荣誉。有奖杯,有专辑封面特辑,有音乐节合影,有演唱会的留念……团体的,个人的,挂了满满当当两面墙。   上面出现频率最多的名字属于一个叫做‘飞行士’的乐队,而那几个明显分量很重的个人奖项属于一个简单的名字:时烨。   其实时烨很年轻的时候在圈子里就十分有名了。他算是天赋型的乐手,十五六岁那会儿拿着一把吉他混地下混得风生水起,提起时烨这个名字,至少在北边的摇滚圈子里,大家都真心实意地赞一句:那真是爷。   包括性格。   后来提起他大家会这样介绍:时烨,当前内地摇滚乐队飞行士主吉他手,词曲人。   没错,后来他组了个乐队。   飞行士刚成立那年,音乐市场不景气,尤其是乐队,真的可以说凉到西伯利亚去了。从前那些红极一时的乐队,无论是民谣土摇朋克流行,基本都放下音乐梦想先去找别的活计吃饭去了。   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飞行士在那一年横空出世,第一张同名专辑《飞行士》一炮而红,声名大噪,只用了几周时间这张专辑就稳坐内地专辑销量排行榜第一名,直接逆转流行趋势,也让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海顿独立唱片公司声名鹊起。   时烨是这个乐队的焦点人物。不外乎其他,时烨行事作风太有争议性,有才,长得又惹眼,不成话题中心都说不过去。   他在圈里有数不清的美誉,因为太有天分。但骂的人也不少,性格太刺儿。乐评人夸时烨的时候总要加一句:时烨啊,虽然有才,但他这性格总会吃点苦头。   飞行士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顺风顺水,这个乐队曾连续三年票选最受欢迎乐团奖,其他大大小小的奖项数都数不清。他们办过内地最大的一次乐团巡演,发的几张专辑都火得一塌糊涂……   就在大家都以为下一步这个乐队会越来越顺时,他们的主唱沈醉,却突然自杀了。   时烨背着他的琴停在一扇门前,微微叹了口气,才推开门进去。   坐门口的牛小俊看他这身打扮,眉头跳了下,但老板在场也不好说。随后他的注意力就被时烨背着的琴给吸引去了,心想这大爷没事儿把琴背出来干嘛?   时烨面上表情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他把琴取下来,往面上会议桌一搁,对着面前海顿的创始人高策道:“我来了。”   高策先是没说话。他抱着手臂,看了看桌上的琴,又看回时烨,眉皱着,用眼神问他:几个意思?又来??   但时烨好像没有和高策对视的打算。他坐下后就开始放空自己,撑着头在椅子上坐得东倒西歪。高策看他这副打扮,样子还这么憔悴,心里霎时一酸,但过了会儿酸就变成了气。   忍不住了高策才开始兴师问罪:“大爷,我说了让你最近别上网,你跟网友怼什么呢?”   “看不惯,怼就怼了。”时烨撑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度量,这沈醉吃里扒外把你背叛了个底朝天,你还替他说话?”高策冷笑,“以为自己是菩萨呢?网友是你能随便怼的吗,啊?”   “毕竟相识一场,他人都没了,我看不惯智障嘴脏, ”时烨语气淡淡的,“对逝者说那么脏的话,我代替小学老师教教当代网友五讲四美。”   其实这会儿时烨头很晕,昨天的酒还没醒。   他一直醒不来。   “谁让你代替?!这个风口浪尖是你能随便发脾气的时候么?!”高策一沓文件差点甩出手去,“你就不能给我省省心!”   其实时烨算是帮着高策把这唱片公司带起来的。他们认识太多年,关系不像老板和艺人,倒更像患难与共的兄弟,两人说话一向单刀直入。   “我来就是给你省心的。”时烨终于站起来,对着高策的方向把琴一推,“这琴当年乐队成立的时候你送的,我现在还你。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老沈这事儿影响有多严重,我很清楚。前几天问过肖想和小正了,他们都尊重我的意见,所以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   时烨说:“乐队就停在这里吧。”   牛小俊坐在旁边听得都快心脏骤停了。他知道这事儿严重了,因为时烨认真的时候语调会变得温柔和缓一些,这也是他生气和情绪极度不好的征兆。   平常的时烨行事乖张,三句话两句里都要怼人,没这么温和。   牛小俊心里慌,没忍住走过去扯了扯时烨的衣服:“时爷,别瞎说――”   “你们知道我没瞎说。”时烨只觉得昨晚喝的酒还没醒,这会儿还头痛,只想赶紧说完回去睡觉,“我不喜欢拖泥带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现在很清醒,很理智。”   虽然时烨让自己看上去很正常,但其实他脑袋昏昏沉沉,重得像铅。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一直在响,和高策说话的时候也是。   他几乎每晚都睡不好,昨晚就因为睡不着喝了太多酒。起来顶着高温出了门,又一点东西没吃,这会儿是真的有点头昏脑胀,外加恶心想吐。   时烨已经持续这种状态快小半个月了。沈醉走了以后他就没清醒过几天……意识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一直醉着,似真似幻。   饭没好好吃几顿,酒倒是没忘记天天喝。   高策没想到,他原本就是打算把时烨找来告诫一番让他别闹腾,结果这厮一来说自己不玩了?   “不是,”高策站起来压了压手,让时烨坐下,“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时烨皱了皱眉,“没什么好说的。老沈这事儿乐队里每个人都有责任,我责任最大。高策,我跟你交个底,我是真累了,让我缓缓吧。”   对高策说这些话虽然听上去像是撒气,可其实时烨是真的在考虑解散的可能性……今天把琴背过来还给高策,也是想告诉他:我真的累了,虽然目前你们看到的时烨还不错,但那也只是我让自己看上去不错罢了。   “我们这几个星期一直在给你想法子,你这一来就告诉我你撂挑子不干了?”高策被他说得也是无名火起,“每次一出事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你累不累啊?我让你安心在家待着冷静,你冷静出来就这个结果?”   时烨沉默了会儿,才道:“高策,我是真的觉得……”   “不要你觉得,先听我说。”高策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知道沈醉这事儿对你影响很大,你也伤心……”   “我不伤心,相反我恨他。”时烨立刻打断,“并且我不理解他。”   “行行行,不说沈醉,说别的,高兴的事儿。”高策识趣地换了话头,“本来上周就该跟你说,但想着万无一失了再告诉你,所以等那边确定了我才让你过来见见人,以后就别想着以前的事儿了,都忘了,重新开始。”   时烨感觉这话头不对,挑起眉问:“什么重新开始?见谁?”   高策没答话,倒是问了旁边的牛小俊:“人还在?”   “在,钟正和肖想都跟他聊过了,大概就该是一路人,挺投缘的,都排上歌了。”牛小俊自动站起来带路,招呼时烨,“走吧时爷,去听听天籁之声。”   时烨一头雾水地被牛小俊和高策拉拉扯扯地弄进了排练室,但因为身上没劲儿并且不太乐意,他索性一直低着头,谁都不理。   把人架进来后高策才在时烨耳边解释了句:“这回是天上掉馅饼,给你送了个宝来。以后就把沈醉忘了吧,这人不得了,要我看,更适合飞行士。”   牛小俊也在旁边附和:“时哥,虽然沈醉才去了说这种话不好听,但我就事论事。您也清楚沈醉后来玩的风格和我们想要的差太多,他个人的表现力和天赋太局限了,以前乐队里那么多次矛盾哪次不是因为沈醉?我不敢肯定这个节骨眼找个新人是不是对的,但我能确定,你需要这个主唱。”   时烨听是听了,但眼皮都不想抬起来看一眼。他累,胃里还恶心,只觉得头晕目眩。   不想看,一点都不想抬头看。时烨现在什么都懒得去想,他只想回去蒙头睡一觉,要是睡不着就戴上耳机听几首硬摇,放到最大声,再喝几罐啤酒。什么新主唱,什么飞行士,什么摇滚梦想,什么音乐梦,都他妈去死。   等牛小俊把时烨拉到椅子上坐好的那一刹那,音乐声突然响了起来。   旋律时烨很熟悉,他听出来是《The Scientist》。   本来时烨一直捂着眼脸,等听了两句以后,他才诧异地在自己的掌心中微微动了动眼睫。   “Come up to meet you.”   “Tell you l'm sorry.”   声音确实很好听。碎碎的,带着一点点沙粒感,音色又很健气,是很适合唱摇滚的声线,轻描淡写但也酷丧兼容,很特别。   也让时烨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相识感。   他犹疑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在视线里清晰的瞬间,时烨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这人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也不该再和时烨的人生有任何交集。   除开他眼熟的鼓手肖想和贝斯钟正,视线里有另一个刺目的存在。那男人穿一件合身的白衬衫,身量颀长,一边弹琴一边唱着,闭着眼,看上去十分专注。   他的五官实在是亮眼得令人过目不忘,身上气质有些冷淡,无端透出几分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   时烨那一刻心里想的是,是他。   这小孩……变成熟了些,身上没了那种青涩的少年气,更健朗了些。   长大了。   高策蹲了下来,在时烨耳边说:“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聊过的那个‘伽利略-S’吗?就那个网上有很多粉的键盘大触,翻唱网红,不露脸的那个博主,他翻唱过飞行士好多歌。当时他找到牛小俊的时候我们还没在意,等人亲自找上门来我是真的吓得不轻! 没想到真人形象这么好,天生明星脸。”   时烨怔了下,在晕得不行的脑子里搜寻那个叫做‘伽利略-S’的相关信息――   对,有一次那个博主改编了飞行士乐队一首叫《银河里》的歌,翻唱的版本火了一阵子,火到时烨这个不怎么上网的人都不得不听说这件事,被乐队成员强行按着头听完了那首被改得更加抒情温柔的《银河里》。   那时候时烨是怎么评价的?……好像说的是:声音确实好听,是我喜欢那款,比沈醉声音性感……别告诉沈醉。   牛小俊在旁边继续卖安利:“时哥,他本名听起来像艺名,叫盛夏!他在网上很火的,好多圈里的键盘手都喜欢转他的视频。而且他人很低调,从没露过脸,你看看,形象是不是特别好!”   时烨已经听不清耳边高策和牛小俊的喋喋不休了。因为他视线里的那个男人突然睁开了眼,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前方,寻找了一下人影,下一秒,那有些冷淡的目光就直直地撞进了时烨的眼中。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下。   那一眼里时烨说不清自己是喜是悲,但他知道自己被那目光扯进了一段……发生在盛夏、当事人叫盛夏、故事基调也很盛夏的记忆里。   一段荒唐、可笑、朦胧又可叹的夏日记忆。   盛夏一开始慌了下,甚至都错过了唱下一个小节。但他恢复地很快,马上就回到镇定自若的状态中,并且不避不让地迎上来,和时烨对视着。   这边宿醉的时烨倒是没这么淡定。他完全傻住了,只觉得盛夏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视线里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听到的声音也乱糟糟……   好多声音。   除了面前盛夏的歌声,还有沈醉的嘶喊,有歌迷的谩骂,有尖叫,有争吵……   还有一些音乐声……吉他,贝斯,键盘,鼓……那些声音画面一点点地在时烨脑袋中组合在一起,又碎开――   最后是盛夏惊慌失措地推开自己的那一幕。   那天是盛夏的十八岁生日,画面里的盛夏表情是扭曲且惊恐的,他在说:“时烨哥――!你别这样!”   然后盛夏的脸也碎开了。   时烨脸色惨白。他在那堆乱糟糟的声音和画面里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嘴,吐了一地。   歌声没停。作为歌手,那个叫做盛夏的男人倒是敬业,虽然看到了时烨这样的反应,但依旧眼角微红地唱完了最后那句:     I'm going back to the start.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两个主角都有点怪怪的,病病的,时烨是【傲娇攻】,很傲娇,脾气差,盛夏比较温柔迟钝,这两个人都蛮幼稚奇特的,不能接受一定及时止损,不要看到后面自己难受,谴责主角,鞠躬,感谢。 第二章 时烨后来回想,觉得那天自己实在是太过跌份儿了。    首先那天他穿的什么?白衬衫配运动裤,还穿了双拖鞋。另外他的脸也是个亮点,因为在家连续喝了小半个月的酒,那憔悴面容实在是有点难以言喻,怎么看怎么有碍观瞻,活像个几百年没出过门的高龄死宅。他居然就顶着那样的形象和盛夏来了个久别重逢,话没说上,先吐了一地。    时烨闭眼叹了口气。    “你就算对人家再怎么不满意,也没必要刚见面就吐吧?”高策看着病床上脸色煞白的时烨,感慨个不停,“我想过一万种你们见面后你甩脸色的方式,万万没想到你会恶心吐了……有这么不满意?”    “滚。”时烨虽然虚弱,但发火依旧中气十足,“不就是喝过了么?你高策这辈子喝大酒没吐过?!”    “我可没冲头一次见的人吐。”高策一脸无语,“吐了就晕!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盛夏眼睛会下毒呢,瞅一眼,你就厥过去了。”    时烨心想,那双眼睛说不准真的会下毒,只是你高策不知道而已。他四年前就差点被毒死,栽在那遥远的南方小镇。    “差不多得了,再说我就烦了,”时烨皱着眉打着圈揉太阳穴。    “反正今天以后至少一个月,你一滴酒都不能喝了。”高策脸色正了正,“我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你看看你回去把自己休息成什么样子?时烨,人不能停滞太久,停了太久就不想往前了。”    时烨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没接高策的话,反而说:“主唱不能是盛夏。”    “他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跟他无法配合。”时烨面无表情,“而且现在这个节骨眼,你一下子找个新主唱来,是嫌我被骂得不够惨?”    “也没说要现在就公布出去,只是……”高策顿了下,“换主唱不是个小事,我难道不知道吗?我的打算是先把人签了,让你们和他磨合一段时间,等过个小半年直接出作品,然后……”    他心说这人不就是找来安抚你时大爷的么,不注入新鲜血液的话那大家还不天天想起沈醉么。    “我说不要这个主唱!”时烨瞪着眼睛吼了句,结果胃抽了下,只能弯下腰按住腹部。    “……有话好好说,别发火……躺下!躺下!”高策无奈,“你怎么对人反应这么大?之前沈醉还在的时候你天天想换主唱憋得都快抑郁了我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来了个各方面都不错的你又不满意了,你想什么呢?”    “你认识他多久你就不错了?”时烨一脸漠然,“反正我不同意。”    “时烨!”高策快没耐心了,“现在这个情况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捧了这么多人谁能红谁会糊我心里没点数吗?盛夏很适合飞行士,换句话说……他很适合你的风格,要他错不了。而且你想一想,出了沈醉这种事,我还上哪儿去给你找个好苗子?”    “我可以等,实在不行我自己唱。”时烨斩钉截铁,一句不让,“但绝不可以是这个盛夏。”    “你唱?嗓子什么情况自己没点逼数吗?你到底对人家怎么不满意了?”高策压着火,克制自己不在病房里和这个病号对喷,“长相?我不觉得他那张脸有问题。声音?反正我挑不出毛病。知名度?我告诉你时烨,人家微博粉丝几百万,没有经纪公司没有公关运营团队,自己攒的几百多万粉!网友大众喜欢他!而且……”    “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别跟我扯这些,”时烨冷声打断,“我就是不想在我的乐队里看到盛夏这个人。”    他话音落下,高策已经瞪圆了眼睛,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    “那个……”牛小俊尴尬地提着一个果篮,“时爷,我们……来看看你。”    时烨气得胸口起起伏伏,等听到牛小俊的声音他才扭过头去看门口,然后时烨就看到了牛小俊身后一脸懵逼的钟正和肖想,还有肖想身边面无表情的,正看着自己的盛夏。    这一眼看得时烨心头狠狠一跳。    盛夏眼睛近视,以前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眼,眉头也皱着。时烨其实都不确定盛夏能不能看清自己,但他恍然觉得那一眼把他身子都看了个对穿,也往他心上砰砰砰地撞。    他只能避开眼。    等周围静了那么片刻,还是牛小俊先受不了这种难堪的气氛,眼神示意肖想先把盛夏带离这个是非之地,嘴里已经开始打圆场道:“时爷,你说你怎么就喝那么多酒还不好好吃饭,你看把自己喝进医院了吧!连累我们大热天地来……”    牛小俊话才说一半,盛夏突然抬步穿过那个保护自己的三人圈,径直走到时烨跟前,把手里的保温桶往旁边小桌上一顿。    没人说话了。    时烨只能看到余光里盛夏的一小片衣角。他固执地不肯去看身边的男人,就盯着自己的手看。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你别因为我生气,先好好养病。”    语气很低,但声音是真的好听。和他唱歌的时候不同,更温和一些。    或许因为是南方人,盛夏说话总是慢慢的,漫不经心的,音调里仿佛还带着点水汽。时烨那时候很喜欢听盛夏说普通话,总觉得那种发音很特别。    时烨依旧没搭理他。但除了他也没谁知道……他心跳变重了,变快了,变满了,胃也开始痛,那种迷离的眩晕感又来了。    盛夏见时烨不理他,犹豫了下,又说了句:“买了点粥,想吃就吃点……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还等了一下,见时烨还是不搭理他,怔了下,像是觉得没必要再留下,才对着自己身边一头雾水的高策礼貌地点了点头,直接转身干净利落地走了。    等盛夏走了,高策和身边的牛小俊一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钟正抱着手意味深长地道:“我怎么瞧着不对劲,时爷,之前认识还是怎么的?”    肖想翘着二郎腿,也是一脸戏谑:“我看像有过一段。”    高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搞过人家?”    牛小俊一脸惊恐:“时爷,真的假的?!这可不成啊!乐队内部消化很容易出事的!我不支持乐队恋爱!”    时烨姿势有点僵硬:“别瞎问,什么都没有过。”    最无力的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过’。    “没有过你还不要人家?”高策一脸莫名其妙,“不过这件事由不得你啊时烨。你看,之前沈醉是你要签的是吧?当时我不看好,但你坚持,现在事实证明你的决策失误了。栽跟头不要紧,咱们还可以站起来继续走,那未来谁来陪你走这段路,我必须把关。”    时烨想都不想:“不行。”    “钟正和肖想都同意了。”高策语调平直,“乐队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都觉得盛夏很合适,时烨,你别闹了。”    “这是相亲吗?你随便拉个人来凑数就组个乐队?”时烨只觉得可笑,“你这是征求我的意见?”     牛小俊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里:“不是,时爷,你们到底是不是处过?那怎么办,人都签了!”    时烨听得一怔:“签了??没问过我你们就签了??”    “签了,”高策面无表情,“不管你们有没有过什么,认不认识,我都签了。人家没要几个钱,说了只是想来把乐队做好,不签他我傻吗?时烨,你好好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怎么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儿?    时烨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等把人都糊弄走了,时烨躺回病床,看着窗外的日光,发了半天呆。    他想了会儿心里还是堵得慌,索性把针头拔了,起来把门关好,拿着钟正留给自己的万宝路到窗边上,看着楼下的树影抽烟。    他发了会儿呆,直到门被敲响。三声,敲得慢,也很轻。    时烨下意识说了句:“进。”    说完他立即后悔,但人已经进来了。    盛夏走进来的时候看得出来很犹豫,尤其是看见时烨指尖还夹着烟。他走近了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只走到能看清时烨脸的距离就停住了。    他们看着彼此,都呆了一会儿。    时烨这次冷静了些,等恍惚完了,他才淡淡地问: “都走了,还回来干嘛?” 回来干嘛。   盛夏看上去很不自然。 时烨知道,盛夏应该是有些紧张,不过这让他更有底气了些,甚至觉得有些痛快。    “我……”盛夏皱着眉,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也不知道,但走到医院门口,就又走回来了。”    时烨拿烟的手下意识抖了下。    他努力镇定下来,问::“你为什么要来?”    听完盛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我的乐队?”即使昨晚才胃出血,还穿着一身病号服,但时烨看上去依旧十分凌厉尖锐,“现在飞行士的风评很差,歌迷都快骂到我家门口了。要是图名图利,那你是不是犯蠢了?”    说话的时候盛夏一直盯着他指尖的烟看,时烨甚至不确定盛夏有没有好好听自己说话。    等他说完了,盛夏指着他的烟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以前你不抽烟。” 时烨心道,又来了,你又来了。看看,又是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眼神。    盛夏以前就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说着戳人的话,但表情和语气又那么认真,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在伪装还是真的单纯。       他还没想好怎么刺回去,盛夏却又来了句:“那时候你叫我别抽烟,不然长不高。我知道你是逗我的,但你走以后我就戒烟了,我听你的话了。” 时烨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时烨强迫自己无视盛夏的话,继续追问:“你是觉得我现在混得挺惨,自己厉害了,有本事了,上赶着来看我出洋相是吗?” 他们此刻没在一个频道里交流,各说各话,但眼里都有相似的悲哀。    盛夏也还是充耳不闻的模样,他看着时烨指尖的烟,答非所问地道:“你别抽烟了,你不是嗓子不好吗。”    时烨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彻底没话了。   “我不要你的什么,你好好的就行了。” 时烨心头狂跳,只能背过身子去,不看他。 盛夏声音很低,最后才叫了那一声――“时烨老师。”             第三章 时烨出院回家那天下了雨,没那么热了。 牛小俊来接的他。路上时烨一直不说话,就盯着车窗上的雨滴发呆,眉一直微微皱着。牛小俊打量他好几眼,但怎么都看不出来这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时烨在别人面前好像总是不高兴的。 “策哥让我跟你商量一下,”牛小俊努力挤出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那什么,这不是来个主唱嘛,礼节上还是该一起吃个饭。这沈醉那事儿闹得……现在好不容易来个好事,还是该庆祝一下。” 他本以为时烨会直接无视自己装听不见,结果下一秒就听到时烨说了句:“行。” “啊?” 时烨眉头挑起来:“啊什么?” “没没没……”牛小俊惊得差点打错转向灯,等观察完时烨的脸色,又小心翼翼问了句,“我还说你不乐意去,都打算到时候说你不舒服去不了……” “不都说越在意越避着么,”时烨口气平淡,“反正现在也就这么了,来不来新主唱也就这样。我也不在意他盛夏是谁,合作罢了。” 车停了一下,他们被困在一个红灯前。 大概是窗外的雨和天边阴沉的云都会影响心情,牛小俊一下子也难过起来。他一向是个抗压能力还不错的人,也算乐观,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确实让他难受。 “乐队其实是一家人,时爷,你很清楚,你们不是同事,不仅仅只是合作。”他语气认真了些,“你可以很轻易拿起放下,因为你有资本那么做。单飞了你也会有接不完的活儿……但你没想过钟正和肖想么?当初你们刚起步困难的时候,钟正把学费都拿出来,给你时烨租录音室。还有肖想,她要是那年不跟着咱们去巡演,早就跟那个福建土豪结婚享清福去了,犯得着现在跟你这儿耗着?” 绿灯了。 牛小俊启动车子前最后说了句:“时爷,你想问题不能这么片面,还是要为大家考虑。”他心里憋着气,话里情绪很重。也不是不怵时烨,但这话他憋了太久,就等着好好跟时烨聊一次。 可时烨听完了以后却没什么反应,反而靠过来,打开了车载音乐。第一首跳出来的是飞行士第三张专辑里那首主打的《呼吸云》。时烨皱了下眉,手点着,直接切到下一首。 下一首,再下一首,再再下一首依旧是飞行士的歌。 时烨失去耐心,索性打开蓝牙,连上自己的手机,点了个之前整理的歌单进去,开始随机播放。整个过程中他就把牛小俊晾着,一言不发。 随机到的是Linkin Park的《One More Light》,不新不旧的一首歌。 时烨手指下意识地打着拍子,一边在心里跟着重复歌词,突然道:“你听歌词――Who care if one more light goes out,谁会在意一道光熄灭?” 牛小俊没接话,装作在认真开车。 “我以前觉得,能让自己活得痛快是了不起的本事,如果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我,那玩什么摇滚?”时烨把脸转向窗外,“你知道,我们都曾很投入地去燃烧日子,燃烧梦,燃烧热情。曾经我也以为音乐是传达我自己最好的方式,我满怀热忱,用奉献的姿态去写每一首歌,但沈醉这件事……” 牛小俊没忍住劝了句:“时爷,那跟你没关系。” “伯仁因我而死,是这么说的吗?”时烨轻笑,“他费尽心思,不惜杀死自己都要毁掉乐队,毁了我,你能说真的跟我没有关系?” “他就是…嫉妒!”牛小俊情绪激动,“嫉妒你有天赋,嫉妒大家服你,嫉妒歌迷喜欢你!这事儿不是你的错,是你们不适合一起做乐队,两个要强的人凑一块,最后才这样非死即伤……” “可是他人没了。活生生的命,还有未来的那些可能性…都没了。”时烨声音轻轻的,“他其实跟我呼救过,我也曾经有机会拉他一把……和我一起玩音乐的人把自己玩到这个结果,你觉得,我能原谅我自己吗?” 牛小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牛小俊叹气,“可是我们还是要往前走。” “我知道,但这件事永远过不了,你很清楚,牛魔王。”时烨扯了下嘴角,“我只是……我也不知道了。” 牛小俊顿了下,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都有责任。这事儿…唉,今后我不求乐队大富大贵,也不谈理想抱负,只希望大家开开心心一起玩乐队,做自己喜欢的歌,你们都身体健康,能吃能睡。还有,乐队内部能……和睦一点就最好了。” 他在和睦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不会欺负他,”换了话头,时烨脸色依旧漠然,“说了我会把他当乐队成员,就不会带太多感情/色彩去看他。” 他这样说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牛小俊这会才放心了些。但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句:“以前认识?难道有过节?” 看上去很奇怪的关系。 时烨本来拿了根烟出来叼着,闻言顿了下,才说:“认识。认识他那会儿我还喜欢女的。” “啊?”牛小俊回忆了下时烨那段突然变弯的往事,“那应该是……四年前吧?我记得就沈醉刚开始磕 药那年?” “嗯,”时烨把烟点上,“那会儿我不是老跟沈醉吵么,巡演前我一个人出去旅游你记得么?那会儿我正好在香格里拉,谢红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大理救个场。” “谢红姐!对啊!谢红姐跑大理开酒吧去了……”牛小俊一惊一乍地,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老天!盛夏是大理人啊!!你们就那会儿认识的?!” “是。”时烨看上去倒是很平淡,“那会儿他还小呢。” “……”牛小俊计算了下盛夏当年多大,默了下,“你是真的敢玩儿啊大爷。” 他们又遇到了一个红灯。 “我玩什么?他玩我还差不多。”时烨懒得再说,再次把头偏向窗外。这一看不得了,透过车窗时烨就看到有个眼熟的人影―― 外面雨其实也不算大,但不打伞还是会被淋湿。时烨视线里的盛夏穿连帽的灰卫衣,背双肩包,戴着耳机低头发呆,正在等着过马路。 他没打伞,只把衣服帽子拉上来戴着,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感受不到周身的人潮和落在身上的雨一样,只是抱着手低头听歌,眉还微微皱着。 盛夏站在那里,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像是站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把别人清清楚楚地隔在外面。 过了会儿人行道绿灯亮了。别人都在往前走,就只剩盛夏一个人低着头,傻乎乎地站在那里。 时烨就盯着盛夏看。看到自己手指都无意识地慢慢合拢,看到人行道上绿灯变成了红灯,盛夏依旧傻愣在那儿杵着。 能通过以后牛小俊发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很快就把那个身影甩在后面。 时烨没有回头看,他强迫自己去听牛小俊说话。 牛小俊说他会试着去争取下半年的音乐节,又说他晚上想去钟正的火锅店吃顿好的,还说以后要开开心心地玩乐队,万事胜意,像一家人一样……牛小俊没人搭理也能一直说,一向如此。 但时烨没撑过两个路口。等牛小俊打算拐弯,他恍恍惚惚地,说了句:“停车。” 说出口后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牛小俊一愣:“啊?” “停车。”时烨回避着自己的焦躁,冷声命令,“给我伞。” 在位时期乐队上上下下都挺怵时烨,尤其是他认真的时候。牛小俊找边上车位将信将疑地停了车,又递伞给他:“去哪?看到什么宝贝了?” 时烨摇头:“你先走,我自己回。” 下车后外边湿冷的空气扑过来,吹得头脑清醒了刹那,于是时烨开始犹豫,开始迟疑。 但心里那个声音吵得实在太大声了,一直叫嚣着让他赶紧……赶紧跑过去,立刻,现在。 时烨讨厌被情绪裹挟,所以他没有跑,他尽量不让自己那么快,那么急切。 但控制不住……脚步越来越快,越走越像是在逃命。 很快时烨就穿过了这条街,穿过雨天茫茫的人潮,各色的伞,奔袭到了之前那个街口。 他甚至忘记了打伞,是走到那个红绿灯下才恍然发现的,此刻头发已经被滴得湿润,雨珠滴在脸上,顺着脸颊滑出几道水迹,像眼泪。 时烨抬头,茫然地举目四望,却发现,他已经找不到盛夏了。 第四章 盛夏到家的时候雨停了。 一路淋雨回来其实没什么感觉,直到他进了电梯才开始觉得冷。 到家以后他赶紧去洗了个热水澡,但洗到一半热水突然没了,浴室灯也暗下来。他擦了身子出来琢磨了下才知道大概是停电了,但研究半天也没看懂电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交电费,只能打电话求助他的大学室友周灿。 周灿语气十分无奈:“所以说了让你和别人合租,你看看你这样,常识都没有。” “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住。才出来,你们也要让我适应一下啊。”盛夏叹了口气,“快点教我,待会我还要直播,之前答应了粉丝。” 周灿一步步指导他怎么交电费,又交代了一些比较基础的生活窍门,最后关怀了一句:“你还没签公司啊?之前搞直播的也来找你,唱片公司也来找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肯定比你教小朋友弹琴赚得多啊。” 盛夏给自己倒了杯牛奶,语气淡淡的:“已经签了。” “哟,开窍了?”周灿语气惊喜,“签的哪?哎哟,苟富贵莫相忘啊!别忘了哥以前怎么关照你的!唉也不对,你现在也挺火的。哪个公司?签了多少?” “海顿唱片公司。”盛夏一口把牛奶喝完,“没要钱,只让老板每个月帮我付房租,以后有工作的话钱另算。哦,我会去那个飞行士乐队,你知道的,就那个飞行士。” 盛夏念大学的时候就是公认的怪人。 有时候周灿甚至觉得盛夏这人像是个空壳子,他似乎没办法用语言和周围的人达成交流的目的,因为有时候你听不懂他说话,他也好像没听进去你说话。有人会觉得他不好相处,但周灿知道盛夏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搞艺术的人总有点怪癖,能理解。但是,艺术家也是要吃饭交电费的,所以周灿并不认同。 “没要钱?”周灿声音瞬间拔高,“我的祖宗啊,你是那种家财万贯不愁吃穿的少爷吗?还有,飞行士乐队?!他们那个主唱不是自杀了吗,前段时间到处都是负面新闻,你去干什么?” 周灿现在也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自然明白这不是小事。 “周灿,”盛夏拿着杯子看着窗外,突然来了一句,“你觉不觉得雨好像也有情绪。有的雨是生气的,下得很急很快。有的雨很温柔,绵绵地下。还有的雨里有很多怨气,连绵不绝,断断续续,不大不小,但就是一直下不停。还有的雨是高兴的,下的时候人心情也会觉得很好。” “……打住。”周灿习惯了盛夏这种说话方式,反正这人时不时就冒出来几句奇怪的话,“不管这个雨高不高兴,反正我周灿现在很不高兴,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周灿话才说完盛夏的闹钟就响了。现在大家基本都用手机当闹钟,但盛夏还是在用那种床头小闹钟。他这个闹钟很有特色,造型是个粉红色的凯蒂猫,凯蒂穿着小裙子,很儿童玩具既视感,响起来的时候还有欢快的鸟叫声。 这是他念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送他的恶搞生日礼物,因为盛夏总是迷迷糊糊地忘记自己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不然就是弹琴写谱太入迷忘了吃饭睡觉,所以大家才给他买一个闹钟让他提醒自己。 盛夏走过去把闹钟关了,最后对周灿说了一句:“到点做事了,下次聊。”说完就无情地挂了电话。 电脑前有套还不赖的设备,前面放着他的琴和别的乐器,方便盛夏平时录歌录视频之类的。他现在就偶尔直播一下,一个月两三次。 盛夏其实也不知道网上给他的定位到底是什么,视频up主?主播?音乐人?他倒觉得都不算。 他念大一的时候周灿恰巧录了几段他没露脸的弹唱发到了网上,没想到被几个大V转了,有模有样地评价了一番专业性,那是‘伽利略-S’这个ID在网络上开始崭露头角的开端。 后来‘伽利略-S’这个ID越来越有名,很多直播平台甚至音乐公司都向他抛来橄榄枝,那时候盛夏也只不过是个大三学生而已。 当时室友都在劝他说签吧签吧,说就你这模样靠脸都能吃到青春不再,何乐而不为啊。 奇怪的是盛夏拒绝了所有能赚钱的机会,但固执地把‘伽利略-S’这个ID在网上经营了下来。当时周灿问过他:“你图什么啊?” 那时候盛夏大部分的生活来源是去做钢琴陪练老师所得。 其实盛夏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家境不好的样子,他会很多乐器,带来学校的家伙都贵得吓人,更何况能学音乐,又读他们这个专业,没几个不是小康家庭。 但盛夏似乎和家里关系不好,生活一直有些拮据,还要一直去打工。 做陪练收入不多不少,勉强能温饱,但比起做直播和出道什么的,那就太不值一提了。 盛夏当时想了一下,回答的是:“我想被更多人认可,有更多机会让……有个人看到我的视频,我希望那个人也认可我。” “喜欢的人是吧?”周灿一边酸一边感慨,“绝了,你是来自上个世纪的纯情男孩吗,喜欢就去找到人家直说啊,表白啊,你视频脸都不露让人家看什么?” 当时盛夏只是固执地说:“他会看到的。” 走到工作台前,盛夏打开电脑后把设备调试好,打开直播间开启了直播。 开了以后他自顾自地试了下琴的手感弹了会儿,没唱,也没说话。 盛夏一贯没有什么多余的开场白,开了直播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要么弹琴唱歌要么弹幕答疑,粉丝都习惯了。 等弹完了一段,盛夏想了一下,才说:“今天适合唱飞行士乐队有一首叫《雨墙》的歌,我之前改过,大家可以听听怎么样。” 他才说完,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又来了,飞行士专场又来了。】 【唉,S是不是不看新闻的啊,飞行士的时烨和沈醉现在都快被人骂上天,他还天天唱飞行士,也不怕掉粉。】 【只聊作品,不说人品,请大家谨言慎行,这里是S的直播间。】 【一个问题:飞行士乐队还有S没有翻唱过的歌吗。】 …… 一般唱歌的时候盛夏不怎么看弹幕。他在脑中回忆了一下自己改过的版本,就开始弹唱起来。 他的风格算简单,素来都是自弹自唱,没那么花哨的东西。可恰好‘伽利略-S’这个ID火就火在简单,毕竟有的时候过于复杂的东西反而失去了本真的美好,听着好听,多了就腻了,也没记忆点。 盛夏就胜在声音特别,技术过关,风格又干净清爽地让人过目不忘。 网上有乐评人评价过他的声音说:伽利略-S的声音很特别。他的先天音色条件其实不能算极品,但实在太有气质,很高级。 气质这词挺微妙的。 盛夏现在产出的作品里,无论是视频还是直播都没开过声卡,也不修音,就一副‘我就是随便唱唱的你们也随便听听’的样子,不仅不露脸,还几乎和粉丝没有什么互动,直播和视频的风格散发着浓浓的不走心和随意感…… 但怪的是,喜欢看他这样的人还挺多。或许多了一层神秘,总会令人多一份好奇。 盛夏唱完那首《雨墙》,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还可以吗?我觉得还不错。”似乎也不是想得到谁的回答,但他最后惯性加了一句,“大家不要和原版比较,飞行士乐队不能和任何人比较。” 于是弹幕开始: 【又来了,又来了,又开始例行飞行士吹了】 【我就是想比较,dbq我觉得S唱得更好】 【有人非要引战是吗?能不能安静听歌?】 【感觉S今天声音有点哑哑的,没什么精神,是心情不好吗?】 …… 盛夏依旧没看弹幕一眼,他翻了翻手机,开始找下一首要唱的歌。 一般他会直播四十分钟左右,基本都在唱。只是今天唱到第四首的时候盛夏发现自己身上有点发热,嗓子也开始有点痒。一开始忍着,到后面没忍住就咳了两声。 等咳到被迫暂停,盛夏叹了口气。 早上去做陪练的孩子年纪小,他是第一次教那么小的孩子弹琴,小就意味着需要很多耐心,也更难沟通。他今天说了平时三倍多的话,累得够呛。 倒霉的是回来的时候还下了雨。他最讨厌雨天,又没带伞,心情更加不好,回来的时候恍恍惚惚,就听着飞行士那张叫做《神礼》的专辑走回家,在路上因为听歌太入迷甚至还忘了过一个绿灯…… 今天的雨是不开心的雨,被不开心的雨淋了的盛夏也觉得不开心。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寂静的。因为平常要弹琴,他租的房子隔音非常好,窗户关上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到。此刻没了声响,像是置身于一个无声的密室里一般。 盛夏突然就很想跟别人产生一点联系。不然下一秒空气里密集的阴郁好像就会压过来,扼住他。 “状态不好,聊会儿天吧。”盛夏轻轻吐出一口气,“跟大家分享下我的不愉快,虽然我很不愉快,但希望大家愉快。” “今天是周二,我的周二本来应该是橙色的,但今天下雨了。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踏到积水里面,我的橙色袜子湿了,我很不高兴。” 弹幕里一片―― 【哦,开始了,又开始了!前方预警,S要开始他的色彩生活学了!】 【刚进来的求科普下什么是色彩生活学?】 【科普上线: S觉得每周的每一天都是有颜色的,周一到周日分别是红橙黄绿青蓝紫色,每天都有对应的颜色,他会在对应的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 【例如今天是周二,就是橙色,S今天必穿橙色袜子。】 【色彩生活学赛高!】 【刚进来,这个主播说话怎么是这个画风?】 …… 盛夏忽略掉那些他无法回答也没必要回答的弹幕,直到看到了一条【是淋了雨不舒服吗,为什么出门不带伞,明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雨,出门也不看天气预报?】 很长,还有点正经。 可能是买了会员什么之类的,字体大到有点夸张,还是鲜红色的,在一片弹幕里尤其醒目。这恰好方便了近视但讨厌戴眼镜的盛夏,他一眼就看到了。 盛夏想了下,托着下巴支在桌上,回复说:“我出门的时候没下雨,以为不会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不严重。” 后来弹幕就开始让盛夏觉得无聊了。一堆打趣他的,表白的,还有极少数阴阳怪气的。盛夏看这种弹幕一般都过眼不过心,并且眯着眼睛看久了觉得眼睛不舒服,索性就不看了。 聊天没有唱歌有意思。 他看了下时间,离他直播结束还有15分钟。盛夏决定撑一撑再唱会儿,很快就过去了。 “下首唱《Season in the Sun》,希望明天别下雨。”盛夏像是笑了一下,“我喜欢柯本唱的版本,有人觉得太丧,但其实我个人觉得很温柔,大家可以去看看视频现场,画面很温暖。嗯,我开始了――” 唱到一半,盛夏就感觉嗓子越来越难受,很痒,而且越来越哑,倒是和柯本的声音有点像了。 他皱着眉唱到‘I was the apple of the shiny sun’的时候突然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并且咳了很久。盛夏只能先停下来去喝了杯水,然后才坐回来对着麦说:“抱歉,重新来。” 盛夏忍着不适起了前奏,开始重新唱。但只唱了两句他放电脑边的手机就开始响,无奈被打断,他只能对着麦说了句抱歉,按掉电话准备继续唱。 然而拒接的下一秒那边就再次打了过来。同一个号码,陌生来电,没有姓名。 这一天的一切都很不顺利,盛夏彻底没了心情,只能先接起电话问:“哪位?” 电话那边的时烨心情也很差,他语气不善:“冲什么?不想接我电话?” 时烨盯着电脑里那个呆住的身影。 看不到盛夏的脸,只能看到盛夏脖子以下被白色居家服包裹着的上身。他搭在琴键上的手指很好看,瘦长,骨节的形状非常漂亮,现在正下意识地摸着C键。 “你是,”盛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时……” 时烨不想在12万人在线的直播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直接打断道:“我是时烨。” “啊……”盛夏静了下,也意识到还在直播,“那个,有事找我吗……哥?” 时烨被他那句哥叫得愣了好半天。以前怎么都不肯叫,现在却张口就来了。 时烨闭了闭眼,忍住翻上来的情绪道:“高策让我带你们吃个饭,你现在出门,挂了电话我发你地址,20分钟以后到那里。” “但是我还在……”盛夏迟疑了一下,“而且现在才3点?我们吃午饭还是晚饭?” 时烨心道你管是午饭还是晚饭,语气依旧凶巴巴:“今天很忙?没空?”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但盛夏依旧条件反射地摇头:“有空,我马上收拾。” 挂了电话后,时烨看着盛夏把手机捏在手里看了会儿。 弹幕有人在问S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出门,还问S是不是要鸽了直播。说明明一个月都只有一两次还要鸽了,实在是太不厚道。 盛夏再次开口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他对着麦说:“我待会儿要和我很喜欢的一个音乐人去吃饭,这周会补一个视频给大家,先下了,抱歉。” 时烨隐约看到盛夏嘴巴靠近麦的时候在笑。刚刚抿着的唇角舒缓了些,好像已经忘了今天橙色袜子被淋湿而引起的不愉快。 下一秒直播界面就黑了。 时烨没忍住对着电脑扯了下嘴角。 他想的是,橙色不错,是夏天的颜色,确实不该被雨淋湿。 第五章 “有意思啊!” 牛小俊看着对面坐着抽烟的时烨,嘲讽个不停,“上午跟你说出来吃饭的时候不情不愿,语气很高冷很勉强,就回我一个‘行’,下午您就多云转晴积极组织饭局啦?” 肖想玩着手机,闻言也抬起头接话:“有意思,一个今天才出院的胃出血病患,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四十把乐队成员急匆匆召集到小正的火锅店里,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法?” 钟正盯着面前的鸳鸯锅,表情戏谑地接龙:“有意思,刚刚胃出血的人临时组织饭局,一副要吃我霸王餐的样子?我很担忧这位病患吃到一半就吐血啊,大家以为呢?” 时烨看了眼时间,皱了下眉,没搭理他们的打趣。盛夏还没到,外面雨有点大,他担心那小孩找不到地方,但又不想打电话过去问。 等得心烦,时烨索性问钟正:“店里有琴没,拿出来玩玩。” 肖想闻言不乐意了:“干什么啊,让我看你们二重奏干瞪眼?欺负打鼓的不能背着家伙到处走?” “让你听神仙现场你还不乐意了!”钟正笑了下,起身拿家伙去了。 他们在店里聚餐的时候钟正一般都会休业,把店里的工作人员也打发走。这会儿店里就只有他们几个人,和一个因为下雨不想骑电动车回去的服务员,正窝在收银台打王者荣耀。 店里人都知道老板玩乐队,那小年轻服务员看见钟正拿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笑着说:“老板,酷!你比高渐离酷!” 钟正接受了年轻小孩的赞美,拿上东西走回来,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店里小孩说我比高渐离酷?高渐离不是古人吗,跟我一开火锅店的贝斯手有什么关系?” 肖想快笑喷了,在百度里找出王者荣耀高渐离的介绍给钟正看:“他说的这位,游戏角色,紫头发呢,多酷啊小正!” 等高渐离的讨论告一段落后,钟正把吉他递给时烨,“上次玩了下四弦好像不太准。” 接着又把店里收银大妈哄自己孙子用的小拨浪鼓递给肖想,“喏,您玩这个。” 钟正自己就用放在店里的旧贝斯。 时烨拨弦试完音,说:“贝斯手的吉他果然都是垃圾货。” 肖想摇着拨浪鼓,都懒得吐槽了,只说了句:“贝斯手店里的鼓小孩子都懒得玩了,一层灰。” 牛小俊看他们在饭桌前这样子倒也习惯了,吃着吃着突然开始弹琴唱歌是家常便饭,有很多歌还是他们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写出来的。 牛小俊懂一点乐理和乐器,但一般不会插话,只会悄悄录下一些他们相处的日常,像这种即兴演奏和吵架拌嘴的视频他的手机里有几百个。 时烨调好弦,想了下对钟正道:“弹我们的《极星》,改一改,桥的地方换成……”他一边说一边就开始弹着演示,钟正立刻会意,在该贝斯出现的小节切了进去。 肖想在边上一边涮毛肚一边给他们摇拨浪鼓捣乱,暂时充当主唱。 认识太久,他们的默契不言而喻,只要随便几句话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等弹完一遍,时烨觉得手感不行,或许是因为他们有段时间没碰乐器,也可能是太久没在一起排练。 时烨皱了下眉,对钟正和肖想道:“再来次,感觉没到。” “等下,时爷,《极星》这个版本我怎么有点耳熟啊,”钟正摸着弦,一脸你已经被我看穿的表情,“怎么回事儿啊,您上个星期不是还说什么都不要人家盛夏来乐队吗?嘴上说不要不要,这私下里悄悄地去看人家的翻唱视频?还学人家改的谱啊?” 肖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摇着拨浪鼓哈哈哈地附和:“时爷,您怎么回事儿啊!” 时烨懒得搭理他们,手下已经利落地起了前奏,钟正只能作罢,慢慢进入状态切进贝斯演奏,肖想也随着旋律开始轻声哼起歌词―― “…… If i lose myself in a world of doubt, 如果我在这个疑窦重重的世界里 失去我自己 and i wonder what ’s mine. 我想知道 什么属于我 There ’s no doubt when you kiss me the star sighs. 但毫无疑问的是 当你吻我 星星也会叹息 It ’s supernatural delight.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快乐. ……” 肖想用筷子敲着碗打节奏,闭着眼唱她最喜欢的那句: “Please wake me up when the summer ends. 夏天结束时 请叫醒我 ” 时烨听着这首歌,突然就想到了那年的盛夏。 他对夏天所有鲜活的记忆,似乎都停留在了四年前的大理,从那年以后,时烨就开始讨厌夏天。 肖想唱到summer的时候,他们这桌正对面的玻璃门那儿出现了个人影。时烨和钟正手上动作没停,仍往下弹着,但目光都被店口玻璃门外那个身影吸引去了。 盛夏拿着伞,微微低头皱眉看面前的玻璃门,动作十分不确定地推拉半天,似乎不知道该往里推还是往后拉。 他试了很久才把门推开,进门的时候地上滑还没注意台阶,差点滑倒。随着盛夏几乎滑倒的动作,时烨身子也僵了下……然后分神的他就按错了一个和弦。 时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不弹了,就停下来抱着吉他遥遥盯着盛夏。 盛夏这一系列动作看得肖想目瞪口呆,感慨了一句:“他怎么……唱歌的时候还挺有范儿,这一做别的事儿,怎么就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唱歌的时候冷冷淡淡的,挺酷,也有力量,这生活里反差这么大?“我合理怀疑那天跟咱们排歌的跟面前这位是两个人。” 牛小俊啐了一句:“说什么呢,人家这叫real,音乐搞得好的生活里不就该与众不同?反差怎么了?要是一个个都像你们这么嘴炮这么大爷,那乐队还不成德云社了?” “好的,牛德纲老师。”钟正耍宝抱了个拳,“要我看也成,咱们可以转型说相声,弄成乐班子的形式也不错,以后咱们就租个面包车,拉着家伙到各个县城里承包红白喜丧的吹拉弹唱……” 肖想笑了笑:“盛夏这长相乐班子可太埋汰他了!诶怎么回事,他站那儿干嘛呢,看不见咱们还是不好意思过来?” 时烨看着那个站在原地发愣半天犹豫着没挪步的盛夏,无奈地叹了口气。盛夏铁定是看不清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近视,方向感也很差。 他只能对边上牛小俊说:“你把那人带过来,应该是没看见咱们。” “看不见?!”肖想当即就惊了,“近视吗?那这也……太严重了吧,时爷,我们离他十米远不到,这么大个店就两桌人,这也看不到?” 钟正则率先出声对着盛夏那边招了招手:“小哥哥!这边!” 盛夏听到声音,眯着眼睛往他们这边看了眼,又看了看左边,然后……他就朝着左边店里一桌正在打牌的工作人员义无反顾大踏步走了过去。 一桌子人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盛夏此刻心里全是:“……” 肖想:“视力差,听力也不行……” 钟正:“他是不是平时听歌太久,耳朵不行了……” 牛小俊:“以后咱们喊他大声点,人家近视,听不见。” 时烨叹了口气,只能放下琴起身朝那个背影走过去。 视线里的盛夏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冷淡和心不在焉,但时烨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傻……别人说他看着冷淡,时烨觉得这人就是呆和慢半拍。 他这次清楚地看到了盛夏牛仔裤下面似乎……再次湿了的橙色袜子。时烨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出门都不看路的?专挑有水洼的地方走? 快要靠近的时候盛夏才回过头。 他微微眯着眼确定了一下是时烨,眼里有光像是亮了那么一刹,但随即他就低下头,把那道光掩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 时烨见他看到自己了,就转身带着人往饭桌那边走。盛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紧紧跟着。 等保持着这个诡异的气氛到了饭桌边坐下,两人刚坐好,钟正突然起立站好开始鼓掌:“今天是飞行士乐队的迎新仪式!请各位成员容我为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自己!我是……” “滚。”肖想拿拨浪鼓戳了下钟正的腰,“不要给自己加戏了,再给我拿盘鸭胗去。” 钟正呸了一句,但还是扶着腰去厨房拿菜了。 牛小俊一边给盛夏烫餐具一边招呼他道:“随便吃,把老板吃垮都没问题,以后啊有事儿没事儿就来这个店吃霸王餐,不用给钱。” 肖想乐呵呵地给盛夏递饮料:“时爷胃还没好,今儿不喝酒,你就喝旺仔牛奶哦。” 盛夏伸手去接,说了声谢谢。 “你出来前我还看你直播了!你改得好听!”肖想笑眯眯的,“不过啊,我发现你唱歌的时候和生活里不太一样,你还是……唱歌的时候更酷一点!你平常怎么迷迷糊糊,还有点怪怪的……” 时烨突然淡淡地插了句:“肖想,你的脑花要煮烂了,快点捞。” 盛夏看肖想忙着捞脑花去了,他刚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便低头喝了口牛奶。 牛小俊好奇:“近视很严重?怎么在门口都看不到我们?” 盛夏摇头:“一只500多一只400多,不算很严重吧。但我不喜欢戴眼镜,隐形戴着眼睛也不舒服。” “不戴眼镜也太不方便了吧?” “还好,我出门的时候会带上一副框架,有需要的时候就戴上看。” 牛小俊疑惑:“不喜欢戴眼镜啊?” 盛夏继续点头:“不喜欢,也不习惯。” 时烨突然就想起,这小孩17岁的时候对自己说的版本似乎是: 我已经习惯了看一个模糊的世界,如果戴了眼镜,长时间去看很清晰的世界,我反而会觉得有点害怕。 他估计盛夏都忘了,但自己还记得。 拿着鸭胗回来的钟正还给时烨端了碗粥,道:“呐,你让我煮的。” 时烨看了眼面前红彤彤的火锅,想了下,就顺手把那碗银耳粥往盛夏那边推了过去,自己默默起身重新去厨房盛了碗粥。 盛夏倒是没有想太多,他一向不是会想很多的人,而且是时烨给他的东西,他想都不想,端起就吃。 接下来他开始被坐下的钟正拉着东问西问,也就没注意时烨去哪儿了,等时烨端着碗粥重新回来坐到他身边,盛夏才反应过来,但他想时烨只是顺手给了自己,也就没多想。 他也没敢多看时烨。 这一桌子人目前为止都没给他夹菜,这让盛夏松了口气,他嗓子不舒服,不敢吃辣。 这画面还挺奇怪的,他来火锅店和时烨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喝粥,看着面前三个人吃火锅。 轻松的气氛让盛夏觉得放松了些,银耳粥也让他的嗓子舒服很多。 “钟正,作为乐队食物链里的底层人物我劝你以后多巴结一下我们主唱小哥哥,”肖想笑眯眯的,“不然主唱太帅势头太猛,你这贝斯肯定越来越暗淡无光,说不准哪天你就被开除队籍了。” “?”钟正也笑,“贝斯那是乐队的灵魂,灵魂是能随便看到的吗?” “正主都来啦,我们再唱一遍伽利略S改编的《极星》吧。”肖想敲着筷子起哄,“咱们都坐小正店里吃火锅了,也算认可了彼此,来来来!让我们用音乐铭记此刻!” “《极星》歌词我还挺喜欢,时爷难得写首温柔的歌。”钟正拨了下弦,“来吧盛夏小哥哥,没问题吧?” 盛夏被问得怔了下。他今天嗓子不舒服,但总觉得这气氛……不唱不太好,而且时烨还在。 他想了下,刚打算说来吧,反正撑着唱一首也没什么,结果时烨拧着眉头说了句:“吃饭就好好吃饭,唱什么唱?” 钟正一愣,只觉得莫名其妙:“时爷,刚刚可是你让我拿琴来玩玩的,我们这不是经常……” “经常什么经常。”时烨嫌弃地看了旁边的吉他一眼,“你这烂吉他我弹不下去,手在抗议。” 肖想看看时烨,又看看绷着脸的盛夏,最后看看盛夏跟前的银耳粥,等琢磨过来她才笑了下。 “不唱了今天。”肖想笑着打圆场,“等去排练室有鼓了再说,让我干瞪眼摇着拨浪鼓看你们玩啊?” 盛夏连忙接了句:“我们下次一起录个更好的版本,鼓和贝斯加进去就更丰满了。” 钟正只能妥协:“行吧,就下次。对了,我看过你唱这首歌的视频,你所有视频里我最喜欢这首和《银河里》,你声音适合唱这一挂的。” “这是时爷四年前写的歌,”肖想思索了一下,“那会儿盛夏你……应该才18岁?” 盛夏呆了下,才点头:“对,那会儿我刚成年不久。” 肖想笑了笑:“你翻唱改编过好多我们的歌啊,难不成你是乐队里……谁的粉?”毕竟飞行士以前挺火,按照盛夏这个年纪如果说以前是他们的粉也完全说得过去。 盛夏听完愣了下,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想了一下,才很慢地道:“嗯,我一直很喜欢飞行士。”他顿了下,“一直都是。” 肖想看了看时烨,才接着开玩笑:“哎哟,那你这波很赚啊,你来乐队不会动机不纯吧,明面上来唱歌,背地里悄悄追星。” 盛夏愣了下,才笑起来:“可能吧,不过我确实动机不纯,我还是挺有野心的,想圆个梦。” 时烨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一下子把他刺得有些狼狈,也再次犹疑不定。 他闭了闭眼,不想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指着锅对还想接着问的钟正道:“汤底干了,加点。” 乐队这几个人除了时烨都很健谈,说话有趣,但也知道分寸。盛夏能感觉大家都照顾着年纪比较小的他,言语里都透着关爱和善意,这让他心里挺踏实的。 而且他没想到时烨今天对自己的态度没有那么凶了。他一开始还有些小心,不太敢跟时烨说话,后来聊着聊着才试着接了几句话。 时烨对他态度一直淡淡的,看上去和别人差不多,这让盛夏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有些难过。 为什么难过,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空。 也没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了一会儿,大家好像都不在意。乐队别的人和盛夏其实也只见过几面,但对他依旧大方友好。 对比起来,看上去对盛夏最冷淡的人,反而是那个和他认识最早的时烨。 他心想,原来是这样的,时烨身边的人原来都这么好,他的乐队原来也这么好。 盛夏想了下,虽然没人问,但他还是想跟时烨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迟到,不然时烨怎么想他呢,迟到是不好的习惯。 他趁着钟正和时烨说话的空档,从双肩包里摸出了他随身会带的本子和笔,在桌子下迅速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很轻地放到了时烨的腿上。 一张纸很轻,放到腿上很难感知到。时烨能察觉到,完全是因为他余光一直在注意身边这小孩的一举一动。 盛夏以前就有个随身带本子写写画画的习惯,他日常生活里大多时候都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欢在本子上涂鸦,写曲,画一些别人看不懂的符号。 时烨当时以为这就是年轻人青春期中二时的习惯,没想到现在这小孩还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腿上那张纸,手掌慢慢合拢,把那张纸捏成一个团,握在手心里,嘴里还在和钟正说:“我觉得那样改也不错,就是曲风燥了点,跟歌词的感觉就差远了,有点不搭。” 对面肖想叫了盛夏一声,他恍恍惚惚地应了。此刻盛夏心里其实很乱,他觉得心像是也被时烨的手捏住,被捏得紧紧的,捏成有很多褶皱的一小团。 那是飞行士乐队有了主唱后的第一次饭局,他们从下午四点吃到晚上八点。 时烨和盛夏之后没再说一句话,最后离开火锅店的时候也没有。盛夏本以为时烨会跟自己道别,但那个眉眼总是很冷漠的男人就只是对着他们招招手,就转身离开了。 盛夏就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很久都没回过神。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叫住对方,说一声再见。 ― 时烨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把身上火锅味都洗没了,才翻了翻衣服,找到那个小纸团。 他端详了这个纸团很久,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这个纸团展开。 上面的字不是很好看,是时烨记忆中的那个笔迹,有点潦草。 写的是: “我今天真的出门很早,但是坐公交坐过了站,下了车走过来找了很久,才找到地方。 对不起,我还是很笨。【哭脸】以后尽量不迟到,你别生气。 Ps,我确实动机不纯,为你而来。 夏天还没结束,希望不算太晚。 【下雨】 ――S.” 第六章 牛小俊盯着对面发呆的人看:“想什么呢,紧张?” 时烨回过神来,扯了扯衬衫领口,“没。就是在想今年夏天怎么回事儿,下了雨又开始高温预警,空调开着也老觉着闷。” 牛小俊没接这话,开始嘱咐:“这个采访挺重要的,待会儿千万别乱说话,也别有情绪。徐静的访谈你是知道份量的,反正……你懂我意思。” “我一向实话实说。”时烨没什么所谓地耸肩,又摆手示意化妆师别给他涂东西,“而且……” 他刚要说什么,余光就看到休息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时烨倒是眼熟。他穿一身简单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脚踝处露出一点绿色的袜子,似乎眼睛不太好,正眯着眼睛找人。 这是一个时烨看见就心烦,看不见只想起也会心烦的人。   众所周知,时烨肯定是很不想一直盯着盛夏看的,但是盛夏这个人总有一种你不注意他都不行的魔力……比如他一天一变的彩色袜子,也比如他今天扣错扣子的衬衫下摆…… 只有我看到了吗??为什么没人提醒一下这个傻子? 时烨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抬着下巴指向盛夏,问牛小俊:“这小孩来干嘛?” “他来干嘛?”牛小俊挑起眉,倒是还奇怪时烨怎么这样问,“飞行士惯例,只要是有活动所有人都到齐,至少在边上看着,你是失忆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还是到现在都不承认盛夏是乐队的一员?” 时烨一时语塞,随后才道:“今天这个场合倒是不必把人都喊来。” 那个规矩确实是时烨定下的。因为当初他个人的采访和通告比乐队里其他人多,时烨觉得这个趋势不好,就说了以后有活动都一起出现,无论是谁的活儿,至少有家人在,能镇个场子。那时候乐队里大家都很和谐,无论谁有活都乐呵呵地跑去凑热闹。 只不过等到后边几年,沈醉就没在那种集体活动里出现过。 盛夏刚进休息室,他身后的肖想和钟正也进来了。肖想冲着时烨那边吹了声口哨,就没再看过来,开始拉着面前的盛夏和钟正聊天扯淡。 时烨还在无语凝噎,工作人员过来喊了他一声:“时老师,您准备好了吗?镜头是出门开始就有,可以开始的话我们就走吧。” 牛小俊接过时烨手里的杯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吧。你嗓子不能多说话,记得要是不舒服了就跟徐静说下,歇一歇再继续。” 时烨点头,站起来,朝着出口走过去。 走到乐队几人边上的时候钟正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时烨的肩,肖想没动,她还揽着盛夏不知道在说什么,等时烨望过来才说了句:“时爷加油哦,和平常一样冷酷点,正常发挥,结束了咱们去喝两口。” “喝你个大头鬼喝,”牛小俊啐她,“还想让他进医院?” 盛夏被肖想揽着,正有些不太自在,他本来也想跟时烨说点什么,但时烨一脸奇奇怪怪地看着他,似乎还对他点了点下巴……那个动作搞得盛夏心中只剩下了迷惑,晕头转向的,想说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 时烨看了他半天,以为这小孩至少能看懂他在看哪,结果证明他还是高估了盛夏的智商……时烨心里叹了口气,指着盛夏衣服下摆道: “扣子,下面两颗,重新扣。”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到盛夏那……扣错两颗扣子的衣服下摆。肖想当即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盛夏脸红了下,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扣。 时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小孩,扭头给了牛小俊一个眼神示意开始,便推开了门。 徐静的这档节目是个创新直播访谈节目,节目邀请的都是各行各业内颇有争议的一些领军人物。徐静本人是个业内很有分量的媒体人,她喜欢引导嘉宾发表具个人色彩的大胆言论,这个访谈节目有深度,有档次,这也是公司同意时烨接受采访的原因之一。 对着他的摄影机有四个。 时烨余光跟着边上工作人员的指引走,进了采访用的演播室。徐静坐在里面,她留很利落的短发,穿一身黑,手里拿着几张纸。 见他过来,徐静站起来和时烨握了个手:“又见面了。” 等两人都坐下了,时烨才点头:“是。上次见好像是几年前……什么颁奖典礼对吧?那会儿你还是长头发,没这么飒。” “那会儿你倒是真的飒。”徐静望向时烨的目光带着些许欣赏,“你在公众面前的形象一直很酷。” 时烨笑了下:“也不是酷,毕竟谁都年少轻狂过,我就是不太爱说话。” 徐静心里笑了下,心道您是不爱说话,偶尔说的几句狂得二五八万的,吓死人。 只不过,她隐隐感觉到,今天的时烨平和很多,比几年前她在颁奖典礼上见过的那个眉眼冷峻的男人……少了很多刺儿。 “那也是你有资本狂。”徐静不吝啬赞美,“我记得那年飞行士乐队刚拿了第三个内地最受欢迎乐团奖,还得了个华语榜最受欢迎组合,还有什么最佳专辑销售……杂七杂八的团体榜单、奖项,还有你个人的,我都数不清楚了。那时候采访你可没那么简单,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被乱问问题。” 时烨:“现在也不太喜欢。” “知道,知道。”徐静笑了下,“唉,你大概不知道,我还挺怕采访你们玩摇滚的,总觉得你下句话就能把我堵死,这天根本聊不下去。刚刚你来的时候还有工作人员问我:时烨老师长得这么帅,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凶啊!他台上台下都这么酷吗?” “如果跟我聊的内容不浪费时间,我一般都挺好说话。”时烨摊了摊手,“我生活里其实是挺随和一人。” “对,生活里大家都是普通人,只不过因为面向大众,所以大家看到的都是你不普通的那一面。”徐静用笔点着手里的采访稿,“毕竟乐队不能算是不普通。” “如果我说我们普通,是不是有点太谦虚了?”时烨笑了下,“那就不普通吧。” “当然不用谦虚。你们被称为是现下最有希望的青年摇滚乐队,从这几年的发展势头来看,也获得了很多令人艳羡的成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时烨却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不实在,那些都是假的。成名、荣誉、掌声什么的,经历过就会明白,其实也没那么令人向往。”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说这种话,乐队在国内做到飞行士这样,也算独一份了。”徐静顿了下,“所以其实我挺好奇,你觉得自己现在算是明星,还是只是音乐人呢?” 时烨想了一下,才道:“在我心目中明星是个份量很重的词,至少要能贴合时代的脉搏,并且能够影响一代人的审美,像……皇后和披头士那样?你说得我很惶恐。 在我看来音乐产业是传达美和力量的一个媒介,无论是乐队还是独立音乐人,无论哪种音乐类型,都一样。成长过程中或许能被很多人喜爱,但也可能下一秒就被舆论踩在脚下……明星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挺假,只有歌才能被真正留下。” 徐静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自己是明星,而是定义自己为音乐人?” “我不想定义我自己,”时烨笑了下,“我觉得也没什么能定义我。你们所说的那些……摇滚明星、音乐人、吉他手、词曲人……这些标签只是我人生的一些切片,对我本身而言意义不大,我也不想被几个单薄的词语定义。” 徐静打量着时烨:“好奇怪。距离我上一次采访你是……5年还是4年前?我总觉得,你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以前的你很锋利,嘴里总像是有把刀子,厉害得不行。但现在……我觉得你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刀鞘,把自己包了起来,没那么锋芒毕露了。” 时烨本来在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文身,闻言才抬起头笑了下,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人是会变的。我如果还和以前一样尖锐,只能证明我一直在停滞。” 徐静点头:“其实你激励过很多青年有关音乐的梦想。你早期做了很多音乐专栏的节目,分门别类地介绍音乐类型,普及审美……说来惭愧,我听的第一首朋克都是看你当年的视频安利的。你给过很多青年人梦想,很多人都想和你一样站在舞台上被万人高喊安可,把你写的歌词抄在日记本上,学你的和弦……” 门外的盛夏听着徐静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觉得自己有点难受。 大概是因为时烨下一句说的是:“那希望把我当做梦想的人,只喜欢有关我音乐的部分就够了……以前有人给我提过醒,我也有了教训。梦想如果真的照进现实,很容易让人狼狈得一无所有。” 徐静眼睛一亮:“我听上去……感觉有故事?” 时烨却只是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有,不骗你。” 对啊。 盛夏在心里重复了一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剩下。 采访基本围绕着时烨的生平在聊。最后聊着聊着,才跳到了那个不太愉快的话题。 “不然聊聊最近的舆论吧?”徐静给时烨倒了点茶,语气依旧是随意的,“我想大家应该都很好奇你的现状。外面都说,是你在乐队内部独裁才造成现在的局面,还有过世的主唱沈醉的流言……你认为那些真真假假的说法,对你来说是误解吗?” 时烨其实有点心不在焉。 他不是习惯对别人袒露内心的人,面对这种场合无法真正游刃有余,表达本身就容易被误解,他不擅长这种直接的表达和自我暴露。 “人其实……只要被放在公众面前,就逃不过被误解的命运。”时烨语气慢了些,“沈醉对飞行士而言是一个遗憾,从我个人的情感角度来说,也是一个遗憾。我其实不想再多评判关于他的那些是非对错,对他不公平,对飞行士也不公平。他做错了事,但后果不应该由飞行士来承担。” “沈醉在四年前加入乐队以来,一直有很多争议。”徐静斟酌着用词,语气有些惋惜,“你现在回想的话,会后悔四年前让沈醉加入飞行士乐队吗?” 时烨曾经是飞行士乐队的主音吉他。四年前他声带受伤不能继续唱歌,无奈之下乐队才加入了主唱沈醉。 “我没后悔过发生在我人生里的每一件事,”他声音有点哑,“那件事给了我们乐队的所有人一个教训,但我们不会停滞,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改变做音乐的态度,变得踌躇,我也没必要一辈子被遗憾缠着,放弃未来,你说是吗?” 徐静被时烨的目光看得一怔。 “你一向如此,没对自己踌躇过。”徐静忍不住感叹,“我还想过你会受很大影响,是我看低你了。” 时烨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瞻前顾后的音乐是没有生命力的,人生也是。飞行士不会变,我,也还是那个时烨。” 第七章 …… 牛小俊在玻璃后边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钟正摇摇头:“他还是对沈醉太客气了,换我早口出恶言了。乐队里面就他整天作妖,也不知道是抽什么风,拿别人的谱来哄时爷,搞得全天下都以为我们飞行士就他那种水平,倒八辈子霉遇上这么个神经病。” “……钟正,外人怎么说老沈我不管,但我们不能整天说他不好,你忘了之前时爷怎么交待的了?逝者已逝,恩怨散就散了。”肖想皱眉,“别提那些了。” “我……我也就说说他以前那些混账事儿,没别的意思,就事论事。我不就是为时爷不平么?!他人是去了,一堆烂摊子留给时爷,留给乐队……咱们也惨啊!外面都说是时爷把他逼死的……” “都让你别提了!”牛小俊火了,“时爷这么冲的人都交待说了让你们几个谨言慎行,学不乖的吗?生死是能随便说笑的吗?” “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也别急,牛魔王。”钟正叹了口气,“我……就是心里憋屈。不仅是为老沈,也为时爷,为自己,也为乐队。” 这个话题导致气氛沉闷了会儿,没人接话茬了。 盛夏手扒着玻璃往里面看。其实看不太清时烨的脸,但能看到一个频繁摸喉咙的动作,而且后来时烨说话的声音也变哑了很多。 那声音听得盛夏难受,没忍住问了句:“采访要很久吗?” 牛小俊扭头看他,安慰性地拍了拍盛夏的肩,“一个多小时。没事的,我跟徐静打过招呼了,时爷没那么娇贵。” 盛夏刚要说什么,钟正拿着手机在旁边大呼小叫起来:“这直播效果这么好?随便一搜时爷名字,下面全是在吹的……牛魔王!公司网上买通稿了?” “老子没钱给他买,”牛小俊没好气地横钟正一眼,“别看了,我猜都猜得出来网上怎么说他。反正清者自清,时烨这些年也没对不起沈醉,况且他圈里也说得上几句话,朋友多,东风都朝他吹,放心吧。” 肖想看着话题下面的评论转发,笑了下:“有意思啊,咱时爷面子大,周白焰都站出来说话了,不过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咱们和周白焰,搞乐队的和影视流量咖,有点跨次元了啊。” “周白焰前几年那个电影的配乐用的咱们的歌,时爷还给他写了几首歌,你忘啦?”钟正笑了下,“时爷别的不多,朋友最多。” “我们瞧着觉得乐,时爷可不一定这么想,他肯定还觉着要欠人情,嫌这些腕儿多管闲事。”肖想一脸幸灾乐祸,“说不准他出来还发火呢,赌不赌?” 盛夏在旁边听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问了牛小俊一句:“我需要帮个忙吗?”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那个几百多万粉的‘伽利略-S’的微博账号首页…… 牛小俊看盛夏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你就别发了,你发不发没什么意义,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乐队粉丝。这样吧,嗯……你去给时爷找点喝的,就牛奶吧?!牛奶好!等他出来给他,热的最好!去吧去吧……” 等盛夏去找牛奶了,肖想才死死拧了下牛小俊的胳膊:“你有病啊?!时爷不喝牛奶,上赶着把人小孩送上去给时烨撒气?” “不不不,你等着看。”牛小俊一脸你听我的错不了,“我现在觉着队里面来个小傻帽还挺有意思的,治治那大爷的臭脾气……待会儿你就看着,不要讲话,我跟你赌100块。” 钟正叹气:“我算是明白了,盛夏只要碰上跟时爷有关的事儿智商就从0降到了负值,然后作曲唱歌的时候才能回归正常数。” “傻点挺好的,”肖想安慰着钟正,“你想啊,干正事的时候不掉链子就好。” 等盛夏端着牛奶回来了,几个心怀不轨的人也没再说话,就看着盛夏眯着眼睛往时烨那里看,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牛小俊所说的好戏。 采访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等结束了,时烨起身走出来,有个像是工作人员的小姑娘突然拦住了他,脸红红地开始说很喜欢您很久了,让他加油云云。 牛小俊几个倒是看习惯了,也没上前。 徐静在旁边点烟,给工作人员顺了一圈,也递了一根给时烨。他没拒绝,接过来捏在手里,认认真真地听跟前的小姑娘说话,然后在她的手心里签了名。 盛夏在旁边看得着急。周边一堆人都像是还要拉着时烨寒暄的样子,但他觉得时烨今天已经说了很久的话,嗓子肯定不舒服,而旁边牛小俊几个人也没反应,也没上去接一下的意思。 等实在是忍不住了,盛夏才穿过几个人大步走到时烨旁边,隔开了几个要上前搭话的人。 周围的人都有些诧异地望过来。 盛夏侧着身子回避旁人的目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地对时烨道:“哥……结束了就走吧,你别说话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时烨那儿递了递。 时烨没接。 他眉头皱了下,拿烟点了下杯口,问:“什么东西?” “牛奶。”盛夏声音一直很小,“你喝点,润润嗓子。” 随即盛夏就做了个让外面几个偷窥的人十分惊讶的举动―― 他眼疾手快地抢过了时烨指尖的烟,握进了自己手里,又把牛奶往时烨前面送了送…… 他表情虽然带着点视死如归的紧张,但眼神倒是十分坚持倔强。 时烨怔了下。 他目光落在盛夏有点红的耳朵上看了两秒,又皱着眉看了下盛夏端着的那杯白色液体,表情十分复杂。 肖想在门外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不可能喝的哦,时烨最讨厌牛奶,他喝牛奶吐过的哦。” 牛小俊语气淡淡的:“他不喝我直播吃土。” 然后下一秒,肖想就看到那个喝牛奶吐过的时烨居然慢悠悠地接过那杯牛奶,皱着眉,开始……喝、牛、奶…… 牛小俊一脸欣慰和了然,道:“嗯?肖想,脸疼吗?” 肖想:“……” 时烨喝到一半的时候变故来了。盛夏背后几个摄影师扛着设备路过,机器不小心撞了过来,不偏不倚就磕盛夏脑袋上了。 他被撞得往时烨怀里扑过去,也恰好撞翻了那杯时烨喝了一半的牛奶。 为了上镜,时烨今天还好巧不巧穿了件价格不菲的黑衬衫……此刻被牛奶淋得一塌糊涂,黏黏腻腻,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盛夏知道自己闯祸了,捂着头惊恐地退后一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个……” 时烨正恶心着牛奶的味道,又猝不及防被牛奶淋一身……彻底没脾气了。 他皱着眉看面前一脸惊恐害怕加不安的盛夏,心想无论再过几个四年你也还是这么笨,没救了。 可就算是在这样的四目相对之下,先避开的也依旧是自己。 时烨把杯子还给盛夏,微微低头,在盛夏通红的耳边压着火一字一顿地道:“别、来、招、我、了。” 说完时烨转身就走,连背影看上去都十分火大,就撇下盛夏呆在原地。 门外几个隔着玻璃看好戏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牛小俊惊叹完了,扭过脸一脸志得意满地朝肖想和钟正摊开手:“他喝了,愿赌服输,一人一百,支持微信转账。” 肖想还有点迷。她一边转账一边去看那边站着发愣的盛夏,感慨了句:“头一回看时爷吃瘪,这盛夏有点东西啊……牛逼……” 这哪是让时烨喝牛奶啊,对时烨而言牛奶的恶心程度也不亚于……这四舍五入不就是压着时烨喝了一杯那什么吗。 钟正也心服口服地附和:“真绝了,牛逼!” 第八章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 网络和大众的记忆总是很短,每一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没什么事情会被永远揪着不放,总有新鲜事被挖出来覆盖旧的。舆论也是个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早上人们还觉得这个公众人物罪大恶极,说不定下一秒一番运作后,人们的看法就变了。 时烨没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变化,他很忙,也没空去搭理互联网上那些纷杂的评判。 牛小俊倒是觉得他这样不错,还在乐队群里面发过几条赞美时烨作风的鸡汤,比如【艺术家最好远离网络世界,以免让自己的作品庸俗不堪】类似这种标题的噱头文章。 时烨这天提前点到了排练室,才走进门就看到钟正和肖想两人坐架子鼓旁边啃鸭脖。钟正前几天染了个奶奶灰,这几天正好是颜色最正的时候,不看脸的时候还挺好看。 肖想喝了口冰啤,见时烨进来了就大声照着手机念:“著名吉他手时烨认为,从整体大环境看,音乐市场存在着一个非常奇怪的鄙视链,但其实没有哪一种音乐类型可以满足所有受众的口味。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这是飞行士为乐队专辑质量下滑找的极不负责任的借口……” 时烨默了下,打断:“我没说过什么鄙视链。” 钟正觉得好笑:“我跟肖想天天没事儿就搜你黑料看,上面一堆您没说过的话!” “人家也是根据时爷的性格特点合情合理编造营销,都是工作嘛,体谅一下。”肖想看得挺开心,抓起鼓棒打了两下,“但是这个是真的胡说八道!咱们时爷从来都没有看不起土谣!也没有看不起抖音神曲!” “你这话感觉就像真看不上别的歌,你也省省。”时烨从口袋里找出拨片,开始试吉他,“不管什么歌,什么乐种,本就没有高下之分。听歌听出优越感,写歌写出高级病,都是没必要的自我愚弄。” 钟正拨了下贝斯,又啪啪啪鼓掌:“时爷这几年越来越平和了,以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的时烨敌视摇滚以外所有流行音乐!” 排练室没空调,时烨热得心头火起,只想抡起吉他塞钟正嘴里让他消停:“你要是用那张嘴弹贝斯,咱们说不定已经都拿白金唱片了。” 因为人不齐,他们就先随便排了会儿歌。然而一直等到了约定的三点半,盛夏依旧不见人影。 第一次排练就迟到,时烨觉得自己是真的压不住火了。 他皱着眉去摸包里的手机,一点开就看到盛夏给他打的四五个电话,以及一堆短信,中心思想围绕着说自己估计要迟到、他错了、对不起之类的。刚刚排练太吵,也没人听到。 时烨把吉他搁一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盛夏接得倒是很快,声音听上去也有点着急:“时烨哥……我可能还要等个半小时,我这里……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我……”盛夏顿了下,“我迷路了,我现在正在找路。” 时烨发现只要跟盛夏联系在一起,他叹气的频率就特别高。 他拿着电话,看肖想笑着把之前喝剩的啤酒倒在鼓上,开始砰砰砰用力地打。酒液带着鼓点一下下地撞出属于夏天的声音,也把时烨的冷静撞得一干二净。 太吵了,还热。盛夏那边传过来的声音也乱七八糟,不知道人在哪里。 让时烨诸事不顺的盛夏时节和盛夏本人。 因为长时间没人说话,盛夏在那边不确定地试探叫了句:“时烨哥?” 时烨认命地叹了口气,翻出车钥匙,问电话那边的人:“你在哪?” “……太古里。” “站在原地不要乱跑,我来接你,描述你能看到的所有东西给我……算了,发定位,拍照,赶紧。” 时烨顺着定位找到商场里面,上了三层才找到人。 盛夏提着个纸袋子,站在一个店门边上,戴着耳机,正在看橱窗里面的一家子吃冰淇淋。 时烨深呼吸了一下,走过去一把扯下盛夏的耳机,没忍住第一句就开始训人:“所有人都等你排练,你就给我待商场里看人吃冰淇淋?” 傻站着干嘛?!想吃你倒是也进去买一个啊! 盛夏被时烨的动作吓了一跳,缓了下才镇定下来,随即开始用他惯常那种慢吞吞的语气道:“我看不清,也找不到门出去。这商场绕来绕去的,我一直找不对出口,手机导航也没看懂。” 时烨心道这也真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眼镜呢?你出门又不戴眼镜??” 盛夏看了下时烨的脸色,声音低了些:“我带了一副出来,随手脱了几次,可能没注意……就掉了。回去找了下我也没找到……” “知道自己粗心还不注意点?”时烨完全忍不住咄咄逼人的口气,“找不到出口不知道问问人吗?” 盛夏看着时烨脖颈上的汗水,又开始他的招牌式答非所问:“时烨哥,你是不是很热?” 时烨也知道他这个脑回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找不到出口有没有问过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怎么不给钟正他们打?” 盛夏眨了下眼睛,像是思考了下,随即才慢慢地答:“我不想问别人。当时是觉得告诉你就够了,就没给别人打电话。” 时烨哑口无言,也开始有点招架不住这小孩一脸天真地跟自己打直球了。 时烨彻底语塞,懒得说了。他捂着额头平复了会儿,才挤出比较和缓的语气:“昨天就说了今天下午排练,你要逛商场也安排好时间,为什么偏偏要这个点来?” “不是,”盛夏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下,“我早上九点就来了。” 时烨无语两秒,马上做了决定,“……我现在带你去配眼镜,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别再有下次。”但随即想起又问了句,“你一个人来商场买什么?” 盛夏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拎起手里的袋子:“给你买衣服。上周我把你的衬衫弄脏了,要还你一件新的。” 他手举起来的时候手腕弯起来的弧度非常好看。盛夏尤其白,皮肤也很嫩,估计都没几个小姑娘有他这么好的皮肤,时烨被他那白得扎眼的手腕晃得眼睛疼,觉得自己又想叹气了。 盛夏一边说一边开始比划:“那个店可以在衣服上面绣东西,我就让他们在袖口那里绣了个图案,一个……” 时烨闭了闭眼,直接打断他:“――盛夏。” “啊?” “聊聊吧。”时烨一边给钟正发微信说今天排练取消,往边上站了站,打算速战速决解决这件让他心烦意乱的事,“过来。” 盛夏哦了声,就跟着他后面走。 等走到一没人的安全通道口,时烨靠着墙,抱着手,眉头紧皱地盯着面前的人。 盛夏站得规规矩矩,这架势乍一看跟训人没什么两样。商场里热闹得很,他们两个这边却很安静,等真正面对面了,谁都没先开口。 这时候商场突然放了首Muse的《Unintended 》。 盛夏认出了前奏,手指跟着旋律动了几下。但显然这首歌不太适合商场的气氛,下一秒歌就切了,换成了某一首两人叫不出名字但旋律略简单且耳熟的流行热单。 他手放下来,有点失落地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上一首。” 时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着声音问他:“喜欢吗?” 盛夏愣了下,点头:“喜欢。” “喜欢哪句?”时烨语气没有丝毫起伏,“You could be my unintended choice to live my life extende.(你本可以成为令我意外的 将生命丰盛的选择)喜欢这句?” 盛夏听得不好意思,就避开了时烨的目光,没答话。   “这句不喜欢,那这句:You could be the one i will always love,you could be the one who listens to my deepest inquisitions.(你本可以成为我一生所爱 本可以成为那个倾听我灵魂问询的人),喜欢这句?” 盛夏再迟钝也有了不好的预感,知道这个气氛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就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没敢接话。 时烨没饶他,抱着手又凉凉地问了句:“刚刚不是说喜欢吗。说说啊,喜欢哪句?还是说英文没进步听不懂要我给你翻译?” 他语气很冲:“说啊。” 盛夏憋了半天,才小心而拘谨地说:“没有,也不是很喜欢。” 时烨微微低头去看盛夏的眼睛,音量提高了些,“我不知道你来乐队是什么目的,我也懒得问。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答应了牛小俊以后会跟你和平相处,不想为难你,你就别老给我找不自在。前几次那种会让人误会的举动,以及今天这种乱撩拨人的行为,我希望别再有下一次了。” 盛夏一直没敢看他,就低头看时烨的鞋。 “你现在也成年了,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时烨以为自己会暴跳如雷,但没想到越说越平静,“四年前那段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我们和平相处,除了工作和乐队相关的事,我们别再有那么多交集。听懂没?” 等时烨说完了,盛夏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是因为你才来北京的。” 他的语气有点茫然。 时烨嗤笑:“哦?四年前玩我还没玩够,现在还要追来北京整我一次?” “不是,”盛夏梗着脖子,“我一点都不喜欢北京,我只是因为想找你……才来的。” “那你现在也算得偿所愿了啊,”时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是想红,想出唱片,想有机会去更大的舞台,来了飞行士你也有机会了,也能继续恶心我了,对吧?” 他话说完,盛夏眼睛好像红了点。不是瞬间,是很慢地开始变红,耳朵也是。盛夏的生活节奏比常人要缓慢一些,情绪好像也是,总有些迟钝。 时烨在盛夏酝酿情绪的间隙里只觉得疲惫,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烧了整整四年,实在没办法在这件事跟这小孩好言好语地沟通。 盛夏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说不清。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怎么看都像是他犯贱往上贴,再说也只会越说越乱。 他没忍住,开始簌簌地掉眼泪,几乎是抖着声音说了一句:“我不想红,我就是……想来找你。” 时烨看盛夏眼睛越来越红,哭到后面鼻子也红了……他一哭就这样。时烨这次是真的无语凝噎了。这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他在这角落把这孩子欺负哭了,而且自己还不占理……这都什么事儿。 时烨看着盛夏通红的眼眶,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也不喜欢跟谁服软,无论是男人女人在自己跟前哭他只会扭头就走。但他面对盛夏的时候总会更有耐心一些,一句话都能说上两遍了,现在还要盯着他的眼泪发呆,懊恼自己刚刚话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实践证明对这小孩发火的话,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时烨自省一分钟后,平复了自己一团乱麻的心情。 他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低声对盛夏道:“够了,我以后不提了,你爱怎样怎样,别来瞎撩我就行。” 盛夏看上去并没有被安慰到。他眼睛还是很红,没说话,只一直摇头。 时烨完全败下阵来。 耳边有个声音迷惑性地告诉他:算了。 你疲惫地度过29年,赢过输过,在盛夏的夜里醉过,虚荣无聊过,过度燃烧自己过……也别因为栽了一次跟头就觉得此生无望了。反正人也到你跟前了,那些阴差阳错的过往,还有不符合理智的冲动,就……都再原谅一次,全当做能死灰复燃的原料。 再烧一次就是了。 时烨深深吐出一口气,指着他们旁边的GODIVA说:“给你买冰淇淋,不准哭了。” 第九章 时烨觉得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可以的,他可以把盛夏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能把盛夏当作可以合作的乐队成员,甚至还可以慢慢试着把盛夏当作普通朋友看待……不过这几天发生的种种都开始让时烨明白,那不可能。 他等红灯的间隙里看一眼在旁边默默吃甜筒的人,又疲惫地收回目光。 盛夏啃了半天才把那个巧克力甜筒全吃干净。他没问时烨要带自己去哪里,似乎并不在意。吃完了他就开始放空自己,偶尔悄悄侧头看时烨几眼,看完又继续发呆。 “晚上我要去一朋友那儿谈个事情,他下个月要去参加个节目,让我去给他伴奏,你跟我去。”时烨心想干脆说点正事,“你不怎么认识圈子里的人,以后我尽量带你去认认人。” “我……”盛夏本来想说我不想去认识别人,但转念一想反正是时烨带自己去,那也不错,便改了口风,“好,我会去的。” 到后来盛夏看时烨没打算跟自己说话,就从自己包里掏了个本子出来,放在腿上开始写写画画。 时烨心不在焉,车开着开着就开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是家里的老房子,父母出国以后就空了出来,剩时烨一人住。 算是个很旧的小区,旧到说不定过几年就要拆迁了,时烨想安个空调都有各种各样的线路问题。这个小区里的一切都很复古,住起来很不方便。其实时烨在市中心也买了不错的公寓,但住来住去,还是喜欢这个旧房子。他生活没那么讲究,很多琐事应付着也就过了,只是……夏天的时候有点难捱。 从那件事以后时烨就很烦夏天。阳光炙热,气温变高,白昼变长……被盛夏笼罩的时候时烨总会有一种晕眩感,他觉得自己每一天都在中暑,都在恶心,都在窒息。像喝醉,像溺水……空气中夏天的味道是暴躁的,也是碎掉的,是让时烨头晕目眩的。 而这一切焦躁的来源都是身边这个叫盛夏的人。 时烨点着方向盘,闭眼叹了口气,把车钥匙拔了。 “现在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我回家冲个澡,你要去哪随意,我没心思送你了。七点来这里等我,我带你去见人。” 他说完就下了车,等盛夏也出来以后把车锁了,扭头就走。 盛夏看着时烨的背影,像是还在反应和思考。但也只有几秒,他就像是循着本能一样地抬步,跟了上去。 小区不大。时烨绕过一楼的小卖部,还有几个在树荫下吃冰棒跳皮筋的小屁孩,有大爷看见他远远地喊一句‘小时’,时烨心情不佳,应得也有点敷衍。 他分神去听身后人的脚步声,觉得自己已经在失控边缘了。 每走一步心里的火都蹿高一丈,从胸口开始烧,烧,烧,先是烧到体温变高,再烧到他青筋暴起,烧到四肢,烧进五脏六腑,最后把理智也烧得若即若离地远了。 时烨走到楼道口,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但没回头。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楼道,和铁扶杆上的锈斑,问身后的人:“跟着我干嘛?” 盛夏也停在他身后。他不敢靠太近,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时烨站在楼道中的阴凉里,他站在楼道外的阳光下,他们身下是一明一暗的光影。 盛夏想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道:“我不知道去哪,我……就在你家门口等你,不会打扰你。” 时烨还是没回头。但他拳头越收越紧,马上就快握不住失控的心跳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打扰我?”  盛夏听得一怔。 他思考了一下,皱了皱眉,又看了眼时烨的背影,打算识相点转身离开,“那我去……” 话没说完。下一秒他面前的时烨突然转过了身,大步靠近,直接捏住了盛夏的后颈,拎着他就往楼上走。 时烨几近一米九的身高,步子迈得又大,几乎是把稍显瘦弱的盛夏拖上的楼。 盛夏还抓着自己的笔记本,被时烨暴力的举动支配着身体……他不敢动,更不敢反抗,过程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差点被台阶绊倒时候时烨微微揽了他一下,后来大概是嫌他步子小又慢,索性俯身抱住盛夏的腿,把人直接扛了起来,大步上楼。 三楼其实没多高,时烨上得也很快。盛夏手就悬在空中,手指微微曲着,看上去有些仓皇,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时烨扛进了家里。 时烨把他径直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把将盛夏甩到了床上。 看上去时烨是真的很气,丢他的时候也没注意轻重,盛夏脑袋磕到了床头上拆装嵌进去的钢琴,脚碰到了床边上丢着的吉他,屁股似乎还压到了几张谱子。 乐器被撞出来的声响似乎也有时烨的怒气,蹦出来的那几个音尖锐而急促,很刺耳。 但也只有一瞬。 盛夏怔了下,随即就微微发着抖,去摸床头上的黑白琴键。 他还在发懵,陌生的环境里只有熟悉的琴让他有点安全感,摸到熟悉的黑白琴键的时候才稍微安定了些。 时烨抱着手,下巴点了点床头的琴,问他:“眼熟吗?” 盛夏很慢地点了点头。 “我回北京以后安的。你的床头有琴,学弗莱迪安的。我总是梦见那天,你平躺在床上,反手摸琴盲弹《宇宙》的那个画面。醒了以后我常常想着那一幕解决问题,想着你的脸射。” “时烨哥……” “有成就感吗?”时烨打断他,声音轻而冷,“开心吗?” 盛夏被时烨的表情整懵了,条件反射地摇头:“没有,我不知道,我也没想过……” 他在床上跪起来,试探着去拉了下时烨的衣服……时烨几乎是瞬间就把他的手挥落。 接着时烨靠近了一步,伸手牢牢握住了盛夏的下巴。 时烨声音很暴躁,“我问你,你现在想干什么?” 时烨看到盛夏眼睛又开始红,他火气一下子冲上来,没忍住吼了句:“憋着!不准哭!” 盛夏被他吼得一愣,又害怕又委屈。 时烨还扣着他的下巴。他怕对方看到自己眼睛红心烦,就伸出双手握住了时烨的手,将那指腹上全是琴茧的手指一点点掰开,展平,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时烨被他这番鸵鸟操作搞得……只觉得一腔怒气都打到了棉花上,然后他就听到盛夏在自己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你打我吧,别生气。” “我看到你就生气,没办法理智。”掌心被盛夏上下扫过的睫毛弄得很痒,随即时烨就发现自己语气居然软了下来,“我一直在跟你讲道理,让你离我远点,你有听我的吗?” “我听了,但是我做不到。”盛夏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控制不住。” 时烨心想,真是巧了,我也控制不住。 盛夏说话的时候嘴唇反复擦过自己的指尖,那动作像是在吻时烨手指上的琴茧。 时烨能感觉到手掌在出汗,掌心越来越潮热,不过也说不清那只是汗水,还是会掺杂有盛夏的眼泪。 手举久了开始麻。他失去了对那只手的控制权,触感停在被吻着的指尖上,那张嘴太软了。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张嘴开阖的形状,是那种让人想破坏的美好。 他感觉自己被搞得有点头昏脑胀。但对盛夏他无计可施,打不得骂不得,好像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受罪。 时烨深呼吸,稳着声音说:“下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等看着盛夏脑袋在自己手里点了点,时烨才问:“你来飞行士,是喜欢乐队,还是因为我?” 那张嘴又吻了他的指尖一次,吻着说:“是因为你。” 盛夏才说完,时烨就发现自己**。 可能是因为这张躺在他手里的脸触感太温软,也可能是那个近似亲吻的动作太柔情。 时烨很热。 “当时你给我的理由很莫名其妙,”时烨努力让声音平稳,“什么你没想过我会喜欢你,什么你没想过是我,什么你还想不清楚……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我想了四年都觉得非常搞笑。我问你,现在是不是打算用这些理由再溜我一次?”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那张嘴再次吻过时烨的指尖,话说得慢吞吞:“没有,我已经……想清楚了。” 时烨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他看着盛夏的黑头发,问:“那我想对你做什么,清楚吗?” 盛夏现在这个姿势实在不得不让时烨想太多。 跪在他的床上,捧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很小心,带着一些虔诚和信赖。时烨看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晃得他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 那张嘴开阖,吻他手指的时候同时说:“……清楚。” “好,我问完了。” 时烨解开衬衫扣子后,再脱去碍事的裤子。 他另一只手里是盛夏的脸。 时烨手动了下,摸了摸盛夏的眼睛,说:“自己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删掉很多,放在ao3了,我的ao3用户名是JingAn。微博直接搜【《飞行士》ao3】,有人发过链接,我的超话里往下面翻也有入口。(不会用ao3的评论下)还是希望大家看下完整版,影响阅读体验真的抱歉。 第十章 被捂着眼睛的那段时间盛夏脑子里面闪过的片段是零碎的。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模糊,看不清远处,只能看到离自己很近的、眼前的东西。只看到眼前对盛夏而言是足够的,毕竟他要得很少。 这个房间里有时烨的味道,是盛夏熟悉的……记忆里的那种苦,有一点像加了中药的酒。如果生气有颜色的话,盛夏觉得现在的时烨应该是红色的。 失去视觉,失去明亮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不太美好的体验,会带来不明和恐慌。但奇怪的是盛夏看不到时烨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慌张了,看不见的时候他能够开始感受面前的人。 苦的味道,有点哑的声线,手指上的茧,汗水,还有一些别的,更细微,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时烨的情绪和颜色。    一开始是红色,后来是暗红,然后是蓝色,最后是赤金,太阳的颜色。    盛夏一直在走神。他用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消化了时烨之前那句话里表达的东西,才慢吞吞地道:“哥,你只想跟我做这个吗?”  接着世界就亮了。    那只蒙住明亮的手移到了他的耳朵,揉了下,又放开。 视线里的时烨对他说:“那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之间也没有别的什么。”    别人对情绪有所感知,先有感觉,再有知觉,但盛夏往往和别人相反,尤其是在面对时烨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总是快于他对那些喜怒悲欢的感觉,他总是眼睛开始变酸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在伤心。 “有时候觉得我们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又觉得有很多,”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回答起时烨的问题,“算起来,我真正认识哥的时间加起来快有十年了,只是面对面能见到哥,和哥说话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超过两个月。奇怪的是,你一直在改变我,在影响我,也让我来到这里。我觉得……我一直在和哥联系着,用你不知道的方式联系着。”    说完盛夏就开始脱衣服。因为心里憋着气,他脱得快,更没扭捏,一颗颗地解开衬衫的扣子把衣服扒掉以后就站起来脱裤子。    时烨没想到自己居然判断失误,按照他心里的剧本,盛夏已经会被吓到,不然就是和以前一样挣扎,推开自己,反正怎么都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地脱干净,一副来啊谁怕谁的样子。 时烨心想我是神经病吧?我怎么一遇到跟他有关的事情就变得跟他一样笨?我为什么要把他带进家里?我为什么要让他脱衣服? 盛夏动作迅速地把自己脱得只剩下条内裤,站到时烨跟前。他身上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黑头发把皮肤衬得更白,白皮肤也把黑头发衬得更黑。他身体真的很漂亮,带点少年人的爽朗味,匀称干净,皮肤白嫩,是容易让人产生欲望的那种身体。    这副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身体站着思考了一下,然后就慢慢地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问时烨:“哥,我给你咬出来吗?”    他脸就对着时烨的胯,和勃起的欲望。    盛夏语气其实没什么起伏,是他惯常的那种冷淡的语气。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漫不经心,只有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才多一点小心翼翼。奇怪的是,时烨莫名奇妙地从那句话里面听出了一些讥讽和嘲弄。    时烨都没敢去看盛夏是什么眼神,他只记得自己气得发抖,好像是揪着盛夏的头发把人提了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吼他:“把衣服穿上――”    盛夏被吼得愣了下,觉得好笑,也有点无奈:“你叫我脱的。”    “我叫你脱你就脱?别人叫你脱你也脱?”时烨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口不择言了,但他很难对盛夏控制住情绪,“穿上。”    盛夏固执地看着时烨。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但是很明亮,能很轻易地让时烨觉得自己在被看穿什么。很少有人能这样跟时烨对视,但盛夏一直这样看他,时烨有时候会觉得那是盛夏在用他的眼睛刺痛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会因为我生气,以前我不听你话,你生气,现在我听话了,尽量在听你的话,你还是总是生气。”盛夏顿了下,“我怎么做都不对。”    时烨不想说那么多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怪异冲动,而且这时候也不适合说话,无论说什么以后回想起来也只会觉得是傻话。 等稍微冷静了下,理智良心都回来了些,他靠近了些,抖着手给盛夏穿衣服。    “不是你不对,是我不对,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说话,不该看你,不该理你。”时烨蹲着给他扣衬衫,心想我帮你扣完以后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年纪长了几岁,但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说哭就哭,让你脱就脱,北京的霾把你吸傻了是吗?” 盛夏一直盯着时烨的手指看,他又开始发呆了。 时烨的右手无名指背上有一个小小的文身,图案是一个休止符。 盛夏盯着那个文身看了很久,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时烨哥,刚刚的你是金色的,很刺眼也很烫,烫得我眼睛都有点疼。之前你还变成过生气的红色,还变过带一点温柔的宝蓝色,现在你又变成了橙色……” 时烨扣子扣得不顺利,他话说得也有些不耐烦:“我是变色龙对吧,五颜六色地给你变色。” “不是变色龙,哥更像五颜六色的糖果盒。” 盛夏顿了下,用手去盖住那个休止符,然后他重新跪了下来,紧紧地去抱住时烨的腿,“哥,跟我做吧……或者你想跟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跟我睡也可以,那你抱我一下……你抱我一下就可以,抱一下我就走。”    时烨闭了闭眼,语气少见有些局促:“起来。” “哥……”盛夏语速渐渐加快,“我没有越活越回去,我往前走了。我从家里跑来这里找你,有勇气叫你哥,让你看到我努力后的一些成绩……觉得自己可以了,我才来的……虽然可能我还是很笨,怪里怪气的……但我还是想找你。” 时烨重复了第二次:“起来。” 盛夏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 他觉得自己眼睛很疼,像被火烧,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说完后盛夏就感觉到时烨的颜色又变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那颜色是渐变的,有点像下过雨的黄昏,湿漉漉的暗橙色,正在朝着纯黑色靠拢。开始变沉,也开始危险。 时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啊,你情我愿的事情,做完我们两不相欠,行吗?” 盛夏回答不了别的,他还是说:“哥,你抱我吧。” 最后他没被抱起来,是被时烨捏着后颈和衣领提起来的。    他身高只到时烨肩膀,目光只能放到对方敞开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说不清。那件白衬衫脱了又穿穿了又脱,最后终于被彻底脱了下来,丢在地上,他被赤裸地抱了起来。    他试着用脸去碰时烨的肩,见时烨没动,就试着去抱住对方的脖子。和之前的扛不太一样,这次是真的抱,肉贴肉,皮肤不是暖的,而是滚烫的。    盛夏觉得时烨的颜色又变了,越来越深,几乎变成墨黑。他就被那团黑一直吸着,迷迷瞪瞪地被抚摸,又被抱到腿上,被分开腿。他其实有点怕,时烨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吻,只是让他分开腿,腰抬起来。    时烨顺手拉开柜子,拿里面的凡士林出来。他以前练琴手经常弄伤流血,到冬天那些茧就又干又痒。是为冬天留着的东西,还是第一次用在盛夏里。    “哥,”盛夏凑上去说,“别人做都会接吻的。”    “你乖我就亲你。”时烨把手指放到了盛夏嘴边,“舔。”    盛夏的嘴倒是很好看。以前时烨看他说话一开一合的嘴就经常想,含着吮一下应该很舒服,用来吞别的似乎也不错。是张挺厉害的嘴,能唱歌吃饭,能吃下别的东西,也能伤害自己。现在倒是真的很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这让时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大概只是不想让自己生气,所以很认真地舔了。指缝,手掌都一一舔过去,时烨看盛夏耳朵越来越红,可能是真的很难为情。    那只被盛夏舔干净的手挖出一块凡士林,带着润滑的膏体和盛夏的唾液,最后进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一开始只插进去两跟手指,等盛夏开始脸红红地开始哼,时烨才问了一句:“怕吗?”    其实是怕的,第一次被异物入侵的身体,心里还紧张。盛夏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大概很不好,太匆促,没准备,身上可能有汗味,也不好闻。 但时烨一直气定神闲,似乎洞察一切地看着自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害怕担心什么,又难为情什么。如果不是能感受到他身下勃起的部位,只看表情,盛夏会觉得时烨不是在弄自己,而是在台上弹琴,一如他平常冷漠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没忍住跟时烨说:“不怕。哥……你不喜欢我,我也愿意跟你睡。”    时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盛夏就感觉到时烨的情绪又从暗沉沉的黑色变成了生气的红色。    “闭嘴,”时烨声音听上去也不太开心,“别说话了。”    适应以后就有点不对劲了。时烨的指腹粗糙,在里面转着按压,进进出出间带得里面又痒又麻。他没忍住开始挠时烨带汗的后背,一开始是因为不舒服,后来挠的力道就轻了,是因为舒服。舒服得有些不正常。他腿越来越软,开始出汗,又感觉到时烨在抓着他的臀揉。    扩张润滑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盛夏觉得那是个折磨自己的过程。他就趴在时烨的腿,大张着腿被手指反复插弄,一开始忍着没叫,等后来越来越热,他才带着哭腔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有了反应的地方在前面贴着时烨的腿,他不敢去碰,就轻轻地磨着,晃着臀部去迎合对方手指的动作。 颜色又变了。盛夏看到时烨变成了暖暖的橙色,带一点点金,是温柔的阳光的颜色,像舒服的水浇到身上一样流淌过全身,把他包裹。    似乎有什么秩序在崩坏。   “哥,”盛夏忍不住了,抖着声音说,“你进来吧。我没有跟别人做过,我不会,你想怎么就怎么。”    他不要吻了,反正时烨抱着他,他们面对着彼此是赤裸的,身上都有彼此的体液和汗水,有没有吻都一样,没有就没有。    “不行,你第一次。”时烨声音很低,“要慢一点。”    盛夏攀着时烨的肩膀,被后穴里布满琴茧的手指顶弄得头脑发昏。他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喘不过气,只能张开嘴开始叫,好像一直都在喊时烨的名字,还有几声像在撒娇的哥。 他面前的老旧的墙是斑驳的,贴着一些旧旧的海报,正对着盛夏的那一张是涅的,站在中间的柯本目光空洞,似乎没有笑容,又像是似笑非笑,神色带着他惯有的漠然和不可一世,正看着他们。    一种不被确定的漂浮感瞬间笼罩住他,盛夏看着那个自己喜欢的摇滚歌手的眼睛,终于塌着腰哭喊了一声:“哥……我好难受……你进来吧,我很干净,我没和别人做过……”    时烨没听,手还在动。    盛夏身体很漂亮,白白净净,骨骼细瘦,抱在怀里的时候又很乖,是很容易能让人产生欲望的身体。 就是太白了,轻轻抓一下就有个红印,咬一口就是一个印子。时烨数着盛夏肩头自己留下的吻痕,现在还只有6个,还没到两位数。    “那你先告诉我,”时烨吻着盛夏的耳朵,含着他的耳垂慢慢地吸,觉得自己语气还算温柔,“脖子上挂着什么?”    盛夏脖子上挂着一条看上去有些奇怪的项链,被什么东西一圈圈细密地缠着,中间挂着一个黑色的拨片,已经很旧了。    盛夏犹豫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说:“是……那时候你在大理换下来的弦。我拿去缠成项链了,中间是你用过的拨片。”    时烨这回是真的实实在在地愣了好半天。    他大概是被什么蛊惑了,时烨感觉自己又开始心软了。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他算了,都到这一步了,算了。 所以他捏着盛夏的后颈,带着夏天的温度,去深深亲吻盛夏微微张开,像在等待自己的双唇。    是甜的,他嘴里好像还有之前吃过的巧克力甜筒的味道。等真正含住盛夏的唇舌的那一刻时烨居然有了一种他们相爱的错觉,似乎他们从来没有错过彼此,一切都还停留在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即使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盛夏太生涩了。他的表情,动作,喘,都能看出来他的局促小心,还有那一点点的讨好。    时烨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本能而发生的。他跟着本能把人抱起来放到这张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把盛夏的腿往两边分,露出那个被手指插弄了很久的口,再用本能一下子进到最深,开始顶弄身下的人。 被包裹的瞬间他头皮发麻,然后身上这个柔软的,美好的,属于夏天的身体和声音开始抖,夹他的腰。因为前戏做了太久,一下子被满满当当进入,才动了两下盛夏就抖着射了,呜呜呜地开始痉挛,几乎是无意识地喊:“时烨哥……”    “你平时迟钝,这时候倒是敏感了。”时烨语气是安抚的,他很慢地揉弄盛夏的腿根,去摸插弄间带出来的水,“不准哭。” “我不知道,我没哭……时烨哥,我觉得头晕。” 时烨似乎在笑,慢悠悠地问他:“舒服吗?”    盛夏浑身都有汗。他被床上时烨的味道包裹着,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热水里,又舒服又难受。 时烨顶着他,看他一脸被操得失神乱七八糟的表情,脸上带着水光,大概是口水汗水还有眼泪,眼睛很红。    时烨呼吸粗重地把阴茎抽出来,把软成一滩的盛夏捞起来放到床头跪好,掐着他的乳头又开始大力地摆跨,每一下都又深又快。盛夏上身伏在琴上,琴在乱响。时烨吸了一下他的脸颊,又问了一次:“舒服吗?”    “……慢点……”盛夏跟着本能躲,虽然没什么用,“我好热,哥。”    时烨反复吮吸盛夏的脖子,这是第12个吻痕。等盛夏被顶得又浑身抖了下,时烨才掐着他的腰说:“早就想过跟我做这事?”    他想躲,但没力气,下面顶一下他腰就软一下,往肚子里面顶,他根本跪不住,只能半趴在床头的琴上大张着腿被插弄。时烨的手一直不放过他,像是逗着他玩一样,很快那里又酸又涨地开始痛,时烨又笑了下,“这么舒服?”    “哥……不要顶那里……”盛夏有点慌了,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那里好酸。”    “好。”时烨答应之后立刻往那个不要的点开始死命地顶,盛夏受不了这么凶的顶弄,他想再求几句,但张开口就只是呜呜呜的呻吟,他越喊时烨顶得越大力。    啪啪声比琴的声音还响。盛夏一边小声哭一边去含时烨的手指,用舌头舔上面的琴茧,指纹,汗,还有自己的味道。 他被捏着腰进入,时烨像是对他的身体很感兴趣,上上下下地摸,是真的在摸,带着一点力度揉捏,手掌汗津津的,从肩膀摸到臀,湿哒哒的腿根,还有他的脚……盛夏控制不住,下面越来越热越来越紧,也就越能感觉到一根粗热的东西在开拓和填满自己。    他想讨好时烨,就按照自己想象中放荡的样子去抬高臀,去含时烨的手指,舔弄,努力叫得软一点。但效果好像不好,盛夏觉得不对,他觉得自己这样应该很好操,可时烨好像不高兴,他的情绪又从金色变成了那种不太高兴的暗红,还对他说:“你真是有意思。”    盛夏也不明白为什么时烨总是在生自己的气。    然后他被时烨翻了过来,正面被压在琴上弄。他还得到了时烨的一个吻,一开始是亲他的眼睛,然后才往下含住他的嘴,身下的频率弄得他浑身发软,天旋地转,但他只感觉到那个吻,似乎还是苦的,有点像初夏的果实,酸酸的苦味,不成熟。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接受着时烨的一切,他的情绪,汗水,力气,欲望,甚至还有色彩和记忆。他放开腿软着身体去迎接这一切,被操得一抖一抖地,只能摇晃地去蹭时烨的腰。很快他第二次高潮了,哭声喊声都被时烨吻在嘴里,没人听到。 他们钉在一起,紧紧的,盛夏就这么一抖一抖地被高潮弄得出现幻觉……他看不见时烨的情绪了,那些黑色红色深蓝色,全都消失不见了,这次看他到的是彩色的一团,乱糟糟地裹在一起,还在发光。    时烨射在他里面的时候,盛夏又得到了一个带着苦味的吻。    他迷迷糊糊地去咬时烨的上唇,吮着时烨的气息,那味道对他而言像氧气,是暖的,有独特味道的。他在脑袋里那团彩色慢慢散去的间隙里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等意识缓缓回来,他才看清了面前时烨的脸,眼,黑发,还有额角那块小小的疤。    他试着把脚和时烨的缠在一起,又小心地往对方怀里缩了缩。身下的床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床头的琴上都湿了一滩,盛夏这才看到床上那些谱子,皱巴巴的,还有些飘到了地上。    他听到的声音是楼下的小卖部在外放的歌,罗大佑的《童年》。除了歌声,还有蝉鸣声,还有小孩子哭哭叫叫的声音。可奇怪的是,这些之前他都没听到。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    时烨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眷恋,但更多是冷淡。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时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我过了今年就三十了,没心思跟小孩子玩了。”    歌的声音很大,时烨的声音也若也若无地被盖住,但盛夏就是听得很清楚。    “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明明知道我会对你做这些,把你弄得乱七八糟,但你还要来。”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夏日午后的光线是有点暗黄的,光还是很暖。盛夏晕乎乎地完时烨像是在发火和警告的几句话,他们身体还抱在一起,他还含着时烨没完全软下去的阴茎,楼下还在唱咿咿呀呀的盼望长大的童年。 “――多少的日子里总是,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 时烨似乎也觉得这画面很反差,就低头很短暂地笑了下。他们在楼上做这种事,楼下在放成年人唱给小孩子的童年。 他拨了拨盛夏的额发:“我现在很想把你捏死,但又想逼着你说无论怎样以后都不会离开。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就这么幻想 就这么好奇 就这么孤单的童年。” 盛夏用手去摸时烨汗津津的背。他总觉得时烨现在好像很不开心,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证明。 他其实很不舒服,头很晕,很累,下面也很难受。但思考过后,还是小声地应了一句:“哥,两种我都愿意。” 在时烨愣神的间隙里,他又见缝插针、小心地补了句:“时烨哥,还来吗?” 第十一章 盛夏说完那句话以后就被时烨抱出了房间。   后来发生的事情其实在盛夏的记忆里是散乱的,因为他太痛了。但痛的同时他又很开心时烨还愿意碰自己,所以盛夏一直试着去关注别的事情来让注意力不那么集中在不太舒服的下/身。   他不记得那天他们做了几次。   一开始时烨抱着他走出卧室,路过橱柜的时候顺手拿了瓶还剩一半的洋酒。盛夏注意到柜子头上有一个停掉的老式钟表,是那种会有小鸟跳出来报时的旧款式,但时间已经停了,停在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很奇怪,他居然会记得那种小事。   盛夏只是努力眯着眼睛去看,试着记住能看清的所有东西,时烨的家,时烨的一切。   沙发脚有几双高帮马丁靴,时烨平时或许会在那里换鞋。沙发前那个木质的桌子上有个果盘,里面有几个已经变皱的苹果。他被丢到沙发上的时候就盯着那几个腐烂的苹果看,但只看了几眼时烨就压了上来,把他的视线完全地遮住。   时烨跪在他分开的腿间,用嘴咬开那瓶酒的盖子,另一只手就插在盛夏的发间,向后揉,很慢地抚摸他的后颈,像在安抚小动物一样很慢地揉……明明不是很暧昧的部位,但盛夏无端觉得那个地方非常痒,揉一下他腰就软一下。   时烨用嘴咬开酒瓶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盛夏。 他就盯着时烨腹肌上那层薄薄的汗水看,正被那个动作撩得有些目眩神离的时候,他身上的英俊男人却突然伸出手紧紧卡住了他的下巴,开始强硬地给他灌酒。   被迫仰头喝下那些冰凉而苦涩的液体时,盛夏似乎看到时烨的眼睛里溢满了很多东西……   那目光像是在告诉他:我也不想对你这样啊,我也很受不了我自己,但是我没办法。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酒又烈又苦又呛人。喂进去的过程不顺利,盛夏循着本能一直在挣扎,但时烨死死捏着他的下巴,他无论如何都挣不开那只手,只能一边咳嗽一边咽下那些灼烧喉咙的酒。   等被灌了大半时烨才收了手,接着又把酒放到自己嘴边,像是准备把剩下的喝完。也难为盛夏这种情况下还能记着时烨胃不好嗓子也不好,几乎是瞬间就把时烨手里的酒夺了过来,皱着眉几大口抢着喝了个干净。   其实盛夏酒量不算好,一下子喝大半瓶洋酒不可能不醉,奇怪的是喝完以后盛夏居然感觉不到醉意。   大概是因为他早就醉了?似乎从时烨吻他的那瞬间开始他就没清醒过。盛夏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里……他的思维和意识正在脑子里跳舞,在飞,飞得很快,一下子在天上,一下子飞进海里,一下子又跌到地上滚。   但盛夏没有力气把脑子里面那堆乱糟糟的东西和图案表达出来,他一向不怎么会表达自己,什么时候都一样。   他只觉得眼睛发酸,想拥抱时烨,让时烨也拥抱他,想有一种……自己在被珍惜的错觉。   至少现在,就这一刻。   头晕的时候他似乎哼了几句约翰列侬的《Oh My Love》。可能唱出声来了,也可能没有,只不过那几句歌词一直在脑子里面转就是了。   Oh my lover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my eyes are wide and open, my mind can feel……   歌和埋在他身体里的时烨都是温柔的暖橙色。   盛夏听着脑袋里自动播放的BGM,在酒精上头之前,抓着时烨的肩低声问了一句:“哥,这些年你有过别人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时烨有没有跟别人做过,只是问出口就变成了有没有过别人。神奇的是时烨似乎听懂了他要问什么,先是狠狠地顶了他一记,又用手去按他的小腹,慢悠悠地道:“没有吧。所以今天我大概会发疯,你会很辛苦。”   盛夏想了下,又问:“那你有喜欢别人吗?”   时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来盛夏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只记得他们似乎在沙发做了很久,后来又去了浴室做。浴室很小,但居然有一个浴缸。浴缸也很小,颜色黄黄旧旧的,边缘还掉了几块漆。时烨一开始就坐在浴缸边上,他跪在地上帮时烨口。   他们在花洒下做,浴缸里也做了一次。   那个看上去岌岌可危的旧房子被他们弄得更加杂乱。   洗衣机上也做了一次。他半坐在上面被掐着腰顶弄,因为身体重心不稳只能用脚去缠时烨的腰,但两人身上都是汗,他也没力气,盘上去就往下滑。最后还是时烨捏着他的脚踝把他腿往两边分,一边往那个插得软烂的穴口里顶,一边对盛夏说:“家里没有套,都射你里面了。”   盛夏说好,射到哪里都可以,只要你想。   那是天色慢慢变暗的时分。灯其实就在手边,但他们都没有去按下那个让世界明亮的开关。喝过酒后盛夏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些力气,他被什么驱使着去坐到时烨身上,在黄昏暗色的光影里去吻时烨模糊的眉眼,往下坐,再上下动,在痛和舒服的平衡点里去努力看清时烨在视线中摇摇晃晃的脸,一边哭一边喊他:“哥……”   时烨没有给过他回应,一声都没有。   整个过程大概不能被定位成性 爱,而是两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发泄和表达情绪……只不过一个在试着毁灭,而另一个着急奉献。   盛夏醉得意识模糊的时候似乎听到时烨说:“做完你就滚,好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像只是看着时烨的眼睛,固执地喊他:“哥――”   想说的后半句是:你别不要我。   后来天和意识都黑了。 盛夏忘记了后面发生的所有事,也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一直很热,身体似乎被架在火炉上烤一样,浑身难受。   在那团黑乎乎的意识里盛夏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本周围是寂静无声的,后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几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盛夏分辨了一下前奏,听出来这首歌是《宇宙》,时烨的成名曲。时烨写那首歌的时候,只有19岁。   盛夏跟着声音恍恍惚惚地走,耳边不断地跳出时烨的声音,跳出那几句他听得会背的歌词――   “是谁划破天空 将星星挥落 银河漂流航行 闭眼摸彩虹 低头云沉默   那些死去的风 高悬在夜空 伴随梦沉没   浩瀚无尽的你 一无所有的我 眼前世界焚毁 宇宙触发大火 吞噬你 也淹没我。” ……   “――喂,盛夏。”   好像有人叫他。   “――盛夏,盛夏!”   耳熟,但想不起是谁。   “――盛夏……”   ……妈妈?   “――盛夏……”   想不起来。   “你叫盛夏?可你长得好冬天。”   这是……时烨。   “嗯,对啊,我只是路过而已。”   还是时烨。   “你喜欢我很多年?”   还是时烨。   “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但我……”   时烨。   “我要走了。”   时烨。   “就当什么都没有过。”   时烨。 时烨。 全是时烨。   意识狠狠地拽着茫然无措的盛夏,把他从那场宇宙的火和时烨的声音中,一下子狠狠地拽回了…… 四年前。 作者有话说: 省略号部分在Ao3,我的Ao3用户名是JingAn。微博超话里往下翻也有入口。(不会用ao3的评论下)时烨就是比较傲娇喜欢发脾气,谈恋爱的文,总体很甜啦 第十二章 “――盛夏!” 被叫到的人吓了一跳,落在纸上的笔尖脱离了它原本的轨迹,在空白的纸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笔迹。 盛夏看着面前画到一半的图,叹了口气,朝着楼下探头,问:“红姐,怎么了?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谢红穿了条很是浮夸的花裙子,正打量着面前的舞台,也不回头看盛夏,就拿着烟指着面前那个不算大的舞台:“姐姐让你看看这布置怎么样……我看着总觉得太简单了。” 盛夏探个头往下看,慢悠悠地答了句:“红姐,我觉得可以的,简单点就很好,别担心了。” “主要脏螳螂的主唱有点那啥……”谢红顿了下,“去过几个音乐节似乎开始有点飘,我还得防着他对我挑三拣四。” 收银的小妹是个本地白族人,正吃着零食看剧,闻言抬头搭了句话:“老板啊,古城也没有正经像样的livehouse,要是他们真不满意,就让他们出门直走右拐去看看那边的酒吧,回来肯定抱着您大腿哭呢。” 酒吧里打杂的李荣这时抱着两箱啤酒穿过谢红旁边,冲着二楼喊了一句:“小盛夏,来帮着卸货!” 盛夏答应了一声,把本子和笔收好,又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好,才往一楼走。 谢红皱眉:“说了别让盛夏干重活,他妈妈知道了要来说我……” 李荣搬东西正搬得满头大汗,闻言翻了个白眼:“红姐,半大小子可是力气最大的时候,他又不是抬不动!” 谢红抄起边上的抹布甩了李荣一下:“你跟人家能比吗?你就一大老粗,你会弹琴吗?你要是长得有盛夏一半好看,以后我不让你搬货,今晚你就上台。” 李荣躲了两下,嬉皮笑脸地:“那倒不必,我还等着听明天那场演出呢。”说完李荣喝了口水,继续去门外面搬啤酒了。 盛夏下楼的时候直直经过谢红往门外去了。谢红在后面叫他名字也没反应,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小孩跟在李荣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开始帮着把啤酒搬进酒吧里。 她知道盛夏听歌的时候音量会开很大,也听不到别人说话,就不再叫他。 她叹了口气:“这小孩真是,我真怕他以后出去被人欺负。实心眼,又这么呆。” 收银的王洁笑了下:“我看小盛夏还犯不着要您担心,人家自得其乐,开心着呢。” “也是,自得其乐的生活态度在你们本地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谢红耸了耸肩,顺手拿起空调遥控把温度往下调,“我说王洁,你们本地人是不是都不喜欢骑自行车啊?约盛夏跟我去环海骑车那小孩不去。” “除了你们这些外地来的谁没事儿环海骑自行车啊。”王洁一脸好笑。 “可别当着我面说我是外地人啊,显得你们大理人多排外似的……”谢红瞥她一眼,“我多喜欢你们大理,没看我微信名叫啥吗?风花雪月一点红,我以后可是要在这儿养老的。” 王洁连声说是是是,她看谢红心情不错,便顺着话问下去:“红姐啊,我一直好奇,你说你北京杭州南京都闯过了,怎么就想到来大理了?到底什么原因啊?” 她来这家叫做‘迷’的livehouse只有一个多月,晓得这个大城市来的谢红姐是个厉害人物。人脉广,钱多,和很多乐队和独立音乐人都有往来,但谢红关于自己的过去却从不提起,所以王洁一直很好奇这么个雷厉风行的独身女人怎么就扎根大理了。 谢红一开始在古城开了家酒吧,不咸不淡营业一年收了点本钱回来,之后又重新装修购入设备,居然搞了个像模像样的livehouse出来。一开始来演出的也只有大理本地和周边地区的一些小乐队,谢红忙里忙外地折腾宣传了半年多,livehouse逐渐在本地有了点名气,这次请了个最近挺火的民谣乐队脏螳螂来做专场。 “没什么原因,就喜欢你们云南呗,”谢红笑了下,“喜欢这事儿没那么复杂。” 王洁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唉红姐,脏螳螂来了以后还有什么安排啊?我看票卖得这么好,咱们说不定一年以后就能把飞行士请来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谢红啐了一句,“要是换两年前飞行士才起步那会儿我还能把人请来,现在没可能的,你也不看看时烨多火。” “火是火,但也没在鼎盛时期了啊,毕竟时烨时老板现在状况频频,说不准他们有一天真能来呢。”王洁叹了口气,“不过飞行士好可惜啊,我真的很讨厌那个新主唱,那沈醉也太掉价了!天天在微博上发疯,说那些话比时烨还狂,还真当自己是个明星了。” “但沈醉长得还行,”谢红说完顿了下,对王洁眨了下眼睛,“小王洁,我说我认识时烨你信不?他以前还欠我钱呢。” 王洁一哂,当即摇头:“不信。” “不信拉倒。”谢红玩着自己的指甲,“我现在还看不上他呢。找了个不着调的人来当主唱,自己作死……就是可惜了乐队。”   “是很可惜。”王洁刷着微博,“不过无论如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吧,姐你看,他们下半年的巡演这宣传……‘飞行士银河漫步之旅’,光听这名字都绝了。昆明那场我肯定抢票,就冲时烨也去。” 她们说着,盛夏正好搬着箱雪花路过。 “他们新主唱沈醉第一次出来正式巡演,面上肯定还是得搞得风光些啊。”谢红还在跟王洁叨逼叨,“反正我是觉得飞行士开始走下坡路了,时烨嗓子废了,又找了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沈醉来当主唱,要我看飞行士这回是真不行了……” 盛夏听到那个名字,脚步突然顿住。等思考了两秒,他慢悠悠地转过了身。 “谢红姐。” 谢红被背后盛夏的声音吓一跳,转身拍了拍胸口:“乖乖,你吓死姐姐了……怎么了?” “耳机没电了,”盛夏靠近谢红一些,方便她动作,“红姐帮我取一下。” 谢红把盛夏那副价值不菲的耳机取下来帮他收好,惯常地说教:“你听得太大声了,这么听废耳机也废耳朵。” 盛夏没接这话,倒是慢吞吞地说了句:“红姐,时烨老师没废,他就算不能唱了,还能弹吉他。” 谢红听完扑哧一声笑出来:“老天!你是选择性听我说话呢?一听见时烨就回过神了,刚让你不要搬东西你就听不见?” 盛夏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真的是耳机没电了。”说完他低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搬着啤酒去后区了。 王洁看着盛夏清瘦的背影,想了下对谢红道:“我突然想起个事儿……红姐,就前天晚上,你不在店里,门口一对小情侣吵架……我听口音是四川那边过来玩的,一开始就在门口那儿吵,吵到后面差点打起来了,旁边人都在看。后来那男的先走了,妹子就蹲咱们门口哭……小盛夏那晚上跟我看店,正好坐门口听歌,他看到那妹子蹲在那哭,过去跟人家说了两句话,然后把人带进店里面给倒了热水,到前头把设备弄好给人唱了首《虎口脱险》……” 王洁眉飞色舞地说了半天,又翻出来那天自己录的小视频给谢红看,“他唱的时候一堆人在外面拍他呐,当时我都想去门口收门票钱了……” “他当时肯定没多想,只觉着别人心情不好,所以给人唱首歌。”谢红表情一点都不意外,也没责备盛夏用店里的琴和设备,“不过《虎口脱险》……我估计那小姑娘听了说不准更伤心。” 王洁摇头:“红姐,你猜错了!听完之后那妹子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还心想怎么回事儿,你也不跟咱们小盛夏说声谢谢?就这么走了?结果没过多久那妹子抱着一大束满天星跑回来,把花放店门口,脸红红地就走了。” 谢红指着她们边上插着的那束满天星,笑了下,“我说你们谁有闲心买花,没成想是托了我干弟弟的福。”说着她把烟捻了,“你还别说,盛夏这孩子虽然呆了点,还挺招小姑娘喜欢。之前每次演出的时候让他热场唱几首,下台以后一堆小姑娘跟他要微信的。” “以后他去上大学了,可就没那么多时间给您热场子啦。” “那也要他妈妈让他去外面上大学……” 谢红话音刚落,店门外响起了喇叭声。谢红笑了下,朝着在后区整理的李荣和盛夏喊:“出来了帅哥们!客人来咯,帮脏螳螂搬搬家伙!” 等谢红兴冲冲地把今晚的主角接进来,脸上的笑还没挂上几分钟,打头进来的脏螳螂主唱高远就告知了她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 “这事情实在是突然,主要阿宽这病也突然。”高远一脸抱歉,“昨天我们在市区的时候还好好的……” 谢红遇到事情往往事儿越大越冷静。她听完原委,没有手足无措也没兴师问罪,甚至在高远一口一个抱歉的时候给乐队几个人散了烟。 等高远说完她甚至开了个玩笑:“你们这吉他手是不是跟大理八字不合啊,才到这儿一天就急性阑尾。” 高远一脸抱歉:“现在也没办法了……这明晚就要演出,临时找个吉他手来也不好找。红姐,你看要不咱们……” 谢红在他说的间隙里一直刷着手机,没看面前的高远一眼。等谢红一支烟抽完,才皱着眉头道:“明晚要上的歌,你把谱什么的发我一份,我给你找人替。” 高远怔了下:“红姐,这一天不到的时间,你就是找个再怎么牛的也……况且咱们这演出怎么说都是收了票钱,要是砸了那我们乐队也不好交代啊。” 旁边的贝斯手也附和:“时间太赶了。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来大理露面,演出效果对乐队来说很重要,我们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 谢红看上去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事,这事儿我解决。”她低头飞速地戳着手机,说话间已经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她起身出门打电话前最后丢下一句:“我混那么多年可从来没让自己手上的巡演出过什么岔子。信我,我给你们找个腕儿来。就是给他一小时他也能帮你们把演出明明白白地顺过去。你们好好休息,等着就行。” 把话丢下谢红就出门打电话了。 一脚踏进门外的烈日中时,谢红耳边的手机听筒里也传出了一个低沉的男声―― “红姐?”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裙摆,又抬头,去看面前熙熙攘攘的古城街道。 “在云南没?我看牛小俊朋友圈说你正云贵川旅游对吧?”谢红声音笑着,“要不要考虑来大理看看你红姐啊?” 她转过身,见盛夏坐在门边上,倚着仿古的木门,戴着他另一副黑色的头戴式耳机,正在看旁边几个小孩子吹泡泡。 盛夏脚边睡着店里那只十分肥胖的橘猫。 在古城下午有些令人昏沉的日光下,一人一猫看上去都有些慵懒。 他注意到谢红的视线后回望过去,指了下自己的耳机示意自己在听歌,大概听不到她说话。 谢红冲他点点头,又对着电话那边说:“好啦时烨,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说完她就走到盛夏跟前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 “――对,我这儿有个演出,那吉他手急性阑尾,没法上台。” “――这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的……对,时间改来改去也不合适。” “――你就当跟以前一样,过来跑个穴……也当是来旅个游。” 盛夏听不到谢红说什么,被谢红揉脑袋也习惯了,也就没动,昏昏沉沉地闭着眼打瞌睡。 他此刻听不到店斜对面那家手鼓店正在大声外放的热门民谣,听不到小贩推卖梅子汁的吆喝声,也听到不到游客的吵吵嚷嚷。 他平时听歌音量就很大,所以此刻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陪伴了他很多年,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在他耳朵里唱歌的那个人,是飞行士乐队曾经的主音吉他,现在的吉他手――时烨。 他在唱―― “你踌躇不定,你忧郁无常 或许那方式正在将自由葬埋 honey 你不必这样 我会带你离开 带你去看看夏日的光 带上你爱的酒 和一把射穿恐惧的枪 就算世界危险 就算置身黑暗 你睁眼看看我 世界就快乐明亮 ……”   谢红打完电话后收了手机。 她再低头看门边坐着的少年人时,才发现,盛夏已经听着歌靠着门,睡着了。 第十三章 别人高考完或许会出去旅游,放松,大吃大喝,尽情打游戏,尽情熬夜玩乐……但盛夏不太一样。 其实他自我感觉高考前高考后没什么区别,他的生活依旧如常,闲着就每天写写画画弹琴唱歌,没什么人什么事能来影响他,他也不会被别的事情影响。 别人或许会担心自己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未来……但盛夏压根没担心过这些问题。从小到大他没被要求过成绩,过得不好不坏,总被限制,但也有一定自由。 盛夏很少去想那些……未来,明天,理想,那些遥远的东西。他的世界小而简单,只要有吃有穿,能唱歌弹琴听歌就够了。而更多的东西,他……从没去想过,反正没必要。 这天下午,他照例背上包出门,和刚出门回来的赵婕打了个照面。 赵婕帮盛夏理了理领子,嘱咐:“那个北京女人要是让你端茶倒水,记得别理她。我都让龙霞关照她房租了,要是她还让你……” “妈。”盛夏打断她,指了指另一侧几个探头探脑的人说,“快去看看,前台姐姐好像去上厕所了,人家可能要来住。” 等赵婕急急地朝着那几个背着登山包的人去了,盛夏才抱着他的包往‘迷’的方向走。 到了店里盛夏发现每个人都很忙。王洁和李荣都在忙着布置,谢红在台前和几个他不认识的人讨论演出细节。他在边上听了一下排练,只觉得这乐队的调子自己不太喜欢,大下午的听得人想睡觉。 忙碌的间隙里谢红看到他,走过来叫了他一声:“盛夏――” 盛夏本来一个人缩在边上戴着耳机画画,谢红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正好在画宇宙大爆炸,虽然除了他自己也没人能看出来他在画什么。 看到谢红走过来他就自动摘了耳机,问:“红姐,怎么了?” 谢红有些好笑地指着他的左边脸颊道:“吃什么上火的啦,长一个这么大的痘!” “没吃什么,可能天气太热了。”盛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下头,“很明显吗?” “你白就挺明显。”谢红像是觉得很稀奇,还凑近去看盛夏那颗稀奇的痘痘,“别躲啊,小年轻长个青春痘不是很正常吗!这几天多喝点水就好了。晚上你上台之前我让小王洁给你遮一遮,没事儿。” “他们做专场我也热场吗?”盛夏有些疑惑,“不好吧,而且我也不会唱几首民谣。” 其实他不太喜欢给谢红热场子。为了店里的营业需要,他需要唱一些自己不太感冒的歌。 盛夏愿意时常来谢红这家livehouse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能让他上台,谢红乐得拿盛夏那张脸蛋招揽客人。 没有演出的时候他可以自弹自唱自己喜欢的歌,或许没几个像样的观众,但他喜欢唱歌,唱自己喜欢的歌。 谢红笑了下:“你就和以前一样唱那几首老歌呗。你相信我,今晚你肯定特别开心,你会见到……” 她话没说完,前面又有几个人大声喊谢红过去看看音响,她最后揉了下盛夏的头发,又急急地跑过去了。 摘下耳机以后盛夏开始觉得很吵。台前排练的声音,工作人员大声的吆喝声,众人纷杂的说笑声……盛夏昨晚窝在被子里听歌看电影熬得有点晚,没睡好,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 盛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就拿着自己的包出了门。 他迎着烈日和身边的游客擦肩而过,绕开正在合照的一家子,慢悠悠地穿过洋人街,在阳光下走得摇摇晃晃。 最后盛夏停在古城门口,找了个地方蹲下。他旁边是几个在阴凉处摆摊卖水果的本地阿姨,正用本地方言大声聊着最近生意不好。 盛夏蹲着发了会儿呆,才慢悠悠地从背包里摸出一包被揉得皱巴巴的软云,抽出一支点上,一边抽,一边看身边的那些游客。 他是读高中以后才跟着赵婕搬到古城里来的。因为学校就在古城里面,赵婕为了方便他读书早早就盘下了古城里一家民宿,等到他上高中以后就带着他搬了过来。 认识谢红也是个机缘巧合,那会儿他上高一,谢红才在这地方落脚,刚好盘下了他妈妈赵婕一个朋友的酒吧。两方当时就在盛夏家民宿里的小院子谈合同,那一天他刚好在阁楼上弹琴唱歌,结果弹到一半,赵婕在楼下喊了他一声。他探头出去问:怎么了妈,我太吵了吗? 当时因为近视而模糊的视线中,盛夏能看到一个不熟悉的女人站在赵婕的旁边,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笑:“小帅哥,你唱歌好好听啊!姐姐过段时间要在隔壁街上开一家酒吧,有空过来玩!” 盛夏瞒着赵婕去了‘迷’一次,两次,三次,十次……渐渐地和谢红熟了,只要有假期,周末没课有空就往‘迷’跑。 一晃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也毕业了。 很多人事物似乎都有变化,唯独这个旅游城市无论春夏秋冬都有那么多游客。 盛夏倒是已经习惯了每天看那么多不同的面孔,听陌生的口音。这个古城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某个人今天和他擦肩而过,明天大概就会在他的记忆中面目模糊。 他看着面前的蓝天,缓缓地吐了口烟出来,准备把耳机掏出来听一下歌算了。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不远处一个人吸引了目光。 那个人很高,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还背着琴,看上去像是吉他。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帽子,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一开始站在城门口犹豫了片刻,目光四下搜寻了会儿,最后才朝着盛夏走了过来。 盛夏看着那人朝自己直直地走过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压低的帽檐也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更何况是近视严重的盛夏。但盛夏无端就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天气那么热,这个人却穿了一身黑,浑身还散发着一种十分冷峻的气质。 不像是来玩的。 他眼睁睁看着视线里那个高大的人靠近了自己,停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把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中,遮住了撒在盛夏身上的阳光。 心跳似乎……莫名地、很短暂地停了一瞬。 “请问,古城里一个叫做‘迷’的livehouse要怎么走?我导航了一下没有找到。” 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挺好听,低低的,很有磁性。用现在的话讲,这人是个“低音炮”。 因为这人很高,盛夏还蹲着,只能很费劲地仰头去看这人的眼睛。 虽然根本不认识,但盛夏莫名觉得被这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他又吸了一口烟,佯装托着脸,用手遮住了长了一颗痘痘的左边脸颊。 盛夏抬起手,慢吞吞地指了个方向:“你直走下去,看到洋人街再左转,看到一个卖手鼓的店,走到那条街尽头再右拐就行。” “谢谢。” 这句话落下以后那人就离开了。 盛夏等那人走远以后把烟捻了,看着面前的蓝天白云,懒洋洋地把自己的双肩包打开。他心想那人为什么偏偏跟自己问路?明明上学的时候就经常被同学说自己不像本地人,因为长相肤色都十分不本土。 大概是来看晚上那场演出的? 但这个疑惑很快就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了,反正会是一个再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 盛夏把歌选好,盘着腿靠着背后的城墙,拿出笔和本子,听着歌,继续画之前没画完的宇宙大爆炸。 宇宙其实画不出来,太大了。但是‘爆炸’在盛夏心里可以用颜色,物质和情绪加以描述。比如深蓝色,红色,金色,比如散落的星云,比如漫天的火光和碎落的星辰,再比如愤怒和悲伤。 耳机里面时烨在唱――‘是谁划破天空,将星星挥落’ 盛夏在爆炸的中心点写上了这句歌词。 耳机里是宇宙,笔下的画面也是宇宙,而眼前则是熙熙攘攘的古城街道。 面前的场景在他的视线里是虚化的,恍惚间盛夏仿佛看到…… 不远处那个小水果摊簸箕里喷过水的葡萄在视线里炸开,葡萄旁边的杨梅和西瓜也炸开,迸出紫色红色的果浆,粘稠甜腻,和脑袋里的宇宙大爆炸裹在一起,变成了夏日果实大爆炸。 盛夏把本子翻过一页,开始写―― ‘物质存在的形态……中子、质子、电子、果子.’ 他在‘果子’旁边画了一串葡萄。 ‘爆炸之后不断膨胀,温度和密度下降,冷却……分子原子复合成气体,凝聚成星云。’ 他在‘星云’旁边画了一片云。 ‘演变过程大概是:星云→恒星、星系→宇宙’ 笔尖停在宇宙两个字旁边。 盛夏顿了一下,开始在‘宇宙’旁边画他此刻脑海中的宇宙―― 奇怪的是大脑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很高,背着琴,戴口罩,提着一个包……眼睛很亮。 等盛夏下意识地勾出那个人的轮廓后,他吓了一跳,不明白怎么就在这么重要的‘宇宙’旁边画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他皱着眉,用橡皮擦掉了那个勾勒出来的轮廓。但等擦干净后,盛夏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来代表宇宙了。 耳机里面那个人还在反反复复地唱―― ‘是谁划破天空’ ‘将星星挥落。’ 盛夏抬头。这次他的眼前没有宇宙大爆炸,只有碧空如洗,白云朵朵,烈日当空。 只有满眼的夏天。 第十四章 这几年盛夏给很多知名不知名的乐队热过场子,习惯了在演出前当观众的前菜。 有人看上过他的脸,有人看上过他的嗓子,邀请他一起玩乐队的人不在少数。有的通过谢红想来说服他,但往往连谢红那关都过不了。盛夏更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每次拒绝的理由都是同一个:啊,我没想过组乐队的,抱歉。 为了热场,盛夏特地学了几首民谣。他吉他没有键盘玩得好,只会弹几首歌,热场的话就弹唱几首固定的歌,算是走过场。 这是‘迷’第一次正式售票演出,慕名而来或来旅游尝新鲜看表演的观众层层叠叠地把整个livehouse堵得水泄不通。 盛夏在后台安静地抱着吉他,旁边脏螳螂的几个人正围着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说着什么,神色很是恭敬小心。他没戴眼镜,也看不清别人,就自己待着,没去凑热闹。 他就窝在角落里面听待会儿要唱的歌,一首《月光倾城》,一首《恋恋风尘》,和弦都还算简单,应该也不会忘词,但还是多听几遍。 盛夏很珍惜每一次能演出的机会。 没人注意一个热场的小歌手。他就窝在烟雾缭绕的准备区,发呆,琢磨着待会儿回了家要不要吃个宵夜。 到了时间,谢红挤进来找到他,说可以上台了。 盛夏摘下耳机站起来,抱着吉他走了出去。 坐到话筒前的时候,台下有拿着啤酒的姑娘对着他吹了声口哨。 盛夏不喜欢戴眼镜,尤其是表演的时候,所以他看不清观众的脸,也看不清台下那些各异的表情。 这对他而言挺不错的,反正无论听他唱歌的是十个人,二十个人,一百人还是一千人,都一样。反正在视线里都是模糊不清,一片暗淡……除了声音,别的他都不在乎。 他不需要看清这些明天就会与他的生命无关的人。把歌唱好,把好的声音带到此刻,把歌词里的情绪唱到位,那就够了。 不会说话那就少说话,多说多错,这是盛夏演出的原则。而且他是真的不会和观众互动,他一直觉得表演好了就是对观众最大的回馈。 开唱前他也不介绍歌和自己,手指一扫弦,靠近话筒就开唱―― “月光下的城 城下的灯 灯下的人 在等 人群里的风 风里的歌 歌里的岁月声 谁不知不觉叹息 叹那不知不觉年纪 谁还倾听 一叶知秋的美丽.” 歌声响起后livehouse慢慢安静下来。 “早晨你来过 留下过 弥漫过 樱花香 窗被打开过 门开过 人问我怎么说 你曾唱一样月光 曾陪我为落叶悲伤 曾在落满雪的窗前 画我的模样.” 旋律似乎也把听众带到了那个属于民谣,属于文艺,属于吉他、落叶、少年……属于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曲调是温柔而慵懒的,歌词意境很舒服,唱的时候盛夏浑身都很放松,感受着歌词里的隽永和静谧。 舞台边上谢红正含笑拿手机录着台上的盛夏,这时她身边一个黑衣黑帽的男人微微低头,在她耳边道:“哪里找来的?嗓子不错。” 那人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整张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谢红只能对着他眨眼:“不仅仅是嗓子好吧?人家脸蛋也长得不错。” 那男人随即笑了下:“就是看上去挺小。” 谢红笑眯眯的:“待会儿带你认识下,那是我干弟弟,挺有天赋的。” “吉他弹得一般。” “确实一般,但他键盘不错,而且什么乐器都会一点,节奏也很稳,”谢红解释,“很有天赋一小孩。” “有天赋的人也不差这一个。” “但有天赋,年纪轻,长得好,性格老实的可没几个,”谢红笑了下,“而且他是你的粉丝诶,骨灰级那种。” 那个男人没有再答话。他只是站在谢红身边,沉默地看着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人。 等盛夏唱完了,微微低头对着话筒说了句谢谢,抱着吉他就往下面走,没再看下面的人潮一眼,沉默地朝着台下走,把掌声、赞赏的目光都留在身后,没留给观众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多说一句话。 谢红身边的男人没忍住说了句:“还挺拽。” 盛夏这种冷淡的台风谢红早就习以为常,她笑了下:“跟你以前不是挺像的。” 男人没说像不像,“台风不错,总觉得声音有点摇滚味儿,很有气质,”那男人评价完,又重复了句,“挺有气质的,但就是……嫩了点。” “谁还不是从这个年纪走过去的?你十七八岁那会儿不也是个愣头青,天天地下跟着团跑吗?”谢红啐了句,“更何况人家还没成年呢。” 盛夏唱完以后自动退到了舞台的另一边,走到控制投影和灯光的李荣边上坐下。 李荣看他过来笑了下,摸了根烟递给盛夏:“大明星,好听啊!来不来?” 这时候脏螳螂乐队已经上场开始介绍,和观众互动聊天。 盛夏盯着李荣手里的烟沉默片刻,才摇了下头:“不抽,谢红姐看到不好。” “你以为红姐不知道啊?”李荣笑了下,语气中满是调侃和诱哄,“知道不想说你而已。没事,你过段时间不都成年了?抽抽烟正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学生气。” 什么逻辑。 盛夏把那根白沙接了过来,但没点,就拿在手里把玩。 他今天没戴眼镜,包里倒是有一副框架,但懒得摸出来戴。台上那个主唱和观众拖拖拉拉地互动完了,才终于开始唱歌。 听完一首的时候盛夏没什么感觉,都没看台上一眼,就倚着设备拿着手机在音乐声中看科幻小说。 听完两首他也还是没什么感觉。 三首……四首也还是一样。 直到他听到……一段吉他的solo。 那是下一首歌开始的间隙。在主唱和观众调笑的背景音里,吉他手拨出了一串音符……和缓且不突兀的间奏,听上去漫不经心,但也游刃有余。 那段旋律对盛夏而言是引起他条件反射的刺激物,几乎是听到的刹那,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段猝不及防出现的solo……是飞行士第一张同名专辑《飞行士》里一首没歌词,只有42秒的吉他独奏,名字叫做《飞》。 那张专辑里有时烨的成名曲《宇宙》,还有很多世人耳熟能详的歌,比如《玻璃飞鸟》,《星际列车》等,所以很少有人会记住那首《飞》。 盛夏能那样清晰地记得这个旋律,是因为他太喜欢那张专辑了,他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时烨写过的那些旋律。 台上那人其实只是短暂地拨了一小段,见好就收。很快主唱和观众叨逼叨地互动完了,自我报幕介绍了下一首歌,鼓点响起来,演出要继续了。 盛夏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包里摸眼镜出来。 等戴上眼镜,眼前的世界清晰明亮了,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戴帽子口罩,是之前跟他问路的那个人。只不过现在是在台上弹琴,给人伴奏。 后来盛夏就一直鬼使神差地盯着那个男人看。 那人穿得简单低调,虽然包得很严实但也没有太突兀。 歌一首首地过去,演出过半,他似乎有点热,就脱下了帽子,随意地甩到了台下的人群里,动作自然娴熟地像是做过了千万次。 随着观众群里的一阵阵欢呼,盛夏看着台上那人的侧脸,只觉得那瞬间……他的大脑到指尖都麻了。 此刻台上有五颜六色的灯光打下,很慢地来回晃动,偶尔一簇红光照到那男人脸上,下一刻又是暗蓝色的光……灯光闪烁间那张脸那样模糊不清,盛夏其实仅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身影,一个……今天下午出现在他‘宇宙’涂鸦旁边的身影。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那人的眼睛,和骨节修长的手指……那双手按在琴弦上,正在娴熟而灵活地弹奏。 动作自然又好看。 盛夏那瞬间居然有些嫉妒那把琴。能够被那样一双手弹奏,或许那把琴传出来的每个音符,都是快乐的吧? 前提是,如果真的是他。 视线里那个男人低头踩了下效果器。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太好看了,盛夏被那个动作杀得迷迷瞪瞪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急促,变响,颅内震荡,几乎盖过了livehouse里的音乐声。 谢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立在盛夏身侧,把手搭到此刻一脸呆滞的他肩上。 谢红附耳对他说:“小盛夏,你知道在台上弹吉他的那个人,是谁吗?” 谢红的声音带着笑和期待,像是送了个礼物给他,正在等着对方说:我很喜欢。 盛夏觉得这像一场梦。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即使在小小的舞台上,也似乎在发光的人。 他喃喃地自语:“是我的梦想。” 是我的梦想。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时烨。 第十五章 时烨觉得挺奇怪的。 虽然他不算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人,但对粉丝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更何况他这会儿还带着十分标准和缓的微笑。可怎么,面前这人……就是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 骨灰级粉丝?假的吧。 谢红看盛夏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的样子……也有些头痛,只能打着哈哈说:“那什么……盛夏啊,这是时烨,我就不用跟你介绍了吧?哎哟我的老天你倒是抬起头看别人一眼啊!” 最后那句话谢红稍微压低了声音,说完还打了盛夏的手一下。 盛夏看上去还是一副很不在状态神游天外的样子,让他抬头的时候很是不情愿,就微微侧着脸,只露半边脸给别人看,应的声音很小:“嗯。” 谢红简直要被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气死,小声骂他:“你哑巴了?!” 他们说话间边上脏螳螂的几个人拿着酒杯走了过来,时烨见人来了,重新戴上了口罩。 主唱高远过来以后就开始吹彩虹屁,一边对着时烨鞠躬一边打算敬酒:“上一次见您还是在青海的音乐节,就是没说上话……这辈子还能让您给我们弹一次吉他真的很荣幸…” 时烨和那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敬的酒一杯没喝,一直说不会。 谢红笑呵呵地在中间打着圆场:“他本来就是来玩的,不算行程和演出,就当给你们救个场,大家也别声张,过了就算了。他嗓子不行,不喝了。” 后来几人又寒暄了几句,高远最后拿着吉他走回来,说他们正在住院的吉他手听说了救场这件事,一定要时烨在他的吉他上签个名。 盛夏就站在阴影里,看着时烨接过高远递来的签字笔,在那把吉他上认认真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时烨签名的时候谢红靠近盛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不是喜欢人家多少年嘛!怎么看到人都不知道叫一声的?” 盛夏满脑子都还是不可置信加茫然,这会儿都还没缓过来,闻言也不知道怎么答,就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知道自己这个干姐姐在圈子里很吃得开,但怎么都没想到谢红居然会认识时烨。 “行了行了,你听我说啊,”谢红无奈完了,开始交待,“他这次出行是私人行程,本来是纯旅游的,我让他帮忙人家才来的。他才下飞机就赶过来了,现在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你家民宿还有房没?把他带到你家住去,房钱我明天转给你,先定一个星期的……” 盛夏瞬间石化,住……住他家民宿? 倒也……不是不行…… 但随即他就想起一个很不乐观的事情。今天出门前他看到阿姨打扫房间,抱怨说最近很累云云。因为正值暑假,算是旅游旺季,过来玩的游客特别多,基本上每天都是满房…… 这就很糟糕了。 谢红看盛夏阴晴不定的表情,试探问道:“你家不会满房了吧?我去,最近生意这么好?!” 盛夏回过神来:“没满,还有房间。” 这话是下意识从盛夏嘴里蹦出来的,说的同时他已经在盘算……如果没空房的话,那是让时烨住自己的房间还是让时烨住他的小阁楼…… 他有两个房间,一个卧室,另一个是楼顶上的小阁楼,本来是赵婕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后来盛夏跟赵婕说了下,就把自己的乐器、乐谱、书、漫画、CD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搬到了那个有点旧的阁楼里,没事儿的时候基本都呆在那。 因为有时候待在屋里玩会忘记时间,赵婕索性在那儿也给他放了张床。 盛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时烨住空房还是自己的房间了。 他现在有一种中大奖的眩晕感,只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那行,那你就把人带过去住,钱我明天给你转……”谢红还在交待,“我明天问问他怎么安排的,看看给他报个团什么的……” “报什么团?” 盛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微微往后挪了一步,又小心地侧了下脸。 时烨已经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拿到了手上,“不用给我报团,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也别管我。” 谢红撇嘴:“是是是,我多管闲事,你就自由行去,等着被旅游城市坑死。” 盛夏听着他们说话,搭了句话:“谢红姐,我最近挺闲的。” 谢红其实听懂了他想说啥,但还是故意逗他:“你闲怎么啦?你最近不是每天都很闲吗?” 盛夏感觉时烨似乎在看自己。 “就是……”盛夏顿了下,“我放假了很闲啊,然后我也是本地人,所以……” 谢红笑了下:“对啊,我还把你忘了!时烨啊,你就跟着我这干弟弟玩吧,免费的导游,跟着他保管比报团舒服多了,让他带你去吃吃喝喝……唉小盛夏,过后姐姐给你发个大红包,你好好带着这位大爷玩……” 时烨像是有些不耐烦,打断了谢红的唠叨:“行了,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你定住的地方没?没有我自己定。” “定啦,跟着盛夏走,你住他家的民宿,”谢红笑眯眯的,“去吧去吧,明天一起吃个饭。” 谢红把他们两人送到门口,说了声明天见就进店里去了,丝毫没有再跟时烨多说几句的意思,似乎十分放心把时烨和盛夏放到一起。 盛夏觉得自己大概是同手同脚地走出livehouse的。 他太紧张了,导致这期间他压根没敢好好看时烨一眼。 他们现在靠得有多近?大概一米都不到吧,近得像是假的。 明明他们之前的距离像是有好多个光年。 明明是从前只能隔着屏幕看到,隔着耳机听到的人。 时烨一回头就看盛夏魂不守舍……呆呆地跟在自己身后,正在看着他背上的琴。 他没忍住开口问了句:“我们要往哪边走?” “啊……哦这边,这边。”盛夏这才想起自己要带路,带着时烨往前面走。 等走了两步他又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憋了半天才默默地从时烨的右方绕了个圈,换到了时烨的左边。 时烨没搞懂这小孩走个路怎么还要绕来绕去的,就问了句:“右边怎么了?” 盛夏噎了下。他也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左边脸颊长了颗难看的痘痘,不想走在你右边被你看到。 “我就是不习惯走人右边,”盛夏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随即目光又放到了时烨的行李上,“那个……时烨老师,你的琴重吗?不然我帮你提?或者我帮你拿那个……” 时烨摇着头打断他:“不用,我提得动,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吉他。” 盛夏就没敢再提,点头:“嗯,好。” 晚上的古城也很热闹,人流丝毫不见减少。盛夏被挤得不断往时烨身边靠,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越近盛夏越紧张,只觉得浑身都有点脱力,不听使唤。 时烨也看出来盛夏有点不对,但没提。 其实时烨对盛夏的第一印象是这小男生长得很好看。见了几次,每次感觉都不太一样。 下午那会儿看着像个偷偷抽烟的高中生,一脸青涩。上台唱歌的时候感觉更有气场一些,冷冷淡淡的。 现在走他旁边像是换了个人,看上去很不自然,很紧张,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 反正时烨是完全想不通,难道自己把人家吓着了? 他觉得不科学,于是试着用自己此生最为温柔的语气道:“你叫盛夏啊?是盛夏时节那个盛夏吗?很特别啊。” 够和蔼的吧。 盛夏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时烨喊出来,先是激动了下,张开口刚想回答,结果没注意呼吸一下子岔气了,只能捂住嘴开始猛烈地咳…… 时烨看他咳了半天,这次是真的有点奇怪了。 咳了半天盛夏才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随即小声地说了句:“我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生在夏天。” 时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你叫盛夏,但你长得很冬天。” 盛夏这名字……听上去会让人觉得很热烈,很热情,但盛夏五官明晰,轮廓很深,眼睛有点无神,看着莫名给人种‘他很孤僻’‘他不爱说话’的直观感受,绝不是热烈大方的类型。 不像是夏天。 “啊?”盛夏呆了下,“什么意思?” 时烨侧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盛夏的目光很明显地开始闪躲,并且微微朝边上挪了一点。 时烨皱了下眉,微微低头,问:“你觉得我很可怕吗?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没有。”盛夏立即否认,居然开始胡言乱语,“我就是……有点不舒服。而且我也……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嘛,你都戴着口罩,就算你长得吓人我也看不到。” 时烨听完后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他就停下了脚步,然后低头,微微靠近了盛夏一些。 盛夏被那张突然靠近的脸搞得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烨已经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拉下了自己的口罩。 那张脸在眼前瞬间清晰无比。 “现在能看到了吧。”时烨脸上没什么表情,“接下来几天你不是还要带我去玩吗,别怵我啊……你多看我几眼,别觉得我长得吓人,看都不敢看。” 盛夏有点晕头转向,磕磕巴巴地开始解释:“没有……我就是有点不舒服,这两天有点感冒……” 时烨像是觉得他这个借口好笑:“好吧,感冒。那请问感冒的你,之前谢红说你是我的粉丝,要是听过我的歌,喜欢我的歌,见了我是这个反应?觉得不像?” 盛夏完完全全地愣在了原地,他看着时烨英俊的五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见到时烨。这个遇见太过于猝不及防,也让他毫无准备。真的太糟糕了,第一次见面让偶像看到自己抽烟,第二次见面让偶像看到自己弹吉他唱歌……老天,他的吉他真的弹得非常烂啊!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长了一颗该死的痘痘……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自己喜欢很多年的偶像,并且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离你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带着血丝的眼,能看清他额角一条小小的疤,近到可以感受他的气息、味道……近到甚至可以触碰。 你会对他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你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唱,每一张专辑我都买,反反复复地听,抄你写的歌词抄了好几个本子……说是因为你开始喜欢唱歌,喜欢音乐,是因为你才觉得这世界很有意思,五光十色,光彩熠熠? 盛夏看着那张似真似幻的脸,欣喜和雀跃的情绪过去后,他开始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以及……与面前这个人,深深的差距。 他避开了眼,试着镇定下来,用平常的语气道:“我就是有点……热。” “热?刚刚不是还感冒了?”时烨又笑了下,笑盛夏这颠三倒四的话,心想这小孩怎么有点傻,感觉逗着还挺好玩的,“会不会是因为叫盛夏,所以常常觉得热啊?” 盛夏本来不热,被时烨一说是真的觉得热了。 他低着头没敢接话,闷闷地指了指前面的木质大门,说:“时烨老师,我们到了。” 时烨跟着他进门,抬头打量面前这个布置得十分干净整洁的民宿,这家民宿的名字居然就叫盛夏。 “你为什么要叫我时烨老师?” 盛夏带着时烨往阁楼那边走:“那……那总不能直接叫名字吧……” 其实在外头时烨倒是被人喊‘老师’喊习惯了,不过他莫名觉得逗逗盛夏挺有意思,就笑着说:“我也没教你什么啊,怎么就老师老师地叫了。反正我比你大挺多,你可以叫我声哥,想叫我叔我也不介意。” 盛夏心想其实你还真的算是我的老师……你启蒙了我的摇滚乐知识。 “还是叫老师比较好。”盛夏掏出包里的手电筒给时烨照着脚下有些昏暗的楼梯,“时烨老师,你小心磕到头……注意头上。” 盛夏惴惴不安地带着时烨到了自己的小阁楼上。 上楼前告诉时烨自己去前台拿钥匙,到了前台又装作很不经意地问了下前台姐姐还有没有空房。答案果然被他猜中,没有了。 但是他又不想让时烨去别的地方住…… 对于自己的偶像即将入住自己的房间盛夏的心情实在是说不出来的复杂,一方面期待一方面也很担忧……会不会太乱了?会不会太小了?要不要换一下床单什么的?房间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吧?到时候可以说钢琴什么的是装饰品?书和唱片什么的都是装饰品? 怎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不然就直接说这里是自己的空房间平时也没人住?那也不行更说不过去了…… 他思考了半天,最后的结果是,很懊悔当时说了这样的一个谎…… 盛夏心事重重地带着时烨上了三层,最后停在一个小木门前。 门前还挂着一串风铃,风铃下面系着一个小香包,上面是赵婕绣的‘夏’字。 因为身高,时烨进门的时候还得微微低头,等盛夏带着他进了门打开灯,他看着面前的所谓民宿,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真是……太民宿了。 这个民宿的房间里,居然有一台钢琴,一架电子琴……地上还散落着手风琴,一把木吉他,萨克斯,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设备…… 靠窗放着个很宽的木质工作台,大概是当做书桌在用。上面堆满了本子,漫画书等等……最奇怪的是,居然还放着一盘下了一半的飞行棋??? 好吧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墙上的海报。 墙上整整齐齐地贴着飞行士乐队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专辑海报…… 当然也不是只有飞行士。除了飞行士也有披头士,有枪花,还有什么地下丝绒……挺多,也很杂,但是那些都是围绕着飞行士贴的。 时烨看着海报里自己的脸,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他转过头,就看到了正盯着墙上的海报,还在一脸不知所措的盛夏…… 盛夏在上楼前把墙上的海报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太过激动紧张他完全忘了这一切…… 他此刻心里只剩下了:完了,全完了。 时烨把背着的吉他放下来,靠在钢琴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你家这个房间,”时烨看着满脸通红的盛夏,“有点意思啊。” 第十六章 这也太尴尬了。 盛夏在时烨打量房间的间隙里给自己想了很多个借口,结果到最后说出来的是:“那个……哈哈哈,我妈挺喜欢飞行士的,就喜欢在房间里贴海报什么的……” 说完盛夏只想一头跳进洱海里给自己洗洗脑子……他今天不仅胡言乱语说谎骗人,还坑了自家妈一把。 时烨本来在抬头看阁楼顶上的天窗,听到盛夏憋出来的解释,挑了下眉,表情戏谑地望向面前的少年。 本来嘲弄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时烨看盛夏一脸窘迫就还是给这小孩留了点面子,没直接戳穿,只说:“哦,你妈妈还挺有意思。” 盛夏看时烨像是对这个房间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一直四下打量,心中又急又心慌,但自己作的孽也不好再把人带出去,只能咬牙说:“里面的乐器就是……就是装饰而已,这个其实是那种主题房,你听过的吧时烨老师!” 终于想到个似乎很合情合理的借口,盛夏信心大增,看上去像是在介绍房间实则双手一直在不着痕迹地默默整理:“其实很少有人会订这个房间,毕竟来玩的也没有几个真的懂音乐,所以就一直空着……偶尔我就放一些杂物进来,但真的是主题房,里面的乐器您愿意可以随便用,但是晚上还是要注意一下音量……这个房间其实……” “好了,主题房,我知道了。”时烨看他一脸着急解释的样子好笑,直接打断,“很有创意啊。” 其实房间还算不错,宽敞,两侧有窗,顶上还有天窗,采光应该不错。整体布置简单干净,带一个小阳台,种着些花花草草,有卫生间,面前的床看上去也居家舒适,虽然乐器和东西摆放得有点杂乱,不过倒是很有家的感觉。 有别人的生活痕迹,但时烨并没有感觉到不舒服。或许是因为他今天真的很累,也可能是因为他挺喜欢这个布置奇特的小阁楼。 说话间时烨把行李都放下,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盛夏这才想起需要给别人拿新的洗漱用具和床单被套,急急忙忙地跑到楼下把东西拿了上来。 进门后他发现时烨已经坐到了钢琴前,打开了琴盖,一边摸着黑白琴键,一边看一张盛夏放在琴上的谱。 见盛夏进来了,时烨也没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照着谱用手指虚虚地在琴键上比划,无声地演练着那首无名曲。 盛夏也没打扰时烨,就默默地在边上铺床,顺便把那些看上去有些奇怪的东西都收到自己包里,打算待会儿带走,把新的毛巾浴巾也放进卫生间。 时烨在看的是前几天他午睡醒了以后写的曲子。盛夏其实有些不安,他不知道时烨看到了会怎么想。他这会儿心情很像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师拿着他的卷子,而卷子上是一个未知的分数,他不知道那张卷子上面会是多少分。 但奇怪的是时烨看完以后没有任何评价,他把谱子放回原处,盖上了琴盖,问盛夏:“你们家的民宿入住,都不需要身份证的吗?” 被提醒后盛夏才想起这件事:“?!…要的。” “要就下去登记一下吧,”时烨站起来,“弄完我也休息了,今天很累。” 盛夏心一沉……真是大事不好。 怎么登记?登记了也没有房间给时烨录入,要是被前台姐姐问起来那他怎么说…… “那什么,我去录了给你送上来吧,不麻烦老师跑一趟了,”盛夏努力挤出那种平常的口吻,“时烨老师你……好歹也算是个公众人物,待会儿你的身份信息我亲自来弄,就不让前台那边经手了,也避免有麻烦。” 时烨看着明显很是紧张的盛夏,心想怎么面前这小男孩今天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奇奇怪怪的。 本来他想拒绝的,毕竟把身份证交给个见过两面的人也不太合适,但话都到了嘴边,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时烨摸出来看了下来电人,皱了下眉,知道这电话不接不行。但旁边盛夏还在等他回话,没办法时烨只能把身份证找出来给了盛夏,自己拿着手机去小阳台那边接电话了。 也不是时烨心大,主要是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盛夏捧着时烨的身份证心惊胆战地下了楼,在心中不断感叹自己运气还真不错,还挺顺利的…… 但是时局由不得他高兴太久,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首先他给谢红发了一条微信,说的是:红姐,时烨老师自己把未来一周的房钱付了,他说你不用担心了,也别多问了。 谢红很快就回过来:……过了几百年都还是这个尿性,我懒得说他。诶乖宝贝,我跟你交代下啊,时烨脾气有点差,你跟他相处的时候别觉得有负担,也别让偶像光环破灭了。他来这里的事情也别往外说,跟你妈妈她们也讲一下,然后之后几天如果他愿意的话你就带着他去玩,不愿意的话你就…… 盛夏心想时烨脾气也没那么差,挺好说话的。 等和谢红拉拉扯扯地周旋完了,盛夏又绕到隔壁卖土特产的店里,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在麻将桌上找到了正在搓牌的赵婕。 赵婕一边摸牌一边听盛夏在耳边跟自己说话,说谢红北京来了个朋友,时间太晚订不到酒店了,今晚想暂时让那人住在他的阁楼里,房钱已经给了。 对于能赚钱的事赵婕往往很好说话,但是还是照例交代:“让那人别磕着碰着你的琴了,也别乱碰东西……哎等下,二筒碰。男的女的?” “男的,”盛夏想了下,声音小了点,“是一个挺有名的吉他手,所以妈到时候你不能看上去没听过人家的样子,很不礼貌的,你就说你听过他的歌很喜欢人家……” 赵婕现在完全不关心什么有名的吉他手,只关心她为什么一直摸不到二筒。她皱着眉把五条打出去,打断盛夏:“不管他是谁,你别总去跟奇怪的人混就行。先回去吧,待会儿妈回来给你下蛋饺吃。” 盛夏没应,坐赵婕身边看她自摸二筒杠上花满牌赢了一把,趁机说今晚手气好您就多打一会儿,我不吃宵夜了,我要回房间看电影。 赵婕笑眯眯地说行,又从赢的钱里拿了一百出来,塞给盛夏当彩头,让他回去早点洗洗睡了,别玩手机太晚,要注意眼睛。 盛夏拿着一百块钱心满意足地离开,等回到自家民宿后,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好的,似乎一切都很顺利。计划成功了一半,至少成功把偶像留在家里了。 上楼前他在灯光下仔细地看了一遍时烨的身份证。 大概是几年前的照片。那会儿时烨的头发还要短一些,目光很锋利,还微微皱着眉。盛夏用食指点了点照片里时烨的眼睛,之后就小心收好,没多看。 结果上了三楼,敲了门里面半天没反应。盛夏在自己的这间阁楼外思索了很久,他也不好贸然闯入,心想,难道是在洗漱?于是进退两难的盛夏最后就站在自己的阁楼门口,傻不愣登地等了将近十五分钟。 等听到木地板被踩动的声响盛夏才回过神来,再次敲了下门。 这次时烨很快就开了门,问他:“好了吗?” 盛夏应声说是,把身份证递过去,没去看时烨裸着的上身。 “对了,我先定三天的房吧,钱我直接给你,别让谢红给,”说着时烨就转身去翻自己的钱包,“还有,谢红说让你带我去玩不是吗,如果你有时间也愿意的话,那咱们就定了?我确实需要个私导,费用的话你看多少合适,我直接给你。” 几番说谎,盛夏已经找到了点匹诺曹的感觉,这会儿谎话张口就来:“谢红姐之前已经把房钱和……向导费什么的都转给我了,时烨老师,您不用给了。” 说完他还强调了下:“谢红姐给您定了一个星期的房诶。” 时烨拿钱包的手一顿,表情有些无奈:“谢红也真是……” 但他也没有深究下去,只是掏出手机,给谢红发了句:谢了,过几天就不麻烦你了。 谢红那边还以为时烨是在让她别多管闲事,她也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就回了句:别谢我,随你开心,你爱怎样怎样。 两个不爱废话的人,就这么被盛夏拙劣的谎言给蒙了过去。 盛夏甚至想好了如果事情败露要怎么跟这三方解释……跟谢红就说,他想请偶像住几天就当心意。跟时烨就说不收钱权当您给我们家民宿打个广告吧……?跟他妈妈那边……那边应该不会暴露。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想让时烨在自己家花钱。想不明白,但就是不想。 此刻的盛夏心中慌乱已经渐渐退去,他心如止水地看着时烨拿毛巾擦头发,心想要不要上前把墙上的海报撕了?有点刻意是不是?算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欲盖弥彰呢撕了多可惜还是算了吧……反正不是他喜欢,是他妈喜欢,是他妈喜欢是他妈喜欢是他妈喜欢…… “没事儿我就先休息了,”时烨最后对着盛夏说,“小导游,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晚安!有海星可以投一点,没有就给阿静评论~不知道评论什么可以跟我说说你们今天晚饭吃的啥,我今天吃的泰国菜! 第十七章 时烨从一年前就开始失眠。 一开始状况没那么严重,只是睡不着,后来就开始幻听,耳鸣。睡觉之前他总觉得胸口也很闷痛,心跳得非常大声,和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裹在一起,把黑沉安静的夜晚吵得像是live现场。 他瞒着所有人去看了几次医生,开了一堆药吃,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像是破窗效应一样,那一年开始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工作,全都开始走下坡路。先是他被检查出来声带出了问题没办法继续下半年的巡演,那段时候时烨的身体和心理状况都十分不好,乐队几次面临解散,后来公司出面做了决策说加入新主唱…… 生活一团乱麻,没有一件事能让时烨高兴起来。 下半年的巡演开始宣传的那天,时烨在排练室里跟沈醉大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出了公司他就直接打车去了机场,在路上买了一张去贵州的机票,有些任性地开始了这趟云贵川旅行。 他什么都没带,换洗衣服之类都是到了贵阳才买的,身上最贵重的,只有那把大师定制的吉他。 其实时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吉他背出了门,但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落地了。 这小半个月里时烨过得挺舒坦,至少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等着他做决定,也不用去理会那些舆论和评判。 他很久没有休过假,实在太累了。 旅行过程里他的睡眠情况也很不好,总是要躺在床上扛到三四点才能入睡。在来大理之前,他正好在香格里拉爬山,谢红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时烨已经一整天没有睡觉了。 但是时烨入住这家叫做‘盛夏’的民宿的第一晚居然睡得非常好,几乎是躺下沾了枕头就沉沉睡去。 可能是真的太疲惫。 不过他醒得也早,七点。睁眼的时候时烨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这间阁楼两侧的窗户正有暖色的晨曦透进来,打在房间里的乐器上,也落在窗下的绿植上,和他当时想的一样,这房间采光真的非常好。 木地板,木门,带着点灰的天窗,晨曦,钢琴,绿植……刚醒来的时烨很轻松就被面前的这个房间取悦了。 可能是因为面前的画面很温馨,无端让时烨觉得很放松,只觉得睡意昏沉,不想起来,所以他居然破天荒闭眼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睡又是几个小时过去。 这就导致早早起床还给时烨买了早餐的盛夏有些不知所措。七点,小阁楼那边没有动静。 八点,也没有。九点,还是没有。十点也没有……十一点……十二点……依旧没有动静…… 十二点半的时候时烨终于醒了。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下楼必经的楼梯口那儿,盛夏正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耳机听歌,眼睛眯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等他走下去以后,盛夏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时烨看盛夏这样子觉得有些喜感,就没忍住凑过去,轻轻弹了下盛夏的耳朵。 盛夏的反应也很神奇。一般人在没有防备的时候被人触碰,一般都会条件反射地做出反应,但盛夏却顿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抬起头,再微微眯起眼,迎着光去看站着的时烨。 看到时烨之后他还反应了一下,等大脑接收到信息以后才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啊……时烨老师,你醒了。” 语调还是慢悠悠的。 “醒了,”时烨微微低头,皱着眉指了下盛夏的左脸颊,“你脸怎么了?” 盛夏抬起手摸了下脸上那个创口贴,笑得有点勉强:“昨天被我……抓伤了,就贴了下。” 这个倒是没说谎了。真的是被抓破了。昨晚洗澡的时候盛夏心神不宁,一腔激动最后全倾泻到了那颗讨厌的痘痘上,忍不住抓了几下就抠破了,还流了好多血。 盛夏是那种一有伤口就血流不止的体质,抓破以后好半天才止了血,无奈之下贴了个创口贴。 时烨也就没往下问:“我有点饿了,你给我指家饭店吧,我去吃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没吃。”盛夏笑了下,“时烨老师想吃什么?” “你也没吃?”时烨有点奇怪,这个时间早过了午饭的点。 盛夏很耿直地摇头:“没有,我想着你也要吃饭,让你一个人吃饭也不太好。这几天我都会等你一起吃饭的,时烨老师。” 有点奇怪。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时烨说过我等你吃饭这种话了。 时烨心想,还挺热情的。但这种热情最好没什么目的才好。 他看着盛夏缠耳机线的动作,感觉今天这小孩看上比昨天稍微正常了一些,没有昨天那么奇怪了,希望接下来也是。 盛夏最后带时烨去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吃白族菜。点菜的时候时烨说你是本地人你点,盛夏把菜单推回去说还是你来你想吃什么点什么,点菜的阿姨看他们两个推来推去,有些好笑地道:“都不想点就上招牌菜好不好?” 时烨和盛夏一起应声说好。 刚好外边有小推车过去吆喝着卖小吃,盛夏说了声就抓着包急急地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吃的,刚坐下就递了过来:“时烨老师你尝尝这个,玫瑰乳扇,以前我们班上很多女生都喜欢吃这个,外地人过来也会买……” 时烨看着他手上那一团乳白色卷起来还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小东西,扬了下眉:“你们班上女生喜欢吃?所以你给我买?” 盛夏手一僵,被时烨盯着,只觉得捏着乳扇的手都有点抖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是特产,就是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很喜欢吃……” 好在时烨也只是打趣他几句,看他一脸做错事的样子觉得好玩,就笑着接了过来,尝了两口。 甜甜腻腻的,味道有点像奶酪,中间有玫瑰酱。 时烨觉得难吃,但看盛夏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只能囫囵吞枣地全部咽了下去,说:“还行。” 盛夏像是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这家店我们也经常来吃的,做得最好的是这个鱼,还有就是应季的一些菌子……”盛夏说到一半没留神说了句本地方言出来,连忙又用普通话说了一次,“我是说一些蘑菇,像什么见手青之类的,这家店都做得很好吃。” 时烨看着面前那锅鱼,尝了一口就没再吃,倒是有些好笑地转头去看盛夏:“你们本地人讲话的语调挺有意思,像是在唱歌。” 他不吃鱼,难吃。 “啊……”盛夏默了下,只觉得有点莫名的难为情,“我普通话说得不好,还是有点口音。” “我以前去过成都演出,但没好好呆几天,这次其实还是我第一次来西南这边玩。”时烨转而去吃那盘见手青,感觉味道不错,“来你们大理感觉很奇怪,每个人说话好像都懒洋洋的,慢悠悠的。风吹得慢慢的,阳光慢慢的,说话慢慢的,走路也慢慢的……感觉和北方差别挺大。” 那时候时烨并不明白,其实他对大理‘慢’的印象是错误的。他感觉的‘慢’,只是盛夏本身,可为什么到后来他心中的那个大理依旧是一个‘慢’的样子? 后来时烨才明白,他觉得大理‘慢’,是因为他对这个城市的全部记忆,都跟盛夏有关。 盛夏想了下才答:“我没有去过北方,没办法比较,但总觉得那边肯定很冷,风很大。” 时烨点头:“确实很冷,风大的话……我倒是感觉你们大理风也很大。” “下关就是风很大。”盛夏笑了下,“有句话说的是,‘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所以下关也叫风城。” “大理,下关……”时烨有点奇怪,“下关是你们大理的一个区还是一个县?或者说下关是大理的另一个称呼?这里的古城也是下关?” “我们市区一般就叫下关,古城我们会直接称呼大理古城,因为上关是一个镇,”盛夏拿筷子比划着上下,“现在古城分在下关里面了,但我们平常说话为了区别就说大理。” “挺复杂。”时烨没问下去,把碗里的饭吃完,“吃完了。说说计划,小导游今天安排我去哪里玩?” 盛夏看了时烨一眼,随即拿过边上的包,先是摸出一副眼镜来戴上,然后又掏出了一个本子,翻开后用十分严肃的语气开始说:“我昨晚做了一下功课,主要看时烨老师你想看风景还是想吃东西,如果是玩景点的话我们大概要包个车,先去双廊那边,之后可以去苍山坐缆车,然后再去小普陀。如果想吃的话我们大概要往市区里面走,路线的话……” 时烨看着盛夏的嘴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 的确是长得很好看的一张脸,五官明晰,白白净净,就算贴了个不好看的创口贴也还是很好看。说话的时候还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本子。 戴上眼睛以后感觉更秀气一点。透过镜片能看到他的眼睛,和很长的睫毛。 时烨发现自己看这人看得太久了,便挪开了眼,去看盛夏的本子上的字迹。字写得有点乱,一看就知道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对景点,风景什么的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我更想感受真实。不是去千篇一律的古城,也不是某个历史古迹,某个自然景观,我更想让你带我看看本地人心里的大理。你可以带我去你自己喜欢的,你觉得可以代表大理的地方看看。” 盛夏心想时烨真是与众不同,大概城市里来的,见过世面,跟别人想法都不一样。 他把本子合起来,小心地说:“但是从我的角度去看大理的话……大概会有一些狭隘。我觉得好的地方大部分都跟自己的经历有关,可能会很无聊……我们还是去爬爬山看看水什么的吧,也总比……” “就带我去你常去的地方。”时烨打断盛夏,直接做了决定,“我不喜欢爬山看水,我就想简单点。” 吃了饭,时烨戴上帽子口罩,跟盛夏说自己想去剪个头发。 盛夏应了,就带着时烨往理发店走。 走在时烨身边的时候盛夏还是觉得很不自然。他在努力把时烨当成一个普通人去对待,但总觉得自己在被若有若无地看穿,那感觉陌生,也令他沮丧,还夹带一些微微的不甘。 是因为差距。譬如年纪,阅历,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气质,甚至身份。 同为男性,盛夏本能地对时烨觉得心情复杂,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同性,对自己喜欢的摇滚乐手,有那么多难以言说的感觉。 以前没法触碰,当然能够很好地说服自己,那人是天上的星,远远地看着就可以了。 现在星星来到了自己身边,盛夏开始觉得烦,为什么自己那么平凡。 如果他也…… 也可以是像时烨一样耀眼的星星呢? 那他大概会从容很多,至少也有勇气跟时烨聊一聊他喜欢的音乐,聊一聊他以前写过的谱子。可以没有什么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欣赏,再让时烨看看自己耀眼的地方。 但这都不行,他只是个刚刚高三毕业未成年的学生,没有作品,没人认识他,性格怪,一无所有,连话都不会说。 盛夏垂头丧气。 他感觉到,因为时烨的到来,他开始贪婪。 第十八章 之前时烨就注意到了盛夏今天的打扮。他穿一双白球鞋,却穿了一双红色的袜子……虽然整体看上去还行,但时烨莫名地总会去看那露出来的红色袜子。 奇奇怪怪的,但那种奇奇怪怪……又和盛夏的气质微妙地和谐了。 走了会儿,时烨看他一直低着头,情绪不高的样子,就随口问了句:“昨晚你唱得不错,喜欢唱歌?” 提到这件事盛夏只觉得难为情,答得也很勉强:“我吉他弹得不好,时烨老师不用安慰我了。” “我没有评价你的吉他,我是说你唱歌不错。”时烨的声音平铺直叙的,他又重复了一次,“你唱得不错。” 盛夏并不知道时烨素日鲜少夸人,开口十句话有九句都要损人,说一句‘不错’已经是天方夜谭。盛夏这会儿只觉得时烨这话是在安慰自己,更何况在这人面前盛夏根本就毫无自信,只能讪讪地答:“没有……我就是随便唱唱,业余爱好,跟时烨老师没办法比的。” “随便唱唱?”时烨笑了下,“嗯,你的业余爱好是唱歌,业余爱好唱歌的你家里有很多专业的乐器,甚至有一台施坦威的高价钢琴。” 盛夏语塞半天,知道时烨大概是看出来那是自己的房间了。他想了半天才决定坦白:“我……很喜欢唱歌,从小就喜欢,钢琴也是从小就弹了。” 这句话还是说谎了,准确的说是知道飞行士,知道时烨以后才开始喜欢唱歌。 盛夏以为时烨会说些什么,但时烨只是笑了下:“那很好,当作业余爱好也不错,消遣自己也好。” “不是消遣!”这句话盛夏是脱口而出的,等时烨看过来了盛夏才避开眼,小声接着说,“就是……时烨老师,我小时候学会说话比别人晚一些,表达能力似乎也比别人弱一些,我总觉得我没办法表达我自己,别人也总不明白我……但直到我开始弹钢琴,识谱……” 盛夏一边走,一边措辞,他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急得脸都有点红:“怎么说呢……就是前几天我看了本村上春树的游记,叫《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当时我就有同感,觉得表达我自己的话,更适合用音乐,而不是语言,可能你觉得我很奇怪……唱歌对我来说不是消遣,是……是代表我的情绪和我自己,也是一种出口……”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颠三倒四,还很乱,说到后面盛夏就放弃了,偏过头去为自己叹了口气。 听完这段话后,时烨扭头很认真地看了盛夏一眼。 有很多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曾在时烨的生命中路过,有的羁绊深,有的交集浅,他能从那些脸上生长出来的表情判断,对方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反应,或者在心里判断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对时烨而言是必备的一种技能。 但时烨没办法从一两次的相处中去判断盛夏的性质。有时候觉得能一眼看穿,像一眼看得到底的泉水,有时候又觉得盛夏像海和天空……那双看东西总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时烨陌生的东西,自己没办法把握的东西。 按理来说,面前这个小自己很多的小朋友,对时烨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罢了,偶然遇到,可能明天就会分别。时烨一向疲于去了解一个不会在自己生命中停留的,无关紧要的人,那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对盛夏很好奇。 更奇怪的是时烨居然觉得自己隐隐有些羡慕面前这个看上去一派纯真的少年,虽然他说不出自己在羡慕什么。 时烨想了下,用安慰的语气道:“其实我年轻那会儿也常常有你这种感觉……觉得世界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世界。那时候我横冲直撞地,总是跟自己较劲,每天都很生气。但我看你这会儿的状态比我健康很多,除了……”时烨顿了下,意有所指,“除了抽烟。” 又是一个盛夏无法为自己辩解的话题。他表情尴尬,强行给自己找借口:“这个……其实男人抽烟也没什么,我认识几个同学……” “你几岁了就男人?你这个年纪,说好听点,是少年,说通俗点,就是半大小孩。”时烨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谢红说你还没成年不是吗,未满十八岁抽烟,以后会长不高的,小导游。” 时烨语气漫不经心的,但一字一句都带着力度,送进盛夏耳中,只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少年人的骄傲让盛夏最后说出口的是:“……我就要成年了,我不是小孩了。” “好,你是大人。”时烨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得顺着他们说,“不过大人抽烟也不好,吸烟有害健康,对嗓子也不好,你喜欢唱歌,就要保护好嗓子。” “可我一直期待自己抽出烟嗓……”盛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有段时间,看柯本的现场,他中场的时候抽烟的样子,觉得特别酷。” 时烨心想还真是小孩子啊:“我不评价柯本,咱们只说抽烟这件事,就事论事。我个人觉得抽烟这事儿不酷,对身体不好,没啥好处。你看……大家提起摇滚总会联想到性,暴力,烟酒之类的……怎么说呢,大概是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刻板印象,在我心里并不是抽烟喝酒打耳洞才能摇滚,做音乐是为了传达和讲述,摇滚并不一定要颓要暗黑,摇滚也可以很健康,它在我心里是温柔的,是一种力量……” 盛夏听得很认真,时烨说着说着就看到那双眼睛带着期许,怀着敬慕地望着自己,他瞬间说不下去了,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给这小孩开始上课了。 “我明白的,时烨老师。”盛夏低下了头,去看自己露出来的红色袜子,“没人比我更明白了。” 什么温柔? 是面前的风,阳光,还是此刻。 是摇滚,音乐,还是时烨。 盛夏说得小声,时烨没听清他最后几句,就问:“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盛夏抬起头,指了指面前的店面,“我们到了,时烨老师。” 后来时烨在店里剪头发的时候盛夏又悄悄地跑到没人的角落抽了两支烟。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学抽烟的?好像是十三岁。盛夏的青春期过得不太好,因为体型偏瘦弱,又不善言辞,老被同学欺负。关于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盛夏记不清了,但就是那个时候学会了抽烟。 那时候赵婕忙着做生意,特别忙,没办法把他照顾得面面俱到。他每天放学的时候就一个人回家,在小区外面100米处一个没人的地方听着时烨在自己耳朵里面唱歌,再抽几只烟,等烟味散尽了再回家,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子。 赵婕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渐渐的盛夏开始觉得那不重要。一开始抽烟没有瘾,只是在那几个固定的节点想抽,比如放学回家,听飞行士的时候,比如半夜醒来,在阁楼里看到星星的时候,比如赵婕说,乖乖,妈妈好爱你的时候。 奇怪的癖好。不是非抽不可,但好像就是需要一个与‘乖顺’相反的行为,去证明自己好像在对抗什么,在反叛什么?盛夏也形容不清,但在脑海里,抽烟的时候,他是灰色的。 灰色的中间还有一点忽明忽灭的红,是呼吸吐纳时闪烁的烟头,呼,吸,呼,吸,盛夏曾在日记本里形容过,觉得吸烟的节奏是心跳。 给时烨剪头发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孩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店里面放着的是时烨没听过的流行歌,也是他欣赏不来的类型。剪到一半的时候,那理发师跟他搭话:“我看着你有点眼熟,长得像哪个明星……” 时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定地接话:“哦?像谁啊。” “好像是个唱歌的,我一哥们儿还很喜欢听,我忘了叫什么。”理发师笑呵呵的,“挺好的啊,明星脸。” 时烨没再搭话,只笑了下。 这次单独出行给他一个感触,其实自己也没有多么特别。即使开过那么多场巡演,出过好多张畅销的唱片,网络上有那么多自己的视频照片和讨论,但真正投入真实的生活中后,他走在路上被人叫出名字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有时候时烨自己看镜头里的自己也觉得陌生,好像有哪里失真了,确实是自己的脸,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认识他也很正常。不可能每个人都听过他的歌,每个人都喜欢他。当离开自己如鱼得水的那个圈子后,时烨这个人也只不过是个渺小的存在罢了。 盛夏走进门的时候时烨已经剪完了,看上去精神很多,正在掏钱包付钱。盛夏听到时烨笑着说:“怎么你们这一个小城市,理个头发比北京还贵?” 那有点年纪的收银托着头懒洋洋地打呵欠,也没认出来时烨是谁,回了句:“最近猪肉涨价了。” 时烨:“?理发涨价和猪肉涨价有什么关系?” 收银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时烨一眼,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道:“因为理发师要吃猪肉,所以理发店理发涨价。懂吗?” 时烨:“……” 盛夏:“……”   作者有话说: 猪肉是那天遇到的真事,虽然有点烂梗的感觉但真的好搞笑就写了。 第十九章/第二十章 剪完头发,谢红找来了。 她把时烨拉到了livehouse里,话没说上两句,先给他倒了杯啤酒。 昨晚才办了演出,这会儿店里乱七八糟的,要下午才有人来打扫。谢红还是穿得花里胡哨的,她看着盛夏左脸颊上那个创口贴,只笑了下,也没打趣他。 “我跟时烨说点事情,”谢红招呼着盛夏,“你去厨房给自己弄点喝的,或者自己去前台听下歌怎么样?” 盛夏噢了声,又看了时烨一眼,转身去前台里窝着了。 时烨看着谢红熟练地点烟,在自己面前吞云吐雾,笑了下:“几年没见,我们一点红是越来越像山大王了。” “不敢当,韬光养晦避世修行,做点小生意找点乐子而已,没时老板生活那么丰富多彩。”谢红指了指时烨面前的酒,“尝尝,自己酿的,味道不错。” 时烨端起杯子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不苦不涩,一口下去满口的麦香。 天气热,也确实渴。他一口把啤酒喝完,问谢红:“不回北京了吗?” “不回了吧,这儿多好,天气好,舒坦。”谢红磕了磕烟灰,“北京太冷了。” “云南太远了,你也该找个近点的地方。” “远远的才好,不然总想起那会儿。”谢红笑了下,“不说我,今儿也不提以前,说说你。打算待多久?” “我这人做事一向看心情,你知道的。” “难得来一趟,多玩几天。”谢红撩了下头发,“我找朋友给你找了个星级导游,你联系下人家。我下午要去楚雄一趟,过几天也没空招待你,就给你找个导游吧。” 时烨看了谢红一会儿,才轻轻笑起来,“红姐,你是没空招待我,还是不想招待我?” “都有。”谢红也不扭捏,“当年我们跟高策闹成什么样子圈子里都知道……虽说咱们情分在,但你这会儿毕竟是跟着高策做事,所以咱们还是……你说对吧?” 时烨沉默了会儿,把谢红那杯啤酒也拉过来一口喝了。 “对,我明白。”时烨点头,“这事儿回去我也不会跟他们提起,更不会提起你,红姐放心。” “谢谢了。”谢红把烟捻了,又抽了一支出来,但没点,就夹在手里把玩,“我下午要出发去一趟楚雄,有个朋友结婚。按理来说你来帮我个忙我得好好招待你一下,但你房钱也自己付了,看你这样子也像是想自己清清静静地玩,那你就自己走走看看。” 听了这话时烨怔了下,“什么?” “你不是自己都给小盛夏房钱了吗?还和以前一样跟我客气,真的是生分了。”谢红摇头,“不过也好,咱们简单点儿好一些。你这次来帮我,我心里记着,以后还你这份情。” 时烨反应了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台听歌的盛夏。 “这话说得生分了,我们谈什么还人情。”他收回目光,没提房钱的事,“你去忙给你的,我玩几天就走。” “我把那导游电话发给你,你联系下。”说着谢红就点开了手机。 时烨目光又放到了前台处,正听着歌发呆的盛夏身上。 “不用,导游挺麻烦的,我自己看着办。”时烨直接拒绝了,“你去办你的事儿,不用操心我。” 谢红没办法,只能收了手机说了句:“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愿意欠别人半点东西。” 等他们聊完,盛夏已经快在前台窝着睡着了。 谢红看着盛夏的后脑勺,小声对他说:“这小孩挺好玩的,你可别对人家太凶,他老实,没什么心眼。” 时烨没接话,倒是伸出手弹了下盛夏的耳朵。 盛夏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睡眼惺忪地看向时烨。他脸上还有几道压出来的红印子,表情有些不爽,似乎被叫醒有点不开心。 谢红开始交待他:“下午我要出趟远门,搭你妈妈的车一起去趟楚雄,你妈跟你说了吗?” “说了,还说大概去三五天的样子。”盛夏揉了下眼睛,“红姐,你记得让我妈开车慢点。” “你别操心这个,”谢红帮他理了下领子,“你就带你偶像好好玩几天,反正房钱他也自己结清了,之后的你们去玩的费用他也会自己出你别担心……” 盛夏瞌睡瞬间没了,有点着急地打断:“红姐……不是,那什么,你不用管我们,你去办你的事就好。” 他不知道时烨有没有听到。 结果时烨在身后突然插了句:“对,我出来玩肯定不会让别人花钱,你们不用操别的心,多此一举。”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意有所指。 不明所以的谢红像是满意了:“行,那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 说完话盛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不好意思回头,还是时烨提醒了他一句:“走了。” 换做以前时烨肯定没什么心情去逗一个看上去奇奇怪怪的小男生,但他现在很闲,闲就容易做出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说些平常不会说的话。 等两人出来,并肩走了几步,时烨仰头看着远处天边的云,问:“你们家的民宿都让客人免费住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 盛夏知道瞒不过去了,只能解释:“对不起时烨老师……因为昨天太晚了,你再去别的地方找住宿也不方便,我索性把你带到我的房间去住,因为是自己的房间,也不好意思收钱什么的,你别嫌弃。” “你的房间让给我了,那你住哪?” “我有两个房间……你住的那个算是我的音乐室,放乐器之类的。”盛夏语气小心,“之前没别人住过,时烨老师别嫌弃。” “谢红是我朋友,你是谢红认的弟弟,按理来说我也该把你当一认识的小朋友看,”时烨顿了下,“但你这么弯弯绕绕地来一出,有什么目的?” 盛夏心想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觉得偶像能住自己房间真的很好。 “那我收钱,”盛夏心一横,“收钱可以了吧。” “可以,”时烨点头,“怎么收费,你说就是了。另外这几天你带我玩的费用你也想一想,我按这边的市场价给你。” 时烨这么说其实也是偷懒,换个地方住说不定还不如盛夏家的阁楼,找导游他也不喜欢,面前这个少年是他此次出行的最优选择。 结果盛夏说:“房费的话……时烨老师你每天给我买包烟抵了就行,带你玩的费用的话……每天晚上你给我上上课,指点下我唱歌什么的,就行。” 时烨听完差点笑出来,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说,“给你买烟?给你上课?” 这小孩知道他现在出场费是多少吗? 但盛夏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他点了点头,说:“我认真的,时烨老师。我从来没想过能见到你,离你这么近……要我收你钱实在是做不到。” 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时烨很是心烦,“你能不喊我时烨老师吗?” 盛夏抬了句杠:“那怎么可以。我是认真的,时烨老师能给我上上课吗?” 如果换成以往的话时烨一定会直接开怼或者给对方一个白眼。 只是盛夏对他的那种小心翼翼也很容易就取悦了他,也消散了一些过往工作带给时烨的疲惫。 “我不喜欢收徒弟,没耐心,更不会教人。烟也是肯定不能给你买的,小孩子不该抽烟。”时烨一副讨价还价的口吻,“我顶多给你弹几首歌听,我们切磋一下技术。” “那太好了!”盛夏眼睛瞬间亮了,“那下午我带时烨老师去市里吧?我以前的初中旁边有一家饵块很好吃,晚上我们早点回来,我前几天改了一首歌时烨老师可以帮我听一下……” 多好啊,时烨看着盛夏,忍不住想。 年轻的,赤诚的,懵懂的年纪,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那时候时烨还只觉得,他在羡慕一个少年。 作者有话说: 20章不小心删掉了,直接忽视,21章就是20章的内容 第二十一章 他们走着走着,时烨突然看到路边一个指示牌,就问了句:“这儿有个学校?” 景点里面有学校时烨还是第一次见。 “对,是我的高中。” 说着时烨已经抬步往那边走过去了。 盛夏瞬间警惕起来,“时烨老师……这学校也没什么看的,不然我们去前面的城楼看看……” “我想看看这个学校。” 盛夏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总觉得让时烨看自己的高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羞耻感。但时烨坚持,他也只能跟着过去。 到了门口,时烨问能不能进去参观一下。 盛夏在边上劝得很无力,一下子说这个高中真的很破没什么风景,一下子说进去了会被赶出来还会被老师报警…… 时烨听盛夏越说越离谱,“你们这高中里面是藏着金山银山还是藏着灭霸伏地魔,就这么不想让我进去看看?” “是真的进不去……”盛夏实在不想带着时烨参观自己的高中母校,而且他的高中确实也不会放闲杂人等进去,“时烨老师,我们就……就旁边转一转吧。” 时烨有些惋惜:“我还挺好奇这种建在景点里的学校里面是什么样的。” “和普通的高中一样,没什么区别,就是上课的地方。”盛夏低着头,“学校里都一样,都是比来比去,考来考去,就……很无聊。” 时烨转头就看到盛夏又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脚。 他顺着盛夏的目光望下去――白球鞋,红袜子,鞋面上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涂鸦,像是画上去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小怪兽。 忍了好久时烨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双袜子问盛夏:“你这袜子怎么一天一变五颜六色的?” 盛夏看上去倒是很坦然,似乎被这样问过很多次了,回答得依旧慢吞吞:“因为今天是红色的。” 时烨站在阳光里,是逆着光看向盛夏的方向。看了会儿,他无端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就靠近对方,走近了两步。 他看着盛夏,“今天是,红色的?” 跟这个反应有点慢半拍的人待着,时烨自己说话都变轻变慢了。 “嗯,红色的。”盛夏点头,“今天是周一,周一是红色,我要穿红色的袜子。” 时烨笑了下:“喜欢红色?” “……不是,是本来就是那样,红色是既定的。”盛夏答得有些没头没脑,但还是努力措辞说下去,“不能说我喜不喜欢,只是在我的世界里周一是红色。无论我喜不喜欢,周一就是周一,红色就是红色,不会因为我喜欢或者我讨厌就改变。” 时烨听得有趣,就抱起手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为什么一定要用有颜色的袜子来代表那一天的颜色?其实你可以穿红色的衣服,红色的裤子,戴红色的帽子,或者穿红色的内裤……” 时烨语气很正经,不像是在开自己玩笑,他只能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的是袜子,也许是比较方便。” 还挺有趣,时烨心想。他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人,但很少会觉得对方有趣,这很难得。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趋势有些不对劲,所以每次这种奇怪的感觉把他缠绕住时,他会避开那种没办法分辨的情绪,聊聊别的。   “我没怎么感受过正常的高中,大学。”时烨笑了下,“我的青春期不断辍学,四处奔走……同龄人在教室里考试的时候,我在酒吧里和人打赌能不能弹出音墙。那会儿我好像十六岁,跟着几个乐队跑穴,跑一次要是赚的多,能有一两百。” 其实时烨也说不清楚自己说这些是为什么,又想得到对方什么样的反应,说完他就后悔了。 但盛夏听完以后,思索了一下,随即就一脸认真地问他:“时烨老师,要不然……回去以后我把我的校服借你试试?或者……我待会儿看看能不能趁保卫叔叔不注意我们溜进去看看……” 一开始不想让时烨参观高中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在提醒盛夏自己还是学生。 但时烨这么一说,他有些心酸,心想未来几天带偶像逛逛大理的所有学校算了。 听完时烨怔了一下。 盛夏的神色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认真,所以那让时烨觉得有点无法招架。 “不用,我随口说说。”时烨状似轻松地换掉话题,“老是看到你拿个本子写写画画什么。你似乎随身会带个笔记本,是喜欢画画?还是在写什么别的?” “就是……就是写我自己。”盛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的习惯。一开始还不怎么会看谱的时候,总是照着自己喜欢的歌自己写词,后来自己也会写些歌……无聊的时候就画生活,我记性不好,有些东西不写下来老是忘记。” 时烨刚想说话,盛夏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下来电人,对时烨说了句抱歉才溜到边上接起来,“妈,怎么啦?” “你没在那个北京女人那里啊,跑去哪里玩了?”赵婕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和谁啊?” “和……”盛夏顿了下,才小心地答,“和同学去市里面,我们去吃东西。” “昨天前天都说去吃东西,成天不回来吃饭,考完试放个假把你放野了。”赵婕数落完又说起别的,“宝宝啊,妈妈出去这几天你要听话,顺便准备下报志愿的事情。我今天去问了你张叔叔,帮你把学校什么的都打听好了,和以前我们计划的一样,按照我们预估的分数……” 盛夏最近完全听不得这个话题,急急地打断说了句:“妈,现在分还没出,也不着急啊。” “我知道不用着急,反正咱们就待在大理念书,你妈我也不求你考什么清华北大,你也不是读书那块料,有个文凭就好。”赵婕例行开始她的理论,“我是要跟你说那个张叔叔的事情,他就在咱们看好的学校里边工作,我问过他了,你这个情况申请走读是完全可以的……” 盛夏只觉得再不打断赵婕他就要爆炸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我同学叫我了,不讲了。”就挂掉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赵婕也很莫名其妙。盛夏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很少挂她电话,平时没什么脾气一孩子,可这几天却有点反常。 走回去的时候盛就看到时烨站在光里,正仰着头看他的学校大门,神色很专注。 时烨很高,高得很引人注目,网络上写他的身高是189,从盛夏的位置看过去时烨显得十分高大,似乎伸出手就能摸到天一样。 那一刻盛夏觉得大脑里造字句的功能失灵了,他组织不出来话语去表达此刻,只觉得时烨真的很高,很高。 他似乎在时烨黑色的衬衫角下看到了彩虹的涟漪,等风吹过去,把彩虹吹散,落到时烨的周身,空气是细碎的,折射出五彩缤纷。 盛夏其实不是很怕热,但他看着看着,没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等时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盛夏才缓过神来,换掉自己刚才的痴汉脸,对着时烨笑了一下。 “你成绩怎么样?”时烨看着面前的校门,顺嘴问了句,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奇怪,我好像是第一次问别人这种问题。你成绩好吗,在班上考第几名,有没有想去的大学……像个怪叔叔对吧?不想回答也没事儿,别理我。”   盛夏觉得时烨的口音听着很舒服,北方人的调子,一种陌生的新鲜感。 只是听时烨说话他就能忘了刚刚赵婕给自己带来的不愉快,开开心心地答:“我成绩不算好,因为我没有好好学习的必要,没人要求我要考到多少分,我上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发呆,看漫画书,悄悄听歌。” “……居然能把不好好学习讲得这么坦然。”时烨嗤笑,“不过看你也不像是会好好学习的样子……那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盛夏听完,木然地愣了一会儿,嘴唇张了张像是想回答,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时烨心想自己大概管得太多,就用安抚的语气道:“没想过也好,人也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要靠卖艺吃饭,那会儿光想着怎么把琴练好,然后显摆给不认识的姑娘看了。” 盛夏不太认同时烨这话:“不是吧时烨老师……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是刚刚组了乐队,已经在写《飞行士》那张专辑了嘛……我跟你怎么能一样。” 飞行士那张同名专辑发行后,时烨和他的乐队一炮而红,从此开始被世人熟知。那时候,时烨也不过十九岁而已。 时烨这么多年彩虹屁听了有一卡车,早就免疫那些真真假假的赞美了。 然而盛夏每次明着暗着说他好的时候,身体里有唐突的自满和谦卑同时涌上来――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时烨突然想确认一下,就微微偏头,问,“到底是你妈妈喜欢飞行士,还是你喜欢飞行士?” 他语气不像问句,更像是在陈述。 盛夏被问得大脑一空,他偏开头,下意识去避开时烨满是探究的目光。 余光里时烨的黑衣边上又出现了彩虹的涟漪,那彩虹开始动,扭曲,像是炸成了彩色烟花。有盛夏陌生的东西开始在大脑里盘踞,生长…… 他决定承认。 “是我喜欢飞行士。” 时烨看着盛夏,似笑非笑地问:“只是喜欢乐队吗?” 盛夏愣了下。 但时烨已经偏开了头,去看天边的云。 盛夏在那间隙里也就没有勇气说,也很喜欢你。 空气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盛夏开始喋喋不休说别的:“时烨老师,你……你想不想去下关看看我的初中?我带你从后面悄悄溜进去,去我以前的班上看看。以前我坐在窗边,望出去能看到苍山上一整排的发电风车,很漂亮的,学校再过去一个公交站,还有一个风车广场,我以前经常去那边抽烟,那里很安静……” 盛夏自己并不知道,他脸红了。 时烨笑得懒散,像是了然于心,又像看破一切。 他打断盛夏:“好,去看看你的初中。” 第二十二章 他们坐公交去了下关市里面。 时烨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公交车了。被盛夏带着上车前他还有点盲目自信,反正都过了那么久,应该不会再恶心了吧,都那么多年了。 但他还是高估自己了。随着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时烨觉得越来越恶心,越来越头晕,额头后背都有冷汗冒出来,意识也像是被摇摇晃晃地带回了他十七八岁那年。 那年他刚刚辍学,妈妈再婚生了个妹妹,爸爸去了奥地利的研究所,没人管他,就连他辍学也没人管,他妈忙着给妹妹喂奶,忙着建设新家庭。而他爸,他爸的电话永远打不通。 那会儿是时烨最叛逆的时候。他有一次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回家,就睡在当时谢红开在北京的酒吧里,当是替谢红看店,累了就睡在吧台前,醒了就弹吉他唱歌,喝酒。 她妈妈跟着那一家子出国前找了过来,给时烨塞了两万块钱,让他要么去找个补习班上,重新高考,要么就出去做事,不能这么废着。 时烨没要那两万块钱,只留下了一把家里老房子的钥匙,说,你走吧,别担心我。 等他妈走了以后,时烨在酒吧里看着那把钥匙发了很久的呆,才恍恍惚惚地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最后鬼使神差上了一辆公交车。他一开始站着,被推来推去,后来坐下了,但车上人越来越少。 其实时烨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一辆公交车,可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坐了一路。 时烨记得,小时候他妈抱着他去挤公交,买菜逛市场。在车上等待的那段时间时烨会一直问:“妈,今天给我买罐头吃不?” 那时候的公交车也摇摇晃晃,但摇晃的是期待。 小时候时烨开心的时候吃水果罐头,等长大了,却只有难过的时候才会想吃水果罐头。 他妈妈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妈妈是爱你的。” 时烨一家子很少说这种爱来爱去的话,那种情况下说爱更是讽刺至极。虽然母亲的那张脸在时烨的眼中是温柔的,但她说爱,却是为了说再见。 那一天在终点站下车以后,时烨给高策打了个电话说:“策哥,我想录一张唱片。” 之后没多久他写出了飞行士的成名曲,《宇宙》。 “时烨老师――” 他回过神来,看到盛夏犹豫地扯了下他的袖子,“时烨老师,你不舒服吗?” 等盛夏在视线里慢慢清晰,看清对方脸上有些焦急的表情后,时烨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时烨觉得有些头晕,还有点恶心。 “没有,我只是……” 他难得顿了下,有些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盛夏想了下,“时烨老师是晕车吗?其实我上初中的时候也晕车,什么车都晕,坐电梯也晕……但那时候没办法,家里人也没时间送我上学,我只能自己搭公交,每天恶心几次,慢慢地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了就好了。 “对,习惯了就好了。”时烨重复他的话,“我只是很久没有坐公交车了,有点不习惯,没什么。” 盛夏听完想了下,从包里掏出了一包话梅,递给时烨:“早上我妈妈给我的,时烨老师吃一点?应该会舒服一点。” 时烨本来想拒绝,但他多看了盛夏的手两眼。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东西接了过来,就索性拆开吃了一颗。 因为刚刚靠着说话,他们靠得很近,还相互抵着肩膀。 盛夏身上有股味道。 也是时烨住的那个阁楼的味道,每次靠近盛夏一些时烨都能闻到。不太好形容,时烨总觉得那味道是变化的,在夜晚变得湿润,在烈日里变得干燥……时烨为那味道想过很多形容,比喻后,时烨发现自己居然在用阳光、水这一类根本没有味道的东西去形容那种气味,因为他想不出别的。 那味道似有似无的,没办法捕捉,但闻起来很干净,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 时烨微微屏气,往边上退了一点。他心想,有点太近了。 盛夏却是个神经大条的,完全没注意自己一直在往别人身上靠。他甚至又靠近了一点,指着窗外说:“时烨老师你看,这座桥……以前我家就住在这附近,回家要经过这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压大桥,听歌。初中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帕格尼尼,有一次走在桥上,听得好入神,都有些灵魂出窍了,差点被车撞。” 时烨又微微往边上退了点,心想,对生活心不在焉地,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没有评判什么,只是拿出了耳机,问盛夏:“听歌吗。” 盛夏怔了下,才说,好。 时烨随身用的耳机很便宜,大概也就几十块钱,只是盛夏耳机价格的零头。但盛夏很小心地把那只耳机接过来,再把里面的音乐塞进自己的左耳里。 绿洲早期的歌,《Take Me》. 盛夏小声自语了句:“这首啊。” - Take??me??when??you??feel??I've??gone (当你觉得灵魂已逝 带我走吧) Take??me??if??you??think??I'm??sweet (如果你觉得我很甜美 带我走吧) Though??my??life??feels??incomplete (尽管我的生活一蹶不振) Take??me??when??I??wish??to??live (当我对生命还有欲望 带我走吧) 公交车上有很多陌生的人。有背着孩子的老人家,看衣服着装似乎是当地的少数民族,背孩子的方式时烨没见过,用一块绣着花的布料包住小孩的身子,再用一条长窄布兜住屁股,系在身前。 有人脚边放着几个大的矿泉水瓶,盛夏之前跟他解释过,说有很多人会到古城那边打山泉水回去喝,一来一回的路程就当作锻炼身体。 还有几对小年轻,手臂搅在一起,粘粘糊糊地跟对方咬耳朵。 这些未曾谋面的人不断上下车,经过,停留,再离开。车往前开,这条路是笔直的,同样是走一段,停一段,有开始,有终点。 时烨微微偏头去看身边的人。 他以为盛夏大概是在发着呆听歌,结果看过去,才发现盛夏本来就在看自己。 他撞进了那双眼中。直白的,真挚的,干净的,明晃晃。 那目光是静的,静得就像现在的空气,但再靠近一些才会发现,里面其实是烫的,在沸腾,在摇晃,好像马上就要溢出来,淹没什么。 歌还在放。 Take??me??when??I??start??to??cry (当我开始哭泣 带我走吧) Take??me,??take??me,??don't??ask??why (别问为什么 带我走吧) 那双眼睛那么漂亮,你仔细看几眼,会觉得整个城市的美好似乎都溺死在里面了。这一刻多好,耳朵里面有音乐,窗外有阳光,脑袋里面有过去,而眼前是一颗属于夏天,属于年轻的,干净的心。 时烨听到自己说,“我有点羡慕你。” 时烨的声音不大,但盛夏听得很清楚,他忘了耳机里面在唱什么。 “是吗?” “嗯,羡慕你的生活。” 为了保证耳机不掉下去,盛夏一直保持着朝时烨那边靠拢的姿势,因为半边身子一直僵着,并且十分紧张,到后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半边身子都有些麻,心跳得还很快,咚咚咚地砸着胸膛。会不会是撞到了肋骨上,不然怎么会觉得那么疼,那么陌生。 “我也羡慕你,时烨老师。”盛夏说得很慢,“好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只觉得活着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见到你以后又觉得,原来我对生命有那么多欲望,还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 时烨怔了下。 他笑了笑:“人好像总对自己的生活不满足,老是去羡慕别人。” 公交停了一下,下了一对情侣,上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 盛夏不敢去看时烨了。他就盯着那个老太太慢悠悠地上车,刷老年卡,有嘀的一声响,那苍老再颤颤巍巍地坐下。 时间好像停了,又飞速地绕过了好多光年。一刹那,盛夏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那感觉亦真亦幻,忽明忽灭,患得患失,所有的一切,所有关于梦的想象。 他摘掉了耳机,看着时烨说:“时烨老师,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喜欢你,你大概没办法理解……但你是我的梦想,也启蒙了我热爱的东西。我真的很羡慕,很羡慕你。你以后如果不开心,就想想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在很远的地方羡慕你,可能会觉得好一点。” 时烨心想,是吗。 你是我的梦想。 这句话听上去轻飘飘。听上去多么普通的一句话啊,不需要后果,也不需要来由,人与人发生联系可以那么简单,但你却不知道你的梦想已经快要腐烂。他们一无所知,依旧纯真,爱着那一年的那个自己,那个时烨都觉得陌生的自己。 多讽刺。 车重新开了。 时烨避开了那个目光,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盛夏为什么能看出来自己好像在难过。 这不应该。 也可能是很久没有人在意过他的难过了。 耳机里还在唱: “Take??me??when??I'm??young??and??true” (当我正年轻真挚 带我走吧。) 时烨微微收紧了手指,闭上了眼。 那一刻他很想吃水果罐头,前所未有地想。 第二十三章 过了两天,盛夏和时烨一起去了小普陀。 在海边骑车的时候,时烨嫌热就没戴帽子口罩,盛夏神经粗,也没想过带什么防晒用品,两人就这么晒了一天太阳。 起初两人都觉得没什么,结果后来天色晚了些才发现皮肤都被晒得出了问题……时烨还好,也就是轻微有些干燥发红,盛夏就比较惨了,他皮肤白嫩,直接被晒得脱皮,感觉比见血还惨,脸红通通的,看着挺可怜。 更糟糕的是回古城的路上下了暴雨。很大的雨,风也很大,时烨就没见过来得那么急那么快的雨。盛夏跟他解释说:“我们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的,早上看着万里无云,下午可能就下大雨。” 盛夏顿了下,又道:“但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了……” 他们好不容易淋着雨上了最后一班回古城的班车。上车坐下以后才发现,两人都淋得湿透了,被晒伤的脸和着雨水,看上去很狼狈,也很搞笑。 等车开起来,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的样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车摇摇晃晃地往古城开回去。盛夏一直记着时烨坐大巴和公交一类的车会不舒服,就从自己湿哒哒的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蜜饯,递过去说:“时烨老师,你吃一点。” 时烨发现这几天盛夏对自己说得最多的几句话就是‘你吃一点’‘你看看这个’还有那句他越听越别扭的‘时烨老师’。 他把那包东西接过来,拆开吃了一颗,发现跟前几天吃的口感不太一样,就问了句:“这味道怎么怪怪的?” 这几天吃的东西都怪怪的,和盛夏一样怪怪的。可即使怪时烨都还是吃了,不管喜不喜欢。他给自己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去接受这种奇怪:我来都来了,总要试试对吧。 来都来了,遇都遇到了。反正没尝试过,尝尝看又如何。 “这个不是话梅啦时烨老师,这个叫雕梅,是大理洱源的一种特产,我听说在南诏国时期就有了。很多本地的白族女孩都要学做这个,手艺好坏也是衡量她们是否心灵手巧的标准……这个雕梅还可以用来泡酒,泡出来就叫雕梅酒,还挺有名的。”盛夏说得头头是道,“等你走的时候带些包装雕梅回去送朋友吧时烨老师,这个我觉得还挺好吃。” 时烨心想他身边那群妖魔鬼怪可看不上这甜不拉几的玩意儿,弄几箱酒回去还差不多。 不过还是带一点吧,时烨心想。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盛夏那儿递了递:“你也吃。” 车还是摇摇晃晃地往前开。明暗交接的时分,天色在变暗,雨很大,根本看不清远山和云,看不清树影和景。 窗外路灯在时烨的瞳孔里一盏盏地明明暗暗。他对这个城市觉得陌生,但又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即使现在外面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时烨都觉得这个城市是温柔的。 车里气氛也有些疲惫,没有人开口大声说话,这辆大巴似乎要开向世界尽头,而这个车厢里的人似乎也在静静等待末日来临。 想写歌,时烨心想。 这念头刚刚闪过去,旁边的盛夏开始在自己的双肩包里摸,找半天摸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然后他就叼着一颗雕梅,伏**子开始在那个被雨水浸得半湿的本子上写什么东西。 车里没有开灯,有点暗。 时烨又闻到了盛夏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被雨浸湿过后更润了些,带着植物的干净清新,是在炎热的夏日里会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那种味道。有点像……林间的雾,谷里的风,凉凉的。 雾,风……又是这种见鬼的形容。时烨有些沮丧,他发现自己有些焦躁。 时烨知道盛夏这会儿大概是灵感溢出,所以没有出言打扰。他拿出手机看了下,确认还没被淋坏。来到这里以后时烨开始觉得这些无所谓了,他甚至觉得手机在这一刻坏掉最好。 坏掉,他就能跟那个被放大的、虚拟的、不属于真实的电波世界彻底失去联系,他就能只属于大理,只属于此刻,只属于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时烨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拿远了些,给盛夏打着光,让他写。 盛夏写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对着身边的时烨道:“时烨老师,我想到一个概念……讲山神的。苍山十九峰,我一直觉得山里一定有山神保佑,我们常说,一水绕苍山,苍山抱古城……我在想写一首主题是拥有着山川湖海的神,而我们是被他庇佑的凡人……” 他齿间含着一颗雕梅,说话有些含糊。青梅雕花,吃的东西做得那么精致也少见,挺好看的。但看来看去,那雕花的梅似乎没有盛夏的嘴好看。 淋了雨有些冷。 时烨不知道他是想讲给自己听,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那不重要,时烨其实没心思去看盛夏在写什么,也听不太清他的表述,他此刻只觉得灯光下盛夏很好看,尤其是在这种风雨交加的夜里。 是无关任何的一种好看。即使他身上湿淋淋,脸上红彤彤,狼狈疲惫,也好看。乱糟糟的,更好看些。 这样的夜晚,这样一生里也大概不会有几次的夜晚。车程和旅程总有终点,可时烨知道这一刻会在回忆里变成永恒一类的东西。因为那一刻,他居然有一种……自己在和身边的人相依为命的错觉。 时烨觉得自己想开口说点什么,有点声音最好。所以他说:“那这首歌……是想写,神爱人,还是写,人爱神。” 盛夏闻言怔了下。他笔下的动作停了,下意识抬头迎着照向自己的光,去看拿着光芒的时烨。 那个光芒里的人静静看了他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盛夏咬着的那颗雕梅,取出来―― 盛夏看着时烨拿着那颗自己含咬过的雕梅,又指了下自己手里空掉的包装袋,说:“被我吃完了……你不想吃给我。” 其实盛夏是想吃的,只是他吃蜜饯一类的东西更喜欢含着一点点地咬着吃,而不是像时烨一样一整个地塞进嘴里嚼。 他感觉时烨想吃,就答:“不吃了,你吃吧,时烨老师。” 时烨点了下头,把那颗盛夏含湿了一角的雕梅放进了自己嘴里,开始咀嚼。 吃的时候时烨又问了一次:“你还没回答我,这首歌是想写神爱人,还是写,人爱神。” 盛夏看着时烨嚼东西的动作,静静慢慢地道:“是写人爱着神,写奉献自己,写奉献一切。” 他心里想的是,原来时烨老师真的很喜欢吃梅子。 “继续写,写完给我看看。”时烨单手把那个吃光的包装袋折起来,“我给你打光。” 车还在开,还在开。别停下了吧,时烨想……想完后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想? 他皱了下眉,又神经质地摇了摇头。 得避开心里那些……似乎在野蛮生长的东西。 车在电闪雷鸣里往前开,很快还是到了他们要到达的终点,他们下了车。 两个人都没伞。雨下得特别大,一道道的闪电和惊雷给了这个安静的古城一种别样的氛围。城门口很堵,很多人拿着伞,穿着雨衣在等车。 还有抱着伞和透明雨衣的小贩在做生意,大声吆喝着‘20一套20一套,不要在这里淋雨感冒!’ 盛夏询问时烨:“雨太大了,我们买把伞吧时烨老师?” “不买了吧,反正都淋湿了,就这样回去吧。”时烨笑了下,“好奇怪,可能是心情不一样,我总觉得你们大理的雨比北方的雨干净好多,我刚刚尝了口,甜的。” 盛夏也跟着他笑:“对吧!时烨老师我跟你说,我就很喜欢下雨。我总觉得雨是有情绪的,像今天的雨就是……有点像特别开心的暴雨,发泄一样!” 两个被淋成落汤鸡的人笑呵呵地往古城里走。周围的人奇怪地看他们几眼,又急匆匆地撑着伞跟他们擦肩而过。 “你说得对,雨有情绪。”时烨点头,又抹了把脸上的水,“下雨不一定是天在哭,也可能是天太高兴了喜极而泣。被解释成什么样,其实代表的是解读者的心情。” 盛夏点头,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弯下 身子把鞋脱了,又把脚下湿淋淋的紫色袜子塞进鞋里,随即就光着脚踩在古城的青石板上。 雨很大,砸在身上都有些疼。雨声响,他们靠得很近,但还是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听到彼此说的话。 “时烨老师!”盛夏光着脚对着面前的男人大声说,“我小时候!如果下雨了,那天放学回家就会脱了鞋子走!我记得我小时候古城还没那么多人,市区里面好像也是!每次下雨我都觉得世界特别干净,踩着雨我就会特别高兴!” 时烨看着那双浸在雨里赤裸的脚,愣住了。 此刻的盛夏看上去是恣意的,飞扬的,终于不是空有少年模样但没有少年气的样子了。他笑着,站在雨里,脸上还有被润湿的晒伤,看上去却像是一只自由的鸟。 “时烨老师!”盛夏还在笑,“你要不要脱了鞋子试试看!很好玩的!” 时烨完全没办法拒绝那个笑容。他蹲了下来,把鞋袜都脱了拿在手里,和身边这个少年一起,赤着脚开始在古城里走。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雨淹没了整个城市。 他们往前走了没几步,突然,面前这个被雨淋湿的古城却一瞬间全都黑了。 一瞬间。 盛夏被吓了一跳:“停电了吗?” 周边有店铺的人家跑出来相互问询,大声交谈,他们听到有人说,北城门那边有雷击中了电力系统,不知道要抢修多久,雨太大了。 时烨用笃定的语气说:“停电了。” 他们站在雨里,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去看面前这个一片漆黑的世界。 你有见过城市在一瞬间失去光吗。 他们看不清彼此了。周围只有雨,只有很弱无法视物的光线,只有浮动在空气里一种难言的兴奋……世界黑了,你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就在那黑暗的路途里,似乎有别的什么被点亮了,点燃了。 时烨看着面前的黑,深吸一口气,凭着直觉抓住了身边盛夏的肩膀。 他说:“走了。” 盛夏没听清,又问了时烨一遍:“……什么?” 时烨顿了下,才答:“我说,天黑了,该回去了。”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时烨陪着盛夏去买芦荟胶涂脸。 那个商贩看着盛夏的脸唏嘘半天,还说了时烨一句:“怎么让你弟弟晒成这样啊?皮肤这么好,你看着不心疼啊。” 时烨没回答,只是沉默地付了钱把盛夏带出门,说:“人家说我是哥哥,但你没叫过我哥。” 盛夏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因为没看清台阶绊了下,要不是时烨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盛夏估计要整个人栽进古城街道两侧边上的水渠里。 时烨无奈,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盛夏眼神似乎不太好,“你是不是近视?” 盛夏站稳后,时烨手还是捏着他的手腕。他没动,就规规矩矩地站着,“……嗯。” “多少度?” “左眼三百多,右眼四百多。” ……好像不算严重,但好像隔得远了些还是看不清吧?时烨皱眉:“知道自己看不清还不戴眼镜?” 盛夏怔了下,才道:“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去看一个很模糊的世界,如果戴了眼镜,长时间去看一个很清晰的世界,我反而会觉得有点害怕。” 时烨默然,心想我也真是多此一举问他这个。这几天时烨已经充分感受到了盛夏远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和奇葩的生活哲学,反正这小孩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不戴就不戴吧,”时烨也没纠结,“天气不错,我们走走再去吃饭吧?” 盛夏接过时烨递过来的口罩,遮住被晒得红彤彤的脸,说好。 走到五华楼,盛夏开始了他的激情解说:“时烨老师,你看这个五华楼,这个以前是南诏王的国宾馆,当时忽必烈征服大理以后就这个楼前面驻兵……” 时烨问:“你是本来就知道,还是特意下去查了资料背下来讲给我听?” 盛夏怔了下:“……查了背下来的。” “可以,不错。”时烨点头,“那我抽查下你的背诵成果,接下来遇到什么历史古迹景点你就好好介绍,旅游词背得好我给你奖励。” 盛夏眼睛亮了:“什么奖励?” 几句话就能掌控一个人的情绪变换,这感觉对时烨来说很不错。 他慢悠悠地说:“你背了,我唱歌给你听,或者弹吉他给你伴奏。” “好。”看得出来盛夏很开心,“时烨老师走我们去南城楼看看……我跟你说啊时烨老师,那个南城门是我们大理古城四门之首,明朝始建,是最古老的一个。然后到时候你记得拍照,城门上面‘大理’两个字是郭沫若亲笔提的,时烨老师你知道大理是什么意思吗?是‘大治大理,富国兴邦’的意思……” “还挺讲究。当时只觉得大理这地名,听着就很南方。”时烨笑了下,“你的名字也是,听上去很夏天,很南方。” 盛夏不太明白这话,他没去过北方,“那什么是很北方?”说完他笑了下,自己接了话,“大概跟你一样吧时烨老师,你说话很利落,听着就知道不是南方人。不过我觉得……南北其实是一种感觉而已,人都差不多。就像我对你的感觉就很陌生新鲜,但又觉得很亲切。” 其实盛夏说话常常有些表述不清,偶尔还会颠三倒四,时烨感觉他有点怪。 但自己居然每次都能听懂盛夏想说什么。 时烨脸上没什么表情,问:“我们才认识几天不到,怎么就亲切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我也不知道。”盛夏声音似乎在笑,“一开始有点怕你,相处几天才觉得你人很好啊,看上去有点凶,但是很好说话。” 时烨看着盛夏,只觉得,年轻真的好,还能这么轻易地觉得一个人,很好。 不单指年纪上的‘年轻’,而是年轻的感觉。其实时烨自己年纪也没有多大,但他在盛夏这个年纪里,已经经历了很多。一开始父母离散,在底层摸爬滚打,先是人生低谷,又是少年成名,跌宕起伏,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都经历过了。有些人活三四十年,大概都没有时烨的二十年精彩。 时烨过往遇到的都是些人精,一个比一个油,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那种蓬勃的少年气了。 干净,赤诚,明朗。你看着对方,会觉得这人是那样自然纯净,像真理一样无法否定。 热烈的。 风是热烈的,阳光是,皮肤是,盛夏是,时烨也是,那一刻是这样的,反正时烨感受到的是,就是热烈。 被环境带动,时烨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阳光味的温柔里。 他心里其实很惋惜这段时光会结束,而自己最终会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北京投入让他喘不过气的生活里。为什么时间不可以停滞在这里? 他甚至希望自己就出生在这个慢悠悠的小城市,希望自己能一直和盛夏在古城的街道里走着,走在阳光下,坦荡荡的。不用想明天,没有恐惧,没有挂碍。他能够听身边的盛夏说些零碎的话,他们再一起买味道奇怪的小吃,等着太阳落山,又迎来新的一天。 第二十五章 盛夏九岁的时候,爸爸去世了。 他爸爸当时在啤酒厂上班,在一次事故被掉下来的器械砸中,当场死亡。 在盛夏的记忆里,盛卫军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对妻子温柔,对自己温柔,对同事温柔,对野狗野猫也温柔。 但盛夏对盛卫军的印象也就止于温柔了。他去世以后留下的东西很少,最有价值的是留给他们的一大笔赔偿金。 赵婕很聪明。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大理旅游业发展得还没有那么蓬勃,她找了门路,在古城那片买了门面,等过了几年市里开始大力发展旅游业后,赵婕的投资所得已经翻了几倍。那中间她也没闲着,跟着认识的人卖茶叶,卖特产,做出口,做零售,做批发……能赚钱的什么都试了个遍。 盛夏其实问过她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累,赵婕赚得已经够多了,就算是收房租其实也够她们日常生活。 赵婕当时回答他的是:“宝宝,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最可悲的一件事,有钱,我们才能有安全感。” 盛夏一直不明白赵婕的金钱理论,但他理解赵婕的不确定感。经历过至亲的生死,或许只有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才会觉得安全,更何况赵婕还带着一个他,赵婕也只有他了。 盛夏是早产儿,身体不好,小时候就大病小病不断,说话都比平常人晚,长大以后因为性格有些怪,不爱说话,老是被人叫小傻子。 他身体免疫力低,换季就很容易发烧感冒。也就是因为盛夏身体有些弱,赵婕对他宠得有点过分。 盛夏没有别的爱好,就只是喜欢听歌唱歌。他上初高中那会儿赵婕很忙,没时间陪他,大概是为了补偿,赵婕每次回家都会给盛夏带一件‘礼物’。 口琴,吉他,手风琴,钢琴……赵婕不懂乐器,但托人买的都是好东西,贵得吓人。一件件一样样,慢慢地把盛夏的房间摆得满满当当。 关于音乐,盛卫军和赵婕都五音不全,一窍不通,但盛夏却很有天赋。他单薄的青春期里能供消遣的东西,就是那满屋子的乐器。也亏得赵婕生意做得顺,又乐意给他买好东西,所以盛夏才能二十不到,就摸了那么多贵得吓人的好乐器。 赵婕这几年做得多的是茶叶和特产,因为要经常到产地看货,维持客源关系,出差是常有的事,盛夏早就习惯了。但赵婕每次出差,每天早中晚都要固定给盛夏打三次电话,雷打不动。讲不清楚是习惯使然,还是掺杂着别的担忧。 盛夏长大以后会觉得烦,但也不敢不接,不接的话赵婕会给街坊邻居或者她能想到的所有人打电话,发动人民群众找儿子,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联系上她的宝贝盛夏。 那还能怎样,接啊。 这一晚也一样。盛夏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赵婕的问询,躺在床上,讲电话讲得昏昏欲睡。 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有没有好好吃饭啊,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最近加了个,基本都跟高考有关。 高考,未来,人生。原本都是他的事,但好像又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我觉得××大学不错,我问过别人了,各方面都还行,我看你那个成绩也还能上。”赵婕说得很起劲,“反正本地如果有合适的学校就没有必要去别的地方上学嘛,不然也不方便妈妈照顾你。离得远,咱们这儿交通也不方便,就是隔着个市都要……” 盛夏听着赵婕说话,从枕头下面摸了根烟出来,又拿出床下面藏着的烟灰缸,和火柴,用肩膀夹着手机给自己点了根烟,“嗯嗯嗯。” “你也别光嗯嗯嗯,这事儿你也上点心,以后去读大学了还是要长点心眼,别老心不在焉地今天丢手机明天丢钱包,丢来丢去最后把人都丢了……” 盛夏吐了口烟出来,心想这事儿我也没发言权,我去哪读书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但嘴上还是要说:“我知道,”他又吸了口烟,吐出来,“但人怎么会丢,妈你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你去操心谁啊?你看你整天那个样子我能不操心吗……” 挂了电话以后盛夏的睡意已经完全没了。他翻出退烧药吃掉,又抽了根烟出来,拿着烟灰缸走到阳台,看着外面抽烟,准备抽完,等药效上来就睡觉。 其实盛夏今天确实有点不舒服。昨天淋了雨,起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有点发烧。但或许是因为时烨在,吃的退烧药效果也很好,盛夏觉得这一天自己的状态也不算太萎靡不振。 盛夏烟抽了半支,懒洋洋地扭了下脖子,感觉风吹着很舒服。他换了个姿势,转身仰面倚在窗台上,头正好就面对着天空。 但也没有什么风景好看,他看不清,盛夏就索性闭上眼,安静享受这支烟。 抽的时候他在想,不知道赵婕知道了自己每天跟她讲电话的时候都抽着烟,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暴跳如雷,再教育他几个小时,哭一场,然后冷战?不不不,赵婕才不会哭,赵婕在他爸过世以后就没哭过。 烟快没了。 盛夏吐出最后一口烟,睁眼准备直起身子回床上睡觉,结果睁开眼睛以后,他的脑门被一个小东西砸中了。 像是个小纸团。砸得不痛,但他被吓了一跳。 盛夏皱着眉,眯着眼去看上方……楼顶的那个位置。 看不清。 盛夏还在思索楼上住的哪个客人这么没有素质,乱丢东西。 然后他就想起了……楼顶不是他的……小阁楼吗? 盛夏心里打着鼓,飞快地冲回房间里找来眼镜戴上,探出头,往上面看。 清晰了。 时烨趴在窗台上,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等看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盛夏,才很慢很浅地笑了一下。 应该是在跟我笑吧?盛夏心想。 那一晚的天气很好。从他的位置往上看,能看到时烨英俊的脸,还有沦为背景的漫天星空。 视线里的那张脸开口,对盛夏做了个口型,又勾了下手指,说的似乎是: “上来。” 第二十六章 “你管我在哪里?” 时烨很是不耐地对着电话道,“我倒是想请问你一下,沈醉,马上巡演你词儿记熟了吗?现在是你来跟我谈去综艺节目的时候吗?你觉得我们乐队适合去参加那种节目?我走之前话说得不够难听是吧?” “知名度?你要多有名?要冲刺一下全球市场?你毛长齐了吗?” 听到回答以后时烨笑起来,“我限制你?没错我就是限制你了。之前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钟正肖想加上我都是单纯只做歌的人,只会玩乐器唱歌,搞不来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沈醉,你就别跟着坦儿哄了。” “别他妈再来找不自在。” 把小阁楼的门敲开以后,盛夏首先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时烨看到盛夏对他点了点下巴示意他进屋,接着就切断了电话。 “你大晚上带什么口罩?”大概没从之前的情绪里出来,时烨皱着眉,语气也不太好。 面前的盛夏穿着一身小熊睡衣,外面还搭着个牛仔外套。脸看不清楚,只看得到一对眼睛。 盛夏顿了下。才说:“晒伤了,不好看。” 时烨本来想让他脱了,但手比嘴快,等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伸出手扯掉了盛夏的口罩,“你也长点心,整天戴着对伤口不好,这么热的天你也不怕捂出脓来?睡觉你也戴?” “……不好看。”盛夏还是说,“睡觉我会脱的。” “谁看你?现在不就我看你吗?”时烨还是皱着眉,“低头干嘛?在听我说话吗?抬头――” 盛夏心道就是因为现在只有你看我,我才觉得丢人啊。 他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自己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听到了。” “听到是听到了,听完了就忘对吧。”时烨此刻的样子十分像是家长教育孩子,“我这几天每天都要跟你讲好几次,让你不要抽烟,对嗓子不好对身体也不好。白天装得还挺像回事儿,晚上就自个儿躲着抽对吧。” 盛夏保持着一个尴尬的僵笑:“时烨老师,我……” 时烨打断了他:“身上有没有。” “……啊?” “身上有烟没。” 时烨其实喝得有点晕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习惯喝点酒,在有些晕乎的时候努力睡着。只不过有时候越喝越困,而有时候越喝越清醒,分情况,像今天就属于越喝越清醒的状态。 他转着琴台上的酒瓶,就看着面前的盛夏。但脑袋里面是其他的东西。好多片段记忆,巡演的画面,旅程中陌生人的脸,沈醉和他的果儿接吻的样子。 乱糟糟的。 盛夏磨蹭半天才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包软珍一包火柴,递给了时烨。 “我也不觉得抽烟怎么不好了。”盛夏明显底气不足,但还是试图反驳,“我觉得烟是我的朋友,它让我觉得很安全。我需要它,它也需要我。” 这不知所云的屁话居然和沈醉的da ma理论如出一辙。 时烨抽了一支烟出来,擦亮火柴,点了一支烟,半倚到了钢琴前。 盛夏愣了一下,因为时烨点烟的姿势很娴熟,动作也十分流畅好看。他还没晃过神来,时烨已经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出来。 那一团烟圈组成的圆飘过来。等快要接近盛夏脸的时候,时烨才又吐出一口气,把那个圆吹散了。 烟散在盛夏眼前。吹过来烟味,和时烨的气息,在脸上扑开。 “我第一次抽烟是十二岁,在当时学校的厕所里,同学递我的。”时烨声音有点哑,“我过去抽得很凶,烦的时候一天一两包。一开始我也觉得没什么,我也想过烟是我的朋友,反正我这人能活一天是一天……但身体这东西说不太清,去年就因为抽烟,我唱不了歌了。” 他说得夸张。其实不能唱歌倒是跟烟无关。不过嗓子废了以后确实不能抽太多了。 时烨声带受损诊断出来的主要原因是,压力过大,心理原因。时烨自己听了都觉得搞笑。 “在要去接受一件事之前,你得知道和了解那是什么,而那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时烨懒散一笑,“就像我当初接过人生第一支烟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开始怨恨尼古丁。” 盛夏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只是看着时烨发呆。等对方的目光望过来,才慢慢地说了句:“那时烨老师别抽烟了。” 时烨被他这反应搞得好笑,问盛夏:“会吐烟圈吗?” 盛夏摇头。 “我教你。”说完时烨递一支烟给他,又擦了根火柴,把火移到盛夏面前,“点。” 盛夏穿得挺多,这会儿大概是药效上来了,他觉得自己身子有些软绵绵的,脑袋发热。 他凑近了些,把咬着的烟点燃。 除了烟味,他似乎还闻到了时烨身上若有若无的味道。有点苦的味道,但似乎又有些回甜,像甘草。 也可能是错觉,毕竟他不该闻到。 “吸一口。”时烨一边说一边演示,“巫藕粑,嘴型保持成O型……别那样鼓着嘴,自然点就好。” “吸半口吐半口,把烟吐出来,用你冬天哈气的那种方法慢慢地‘哈’,慢一点……”时烨看着盛夏的动作,“多试几次。” 盛夏这会儿脸是真的有些不好看,挺滑稽的。除了晒伤的红,他耳朵也红透了。 第一次学习失败了。时烨又耐着性子教了盛夏几次,见他嘴型总是不对,索性就把手指圈起来,中间空出,放到了盛夏嘴唇上。 “按照我手圈出来的大小张嘴,吐一口试试。”时烨心想这也太笨了,“你看我干什么?吐啊。” 盛夏只觉得自己嘴都在颤抖,接着他就被吸进去的一口烟呛到了。最后他没按照时烨的指示吐出时烨想看到的烟圈,倒是把自己呛得差点咳死。 时烨看他呛得面红耳赤,心想还是要治一治这青春期的小男孩,趁盛夏捂着脸咳嗽的时候,他拿了个杯子倒了杯之前从谢红店里买的威士忌,递给盛夏说:“喝点,缓缓。” 盛夏完全没有怀疑,他咳得嗓子发苦,一把接过来灌了大半口。 等他咽下去以后才感觉嗓子像被火烧一样,呛得更难受了,再抬头看时烨的时候,眼神就带上了些埋怨。 “难受吧。”时烨伸手去拿盛夏手里的杯子,“知道难受以后就别喝,烟酒都不是你该碰的,你还小,以后再说。” 结果那杯子拿不过来。盛夏用了点劲握紧手里的酒杯,不让时烨拿回去,“我不小了,我能喝。” 时烨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懒散一笑,手劲就松了。 “时烨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又没堵你的嘴。” 盛夏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你说我能不能变成像你一样好的歌手?” “不能。” “……”盛夏被时烨的直白弄得默了下,头低了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所以我从来都没想过组乐队发唱片什么的,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唱作人,我才觉得还不如不要自取其辱。” “这话说得孩子气。”时烨笑了下,“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伟大的乐队,我也被很多优秀的乐手影响过,难道因为他们卓越,我就觉得自己不堪?” “也不是……就是觉得,如果我组乐队的话,不想随随便便就拉几个不太了解的人,我觉得至少要互相理解。”盛夏说完,摸了下旁边的钢琴,说得很突然,“时烨老师,我们唱歌吧,你答应了给我上课的。” “现在时间晚了,会吵到别人吧。” “房间隔音都很好的,时烨老师。” “可是老师现在喝得有点多。” “那也很好啊,唱出来的歌肯定也是醉的。” 说是给盛夏‘上课’,但开始以后时烨发现,盛夏根本不需要谁给他上课。 乐感和天赋都是努力不来的东西,盛夏手一搭上钢琴,只即兴弹了一小段,时烨就知道盛夏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 那一幕挺奇妙的。盛夏起了个前奏,一开始时烨听着觉得耳熟,有点像安慰剂的一首歌,等他放开了以后就成了自己的味道。音乐的魅力说不清,反正等时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拿起旁边盛夏的木吉他,开始跟盛夏合奏。 棋逢对手,都有些炫技和较劲的感觉。盛夏一开始弹得还有些生涩,到后来就越来越顺,先是被时烨带着走,后来弹得很从容。 即兴最考功夫,合奏也最讲究默契。除了自己的乐队时烨跟不少人合作过,但还是第一次有这么顺的手感。 盛夏甚至知道他想在什么地方变调,什么地方加重,什么地方渐进。 随着琴声,盛夏慢慢进入状态。时烨能感觉到他开始舒展,没了平时温吞的样子,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他开始跟着音乐哼唱,没有歌词,但真的很好听。 时烨承认盛夏在唱歌的时候很有魅力。他和沈醉不太一样,沈醉是天生音色流,又是个表演型人格,唱歌的时候有些过于追求镜头美。但盛夏不太一样,他唱歌的时候很入神,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很专注,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唱给别人听。 他们的合拍感让时烨觉得很不可思议。 等音乐声停了,他们都静了一下,谁都没开口说话。 他摸着弦,道:“你唱得很好,琴也弹得很好。” 盛夏正摸着自己的指尖,听完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真的,但可以更好。”时烨想了下,“作为演唱者,如果走向舞台面向大众的话,你得记住自己是一个表演者,演唱,是‘演’和‘唱’两个字组成的。你之前也说过有自己喜欢的乐队,你想想看,不同的乐队主唱在演唱时候的风格,是不是都有自己的特色?那种特色在台上会被放大,会被观众感知,记住,而你想被观众记住什么,就看你的自我意志。我觉得你缺这个,有点空。” 盛夏听完后却不太同意:“我一直都觉得在台上只要唱好歌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有太多动作。”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唱好就够了,但唱歌不仅仅是张嘴发声那么简单。”时烨很讨厌有人跟自己杠,开始有点没耐心了,“你想下那些传奇的歌手,下去多看看他们的现场,看看他们怎么跟观众互动,怎么在演出间隙展露自己的小习惯和魅力……那些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你不仅仅只是唱歌,你是要传达你自己给观众看。”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传达的。”借着酒意,盛夏说得随心,但也真实,“我唱的时候就是我自己,观众能感知到我,就是有缘人,感知不到,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我一直觉得音乐带给人的感受是没办法捕捉的,和时间一样。时烨老师,你能看到时间吗?它存在,但我们看不见。我觉得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神秘而美丽的,音乐也是。” 时烨听得有些发愣。 看不见,摸不着,在三维世界里无法捕捉,无法被度量。 “有很多可以说,不知道聊什么,甚至可以跟观众聊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聊你今天是什么颜色。”时烨知道他被说服了,但他还是用教育的口吻说下去,“别否定自己想传达的东西。你觉得无聊的东西,别人说不定会觉得有趣。” 盛夏听完,笑了下,说自己明白了。 “唱得这么好,只在房间里弹给自己听有点可惜了。”时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点感慨,“你这个年纪是最好的时候,在这个小地方,没人看到的地方弹琴唱歌,我总觉得有点浪费,时间多宝贵。” “可是你听到我唱了啊,时烨老师,”盛夏语调倒是很愉快,带着醉意昏沉,“我做梦都没想过能和你一起合奏,这哪里是浪费时间,总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才更像时间。” 时烨按着琴弦的手指一顿,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他看着盛夏的侧脸,有点不明白……这小孩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撩我?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有很多人对时烨说过你是我的偶像,我很喜欢你的歌,我很崇拜你之类的话,但很少有人用虔诚的目光看向过他,说你是我的梦想。 梦想这个词乍一听是幼稚的,像泡沫,也像盛夏这个人一样天真。毕竟这年代的梦想都很廉价。但时烨没法否认他被这幼稚又梦幻的两个字戳到了心里某一块柔软的地方,也刺痛了他的现状。 似乎还触发了别的东西。比如一些虚荣心,还有一些掠夺感。 从时烨的位置看下去,那一幕其实很漂亮。昂贵的琴,暖色的灯光。周身是让时烨有亲切感的乐器,手指一碰就是乐章。这是晚上,对面还有床,面前的是一个说喜欢他很多年的男孩子。这个男孩子长得好看,脸上还长满一种类似奉献的神情,像是在说我愿意为这一刻死去。 这边的盛夏还沉浸在刚刚合奏的顺利中,又问:“时烨老师,还来吗?” 这会儿还真的挺像他的老师,活了二十多年时烨第一次感觉自己居然还有教人的天赋,简直感人。 奇怪的是他似乎在盛夏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什么。可缺失的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先不来。”时烨撑着下巴,半倚在琴上,“我感觉好奇怪,我第一次觉得,像是在跟自己合奏。不是我自傲,但能跟上我的人确实不多。”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一些探究。 盛夏其实有一点慌张。他知道时烨感觉得出来,为什么他能够不费力地跟上时烨的节奏…… 是因为他太了解时烨的风格了。在盛夏漫长又平淡的青春期里,他反反复复地把研究时烨写下的每一个音符当成了自己的乐趣所在,他可能不了解时烨,但已经透过时烨写过的那些歌,完整地明白了时烨关于创作的点滴。 时烨又问了一句:“你在有意模仿我吗?” 盛夏的心提起又放下,他想抽烟。 “算是吧,”盛夏心想你不明白才是对的,我也不需要你明白,“我说了啊,我是因为听你的歌才开始喜欢摇滚,喜欢唱歌。我没有方向,所以才会一直看着你去努力。” 不是模仿,只是因为时烨在他的心里太过独一无二,所以盛夏甚至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时烨的音乐罢了。 “但你不会成为我,你是你自己。”时烨表情像是有些厌烦,“模仿别人不可能成功,你要记住这个。” 盛夏想的是,我不想成功,成为你不好吗。 他有些失落,就摸着琴键说:“时烨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话听得时烨心里狠狠一跳,他甚至确认了一次,“你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你。”盛夏语气笃定,“很久了。” 时烨皱眉,随即才笑了下:“你喝醉了。” 盛夏只是嘟囔着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悲哀的是,他们此刻所意会到的,不是同一种意义上的喜欢。 他们喝光了那一瓶威士忌,醉没醉,谁也说不清。 过了会儿盛夏把床边立着的凉席展开铺到钢琴脚下,他们就坐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第二瓶梅子酒。 时烨越喝眼睛越亮,血也慢慢热了。 深夜,酒精,烟草。 他躺在凉席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有时候时烨希望自己能够被理解,有时候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音乐有时候填补他,有时候也会谋杀他,有时候是慰藉,有时候是毒药。 每次喝酒时烨都会有一种散落的迷失感,在夜晚和自己对话的时候他会觉得茫然……时烨似乎只是他扮演的一个角色,一个符号,一段故事,那并不是真正的他自己。 “为什么喜欢摇滚?” 这一刻他觉得有人能听自己说话很好。 盛夏盘腿坐在时烨边上,答得有些慢:“我喜欢一样东西的理由没那么复杂,就是单纯觉得好。我小时候,不太合群,小地方能玩的东西也少,我就玩乐器。我还记得一开始我妈给我买了个葫芦丝,那会儿我才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在边上打弹珠,我就在旁边学着吹彩云之南。” 盛夏浑身发热。不知道是酒让身体滚烫,还是发烧,或者是天气,也可能有别的。 眩晕。 “你看上去不摇滚。”时烨说,“你其实比较适合唱流行。” 盛夏撇嘴:“哦,因为我没耳洞没纹身没皮裤,看上去就不摇滚,我就不能喜欢摇滚了?” “我是说摇滚的感觉。”时烨摇头,“你有点柔。”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盛夏有点意外,“我同学都说我很高冷。” 时烨扭了下手腕,盛夏看到时烨肩胛的形状凸出来。富有成熟男性味道的身体和少年身体的不太一样,时烨随便做个动作盛夏都觉得很好看,很有力量感,像一头随时都会扑起来把你撕碎的野豹。 和盛夏过往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个时烨无缝重合。他表情总是冷冰冰的,带着勃发的不屑一顾。他英俊,高挑,快一米九的身高,是内地数一数二的吉他手,从underground走出来的天才,是最耀眼明亮的乐队之星。 “我没感觉,我看你很爱笑啊。”时烨语气懒懒的,漫不经心的,“你唱歌的时候倒是很有气质,可你不唱歌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有点傻。” “是吗。”盛夏看着时烨仰头喝水,喉结翻动,“我平常不怎么爱笑,我也不爱跟不熟的人说话。” 小年轻不都这样,时烨心想。他笑了下:“你说你钢琴也没考级,也没找老师,都是自己玩。要是自己一个人练,很多人估计都坚持不下去。” “其实不该说是‘玩’,而是它们陪着我。我的琴是我的朋友。”盛夏合着眼,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但好像也是玩哦,和朋友在一起就是要玩,要开心。” “玩。”时烨闭着眼重复这个字眼,“开心。既然玩是为了开心,那你怎么会喜欢飞行士?我好像没写过几首开心的歌。” 盛夏愣了很久,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开始发呆了。这几天时烨发现有时候和盛夏话说着说着,这小孩会开始思维跳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时烨等了一会儿,盛夏还是没回答,他索性闭上了眼,感受着醉意。 接着他就听到头顶的响动。等睁开眼,时烨看到盛夏拿着个木勾杆,把他们头顶的天窗给顶开了。 他没戴眼镜,似乎看不太清,动作很笨拙。时烨懒得动,就没帮忙,看着盛夏一点点地把天窗勾开,露出一小片天空,和天空里的星星。 风透进来。 天气好,星星挺多。但时烨讨厌看星星,极其讨厌。 他又灌了口酒,接着又躺下闭上眼。 盛夏也躺下了。他酒后兴奋的劲儿过去,此刻越来越困倦疲惫,加之发烧还吃过药,酒的后劲开始冲上来,现在只觉得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时烨老师,我听你第一首歌那会儿还在上初中。”盛夏声音含糊,“我记性不好,但却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一早上第二节课下,课间休息,学校广播放了你的那首歌,《宇宙》。听到的时候我刚好躲在器材室里面抽烟……那时候我刚学会抽烟,还不熟练,抽了还会头晕。就那天,我听你的歌,听得站不起来,像被附身了一样。后来我甚至忘记了回教室,就待在那里愣了两节课,打铃的声音都听不到。” 时烨睁开了眼。 “是吗。”他听到自己说,“你喜欢宇宙。” 他盯着星空,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盛夏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窗里的星星。 他看不清,但星星在眼里好像有微茫的光。细碎的,眯起眼能看到轮廓。 “喜欢啊,我觉得宇宙听上去还挺像时烨老师的。”盛夏声音听上去开始朦胧,“我喜欢宇宙是因为它没有感情,冷冰冰,按照自己的轨道运作,又浩大到什么都可以包容,有序又无序……宽广,浩瀚,深远,无情也孤单。听上去似乎很冰冷,似乎都是冷色调,没有温度。” 时烨接得很快:“宇宙有温度的时候,大概是宇宙大爆炸。” “啊……”盛夏说着醉话,“爆炸了,我们就死了。” 时烨深深呼吸,又缓缓吐气。 “对啊,死了。” “星星也爆炸。”盛夏煞有介事地接话,“爆一颗少一颗星。爆炸的瞬间,消失的瞬间……也是最灿烂的时候了。” 时烨盯着那一小片星星,有些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你知道乐队为什么叫飞行士吗?” 盛夏在凉席上摇头,动作间有沙沙的声响。 他马上就要睡着了,太困了。 “我有一个……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是他启迪我做乐队和音乐的。” 夜里的时烨似乎有些疲惫,声音哑,听着居然有些苍老。 “他的爸爸是研究天文的,小时候总是带着他看星星看月亮,讲星座,讲些关于宇宙的故事。” “他爸对他很好。那时候,我那朋友的梦想是做宇航员,或者和他爸一样做个天文学家。要么在天上飞行,要么就在地上研究星星和宇宙。” 盛夏越来越困。他有努力在听时烨说话,但意识重得像铅,一直扯着他下坠,他又热又困,时烨的话根本听不清。 “后来他爸和他妈离婚了。他爸去了国外,十多年就跟他打过三次电话。他妈也没再管过他,大概是觉得看到他,就会想起那段不幸的感情。”时烨声音静静的,但越说越快,“后来他就变得很奇怪,活得挺惨,不让人接近他,也不去接近别人。” “可后来他组了个乐队,还是跟他爸有关系,居然叫飞行士。”时烨像是叹了口气,“而且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很强很能杠,可等生活开始变得糟糕以后,他才发现,原来世界真的有可能瞬间把你抛弃,谁都会不要你,谁都可能一瞬间,一无所有。”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时烨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过往经过的那些路程里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喝醉了,明天,未来,掌声,荣誉,爱恨,他在一个盛夏的夜里轻描淡写地对一个没成年的孩子诉说。像是那句话说的一样:和爱的人吵架,和陌生人讲心里话。 不对,他没有爱的人。 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被度量。 “你在听吗?” 他轻声问,等转过头去看,才发现盛夏早已合上了眼,脸颊通红,似乎睡熟了很久。 时烨定定地看了那张脸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悸动,听见什么在呼喊,还听见了什么的渴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这一刻他觉得比日光还要灼人。 我喝醉了,时烨在心跳声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随后他飞快俯身,很轻地吻了吻醉倒在夜里的盛夏。 ――那种感觉像是降临。 你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又似乎马上要离开。是睁开眼睛看到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最明亮的地方,你就从那里降落。周围的一切美好都在召唤你,都在拥抱你……原来爱欲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哭,为什么笑,这一切也有了答案。 被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力量猛地击中后,时烨恍然明白,他看到了这种降临。 第二十七章 那一晚时烨没睡着。 其实发生的那一刻他知道,或许错误的某件事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了。真的要形容的话他也说不上所谓真实的感受给你听,像是自然而然,只是身体的反应又太过刻意。人会用很多借口搪塞自己,他也会,他当然能够把那个吻怪给星星月亮,怪给月色很美,怪给酒精和冲动,怪给一切都可以。反正没人会责怪发生在一刻的心动,没人看见,没人知道这个吻。 时烨都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吻。 他的身体因为盛夏大汗淋漓。很热,即使是晚上,有风,还是很热。汗津津的,毛孔里似乎都有酒气。 时烨直起身子,接着他就看到盛夏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被晒伤的脸比之前红很多。 时烨很理所应当地觉得这是害羞。好像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但时烨居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因为是预料之中。 因为晒伤,脸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依旧是美的,这一刻时烨愿意用美这样的字眼去形容这个属于盛夏的少年。他愿意用美去形容一些会令自己变得温柔的东西,美总是会让人温柔一些,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雕塑画作,音乐还是艺术,令人觉得温柔的,就是美。 虽然美现在还穿着小熊睡衣,也能算得上是美。 除了睡衣,盛夏还套了件牛仔外套。搞不懂为什么要穿这么多,时烨看到盛夏脖颈耳后都有汗水滴下来,额发湿了,似乎也很热。 “不热吗?” 没反应。 时烨皱着眉,使劲拍了拍盛夏的背,试图强行把盛夏弄清醒,管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等拍了半天盛夏才睁开眼看时烨,嘟囔了几句话,时烨没听懂,似乎是这边的方言。 时烨看着盛夏,问:“你不热吗。” 盛夏晃着脑袋,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热。”他好不容易回答了一句,“还冷。” 时烨看他汗津津地还穿那么多,只觉得难受,索性扶着盛夏的肩膀帮人半抱起来,帮他脱了那件牛仔外套。 刚把那件衣服丢到边上后,时烨就被盛夏紧紧地搂住了脖子。 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被抱住的那瞬间时烨觉得自己像被水抱住,温水,适合人体拥抱的那种温度,黏糊糊的。 身上的人像是块豆腐,只是那块豆腐被烟味酒味熏成了混合口味,身上还烫得不像话。 时烨觉得这一幕莫名其妙,就扯了下盛夏的手,低声说了句:“放开。” 盛夏烧得迷迷糊糊,他什么都听不到,但还是坚持在找自己要找的东西。手顺着时烨胸口往上找,划过脖子和脸,带着汗水往上摸。 时烨感觉自己不太想拒绝,象征性拉了他两下就没动了。那只之前弹琴的手一直在他身上乱摸,摸到最后停在了时烨的耳朵上。 摸到时烨的耳垂以后盛夏才消停了。他就靠在时烨肩上,很轻地揉捏着手下那一小片软 肉。只是睡得似乎不太舒服,一开始只是靠在时烨边上,后来两个人不知怎么就叠到一起去了。 时烨觉得被抱得挺舒服,就没动。他没有去想这是借酒撒娇还是真情流露,因为盛夏肢体动作里全是依赖,似乎是那样地需要自己。 “你干什么。” 没回答。 时烨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盛夏听,“不能随便抱别人,你妈没教过你吗。” 有软软的东西擦过时烨的脖子,他觉得应该是嘴。 “你这个叫投怀送抱知道吗。” 又擦过了他的脸颊。 “你这么多天就想着勾引我?”时烨总觉得他在说给自己听,“要掰弯我,还要我睡粉?” 时烨被盛夏揉着耳垂,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越来越热。两个人叠在一起,两种体温叠在一起,时烨快烧着了。 盛夏只是一直在小声哼唧,像是呓语,听不清。时烨听着像是猫哼,也像是撒娇。 还一直在摸自己的耳垂。 这是什么奇怪的挑逗和暗示? 时烨沉默了会儿,索性抱着盛夏点了根烟,很慢地抽。抽到一半的时候时烨开始有点难受,因为盛夏反反复复地摸着自己的耳朵,还一直乱动,时烨被蹭得很难受。 肉贴肉,汗津津,他硬了。起初觉得诧异,但似乎也能够解释。 既然在半醉半醒间自己能够接受一个同性别的人坐到自己腿上,揽着自己的脖子,蹭来蹭去,那似乎会勃起也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时烨用酒精说服自己,男人很容易在欲望面前说服自己,欲望本来就可以在一些时刻,讲通清醒时讲不通的道理。 时烨叼着烟,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是本能。 是本能让他去亲吻盛夏被汗浸湿的头发,往下滑,顺着睡衣往下滑。 然后下一秒他被掉下来的烟头烫到了手臂。 有点疼,一瞬就过了,也把时烨烫醒了。他手停住了,欲望也停住了,一切都停住了,戛然而止。 时烨眉头也皱了起来。 再等等,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对自己说,再等等,至少要等人家过了那个所谓的长大的节点。 时烨强行把扒在自己身上的盛夏弄了下来。那很困难,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催着他把盛夏推开。 他看着盛夏在自己身边睡觉,把盛夏拿来的那包烟抽完,又去厕所洗手。时烨洗得很仔细,洗过三遍,又洗了一把脸。还是不清醒,他索性放了点水,把脸直接埋进去,沉在凉水里。 洗完了,好像没有清醒太多,还是有烟味酒味,还是有盛夏的味道,洗不干净。 那种焦躁感缠着他,时烨觉得自己很烦,身体里有什么要爆炸要撕裂的那种烦。 然后时烨开始冲冷水澡。他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扇门外面的盛夏,对着这扇门,给自己打。 往日给自己弄他都很敷衍,发泄而已。插入,动,顶,射精,人在那时候和动物好像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屈服于快感,屈服于性,本能罢了。 那和男人做,和女人做有区别吗? 他爸也是这样,抱一个和自己有相同器官的男人? 都是张开腿,叫,流汗,啊啊啊,嗯嗯嗯,射精,抚摸,沉溺,失控? 好像确实没有区别。 射出来的时候时烨觉得酒终于醒了。 是真的醒了,可以说是被吓醒的。过往解决问题时脑子里闪过的那种片段变了,从女人的身体变成了男人,从躯体上移又精准到盛夏通红的脸。是降临,但那是哪一种意义上的降临? 不可见,不可觉,不可被度量。不能见光,不能被诉说,不能被理解,不能被承认。 时烨突然开始厌恶自己,厌恶现状,也厌恶要去面对这些的此刻。 出了浴室后时烨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很快就收拾完了,他东西一向很少,最重的是琴。 整个过程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他没敢去细想盛夏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只能尽量把动作放轻些,最好不要吵醒一些什么。 时烨没有回头去看一眼。他把钥匙留在桌上,关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天蒙蒙亮。这乱七八糟的一夜又短又漫长,似乎发生了可以让时烨写很多歌的故事,可故事到现在结局是他落荒而逃。他踏着木楼梯下楼的时候撞到了头,很疼,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盛夏对自己说过的:时烨老师,小心头上。 在门口,时烨遇到了盛夏的妈妈,赵婕。 赵婕面前是一辆沃尔沃,不错的车。看到这个中年女人的第一眼时烨就知道这肯定是盛夏的妈,眉眼很相似,只是面前的女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态都透着一股精明味儿,跟盛夏实在是有些相差甚远。 赵婕正在卸后备箱的几箱特产,看到大早上背着琴出来的时烨,眉很快地皱了下,她打量时烨的速度很快,眼睛一转,就从容地说了开场白:“这一大早的,赶着去旅游团集合点?怎么还背着琴?” 时烨不知道回答什么,只点了点头。他本来想直接走,但看赵婕一个人搬东西费力,索性上前两三下把帮着把东西都卸了下来搬进屋里。 赵婕连声说谢,又问:“我看着你眼熟,你是不是什么音乐人啊?你长得有点像我儿子喜欢的一个什么乐队……” 时烨摇头,打断说不是。 “不是啊……没事儿,我看你形象好,肯定会火的。”大理流浪歌手满大街都是,赵婕也见怪不怪,“谢谢啦小伙子。你还在我们这里住几天啊?接下来几天我给你打个折吧?” 时烨觉得有点好笑,最后也只说了句:“不用……谢谢。” 赵婕笑得很得体,说:“那祝你在我们大理玩得开心,什么时候走?” “快了。”时烨没看赵婕,“就这两天……那我先走了。” “唉小伙子,等等……”赵婕叫住时烨,在自己的包里翻了下,最后居然翻出一包雕梅出来。 “刚靠近闻到你身上有点酒味。”赵婕笑着,“喝了酒早上起来都有点不舒服,这个是我们大理的特产,我之前带着路上吃的,你拿去吧,谢谢你帮我搬东西啊。” 时烨愣了下,才低头看了看那包熟悉的雕梅。 接过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恶心,但他还是忍着恶心对赵婕说:“谢谢。” 离开这家叫做盛夏的民宿之前时烨悄悄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压到前台的招财猫下面了。 大概一千多两千,也不知道够不够房费。 他心想,算是结清了吧。 - 赵婕在看到那个长得扎眼的男人时心里就开始不自觉打鼓,高度警觉。她没问时烨的名字,但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挺神奇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赵婕把包放下以后直接上楼,先是找了盛夏的房间。她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然后她上了楼顶。 那扇门打开以后,赵婕其实很后悔。她提着一个琴盒,里面是托人从北京买回来的小提琴,在琴里面不算很贵,8万,但买的是个心意,算是盛夏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想提前给盛夏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就托朋友再换一个款式。 打开门后赵婕看到满地的烟头,酒瓶,还有躺在凉席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儿子。 在晨曦微茫的光线里,赵婕站了很久。 她站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再不走就会有划破黎明的第一道晨曦,眼前的一切都会更加明亮。 所以赵婕关上了门,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离开了这个装满不可知的小阁楼。 第二十八章 黎明时分的古城冷冷清清,街上只能看到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 又是这种明暗交接的时分。 黎明后城市会慢慢苏醒,黄昏后城市会渐渐入睡,人大多跟着天色作息。时烨有点讨厌这种代表着开始和结束的时刻,开始让人不安,结束让人心酸。 等候时的过渡更讨厌。什么崭新的一天,什么一起看世界变得昏暗,真是无聊。 太静了。 那一刻涌来的孤单是无处可逃的。醉酒后走在渐渐天明的大街不是一种好的体验,这让时烨想起他穷困潦倒的那几年。不仅仅是没钱的那种穷,而是无处而去,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那种穷。物质匮乏,精神也匮乏,什么都匮乏,什么都没有,活得像死。一个人压大桥压马路是常有的事,可以从黄昏走到黎明,再从黎明走到黄昏。 时烨恍恍惚惚地走。快靠近城门口的一段路,他看到一个很是落魄的男人蹲坐在地上吃苹果。那男人胡子拉碴,留及肩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脚边是个琴盒,像是拿来装钱用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了,索性坐到那男人旁边,把琴卸下来丢在脚边。 那男人看时烨还戴着口罩,吃着苹果含糊地说了声:“矫情。” 时烨没说话。他把盛夏妈妈给自己的那包雕梅递过去,说:“还有苹果没?跟你换。” 大概是身上有些相似的气质,反正都是玩吉他的。即使是陌生人,说起话来时烨也觉得自在很多。 那男人嗤笑,从口袋里又掏了个苹果出来递给时烨:“送你了。小老弟,想来这卖唱还是怎么?你换个地儿,听你口音也是外地人,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洋人街那段。” 时烨把苹果接过来,但没吃,“谢了,但我不卖唱。” “不卖唱那你大早上背个琴干嘛?”那男人笑了,“背把琴觉得自己特帅?” “是,特傻 逼。”时烨觉得好笑,也就跟着他笑,“卖唱好玩儿不?” “玩?卖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可是事业!指不定多少拽得二五八万的歌手还没我们卖唱的有东西。”那男人挺健谈,“要抢地盘,跟同行竞争,还要有眼光,选好地方,还要会跟城管磨叽,心理素质也要好,脸皮得厚!” 时烨听这人逼逼了会儿,才问了句:“你卖唱多久了?” “五年。”那男人笑了下,“今年三十了,前几年在重庆,还去过南京,去年来的云南。丽江生意没大理好做,就留这儿了。你哪来的?” “我北京的。”时烨拒绝了那男人递来的烟,“没想着稳定点,成个家什么的?就这么一直飘着?”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儿:“你说啥?” 时烨被那人的神态搞得一愣:“我说,你没想过定下来?买个房,娶个老婆,有个家什么的?”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挺俗的。虽然这种俗没什么错,是理所当然的世俗。 那男人咬着烟,在烟雾缭绕里看向时烨,“都说是流浪歌手了,有了家,算个屁的流浪歌手。” 时烨怔了下,才恍惚地答:“但人总要有个家。” “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我自由惯了,人在哪,哪儿就是家,吉他就是我老婆。”那男人笑眯眯地抽着烟,“小老弟,看过沈从文么?人家沈老爷子说过:这世界上美的东西都没有家,流星,萤火,落花,都没家。你见过人养凤凰啊?一颗流星自有他的去处,我们流浪歌手,也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时烨怔然地听完,才强笑着道:“你还挺有文化。” “那可不。” 那男人把烟头捻了,“我年轻那会儿是个诗人。” 那男人跟时烨说完话,把边上的小毯子一卷,又睡回笼觉去了。 天快亮了。 时烨把口罩摘了下来,随便擦了擦那个苹果,开始啃。 啃的间隙里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消息。手机前几天进了水,修过以后好像反应变慢了一些。才点开就跳出来一大堆消息,牛小俊给他发了五十多条微信,还有沈醉的,高策的,熟的,不熟的。 没有一条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时烨想了一下,把页面退出来,点开浏览器,有些犹豫地在空白栏处打上了同 性 恋三个字。 看到那几个字以后他抖着手把那几个字删了。 然后他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就能背下来的号码。大概是怕自己迟疑,时烨直接拨了过去。 响铃一共是8声。等待的每一秒时烨都觉得心跳在变速,但听到他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以后,时烨立刻挂掉了电话。 他把那个吃不完的苹果丢到脚边,埋下头抱住了自己。 有些话不仅仅是对别人说不出口,就连背地里跟自己说也只会令人觉得羞耻。他缺失了童年的水果罐头,缺失了梦想过的星空宇宙,也失去了生命里信任过的那个英雄。 说什么? 说我很想你,说我很恨你?说我睡不着,我天天吃药,我天天喝酒,我过得不好?说我对未来踌躇不定,我好像还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我可能是同性恋?说我好像长大了,但总是对我的人生感到彷徨? 或者问问那些流言蜚语?问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问你到底是不是因为一个男的你不要妈妈,不要我?还是问问你,同性恋是不是真的会遗传?毕竟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男的,我以为会恶心,会想吐,但是我还是抱了一个男孩子。 是不是因为你??因为你是同性恋? 还是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妈妈,爱过我?问你那些年的温柔是不是都是假的,装的?问你到底是不是一个骗婚的混蛋?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我?是心虚还是觉得这个儿子可有可无?既然可有可无,那你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又为什么要发请帖给我? 都不行?或者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办?来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告诉我,我该过怎样的生活,我该爱谁,该怎么成为一个得体的大人? 你在我的眼里那么高,看人的目光也那么高,为什么别人说你是个混蛋? 爸爸。 父亲。 那一刻时烨没办法去面对汹涌而来的情绪,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出口――他大喘着气,几乎是下意识打开了琴包,拿出了吉他。对,拿到了吉他时烨才有种实感,他是安全的。 没什么是真的,是永恒的,是不变的,是不会离开的。陪着他的只有吉他,只有那些和弦,只有音符和舞台,只有孤单的谱,和没人听懂的飞行士。 他开始按和弦。是循着本能拨出来的音符,等弹出来以后时烨才发现自己在弹那首《宇宙》。那首歌写在他人生最茫然的一个年岁,他被父母留在了北京,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明天,没有理想,没有未来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情绪被带到了指尖。他感觉到自己越弹力气越大,似乎把这些年的荣耻悲欢都化到了手中,然后他开始唱。他需要出口。 时烨的声音和他弹吉他的感觉差不多,利落干脆,有些凉凉的锐利感。他很久没唱歌了,嗓子很哑,听上去嗓子里像是带着些冰渣。 ‘是谁划破天空,将星星挥落――’ 那睡着的男人被吵醒,但没抬头。那人听了会儿,笑着啐了句:“你什么破嗓子还学人唱飞行士?太难听了,弦都不准,琴该换弦了!” 时烨没理他,他唱着,开始无声地哭。 为什么不能哭,他现在就是想哭。无论在别人眼里那个时烨有多冷漠有多坚强,无论是3岁的时烨还是13岁的时烨,是23岁的时烨还是43岁的时烨,无论他是男是女,是丑是美,他现在就是他妈的想哭。 控制不住。人真是奇怪,他爸妈走的时候他没哭,他吃不起饭的时候他没哭,他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也没哭,但就在一个天渐渐明亮的古城街头,他居然控制不住泪水。 不像难过,但就是眼睛酸了,痛了,像是想把身体里憋着的什么东西带出来一样。 “――烨子,你听爸爸说,组成身体的碳元素是宇宙大爆炸后三秒产生的,铁元素要冷却一段时间才能合成,你妈妈戴的戒指里的金元素是八倍太阳质量超新星爆发才能形成的。生命没有永恒,但宇宙和物质生生不息,爸爸对你的爱也一样。快睡吧,今晚你能梦到宇宙的,儿子。” …… ‘浩瀚无尽的你,一无所有的我――’ …… “时烨,吃水果罐头吗?妈给你带了!” “烨子,爸要去国外了,我可能……” …… “时烨啊,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和你爸爸的缘分尽了,但我们一直都是亲人,妈妈永远爱你。” ‘眼前世界焚毁,宇宙触发大火――’ 没有爱,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爱意深沉,都烧死了……都滚。什么明天,什么成名在望,什么粉丝行程工作家人……都滚,都去死……都是假的,都留不住,都滚。 全!都!他!妈!滚! 滚。 ‘吞噬你,也淹没我――’ 时烨没有唱完那首歌,他嗓子彻底哑了。喉咙里有撕裂感,像是有把刀子从里面划开,顺着喉管一刀破开,又浇上油,点上火,彻底烧着了。咽一咽,好像还有点血味。 时烨愣了很久才怔然地低头看,发现这把吉他老化的弦被他弹断了。他浑身大汗淋漓,眼眶发红,累得像是走过了一整个世纪。 手指上也有血,他太用力了,但刚刚弹的时候却一点都没觉得痛。那红色一滴滴地砸在琴面上,像在讽刺他说――时烨,你真可怜。 边上睡着的男人最后评价了一句:“我说,你以后别唱歌了,真的难听。” 时烨低下头,疲惫地捂住了脸。 第二十九章 “吃饭发什么呆?” 赵婕往盛夏碗里夹了块牛肉,“你看看你放个假把自己玩成什么样?跑去海边骑车也不知道涂点防晒?还发烧了?发烧了也不知道跟妈妈说……” “男的涂什么防晒。”盛夏把牛肉扒拉到一边,说话心不在焉地,“我说了发烧不严重啊,吃点药就没事儿了。” “赶紧吃,吃了待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脸。”赵婕皱着眉,“下午你也别出去了,我带你去一个叔叔家吃饭,以后你上学我们要拜托他的。” “我下午跟……同学约了,”盛夏面不改色地撒谎,“改天去吧,成绩明天才出不是吗。我同学要考级了,我陪他练琴。” 赵婕把碗往边上一顿:“同学的事重要还是你自己的事儿重要?” 盛夏现在满脑子都是时烨去哪了,完全没注意到赵婕有些不对劲的情绪,还傻乎乎地答非所问:“妈,你早上回来的时候真的没有看到一个背着琴的,长得很高的男的吗?” 赵婕定定地看了盛夏两眼,半天才说了一句:“吃饭!” 盛夏叹了口气:“不吃了。” 他把碗放下,本来打算直接溜走,结果看到旁边果盘里两个掰开的石榴。应该是赵婕从外面带回来的,看着就很新鲜,里面的石榴籽个个血红,像宝石一样漂亮。 他挑了个大的拿在手里,才对赵婕说:“我去找同学了。” 赵婕忍了半天才没忍住没发火。她觉得自己也需要冷静一下,只能看着盛夏吃了点退烧药,让他早点回来。 盛夏就拿着个石榴在古城里找时烨找了一天。 他找谢红问了时烨的电话,但打不通。古城里有几家民宿他知道,就一家家地找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有点懵,感觉像是做了场梦,等仔细想想,更是觉得这几天的经历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以后时烨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会不会是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能不能找到,找到人要说什么。中午的日光昏昏沉沉,吃了药他特别想睡觉,只找了几家盛夏就累了。 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盘腿坐下,从包里面掏出了他的本子。 那天被雨淋湿了,纸都皱巴巴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翻到那天他在车上写的那一页,那是一首没有完成的歌,名字他也没有想好。 盛夏看着日光,想了下,鬼使神差地在开头处写下了‘眩晕’两个字。 写完之后好像更晕了。盛夏靠着墙,突然就觉得有点委屈。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时烨不开心了,或许是别的出了什么问题……但时烨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想入神了,脑中跳跃着出现了旋律和音符,手跟着所想开始记录。盛夏越写越快,越写越难受。他写到一半突然卡了,因为本子上的音符连不起来了,他居然在本该写C调的地方写上了北京。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北京两个字,只觉得灵魂出窍。 然后下一秒他跟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一开始盛夏完全没有注意到,还在盯着自己的本子发呆,是那人等得不耐烦了,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耳朵,盛夏才回过神。 面前的时烨戴着口罩,皱着眉看他。 盛夏被吓得猛地合上本子:“时烨老师!” 时烨默不作声地看了盛夏一会儿,才用平淡的口吻说: “我想问下路。你知道古城里哪里有乐器店吗?” 盛夏愣了下。 愣完神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说:“有,我带你去,时烨老师。” 时烨定定地看着盛夏,没动,还是问:“你之前在找我吗?” 盛夏点头:“是啊。” “找我干嘛。” 盛夏顿了下,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石榴,就说:“……想给你个石榴。” 时烨:“给我石榴干嘛。” “就是想给你。”盛夏默了下,“我也不知道。” 时烨还是盯着盛夏,他又神经质地问了一次:“你找我干嘛。” 盛夏怔了下,他看不到时烨口罩下的表情。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找我。”时烨语气平静,“我不是这里的人,随时都可以走。今天,明天,现在都可以离开。我也不是你什么人,你找我有什么意思?要是我没偶然碰见你,你还会找我?今天找,明天找,后天也找?” 盛夏默了下,才说:“找。” “找不到呢。” “……还是找吧。” 时烨嗤笑:“蠢。” 盛夏看上去没所谓,“好多人这样说我。” 时烨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想摸摸盛夏的脑袋,但快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转了个方向,往下,接过了盛夏手里的石榴。 “带路。”时烨把那个石榴破开,又递还给盛夏让他拿着吃,“找个琴行。” 自己真的是个傻 逼,鬼迷心窍。时烨一边掏出手机打算退机票,一边想。 盛夏吃着石榴,小心地问:“时烨老师,你……为什么走了啊?” 时烨眼睛还盯着手机,不答反问:“昨晚睡得好吗?” 盛夏想了下,点头又摇头:“好又不好诶。一直觉得很热,后半夜还觉得很冷。但是我记得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具体不太记得了,但是记得梦到了流星。”盛夏剥着石榴,“就是一直有东西在爆炸一样,亮晶晶的。时烨老师,吃石榴。” 说着他把手递过去。剥好的一掌石榴籽,躺在洁白的掌心里,在阳光下很好看,亮晶晶。 时烨接过那把红色的果实。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没话费了,让盛夏把手机借自己交个话费,待会儿转给他。 盛夏两只手都有东西,就让时烨从自己兜里拿一下,又说开锁密码是111111. 时烨把手机解锁,发现盛夏的手机页面没退出去,停在浏览器里,面前的搜索内容写着:‘抽烟会不会长不高’。 盛夏还在努力地剥石榴。剥出来一小把先给时烨,再剥给自己。等看到时烨奇怪地瞧着自己,他才看向自己的手机,看到那个页面后盛夏手一抖,耳朵又红了。 时烨一本正经地说:“抽烟真的会长不高。” 盛夏:“……百度上说不会。” 时烨觉得自己心情突然变好了,他佯装生气:“百度都是骗人的,我不骗人。你不信我?还去百度?” “……没有。”盛夏开始转移话题,“时烨老师,吃石榴。” 时烨接过来,觉得好像心情更好了点,他选择暂时忘掉自己给自己找的那些不痛快。 充了话费以后,时烨把早上买的机票退了。他本来买了明天回北京的机票,但现在又被一把石榴留了下来。 时烨嚼着嘴里的石榴籽,想了一下,开口问盛夏:“你想跟我去北京吗?” 盛夏被问的一愣:“啊?北京?” “跟我去大城市看看,读书,唱歌,发唱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时烨问的口吻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或者你有别的什么愿望?你可以跟我说说。”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啊,”盛夏有点受宠若惊,“我的愿望?” 时烨退完票开始给高策回微信说自己过段时间再回去,“不是要过生日了吗。说个你的愿望,作为粉丝回馈,感谢你这么多年多飞行士的支持。” 盛夏笑了下,轻松地说:“我现在的愿望是时烨老师不要走了,就留在我们大理算了。” 时烨身子顿了下。 盛夏感觉自己似乎说了很强人所难的话,连忙改口:“……我开玩笑的。其实我没什么愿望,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能跟时烨老师一样,变成很厉害的音乐人吧。” 时烨把手机收了。 “我可以帮你。”时烨说,“如果你真的想。” 盛夏完全没在意时烨这两句份量很重的话,他指了下面前的店说:“时烨老师,我们到了。” 到了琴行,盛夏陪着时烨换琴弦,等打开琴包的时候盛夏才发现,那把吉他居然断了根弦。问时烨怎么断了啊,对方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弦老了。 换的时候老板一直在夸琴不错,问怎么没好好保养,一直在数落带着口罩的时烨。 其实也不是没好好保养。时烨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那把吉他,但他这人有点怪,越在意的东西就越是憋着不说不看,就像这把琴。明明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代表了他的一个时代,对他而言那不仅仅是一把琴,更是一段沉甸甸的过去。时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把有很多回忆的吉他,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的那些过去一样。 出来之前他就背着这把琴去和乐队成员摊牌。那天他气得差点把琴给砸了,推了高策一把,还差点揍沈醉那孙子一顿。 老板把琴弦拆下来的时候时烨无端就有些胸闷难受,老板拆的似乎不是琴弦,是他的肋骨。时烨看不下去,索性说出门打个电话避开了,就留着盛夏在店里看着。 盛夏就吃着石榴看老板换弦,腿在凳子上一晃一晃的。 那老板把旧琴弦拆下来随手放在工作台上。 盛夏盯着那几根弦看了半天,思考过后,他把琴弦折了折,拿出本子,把弦夹到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第三十章 后来无论盛夏再怎么说,时烨都拒绝了去他家里住的邀约。 盛夏的生日在时烨出去住的第二天。 时烨自己对十八岁的记忆挺模糊的。那会儿他整天浑浑噩噩,动不动就跟人吵架打架,脾气暴躁得不行,活脱脱一个不良青年。生日那天似乎也是醉着,那晚上似乎和谢红还有几个认识的人一起去了常去的店吃了顿饭,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人生不能重来,十八岁当然也不可以。时烨其实觉得十八岁不能代表长大,长大这事儿太玄幻了,跟年纪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人都是被社会磨出来的,有人会一夜长大,有人能一辈子天真,都是命。 他在盛夏身上看不到成熟的影子。 盛夏,在他眼里是个很奇怪的人。不能说盛夏不懂事,毕竟有时候这小孩说出来的东西能让人没法反驳,哑口无言。 他好像停在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世界,别人进不去。 但对生活这么漫不经心的人,怎么能在社会上安然生存?肯定会吃亏。有一天他们在街上逛,要不是时烨留心,盛夏揣兜里的手机差点被偷走。事后时烨说了他一顿,结果盛夏回答他:“我觉得他偷了就偷了吧。小偷也要吃饭,我丢个手机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他偷到了手机或许今天就能吃顿好的,我好像也做了件好事哦。” 逻辑鬼才,时烨听了差点被他气死,“……你觉得自己是菩萨?” 盛夏只是笑:“能让他偷走是他的本事,我没有那么多心情去关心会不会被偷,是我没本事,我们也就是各凭本事。” “你这个叫纵容犯罪。” 盛夏无所谓地笑了下,“我只是没有心情去关心太多这些……对和错,是和非什么的。我觉得我的世界只能装下一部分东西,只属于我的一些东西。如果要求我在生活里小心翼翼地去防备别人,我就会分散注意力。一个人只能装下一部分东西,多了就满了啊。” 这就是他的逻辑,只装下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吃亏?他不在乎。 圈子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玩音乐的,尤其是像时烨他们这种玩摇滚的,更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但那些古怪大多有迹可循,能让人觉得了然,盛夏不一样。盛夏好像跟谁都不一样,你有时候觉得他天真,有时候又会被他的天真说服,还有的时候看不懂他。 他们没有说要去哪里,就在古城里面一直走,一直走,聊天,话题没有断过。直到天黑了,时间很晚,整个古城里只有洋人街的酒吧热闹时,都在聊天。 他们路过一家安静的酒吧,里面有年轻的驻场歌手在唱民谣,歌是老狼的《流浪歌手的情人》。外面有露天的桌椅,灯光昏黄,没有几个客人。 盛夏说:“我听红姐讲,这家的啤酒好喝,是什么德国运来的机器酿的。” 时烨脚步停下,问:“你喝过?” 盛夏摇头。时烨就说,那我们一人点一杯喝。不对,还是算了,你酒量太差了,我点一杯,让老板拿个空杯子,倒给你一点尝一尝,我们都尝一尝好了。 老板是个外国人,普通话说得很好。他抽万宝路,递烟给时烨,但没有递给盛夏。 他们买酒的时候老板盯着时烨看几眼,随便看盛夏几眼,倒酒的时候又一直看时烨,把酒递过来的时候还问时烨是哪里人。 时烨没有回答,只说请再给我一个杯子。 那老板说我送你一杯吧,他笑得让盛夏觉得有些奇怪。 时烨还是说,再给我一个空杯子,他把现金递过去,说不用找了。 最后时烨拿着装满酒的杯子,盛夏拿着空杯子出了酒吧门,两人就在门口靠边的桌上喝。时烨喝一口,又倒一口在空杯子里给盛夏。 像喂猫。 时烨说:“讲讲你自己吧。” 盛夏不解:“什么我自己?” “就是你自己。”天很热,时烨出了很多汗,但他没有擦过,“你讲了好多。讲你小时候养猫,讲和你同桌的女生上课的时候总是看漫画,偷吃零食,和技校的男生谈恋爱,被家长知道。讲你搬过家,邻居似乎都是白族人。讲你以前家门口有一颗果树,自己种的,我应该没有见过那种果子,说叫做绣球果。你讲了那么多,但是你没有跟我讲你自己。” 看,我都记得。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盛夏有点不解,“而且,一个人可以用几句话就说清楚吗?” “我的意思是,我想了解你。”时烨突然想抽烟,“你跟我说了很多似乎跟你有关,但都不属于你的事情。” “怎么会?那些……其实也是我吧,是我的一部分。好像跟我没有关系,但是我围绕这些,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又无聊的,跟时烨老师不一样。”盛夏似乎想得有点远了,“我就经历这些。了解一个人还需要什么?我不太清楚。” 沉默了一下,时烨点了点头,像是认可。 “我也不知道。”时烨转着杯子,“大概是你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看什么电影,听什么歌,看什么书,有什么爱好?算了,真老土。” 盛夏睁大眼睛,笑了,“时烨老师,我以为你要说:大概是你家在哪里,有几口人,收入怎么样,什么学历。哎,这个更老土。” “我为什么问你这些?我看上去这么俗?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时烨跟着他笑,指了下杯子,“这个酒真的好喝。奇怪,我在你们这里喝的酒,好像都有麦香味。” “鲜啤是好喝很多。我爸爸以前就在啤酒厂上班,那时候我还好小,他每次从厂里回来,身上都很香,酒香味。”盛夏目光变得有些远,不知道在透过时烨看什么。他换了个话题,“时烨老师,你是想问我什么吗?” 想问什么?他也不知道。时烨没有一个理由去和盛夏发生一些联系,他没有理由不回北京,没有理由留下。几天太短,好像不够爱,不够去付出,也不够去承诺。要怎么去发生?故事的开始不都是从了解开始的吗。 至少需要一个理由。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 时烨觉得这理所当然。所以他说:“那我们换种方式讲。如果你给自己写一本自传,记录迄今为止的你,你要写哪些?” 盛夏沉默了。他发呆很久,时烨就看着他发呆。 时烨看得很仔细,看盛夏的眼睛,鼻子,嘴,看他还在发红的皮肤,看他似乎跟着在思考的,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盛夏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酒没了,我再去买一杯,这次我请你。 只是说好是一杯,他却抬了两个满满的杯子回来。 时烨没有机会开口说教,因为盛夏开始说他的自传了。 “自传的第一句话是,我这一生,好像可有可无。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追寻什么,所以我好羡慕风。”盛夏小口喝着酒,“我能称呼我自己为‘他’吗?好像那样更客观一点,我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时烨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很奇怪的氛围里,他越来越热。 他说,好。 “怎么描述他?从性格开始吗?”盛夏歪着头,“他没什么脾气。是这样说的吧?脾气。他好像是个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人。去学校迟到了,老师让他罚站,他无所谓。食堂的饭好吃难吃,无所谓。同学说他脑子有问题,说他奇葩,他无所谓。穿什么衣服,无所谓。冬天夏天,这些都无所谓。他似乎一直就是一个活得很不温不火、可有可无的人。”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可能有点消极,”盛夏喝一口酒,舔了下嘴唇,“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是没什么意思的,好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切都没什么意思。成绩?未来?向上?思想?钱?权利?政治?那些乱七八糟,争争抢抢,你来我往,交际,说话,这些不能让他快乐,只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他好像暂停了,就停在世界的矛盾里,感觉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人生的泡影。人和人总是因为一些没必要的事情把彼此弄得复杂,这也太无聊了。” “他小时候,爸爸去世,他没有哭。他妈妈打了他,又抱了他,说我爱你,他还是没有哭。当时他觉得自己真的特别奇怪,他哭不出来,但是他后来生病了,发烧,病得很重。他妈妈说,生病的那几天,他睡觉的时候都一直在哭。那是他吗?他不知道,他好像自己都不了解他自己。” 盛夏的眉微微皱着。时烨看着他,看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越来越近。 “很多人都不了解自己。”时烨语气像在叹气,“可能一辈子也不了解。” 巷口街角处突然闹了起来,推着车卖石屏豆腐的商贩和客人吵了起来,有城管开着车靠近了。 他们看了一会这场闹剧,杯子又都空了一大半。 盛夏继续说:“他很羡慕风,风可以穿过四季,去到任何地方,和万物接吻,满世界都是,好像一直在流浪,还不会死。它没有目的吧?它存在不是为了什么,就只是存在,让人感受而已。它有情绪吧?但它不会老,它活得好自由。” 盛夏开始捏自己的手指,摸上面的茧。 “他目前为止的这一生过得很无聊。他从小就是个很散漫,很笨拙的人,活得中规中矩。小时候睡觉的时候喜欢摸爸妈的耳朵,喜欢画画,但画得不好看。喜欢钢琴,喜欢悦耳的声音。他近视,看不清眼前。他叫盛夏,但更喜欢家乡的冬天。” 时烨笑了:“我也觉得你长得很冬天。” “是吗。”盛夏也笑,“嗯……我继续了。如果要总结的话,说得好听,他的性格就是与众不同,说得不好听,就是和正常背道而驰。其实他对自己也很沮丧,人活得那么无聊,明明没有多大,就好像明天死了都没有关系,是不是好无聊?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平凡,得过且过,没什么精神世界,学习也不好。很平凡,和大多数人一样平凡。” 时烨眉头挑了下:“我猜下面会有一个但是。” “故事都是这样嘛!老师上课也会说:但是后面就是重点,要考的。”盛夏眼睛像是亮了下,他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他人生里的但是来了。他突然开始有了热爱的东西,他开始喜欢一个乐队,就是突然发生的。” “这也太突然了。” “很多东西都是突然的……”盛夏思考着,“也可能是事后觉得突然?当时发生的时候是缓慢的,只是记忆变了,那一刻比较重要,用突然似乎可以强调很重要,因为是改变。” 时烨点头:“你继续。” “他觉得那是特别纯粹的东西,就是那个乐队的歌。里面有一些东西――很原始的,用语言很难取形容的东西。像是火,是一直烧的东西……但却是暗的,很晦暗,可那种晦暗里面又有求救,很矛盾吧?他觉得歌里传达了一种很蓬勃的东西,很阴暗的蓬勃。” 盛夏皱着眉措辞,说得很慢,时烨听得发愣。 “他觉得写那些歌的人像是在用那些歌,发出求助讯息,但不是在说:你来救我。而是说,你快来听懂我,来做我的同类,同谋。”盛夏似乎觉得自己的比喻好笑,就笑了下,随即又严肃下来,“他觉得自己听懂了那个乐队,但当时只是一种感觉,他没办法描述。” 时烨说:“你尽量描述,我尽量理解。” “嗯。”盛夏点头,“他现在其实很少听那首歌了,那首歌叫《宇宙》。因为每一次听,他都会觉得唱这首歌的那个人很孤单。每次听,他都会觉得难过。怎么会那么空洞,太空了。摇滚乍一听明明该是会让人血热起来的,但那个人的歌不是纯粹的热,而是中间有冰渣,有大雪的那种热,又冷又热,又冷又明亮……唉,我在说什么啊,你能听懂吗?” 突然,真的是突然。表示强调嘛。 时烨觉得自己突然被撕开了。撕开了,又被什么网住,紧紧地缠着。 “你……”时烨嗓子有点苦,之前喝的酒在喉咙里变苦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继续。” “嗯。”盛夏语气开始变得轻,“他觉得那种孤单和自己很像……不能说像,就是刚刚说的,同谋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同谋,听那个人唱歌,他会觉得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那个唱歌的人,而世界上也只有他们,那个世界的秩序也是他们的,就算他见不到那个人,不认识,没说过话,他也觉得很快乐。” “他的自传里的转折点就是那个乐队,和那个唱歌的人,因为那个人改变了他的人生。怎么这么看我?那是真的,像是信念一样的东西。人都很怕孤单,如果有一个朋友,有一个同谋,有一颗星星在天上,你看着星星……” 时烨没忍住打断了他:“是不是太夸张了。” 盛夏摇头,语气很笃定:“不夸张。他的人生只有十七年,有记忆的那些年,他被那颗星星陪伴着。他一直一直需要那颗星星,那个同谋。他太平凡了,他需要一个信念,一个远方,去拯救他平凡的生命。” 酒快喝完了。时烨没有醉,这点酒怎么会醉。但眼前像是出现了幻象……他知道自己被什么吞噬了,死死缠着,他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扭曲着尖叫,说时烨时烨,你完蛋了,你感动了,你心动了,你心跳变快变重变满变得不是你的了,你虚荣了自满了不好意思了被看穿了你快溺死了,你马上就要任人摆布了。 时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故事和盛夏的故事汇集在了一起,老天。我来救你?那谁来救我?不如一起死掉算了,就死在这个夜晚。 时烨捏了一把自己掌心的汗,最后才说:“这不是你的自传,你的自传里有太多那个人了。” 盛夏满不在意。他笑得很好看,说:“所以我说了解好像没有意义。我说的明明都是我自己,是那个他,那个人是一部分,组成我,组成那个他而已。那个人很重要,是结构里的一部分……唉,所以我说为什么要互相了解,这很难理解吧。” 他说得乱糟糟。他他他,到底是谁。是你吗?又好像是我。 时烨点头,他突然笑了,说:“是很难,我好像没完全理解。” “不了解也没关系。”盛夏把酒喝完,“理解很难,人也是。” 时烨附和:“对,没关系。” 确实没理解,但他好像爱上了这个不理解。 时烨知道自己掉入了共鸣里,掉入一个柔软的氛围里。他有错觉,他觉得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如法则和真理一样无法否认。 怎么否认? 时烨忽而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刚过几秒钟,老天也在促成这一刻的恰好?酒吧里流浪歌手的情人早就唱完了,歌手估计下班了,里面在放John Lennon的《Oh My Love》。干,背景音乐都来了,一切都在逼他承认是吧,天意是吧?巧合也不能这么巧,巧合也不能巧到千千万万人,偏偏是你和我,偏偏是现在。 老天。 杯子里还有一点酒。时烨举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盛夏的。清脆的一声响,是梦碎的声音吗? 风是热的,在抱他,吻他的脸。太热了,他一直出汗。也不是汗,是夏天的泪,是夏天的汁水,裹着他,像是在说: Hello,看到了吗,现在是盛夏,是季节,也是我,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时烨在很热的风里对盛夏说:“时间到了。” 他们的杯子吻在一起。 盛夏没反应过来,“什么时间?” “夏至。”时烨笑着,但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生日快乐,我的同谋。” 第三十一章 早上快九点的时候盛夏来敲时烨的房间门,提着饵块和豆浆,喊他起床。 他们一起吃完早餐。盛夏说想请时烨晚饭到他家里吃,他今天过生日,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 时烨不太想去,说他今天不想出门,就想待在房间里弹琴。盛夏就说刚好我也想,还是去我家算了,乐器多一些。 时烨心想,人家过生日,一直拒绝好像有点奇怪,就说好。中午他们去了古城外一家很老很旧的店吃水米线,看老板娘和老板吵架。时烨没有吃完,他点了太多小吃,付钱的时候被老板白眼,说他眼睛大肚子小,浪费食物,盛夏在旁边笑。 那天天气非常好,很热,没有风。 时烨已经很久没有跟长辈吃过饭了。 记忆里和一家人吃饭的画面很久远。那时候他家里吃饭总是热热闹闹的,他爸爸总会带同事回来,妈妈也有很多朋友。吃饭的时候时烨一开始在妈妈腿上,后来会不停地被抱到别人腿上,那些叔叔阿姨轮流喂吃的给他,来家里的时候会给他买零食和水果。 赵婕说:“时先生,多吃一点。” “叫我小时就可以。” “好,小时。”赵婕笑得滴水不漏,“那天我就该想到是你。之前盛夏跟我说家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吉他手,只是前几天我不在家,就错过了。” 那顿饭其实吃得时烨坐如针毡,浑身不自在。赵婕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听上去好像都没有问题,但时烨听着总觉得对方在意有所指,似乎看穿一切。可能是他的错觉?最好是错觉。 赵婕问:“小时什么时候走?” 时烨把盛夏夹给自己的菜往边上刨,说:“还没想好。” “做事还是要早点打算好。”赵婕说,“你们年轻人啊,总是顾前不顾后的,想事情不周全。小时,喝点酒吗?” 时烨说可以,赵婕就让盛夏把家里泡的果酒拿过来,彼此都倒了一杯,但只给盛夏喝饮料。 举杯的时候赵婕说:“盛夏,妈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你。你从小也没几个朋友,我又忙,陪你的时间少。就这么错过着,你也长大了,都十八了。以后是大人了,妈妈希望你做个好人,不求你变成很厉害的人,只要别去伤害别人,平安健康就可以。生日快乐。” 时烨也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时烨在心里重复了一次。盛夏低着目光跟他妈妈说话,样子看上去很乖。他们聊高考,聊成绩,聊隔壁家的谁谁谁出国了,在名牌大学读书,拿奖学金。聊离时烨的生活很远的事,聊时烨无法插话的事。 吃完饭,赵婕说查下分吧。盛夏不乐意,说今天我过生日,就不能让我高兴一天吗。 赵婕说:“不管你考多少我都觉得是挺开心的事。至少咱们把高考这件事顺过来了,你也坚持下来了,妈为你高兴。考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考完了,我们要有一个结果,要看看这个结果。” 盛夏眼皮都不抬:“按照这个逻辑,那考多少也不太重要。” 时烨看赵婕一脸无奈,在盛夏耳边劝了句:“查查吧,我还挺好奇的,高考,查分什么的。” 盛夏把脸鼓了鼓,心里叹了口气,才慢吞吞地去楼上拿了自己的准考证下来,又掏出手机慢吞吞地点开查分网址,慢吞吞地输信息,慢吞吞地点击查询。 论:在偶像面前查高考分数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答:很想死。 赵婕和时烨在边上探头探脑地看着手机界面,但卡了半天都进不去。盛夏很是得意:“看吧,进不去。今天网站肯定很挤的,明天再说啦。” 时烨有点不信邪,他索性把盛夏的手机拿过来,退出后重新帮他输入了一次,再次点击查询。 赵婕和盛夏就看着他动作。奇了怪了,明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时烨反而被看得有点紧张了。高考,分数,大学,离他那么遥远的事情,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此刻他却有了一种实感,这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啊,对别人来说,对一个家庭来说。 页面卡了一会,屏幕一直是空白的。那几秒时烨的大脑也是空白的,三个人安安静静地,都盯着手机,气氛莫名就紧张起来了。 盛夏勉强说了句:“……不查了吧,刷不出来的。” 下一秒就跳出了成绩的页面。 姓名:盛夏 考生号:xxxxxxxxxxx 准考证号:xxxxxxxxxxxxxxxx 语文:79 数学:112 外语:128 理科综合:181 总分:500 这个分数是赵婕意外中的意外,她高兴地快跳起来:“乖乖!儿子你太争气了!500啊儿子!” 估分一直只有450左右。 时烨的反应估计是三人中最令人迷惑的:“……你居然是理科生?!” 盛夏:“……不像吗?” 时烨心想说好的成绩不好呢?而且盛夏怎么看都不像是数学能考112的人啊?? 他内心震惊,嘴上连珠炮一样地发问:“你语文怎么这么差?都没及格,不是都说语文最简单吗?怎么才79?” 盛夏:“……我不喜欢写作文。” 时烨手指戳着手机:“你多考几分就及格了,两位数,你不觉得很难看吗?” 盛夏:“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时烨:“满分150是吗?你是不是题都没做完??” 赵婕:“……那个,小时,其实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吧,他是他们班上垫底的那种……” 时烨皱着眉,还在说:“语文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连及格都做不到??” 盛夏满脸省略号,很不服气,“真的很难啊!我看不懂理解!时烨老师,我数学考了112怎么不夸我!” “考得好的何必说,你不能正视自己的不足之处吗?你连语文都学不好,说出去你不觉得好笑吗??” “人总是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啊……” “人总是要勇于面对自己不足之处啊,你看看你,不及格。” 赵婕:“……那个,先吃饭吧。” 赵婕明显开心上头,吃饭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飘飘然然,一直打电话跟亲戚朋友广而告之盛夏的分数。吃过饭,赵婕有朋友过来找她谈事情,是下个季度往安徽送普洱的事情。盛夏趁着赵婕跟人寒暄的时候,悄悄拿上大半瓶果酒,又端上自己吃了两口的蛋糕,和时烨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时烨第一次进盛夏住的房间。看到这个房间以后时烨才明白为什么要腾出一个空房间来装东西,因为盛夏的乐器真的比他想象的多太多了,这个房间都堆得到处都是。盛夏说这是他平时睡觉写作业的地方,放松的时候他才去小阁楼。 最特别的是盛夏的床。木质的,床头有一架琴,是拆装上去的钢琴。 时烨看到的时候就笑了:“学Freddie?”盛夏点头。 “觉得好玩?”时烨走上前试了几个音,准的,“当时Freddie是因为很穷,一直租公寓住,他和玛丽就睡在床板上,房间小,旁边就靠着钢琴。片子里面拍的美化了,实际肯定没有那么浪漫。” “我不是为了浪漫,就是有时候躺着,想摸一摸琴而已。” 盛夏的床边还有一台唱片机,里面有一张黑胶。唱片机旁边还有一个模样好看的收音机,抽屉里有几盘磁带,最上面是王菲的。 时烨把唱片机打开,放的是红辣椒的一首歌。 好的歌也容易让人心情变好。时烨听着旋律,说:“红辣椒的吉他手我还挺喜欢。考考你?听几个音?” 盛夏坐在床头,说尽管来。 “把和弦找出来?” 盛夏失笑:“这也太简单了。” 他跪到床上,随着歌声、吉他声开始用钢琴对和弦,一边弹一边说:“这个……G的一转位,A,D三转位,A不转位。” 时烨坐在唱片机旁边,一开始只是看,后来他拿起来旁边的吉他,他弹,盛夏唱。 唱累了他们就聊自己喜欢的歌,喜欢的乐队。 盛夏说:“时烨老师,我还记得当初看你的视频,你评价那些乐队。” 时烨说:“哦,我的黑历史。” 确实是黑历史。那时候时烨说话口无遮拦,说枪花非主流,说皇后娘,说涅太疯,说这个说那个。 “我也就是说说。”时烨没半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也说过你喜欢的乐队?” 盛夏笑:“没有,我只喜欢飞行士,你好像没有说过自己的乐队不好。” 时烨也跟着他笑:“那我现在说给你听。现在的飞行士就像是超市大减价买一送一的特价商品,快过期的垃圾乐队。唱歌的是个**,吉他手弹吉他越来越软绵绵,贝斯手巡演的时候错拍。唯一稳定的是我们的鼓手肖想,女人撑起半边天,但是她前段时间坠入爱河,告诉我她有意想结婚生孩子,过快乐的幸福生活。” 盛夏从旁边的双肩包里摸出自己的笔记本,说:“时烨老师,你不要灰心啊。之前你嗓子不舒服的时候我就很想给你写信什么的,鼓励你,都记在本子上了。我高三有段时间特别不想上学,那时候天天考试,我特别讨厌写语文卷子的作文,每次考试我写不出来,就写歌词和谱,老师天天批评我。后来为了逼自己好好写作文,我找了好多书来看激励自己,还抄下来了,我读给你听好吧?” 盛夏开始念他所谓的鸡汤:“――遭遇失败,是因为我们一直都在进步,屡次遭遇失败,是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停止追求进步。人需要持续地爬坡,需要付出失败的代价,任何人都……” 时烨听得受不了,打断他:“那这个东西激励到你了吗?” 盛夏点头点得非常笃定:“非常有用!我把这个背下来了,高考的时候原模原样地抄上去了!我问过我们语文老师了,她说这个算是万能句子,这一大段我至少有个十来分。” 时烨被逗得一直笑。只是他的人生不会因为一段鸡汤就能加分,还能加十来分。 “我真的不会写作文,老师说我词不达意。”盛夏说,“时烨老师,你会有这种感觉吗?语言真的是个很诡异的东西啊,一不注意就表意不明了。我觉得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总是说些别人听得懂,但是没有必要的话,我觉得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只是想让别人听懂。好多人说听不懂我说话,但是那是我的问题吗?” “听的人觉得听不懂,觉得你词不达意,可能也只是没有耐心去听。”时烨说,“但是,说话就是为了让别人听懂。你啊,为什么整天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时烨不觉得盛夏真的不善言辞,他倒是觉得盛夏很会说话。小的时候口吃?说话笨拙?不像。时烨听盛夏说话觉得他在唱歌,比唱歌还好听,慢慢的,眼睛盯着你,很专注。 “你看,很多人就这样说过我,说我奇怪,奇葩,小疯子,脑子有点不正常。”盛夏摇着头笑,“大家都喜欢用自己的想法去解释对方,自己是什么样,就觉得别人就应该是什么样。大多数什么样,少数不一样就觉得是奇怪。奇怪的是我吗?我还觉得别人奇怪。” 时烨拨了下弦,他看着盛夏。 “对,对。”时烨说,“你说得对。不是你奇怪,是我们这些人太奇怪了。”他顿了下,“高考完了,开心吗?” 盛夏想了下才说:“还行,开心也不开心。兴奋的那种感觉过去了,虽然还是挺开心的,但细细想又觉得不过如此。” “好像人生都是这样。很多当时觉得是了不得的事,后来想想就是不过如此。”时烨似乎比盛夏开心一点,“你十八岁了,你长大了。” 盛夏就跟着点头:“嗯,我长大了。” 第三十二章 盛夏的房间很好闻,他也很好闻。 之前说他没有味道,现在时烨又觉得他就是夏天本身的味道了。夏天是什么味道?是甜的吧,让冰淇淋流泪的甜。他真的很香,会不会汗也是甜的? 酒喝完了。盛夏在自己的衣柜里面找半天,又找出来一瓶酒,他说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送他的,那个女孩儿家里就卖酒。盛夏跟他说起那个女孩,说她叫俸敏,傣族,是他的初中同学,他们同桌过,那个女生喜欢过他,给他写情书,送他阿尔卑斯的软糖。 时烨问你们早恋了吗?盛夏说没有,他把阿尔卑斯吃了,拒绝了俸敏,后来他们算是变成了朋友。俸敏没有上高中,她去了卫校,放假的时候会来找他玩,每次来都会给盛夏悄悄带酒,他们就在阁楼上喝。 盛夏说,是俸敏教会我抽烟的。其实我觉得我喜欢她,是不会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好奇怪的感觉哦,我说不清楚。 时烨听俸敏的故事时一直没有讲话,闷头喝酒。盛夏终于讲完的时候,时烨已经几大口把那瓶梅子酒喝完了。喝完了,盛夏去拿了第二瓶。 快点喝醉,喝醉就好了,时烨想,我真是太喜欢喝醉了。摇摇晃晃,真真假假,兴奋异常。 时烨说:“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在一起。一辈子可以喜欢好多人,喜欢学校最漂亮的女生,喜欢眼睛会说话的电影明星,喜欢酒吧里身材最好、头发最漂亮的那个人。” 盛夏笑:“我有点害怕女生。不是觉得她们不好,是觉得她们很好的那种害怕。有的‘好’会让人不敢靠近,很尊敬,隔着一点距离。我更喜欢让我觉得安全的那种‘好’,可以躲在里面。” “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时烨皱眉,他本能地不高兴,“不喜欢就不要讲女生了。” 盛夏嗯了声。他们手臂靠在一起,一开始靠在床边,后来都有些累了,就相互靠着躺在床上。喝得有点多,没人在意距离。 盛夏突然问:“时烨老师,你真的不能唱歌了吗?” 时烨闭着眼,他没答这句话,只说:“你唱歌吧,我想听你唱。” 盛夏说好。他把身体往上面挪,腰碰到了什么,是他的黑框眼镜。他索性把眼镜戴上,又闭上眼,平躺,把手前伸,摸到琴键,起了前奏。 时烨听出来是那首《宇宙》,他唱到烦的歌。 当年是一气呵成写完的,后来一个字都没有改,他没力气再回头改,也没勇气改。早年唱的时候他总是冷着脸,很不耐烦,其实也只是因为生气。这是在贩卖悲伤对吗?我写我自己,你们说我神仙编曲神仙唱功神仙气质,滚你妈吧,这歌唱的是愤怒,你们听不懂啊,谁听得懂。 后来麻木了。演出多了,一次次地弹,一次次地唱已经变成了自动程序。只要音乐响起,程序就启动了,它变成了机器,单调地转动。他慢慢没有情感,真的没有,歌迷最喜欢他没有情感,哪来那么多情感?这世界上最不缺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你难过,你感情充沛,你在这个世界又算谁?你有手有脚吃穿不愁,你难过个屁。 歌迷呢,哭着喊着我爱你我爱你,爱这么廉价?你们不就是要跟自己有共鸣的那句歌词吗?把它变成自己的个性签名,把它发在朋友圈里,消费它,破坏它。有什么意义,滚。 时烨坐了起来,他想打断盛夏,让他停止,不要弹了,也别唱了。算了,别是这首歌就可以,别的都可以。 时烨坐起来,他看到盛夏。是真的,像假的,是模糊的,是沉醉的,是诱人的,躺在那里,等着他。灯光打下来,钢琴声真好听。盛夏就躺在那里,盲弹着那首宇宙,手指灵活地左右滑,往下按。 很美,很漂亮。 时烨觉得自己变得很轻,飘着,快飘到天上,又沉下来,想降落在面前的虚幻里。 盛夏开始唱。 很轻,是在引诱吗,是在邀请吗。白的皮肤,红的嘴,黑的发,展开的身体,敞开的,都在说快来是吗?是吗?这合理吗?我说时俊峰,你也爱上过这样一个好看的男人是吗?你也是这样被吸引,被引诱的对吧?好,如果真的是那我好像明白了,我能明白你一些。 那我原谅你,我放过我自己,我变成跟你一样的人?变成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的,不被认同的群体,我们也变成同谋,我们相亲相爱休戚与共,体谅对方理解彼此,谁都别恨谁? 时烨没有打断这首宇宙,他听得飘起来了。是谁划破天空,把星星挥落,好装模作样的词,原来从盛夏嘴里唱出来是这种感觉。他被那种感觉拉住了,下陷,出不来了,他喝醉了,他不想醒。 这个房间里溢满了湿黏的东西,飘着,把他丢进一个好温柔的氛围里,然后他就在盛夏的脸上看到了宇宙……还看到了宇宙的中心。 他想吻那个中心。 “盛夏。”唱完了,时烨喊了对方一声,又喊了一声,是那种不需要回应的叫法,“盛夏。” 盛夏直起身子,把头靠在琴上,他似乎知道,所以没有回应。他说:“这首歌不适合唱。时烨老师,我听过你所有这首歌的现场,听过很多翻唱的版本……我觉得这首歌不适合唱第二次,感觉变了。这首歌重要的是感觉,是吗?” 时烨笑了下,点头:“是。” “对吧。”盛夏笑得很开心,“我觉得我听得懂。” 时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总是竖着的毛,尖锐的刺,似乎都被盛夏这首歌给捋平了。时间到了,一切都在促使他做些什么。 说得对,重要的是感觉。 时烨顿了下,说:“你说抽烟是别人教你的,那我教你点别的怎么样?” 盛夏眨了眨眼睛,他没摘眼睛,这样能把时烨看得很清楚,他说,好。 时烨盯着他的脸,说:“你过来。” 盛夏想了下,就跪着往前挪动两步。 时烨:“再近一点。” 盛夏再往前挪,膝盖碰到了时烨的腿。 时烨皱眉:“喂,再近。” 盛夏不动了。 时烨开始焦躁:“靠近我,坐上来。” 盛夏喝得晕乎乎,他皱了下眉,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对。时烨没有耐心再等他,他抓住盛夏的手,把还在发愣的盛夏直接扯进了怀里。 “那晚上你不是就要这样吗,”时烨捏了下盛夏的耳朵,“你装什么。” “你别动――”时烨按了下盛夏的脑袋,一动他就想做更多别的,“我送你个生日礼物好吗。” 抱住盛夏的那一刻,时烨才发现自己身体是滚烫的。是真的,就该是这一天,这一刻,是这个人,他抱住了夏天。 盛夏说不出话来,他脸被迫搭在时烨的肩上,眼睛盯着窗台上的小风铃。 时烨觉得有点烦。他觉得,应该是盛夏先吻他才对,但盛夏在发抖,是太高兴了吗? “时烨老师……” “你不要叫我老师,”时烨觉得自己这时候该温柔,但他语气还是冷的,他改不了,“你可以叫我名字,叫我哥,但不要叫我老师。” 真的很好闻,像雨林,湿哒哒。 他吻了一下盛夏的脖子。盛夏没有躲,但浑身都缩了一下,随即才放缓。 时烨笑了下,声音很低,响在盛夏耳边。 他说:“教你接吻好不好。” 盛夏完全傻了,酒都快吓醒了。 陌生的感觉,另一个人温暖的身体,很宽的肩膀,手指和唇,还有抵着他的温度。他该怎么反应,该说什么,该哭还是该笑?这是什么?这是安全吗?可以躲在里面吗? 星星说要吻他,是真的。他想说好,这个气氛里,他似乎就应该说好,没办法拒绝的好。 盛夏才试探着张开了手,他想试着去拥抱时烨,但才举起手,就看到面前的窗户里,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脑中响起了十级警报,之前所有的绮念都不见了,他猛地推开时烨,下意识地喊:“时烨老师,你别这样――!” 等他惊慌失措地推开时烨,再去看那扇窗户时,才发现那里没有赵婕那双阴郁的眼。看错了吗?是假的吗? 时烨差点被盛夏推下床。等他反应过来,才问:“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有暴跳如雷和难以置信。时烨在父母走后就没被人拒绝过,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儿,谁推开过他?都是别人凑上来巴巴地求。 只是时烨心里有一株期待,一直用委屈浇灌着,长出来的是无边孤单,那是只属于他的世界。他是那个世界的国王,在里面他是最真实的。没人去过那个世界,触地者死,那是时烨的雷区。 他小心地对盛夏说欢迎欢迎,你快来。对方却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似乎被那个贫瘠的世界吓到了。 表面上时烨是个很冷酷的人,但情绪上头的时候并没有多冷静,尤其事关感情,这更容易让他失控,不像自己。他易怒,暴躁,此刻很像是一头求而不得腹中空空的野兽,他咆哮着,只想问明白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我靠近了,所有的一切还是要推开我? 第三十三章 盛夏脸色很难看:“时烨老师,你喝醉了。” 他余光不停地看那扇窗户。没人了,没有赵婕,但下一秒呢,下一刻呢。 “我很清醒。”时烨皱着眉,“你不要闹了,你不喜欢我吗。” “我……”盛夏浑身不自在,他答得很慢,“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时烨听完终于清醒了一些。他调整了下表情,重新去打量面前的盛夏。 他脸上常存一种锐利。少年成名,性格又孤傲,这些年的经历让时烨习惯用那种冷冽的目光打量别人,这让他身上总有一种上位者的锋利感。之前和盛夏相处,他尽量收着这种锋芒,但时烨很讨厌目前这个状况。他讨厌没办法把握的东西,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语境。 “哪种喜欢?”时烨问,“你说清楚,我们说清楚。” 盛夏的神情和目光都有些茫然。他觉得眼睛有点难受,就伸手脱了眼镜。 “喜欢……”盛夏揉着眼睛,“喜欢吧。” “哪种喜欢?”时烨听不得盛夏这语气,他很咄咄逼人,“喜欢猫猫狗狗的喜欢?喜欢漂亮女孩的喜欢?喜欢下雨的那种喜欢?” 盛夏摇头:“我没有想过这些,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哦。”时烨点着头笑,“你玩我呢?” “没有!”盛夏急了,“我是……这很突然,我只是觉得跟时烨老师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我很尊敬你,一直很喜欢你,想成为你,我没有想过那么多,我不敢!” “我再问你一次。”时烨快没耐心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再说我就烦了。” “喜欢?”盛夏语气茫然,“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说了,我一直需要你,时烨老师……你能理解吗?就像你人生里会有一个人,来教会你以前不懂的事情,他身上的光芒你也想拥有,你敬慕他,你会因为他努力,我没有想过那种关系,我觉得那是郑重的吧 ?而且……” “那你现在想想。”时烨看着他,“现在就想,你喜不喜欢我。你不要把我当成飞行士的时烨,请你,我请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会唱歌,不会弹吉他的人,这个人没有那些该死的的光芒,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喜欢他?” 盛夏不说话了。 时烨笑了,“我说的喜欢,”他靠近捏住盛夏的脸,“是想脱你的衣服,想抱你,想亲你,想上你的那种喜欢。我不是什么好人,是你误会我,还是我误会你?” 盛夏被时烨的眼神看得发怔,他久久没有反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脑里造字句的功能似乎失灵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想过,突然,原来是这种感觉。 喜欢是什么?俸敏说我喜欢你,来酒吧听歌的女孩说我喜欢你,追星的人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这个语境好温和。因为恰好你愉悦我,让我快乐,所以我喜欢你,这是多简单的一件事,简单地有点掉价?不应该是这种东西啊,应该是更多的,更独一无二的。这种喜欢会变化,会枯萎,下一秒可能就消失,但我对你不是。 我始终注视你,我始终需要你,即使你不能再唱歌,不能再弹吉他,即使你老了,你依旧不会变化,你在我的眼里不会老,不会死,不会消逝。 这是爱吗?这是你吗? 盛夏感觉到自己眼眶湿了。他捏着床单,在时烨地脸色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刚刚出土,新鲜,带着潮湿的味道,陌生到他觉得害怕,也颠覆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时烨脸色难看极了。 他冷静了很久,但酒精在刺激着情绪,他话越说越难听:“你既然觉得这件事很难为情,那当初把我带回家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会发生这些?你抱我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样?现在我要你想,你一副被逼无奈的恨不得撞死的样子,又是委屈给谁看?” 盛夏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掐着掌心里面的肉。面前像是有一座山朝他压过来,他被压得死死地,重而无处可逃,他被死死地挤着,身体里的情绪都被压了出来,漏得一干二净。 “时烨老师,我们好好说行吗?你别生气。”盛夏这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别生气,好好说,“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看了你那么多年,我都不敢说我喜欢你,那种喜欢,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很难去相信我自己,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是不是……太草率了?” “草率?那你想怎么郑重其事?”时烨冷笑,“我从这扇窗户跳下去?还是去买个戒指,去大街上喊,去奔向告知?你要怎么证明?两个男的,你敢让我证明吗?” 盛夏发现他们现在没办法交流。他脸也僵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时烨还在暴跳如雷:“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你连个缓冲的机会都不给我,红口白牙张张合合就说喜欢,那以后呢,未来呢,你怎么办?现实问题呢,可能在门口听着这一切的赵婕呢??不管吗? 盛夏逼着自己用普世思维去考虑现在的问题,和一团乱麻的现状。 时烨嗤笑。 不怪他不屑。天赋,才华,相貌,他一样不缺,即使是不太幸福的家庭,说出去也体面优渥。他没有高考过没有上过大学,那又怎样?他怕什么?就算年纪轻,但时烨一直在用仰望的姿势看同龄人。天大地大,没有牵挂,那些像笑话一样的规矩责任,在他心里就是个屁。 “至少,至少应该势均力敌不是吗?”盛夏有些疲惫,“我什么都没有。时烨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清楚,我觉得你至少应该……” 时烨听他扯东扯西始终点不到题,心里已经凝聚了几百万伏的不耐烦:“你他妈别跟我说这些屁话,那些你都别想,你现在问你的是,你怎么想我和你?” 盛夏想点头,本能说喜欢,但那扇窗户让他犹豫了。 他说:“我不知道。” 时烨脸色终于完全地冷下来。他换下慌张和执着,停止喋喋不休的追问,用尘埃落定的语气说: “不喜欢我,也没有必要为难自己说那么多违心的话,做那么多没必要的事。不愿意就算了,我明天就走。你哭什么?” 我哭什么?我哭了吗? 盛夏看着时烨走。 理智和情感似乎都告诉盛夏要上去追,所以他立刻下了床,去拉住时烨的衣服。 时烨没有理他,强硬地扒开他的手,出了门。盛夏光着脚,着急地跟着他出门,赵婕不在门外,是他看错了吗? 他们走到街上。 没人说话。盛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跟上去是本能,如果时烨走了,好像就什么都没有了。 时烨还醉着,他现在浑身都是怒火,等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他才终于没忍住回头吼了句:“你干什么……鞋子呢?!” 盛夏被吼得一愣,下意识说:“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时烨气得脱力,“别让我难堪了,你回去。” “时烨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时烨觉得自己大概是气急败坏了,这也太搞笑了,“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路过,我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你滚吧。我跟你道歉,我错了,行吗?行吗?” “我真的不是……”盛夏有点语无伦次,“我还没有想清楚,而且我也什么都没有,我……” “我知道,你想和我一样,想成名,想唱歌,想红,”时烨越说越快,“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说了。我遇到太多了,你这样……真的没意思。别玩我了,我认栽行吗?满意吗?” 没意思。他还说盛夏傻,傻的其实是他自己。他告诉自己,不要夸大这个错误,不要夸大这份心动,反正一切都是这样的,你以前觉得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的人事物,现在不也在丢弃你吗?不要天真了,像个成年人,像个理智的男人,干脆点。有的离开体面温柔,有的离开样子难看,你至少要做姿势挺拔的那一个。 感情不都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不不不,这算个屁的感情,就是一场发生在夏天的笑柄。 你对自己的人生能够掌握主动权,但爱情不是,爱情需要对方也喜欢你,说我愿意。 时烨最后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又说了一句:“不要跟着我。” 盛夏就呆在原地,看着时烨的背影走远,消失不见。 第三十四章 爱的降临找不到科学依据论证。也类似时烨的自负,盛夏的犹疑,和阴差阳错的误会。 那一晚盛夏睡不着。他把笔电拿出来,犹犹豫豫地在网站里搜索了一些东西。 看的过程大脑依旧是木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体型健壮的白人……里,听他们……,喊,换不同的……,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就是想跟我做这种事? 不难受吗? 看完以后盛夏把电脑关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思考了半小时人生。 他回想和时烨相处的那些细节,说的那些话,那些被他忽略的暧昧,话语,还有越来越近的距离。 仔细想想确实都有迹可循。当初他没往那方面想,是因为在盛夏的世界里就没有对这种事情的认知。和时烨不同,他的圈子又小又简单,至少学生时代里他没有机会接触这种事。 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这对他而言算得上是个晴天霹雳。不过现在粗略了解完,盛夏觉得这件事虽然陌生并且有点…奇怪,但自己并没有觉得反感不适。他此刻所有担忧的来源,都是固有思维中,别人对这个群体的态度。 如果我是呢。 如果被别人发现我是呢。 我能接受和承担吗。 我真的想好了吗。 这个别人里,首当其冲最让他不安的,就是赵婕。 但……我到底是不是……? 我到底喜欢他吗?哪种喜欢,他要哪种? 怎么才算是喜欢? 我13岁就喜欢他,听他的歌时才学会抽烟。我半夜不睡看着他的巡演视频,看了10遍,20遍,30遍,悄悄发誓做梦,说要跟他一样变成摇滚明星。在平凡乏味的日常里,我永远需要他的声音,他让我做梦,他一举一动我都拍手叫好,目眩神离。 算吗? 盛夏闭了闭眼。 他是男的,我也是。他是我的梦想,我是普通的现实。 我一直需要他。 需要他,需要他来救我。 真也好,假也罢,男的也行,差距……再说。 我需要他,算是吧,应该是,没有错。 最后盛夏鬼使神差地下楼敲响了赵婕的房门。 凌晨两点,赵婕还没有睡。 她正敷着面膜看节目,讲的是一个大学生无证驾驶被交警抓了,画面里正在播放交警的安全提示。 “这么晚不睡?”面膜让盛夏看不到赵婕的表情,“你朋友走了?”她突然闻到什么,皱了下眉,“你喝酒了?” 盛夏默了下,才说:“妈,我有点饿。” 赵婕看了盛夏一眼,很久以后才问:“吃面吃剩饭?” “面吧。” 赵婕把面膜取了,带着盛夏下楼做宵夜去了。她做的时候盛夏一直在旁边盯着看,母子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个煮面捞面放调料,另一个就坐在桌子前发呆。 等开始吃了他们还是没有说话。空气一片纯然的静,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酝酿着,快要发酵,变得不可逆转。 那期间盛夏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他该怎么办?他甚至开始带入别人去想……赵婕这么厉害的人,如果是她遇到这种事,她会怎么办?如果我告诉她呢?她会教我吗?会说什么大道理来骂醒我? 盛夏心如乱麻。 他初次认识这种事,那一棒子把他敲得晕头转向,措手不及。没有人告诉他对错,利弊,告诉他怎样选择是对的,又到底该怎么面对。他太年轻了,对感情的认知可以说是懵懂无知的,刚刚闹那么一出,完全冷静不下来。 他无人诉说,茫然间甚至有一种对赵婕倾诉的冲动。 来不及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少年喜欢冲动,冲动往往体现本能,而盛夏此刻的本能告诉自己:我想去找他。 赵婕突然道:“妈妈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放在你柜子旁边了,拆开看了吗?” 盛夏心不在焉:“嗯。” “试过没有,音色好不好?” “还行。” “还行就好。”赵婕突然起了另外一个话头,“成绩出来了嘛,我问过你学校老师了,这个分数,咱们考虑大理的学校也是浪费。你上昆工悬,但读音乐能去云大。所以啊我今天琢磨了下,刚好最近房价也合适,我的意思是,妈妈在昆明买套房,陪你上学,也方便照顾你。反正昆明这些年的生意也没少做……” “妈。”盛夏心头一跳,直接打断了他,“我不想留在云南上学,你也不用陪我,我自己……” 赵婕完全漠视盛夏,自顾自地说下去:“云大挺不错的,昆明气候虽然比不上大理,但总归都在云南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 盛夏直接打断:“妈,我想去北京上大学。” 说出口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 大概是那一刻的冲动太不假思索,盛夏愣完神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确定了,他喜欢什么,选择什么,又是什么想让他改变。 赵婕顿了一下。 她闭了下眼,似乎在隐忍什么。等情绪起起伏伏地压下去后,她才说:“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个,吃完再说。” “妈,”盛夏还在重复,他之前哭过,眼角还红着,“我想去北京。” 赵婕声音平稳:“我说了,吃完再说。” “妈,”他重复了第三次,但换了说法,“我要去北京上大学。” 赵婕把筷子一顿,“我说了,吃饭,你听不到吗?!” 有时候最可怕最磨人的不是直接的争吵谩骂,而是对方似乎知道你的所想,但避而不谈。 盛夏也把筷子放下。 他指着他和赵婕面前的面碗说:“妈,你看这两碗面。” “都是你做的。”盛夏说,“但你有你的面,我有我的面,我们各自吃各自的。就像你有你的人生,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我自己的?我从小你就说不能把筷子伸到别人碗里,那我们是不是也不该……” “面是面,人生是人生,别胡言乱语。”赵婕语气不变地打断他,“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还小,我走过很多弯路,我是在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 盛夏摇头,他很固执:“错的我也想走一走。”他顿了下,“我想去北京……我要去北京。” “去北京?北京有什么你要去?盛夏,我给你留了面子,也给你朋友留了面子,你不要不知好歹。”赵婕脸色十分难看,她语气没有起伏,但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你想让你妈去死是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婕知道。 她真的知道。 她不说,她只看着,冷眼看着。是啊,赵婕那么聪明,她不是普通的母亲,她对一切总是成竹在胸,了然不语。她控制你,但不说控制,只说那是爱,那是关心,那是母亲。她蛰伏在光的后面看着你,盯着你。哭哭闹闹不是她,她会用别的方式告诉你,她会赢。 她是妈妈,她是世间的理所应当,无法否定。 “我知道!”盛夏突然大喊,“我都知道,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当小孩,我长大了,我什么都知道!” 原本还茫然犹豫的盛夏,被赵婕决绝的几句话激得头脑发热,埋了十八年的叛逆因子全都窜出来了。人一旦被压抑久了,反抗起来总是会令人吃惊,想来也很心酸,这居然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和赵婕吵架红脸,对赵婕说,不。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赵婕吃惊后当即尖声反问,“你去北京干什么,倒贴上去找一个男的,你几岁,他几岁?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有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什么资本让人家珍重你,你跟他在一起有什么保障?你告诉我,你回答我!” 盛夏固执地摇头,“他是好人。”他一直摇头,“那些不重要。” “不重要?”赵婕猛地拍了下桌子,“盛夏,你不可以这么自私。我养你到十八岁,哪里亏待过你吗?你说你长大了,成年了,那我请你想一想,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是不是很没良心?我们的家庭只有你和我,你要走,要去北京,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们是什么家庭,大理是什么地方,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你以后要怎么活?你从小一直听话,一成年就给我来个大的是吧?!” 盛夏情绪激动地吼回去:“我不听话!我过得不开心,我是想让你开心!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不听话,我初中就会抽烟了,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婕气得胸口气起起伏伏,直接起身甩了盛夏响亮的一巴掌。 盛夏被那巴掌打懵了。 赵婕从来不打他。上一次盛夏有记忆被打的情景,是在他爸爸的葬礼。那天盛夏不想在亲戚面前哭,一直板着脸,因为觉得很害怕,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哭。就是那天,赵婕哭着打了他一巴掌,打完以后又抱着他一直哄,说妈妈爱你,妈妈对不起你。 那天以后赵婕就再也没有打过他,再也没有。 打完后赵婕推着发懵的盛夏,推推搡搡地把他带到了客厅左侧里面的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小几放着一个骨灰盒。 “你跪下!”赵婕厉声喝道,“你看着你爸说,说你喜欢男的,不要我了,不要这个家了,什么都不要了。你说,说了你想去哪里我都不管你……说啊!你说啊!” 盛夏把上身俯到地面上。他睁着眼,看着自己的眼泪往下砸,砸出两滩水渍。 赵婕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开始这场博弈。 她做了很多年生意,和人打交道就是她的工作。说服自己的儿子也该有节奏,像现在。 赵婕语气缓了点:“你身体不好,从南到北你能适应吗?三天两头生病,出门在外谁照顾你?退一万步讲,人一辈子会遇到多少喜欢的人,你不可能……” 盛夏心中失笑,赵婕总是这样,对付他就喜欢这样,先说上几句大道理,再给你一颗甜枣哄你开心。 他打断了赵婕:“妈,是因为时烨老师是男的吗?” 赵婕语气平淡,“别跟我讨论这个,也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没那么开明,我只知道你现在病了,我是你妈,我不能让你错下去。你说自己长大了,那长大了的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盛夏摇头,他很茫然地答:“我……我不知道什么后果,我也很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顾不上了……” “顾不上?人要是都因为顾不上不考虑结果那社会要变成什么样?”赵婕越说越快,逼得越来越紧,“你要杀了人再去考虑会不会坐牢,吸了毒再去考虑会不会上瘾,被一个男人骗了才知道自己有病?” “妈――”盛夏有些不可置信,“这和杀人吸 毒是一样的事情吗?你怎么能这么说――” 赵婕的话斩钉截铁:“在我这里就是一样的。” 盛夏没办法反驳她。 他跪着,在蒲团上摇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刚刚让他很伤心。妈,你让我去试试吧……他是……他是我的梦想,是我的未来,你让我试试吧,我真的长大了,我可以对自己负责……” 很小声,像在说给自己听。 “盛夏。”赵婕叹了口气,“我真的很不想在这天跟你说这些,你偏要来。好,你给我听着。你自己想想,你那位朋友……我之前查过了,人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拿了很多奖了,很火对吧?那你呢,你有什么?你自己想一想,他到底怎么看你?你是他的粉丝,他跟你在一起这叫什么,别人怎么想?我们虽然是普通人家,但不缺吃穿,也算富足,你又何必这样上赶着去做一笔自己吃亏的买卖?” 盛夏带着哭腔回:“这怎么会是交易?我说了,我喜欢他,他说了他也喜欢我的……” “他说了吗?说了又怎么样,我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可以反悔,人生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吗?”赵婕冷笑,“你们认识多久?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你别傻了好吗,人家说不定只把你当成旅行途中的一个乐子,玩过了明天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你算老几?你盛夏算老几?你有什么?” 赵婕一针见血,字字诛心。 “他喜欢你什么?喜欢你傻吗?你算个屁!” 她是清醒的,始终清醒,甚至知道直接攻击盛夏最没信心的脆弱之处。 赵婕一直在说,但之后盛夏就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他没办法一时消化的事情,而他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解决方式,这一切都没有办法回头了。 不回头,就做到底。十八岁的时候做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半夜的时候他悄悄跑了出去,找到时烨住的地方,敲门,但发现时烨已经退房走了。 走了。 一晚上都不等,这就是时烨,是时烨的干净利落。 他打电话给时烨,手机的回答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跟我说对不起?连手机都知道他难过吗。 半夜古城根本没有出租。他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把身上所有的现金给了对方,请对方把自己送到城区。等到了城区,他又打了车去机场。 找不到,找不到。 今天找,明天也找? 找吧。 蠢。 真的蠢。 大海捞针,他当然找不到。 机场,火车站,汽车站,他再也找不到时烨了。 找的时候他一直在想,找到了说什么。说什么?说我喜欢你……不是,说我爱你?不郑重,好随便。但还是说吧,不管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说三次?说我跑出来了,说你是我的未来,我不要责任不做乖孩子,你带我走?好傻,但还是说吧。像电影里面演的一样,你带我走,去北京,你抱我,我试着用我的笨拙去爱你,我试着努力生活,变成和你一样明亮的星星?说你不要走,说我一直一直需要你,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太傻了。他跑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戴眼镜。他很着急,浑身脏兮兮乱糟糟,找到后面他开始慌,他看不清,他怎么就是看不清,没有早点看清? 回去的时候是中午。 那天的大理下了雨。他搭公交回去,是和时烨坐过的那一趟二路车。回去的时候他一直在哭,被赵婕打过的半边脸很疼,跪了半晚上的膝盖也很疼,最疼的是心口,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淋雨回家,满身落魄。在雨里走的时候,盛夏漠然地脱掉脚下的鞋子,有些神经质地把鞋子丢到垃圾桶里,又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盛夏心里又怕又难过,委屈又痛苦……他长到十八岁,只做过两件出格的事情。第一件,是十三岁的时候学会了抽烟,第二件,是十八岁成年的时候,爱上一个大他七岁的男人。 下雨好烦,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此刻,又是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时候。或者说天也在伤心?周围的人在笑他诶,嘻嘻哈哈笑――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好神经,好落魄,好像一条狗。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赵婕已经找了他一天,这会儿在家急得团团转。等看到淋得浑身湿透的儿子走回来的时候,赵婕喉头一哽,攒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盛夏哭得眼睛发红。他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浑身又冷又热。 他茫然四顾,在雨里渐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存在。他明白,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时烨走了,往后他们的人生大概不再会有交集。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太阳出来,水汽蒸干,这铺天盖地的雨和眼泪消失在空间里,也再不会有影踪。 盛夏在视线里恍惚看到赵婕。他看到自己压抑茫然的青春,看到懵懂听话的自己,看到那些不甘心,看到那些求不得,看到贪嗔痴癫,看到许许多多,还看到点点星光。 他听见自己心里像是打了一声闷雷,轰隆隆一声巨响――过往没有起伏的青春被狠狠地撕开,分崩离析,尘土飞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坍塌后一无所有的模样。 我成年了,是个大人了,至少……要决定自己的人生。 盛夏站在雨里,哭着对赵婕说:“妈――你……让我去找他吧。” 第三十五章 时烨从大理离开以后,盛夏生了一场大病。 他是早产儿,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不知道是那场雨,还是因为别的刺激,他浑浑噩噩地在医院躺了近乎半个月,烧得反反复复,一直不退,几乎没有醒的时候。一睁开眼睛,他看到赵婕就是一句:“妈,你让我去北京吧。” 赵婕不回答,盛夏听不到回音,又浑浑噩噩地哭。 后来烧退了,盛夏开始上吐下泻,前胸后背都长出大片的疹子来,极为可怖。他自己病得没意识,手上脚上被抓得乱七八糟,全是血印子。 那小半个月几乎要了他的命。赵婕带着他看中医看西医打针吃中药针灸什么的都试了个遍,差点请个神婆来跳大神给他驱邪了。 后来呢。后来。 他总是躺着,病着,也开始懒得跟赵婕说话。 赵婕每天不厌其烦地守着他,在床边喊他:“盛夏,盛夏――” “盛夏――” “你跟妈妈说句话吧。” “盛夏。” “盛夏――” 盛夏恍惚间听到北京两个字在脑海里转,他想睁眼,但眼皮抬不起来,太沉了。他张了张嘴,皱着眉虚弱地喊了一声:“妈,别叫了……好烦。” 病床边上的牛小俊和时烨齐齐一愣。 愣完牛小俊立刻炸毛,开启喷子模式转向时烨:“瞧瞧!好家伙,是和人家多大仇多大怨啊?我没见过谁把人搞到38.9直接送医院的啊,你还是人吗时爷?这都叫妈了,烧傻了怎么办我问你?你负责?” 时烨皱着眉,他本来想喷回去,但这事儿他理亏,只能说了句:“……意外。” “你这意外也太过分了吧?”牛小俊抖着眼皮,“盛夏是怎么招你惹你刨你祖坟了,你至于这么吗?时烨我没看出来你还有那种倾向啊?我说,你换个人折腾行吗?算我求你,这孩子不行,你得把人家玩死才开心?” 时烨满头黑线,他现在心情也很不爽,一句话都不想说,索性就看着盛夏,把牛小俊晾着。 过了会儿时烨手机一直响。他不接,就坐在床边上发呆,看自己的手。等时烨的手机响完了,牛小俊的又开始响。 牛小俊接完电话,扶着额头问:“你怎么回事,还放周白焰鸽子?就发个短信过去说晚上去不了,人家电话都打来我这里问你又出了什么事了!你要我怎么回?说你把人家搞进医院了??” 时烨语气淡淡的:“你就跟他说是家事。” 牛小俊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想口吐芬芳:“你还得瑟了?盛夏是你哪门子的家人?有把自己家里人搞进医院的吗?” 病床上的盛夏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声音,又小声地喊了句:“妈。” 时烨皱了下眉。 他上前摸了下盛夏的额头,又极度烦躁地把盛夏一直攥着被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捏在手里,很不耐烦地说了句:“你妈不在,不要讲话,好好睡觉。” “……”牛小俊看着盛夏一脖子触目惊心的吻痕,只觉得这是什么破事儿啊,“我真想开个号去网上黑你,时爷……你让我怎么说你啊?我之前说了,一个乐队的,你何必弄得这样难看?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啊!” 牛小俊没有机会继续口吐芬芳了,医生来找,他只能跟着出去听注意事项。等房间终于静下来,时烨才有空叹了口气。 这小孩身体真的不太好。 不过身体再好也熬不住时烨这么折腾。做了太多次,又喝了太多酒,之后时烨抱着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盛夏就一直在发抖,一直往时烨怀里缩。那时候时烨发现有点不对,但他还在气头上,就把醉得人事不省的盛夏往床上一丢,出门买了饭和消炎药。结果回来以后一看,盛夏浑身烫得不像话,发烧了。 时烨看着盛夏,低声自语了一句:“咱俩不合适。你看我这么欠,这么混蛋,你还不躲远点。” 盛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直迷迷糊糊地重复:“你让我去北京吧。” 他掌心有汗,时烨的掌心也有,手掌就黏黏地贴在一起。 时烨揉着他们手里的汗,心想光阴荏苒,自己居然没有任何长进,这几年吃的亏都喂狗了,都奔三张的人了,居然还捏着人家的手发呆,明明一肚子烦,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烨清了清嗓子,皱着眉,用哄小孩的语调回盛夏:“你在北京了。” 盛夏是真的烧糊涂了。他晕晕乎乎,又说了一句:“――你让我去找他吧。” 时烨没忍住狠狠捏了下盛夏的手。他忍了半天,才低声说:“你要找谁?睡你的觉,别说话了。” 盛夏一直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时烨额角青筋一直跳。他心不在焉地应,到后面就不回答盛夏了,就看着对方发呆。 这四年,时烨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夏天,也没有走出过盛夏看自己的眼神。他其实很少去回忆细节,回忆大理那段日子……明明不长,也就几个星期,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怎么就忘不掉了?扯淡。 回北京以后他强迫自己工作,给自己洗脑说我不喜欢男人,把自己关起来写歌练琴,一次次喝醉。他一边庆幸自己大概只是鬼迷心窍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一个男人,一边开始疯狂地写跟夏天有关的歌,写一张撕一张,写一次喝醉一次,烦不胜烦。 他用了四年时间证明自己一败涂地,承认自己输了,忘不了,只能圈在过去里面画地为牢,但固执地不回头,跟自己死磕。 四年时间让他接受了一个事实;我居然真的是gay。 他恨盛夏,恨那个夏天。因为恨时俊峰,所以时烨恨自己居然也走上了这条路,太令人啼笑皆非了,这算什么?岌岌可危的虚荣和伪装一戳就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的人永远无法清醒。时烨浑浑噩噩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跟自己较劲,到最后他找到的出口是恨。恨盛夏让他变成了和时俊峰一样的边缘人,又把他远远地推开。 恨是最合情合理的不是吗,除了恨他还能怎么样。 不可能是委屈,不可能的哦,就是恨。恨最纯粹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哪来那么多你原谅我我原谅你。你把老子掰成蚊香又轻描淡写地不接受,你浑身上下哪里无辜? 时烨脸色阴晴不定地想了半天。他没再敢去看病床上那张脸,把手抽出来,紧紧捏着手里的汗,起身大步走了。 心跳太大声,太响,太重,撞得时烨难受。再不走,胸口估计要撞出血来。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没办法面对醒过来的盛夏,还是没办法面对自己的心。 牛小俊回来的时候病房空无一人。他就是被叫来守着盛夏的,时烨晚上要去和周白焰排练,急吼吼地把他叫过来。 但这个情形怎么看牛小俊都觉得时烨像渣男,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人?简直欺人太甚。他越想越气,掏出手机在乐队群里发微信,直接艾特时烨。 【牛!】:惊!北京一男子深夜将另一受伤男子送入医院,随后未发一言匆匆离开,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SY 【牛!】:@SY@SY@SY 【牛!】:我他妈服……顾北烨,你没有心! 牛小俊连发三条,时烨始终没有回复,倒是乐队别的人出来热热闹闹地瞎起哄。 【休想】:怎么啦!时爷爷把谁揍进医院了??记者还是同行??快给我发前线高清图透让老娘品品! 【不正】:???打人了?什么战况??@牛! 【牛!】:家暴而已,小事小事,别声张,人家的家 事 @SY 【不正】:这话说的!皇上的家事就是咱们的国事,牛卿,快把折子呈上来咱们替皇上阅阅! 【休想】:时爷说@休想 【不正】:时爷难道背着我们找了果儿?哎呀这大晚上的急死我,@牛!赶紧爆料!! 【休想】:赶紧把时爷嫁出去吧!找个帅哥,信女愿一生吃素,天天磕糖! 【牛!】:糖是磕不着了,信女牛・尼古拉斯・大俊愿一生吃素,希望时烨放过天下美少年,别因为家庭暴力上新闻给我增加工作量。 他们几个在群里扯了半天淡,时烨依旧没有动静。牛小俊彻底没了脾气,心想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奔三男人的心事你别猜,更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其实牛小俊个人觉得时烨这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身上总有点少年气,一不留神就犯个浑,死犟,还特别认死理,怎么说都不听。明明该是小年轻身上该有的特质,到他这年纪倒是体现的淋漓尽致,生气炸毛放狠话把事情做绝简直是看家本领,有的人说这是真性情,痛快!但放牛小俊这儿,就觉得时烨是个活在吉他里的神经病。 不过喜欢他的人就爱他这样,人家说,我们时爷真‘乐队’。 牛小俊守了盛夏一晚上,陪护的床小,睡得牛小俊腰酸背痛。等第二天醒了,牛小俊条件反射摸手机看几点了,结果就看到盛夏坐在床边上,皱着眉正盯着自己。 牛小俊吓了一跳:“!老天,祖宗!你醒了好好躺着啊,起来干嘛?怎么啦?” 盛夏摇头。 牛小俊呼了口气:“那什么……还难受吧?你得挂几天水,好好休息。那什么……就伤口,时爷给你处理了上了药了,没多大事儿,就是发烧。” 盛夏茫然地看着牛小俊,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小俊哥,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项链?中间有一个黑色的拨片,有点旧,是不是你帮我收起来了?” “什么项链?”牛小俊疑惑,“来的时候我没看到你脖子上有东西啊。” 弟弟,你脖子上一圈吻痕,我看不出来哪有项链啊。你不关心自己身体怎么样,一醒来就问我什么劳什子项链?? 盛夏看上去快哭了,他低声道:“就是项链……黑的,旧旧的……” 牛小俊眉头一跳,哑口无言。 盛夏哭丧着脸。 “到底谁拿走了啊……” 第三十六章 时烨看了眼面前的女人,有些不耐地摸着自己的手指,和上面的纹身。 “别有情绪,我也意外居然是给你做咨询,咱们顶多也就是工作关系。”温冬笑了下,试图缓和气氛,“我们也不算亲朋好友,你和周白焰也就是……工作关系?虽然在家里见过你两次,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真的不熟,你放宽心。” 时烨耸肩:“没情绪,我知道我们不熟,我也没什么所谓,就是第一次做心理咨询,不太……自在。” 他也不太会跟女人相处,尤其是温冬这种浑身学术气息的女人。 温冬是牛小俊给他找的心理咨询师。因为上次的‘恶劣行径’,时烨的所作所为已经被牛小俊钉在了暴力倾向的耻辱柱上。再加上之前沈醉自杀的历史遗留问题,牛小俊合情合理地做出决策,所有乐队成员都进行心理咨询,要保证大家心理健康,爱国爱家爱社会,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要振作! 牛小俊拖累人找来找去,居然找到了温冬头上。 时烨见过她几次,但没说过几句话。她是周白焰的太太,一开始听这人,是听谁掰扯她和周白焰的爱恨情仇,在那以后也见过面,有次是周白焰儿子出生的时候,还有几次是在周白焰的工作室。温冬话少,为人低调,他听说周白焰的这个太太读书很是厉害,一直念到博士,除了做咨询师,还在大学里当老师,年纪不大,已经是副教授了。 “心理咨询就是聊聊天,没什么特别的,你别在意,就当和朋友说话。”温冬神态从容,递了杯红茶给他,“你放心,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出了这个房间,你对我而言就是个陌生人,我们只在这个房间推心置腹。” “这对我来说挺难。”时烨很坦诚,“我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这人说话挺损。” “但是你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你其实还是对自己有所疑惑,是吗?”温冬微笑,“我听过你的性格,要是真的不愿意,你怎么可能踏进这个门。” 时烨沉默了会儿,才道:“我该从什么地方说起?我不知道。” “可以聊聊现在最困惑你的一件事,或者聊你自己。”温冬笑了下,“跟我说说你,我需要了解你,才能给你建议。” 时烨突然笑了,他淡淡道:“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我们也聊过那种,‘跟我说说你自己,我想了解你’的话题,现在想想,有点搞笑。” “喜欢的人?”温冬眼睛一亮,引导问,“想聊聊吗?” 时烨立刻摇头。 他皱了下眉,随即才道:“聊我自己算了,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 随后时烨又反应过来什么,皱眉否认:“我现在……不喜欢他。” 温冬失笑,没有追问:“那聊聊你自己?” 时烨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吗。从哪里说起?”他像是进入了什么悠远的回忆里,目光变得有些远,“在这个语境里,我是那个‘他’。” - 盛夏出院那天出了一件事。 高策在房间里急得到处走,不停地催牛小俊:“怎么样了?那边人联系到了吗?算了待会儿再说……先看看能不能把消息压下去,至少网上那边先压一压,别再炒起来。” “不行了,微博发了,几个圈里的大V都转了,照片现在满天飞,压不下去。”牛小俊也是一脑门的汗,“……策哥,我没办法了。” 高策呼吸起起伏伏,又问:“时烨和盛夏那边联系上了吗?” “电话打不通。”牛小俊皱眉,“时爷人在周白焰的录音室,这次周白焰有个节目,他们忙着排练,估计他没空看手机。盛夏……他这会儿应该是睡了?他老年人作息,又才出院……” 高策闭眼叹了口气。 北京时间晚九点,网上突然曝出了一条新闻,说飞行士乐队已经签约新主唱,对方是翻唱界大触伽利略-S,今年XX艺术学院毕业的应届生,学名盛夏。 新闻配图有好几张,其中有几张是盛夏在学校的生活照,他的个人信息,考试视频一类的。这些倒是还好说,最不好说的是一张……时烨和盛夏的照片。 照片里时烨戴着帽子,皱着眉,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不爽。他旁边站着盛夏,手腕上挂着个袋子,正在吃一个巧克力冰淇淋。时烨正侧头跟盛夏说着什么,两人看上去气氛奇怪,似乎有什么矛盾。 知情人士称,确认伽利略-S已签约海顿唱片公司,正在和乐队进行磨合,准备下半年的专辑。 “我真的无语了。”高策捂着额头,“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这是真的想玩死我??” 牛小俊不停地刷着手机叹气:“到时候你自己问他们吧,我不知道。” 这件事太严重了。 其一,沈醉离世半年都不到,飞行士就立刻换新主唱,曝出来的时机太差了。这简直是把乐队变成了舆论中心,无论是喜欢沈醉的还是骂过沈醉的,这会儿都要来趟一趟浑水说一句乐队真是没有心。其二,飞行士三易主唱,那已经等于是死过三次再换三次血,除了极少数的死忠粉,谁还有耐心买新主唱的账? 其三,就是这个新主唱,实在是太有槽点了。 他不可能被真正的滚圈认同。出身网络,又是个只有翻唱作品连一首原创都没有小网红,去过音乐节吗?唱过现场吗?这算什么东西?飞行士就算没落到人走茶凉,那也不至于让一个没成绩的网红来糟蹋乐队那么多年打下的江山啊。 情况一片混乱。 首先飞行士的粉丝先不干了。又是要公司给个说法,又是脱粉回踩飞行士,空闲时间还连带着把伽利略-S拉出来骂一骂出气。 伽利略-S的粉丝能忍得住?当然不能。真是奇了怪了,飞行士现在是什么风评你们心里没点逼数吗?我们S为人低调实力超群,那谁谁都说了内地的键盘手里S绝对是排得上号的,你们嘲什么嘲?轮得上你们吗?去飞行士唱歌我们还没说什么,我们不稀罕,你们飞行士的粉倒是先来找事儿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两边开始疯狂的你撕我我撕你,撕到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已经不仅仅是两个粉丝群体的事儿了,而是滚圈和翻唱圈的矛盾。圈子里总是这样,鄙视链一目了然,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滚圈人脾气暴直接带大名嘲,另一路壮士不甘示弱骂滚圈疯狗乱咬人,两边三观价值一上,吵得不可开交。 等时烨电话打通以后,高策交代了很久,让他不要乱说话,不要上网怼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时烨挂了电话以后,背上自己的吉他,跟周白焰招了招手,说走了。 周白焰在刚刚已经听说了时烨的重磅新闻,笑着过来拍他的肩膀:“你搞乐队就好好搞乐队,怎么三天两头上热搜,我们流量艺人不要吃饭啦?” 时烨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 “哎哟,行啦。”周白焰还是笑,“看上去挺稳啊,不着急?” “早晚有这么一天,急什么,我都被骂出钻石心了。”时烨把帽子口罩戴好,“不过如此。” 他出了周白焰的公司,上车后本来想直接往家里开,但等出了停车场,却又改了主意,往太古里那边开了过去。 按理来说他也不应该这个风口浪尖在外面晃悠来晃悠去。只是他不是真的钻石心,有些事情,不可能没有波澜。他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他现在满脑子都还是盛夏跑来家里找他的那天。 不太愉快的一天。 那天他有饭局,一个认识挺久的调音师要回老家结婚,这种局难推,去也就去了,时烨刚好心情不佳,就没开启推杯换盏大法,红的白的都被灌了点。 钟正过来送他回的家。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个水果罐头,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就看到了坐他家门口的盛夏。 时烨第一反应是我居然喝了这么多?我又发神经了? 直到盛夏站起来,低头捏住了他的衣角。 时烨酒醒了大半,无语两秒,心想这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这是哪一出? 他存有一丝丝心虚,正要说话,定神一看才发现盛夏格子衬衣里面是病号服。他怔了下,“你从医院跑出来的?”说完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盛夏的额头,但盛夏躲了下,没让碰。 时烨手尴尬地停了下,他皱了下眉,依旧把手贴上盛夏的额头,大概摸了下。其实没摸出来还烧不烧,他自己身上也烫。 “回去。”时烨皱着眉命令,“没好别乱跑出来。” 盛夏憋着气,但就是死死捏着时烨的衣角,像在泄愤:“……我有事找你。” 时烨去扒他的手,扒不开。他也不敢太用力,两个人推推搡搡地闹了半天,时烨火了:“你又要干什么,那天还没把你收拾老实对吧?” 盛夏紧紧捏着他的衣服:“我找你有事。” 时烨扭头看他,盛夏这回换成了双手攥住时烨的衣服,“真的有事。” 时烨看盛夏一脸委屈,一时间无名火大,加上喝得微醺,说话也开始跟往常一样损:“我们能有什么事?那天说得还不清楚还是我做得不够狠?都说了以后两不相欠,你来北京就是来我跟前犯贱的是吗?谁教你的?” “我真的有事……你让我去你床上看看。”盛夏充耳不闻,“你让我去看下就行。” “……”什么虎狼之词,时烨倒吸一口凉气,“你还要来是吗?” “不是,我找东西,我项链丢了。”盛夏和时烨对视着,“时烨哥,我觉得应该在你床上?” 时烨定定看了他两秒,说:“没在。” 提起这个时烨就心烦,会刺痛过去的所有东西都让他火大。 “你让我进去找一下,医院我找过了没有,应该就在你家里……” “说了不在。” 盛夏急了:“你至少让我找一下……” 时烨开始不耐烦,“你先回医院。” 盛夏沉默了下,幽怨地看着他:“时烨哥,你拿走了是吧?” 时烨一脸无所谓:“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盛夏还沉浸在失去项链的悲痛里,音量提高了一些:“你讨厌我就算了,你至少把我的东西还我,那个很重……” “那怎么就成你的了?明明是我的东西。”时烨语气冷淡地打断他,“弦是我的琴上取下来的,拨片是我用了扔观众堆里面的,怎么就成你的了,是你把我的东西偷走了。” 盛夏被说得有点懵:“明明是你不会要,我才拿……” “拿了就是你的?你又知道我不要了?”时烨开始强词夺理地胡扯,“你以为当年我不知道吗?我这人最爱惜吉他,吉他弦就是我的肋骨,从前用过的换下来的配件我都留着,当年换弦,我知道是你拿了,我没说是因为想着你喜欢飞行士,给你留点面子。现在我把东西拿回来,天经地义你懂不懂?” “……”盛夏心想我就知道是你,他闭了下眼,“那就算你送我的,送人的你还要回去,你也太……” 时烨打断他:“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你讨厌我就算了,你至少留点东西给我。”盛夏小声说,“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很烦,很不堪,我也不解释什么了。我知道项链肯定是你拿走了,时烨哥,你至少给我个……纪念。” 他头有点晕,又气又委屈:“你还给我,我马上就走。过去的事情你烦,我不会主动提,你把东西还我,我以后不会烦你!这样行了吧?” 过去这两个字太糟糕了,说一次就踩一次时烨的雷。 时烨恍惚着又被带回了过去里。今天的酒喝得他疲惫,没力气,他看着盛夏,只觉得有点悲哀。 而且为什么我要在家门口跟他像小学生一样扯皮,简直荒唐。 讲道理不听是吧,好啊,吵架我还很少输。 “你不是喜欢叫我时烨老师吗?叫什么哥?别乱认。”时烨一脸冷漠,“说了没有什么鬼项链,我现在喝醉了可能会发疯,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带进去让你再发烧一次,人也不做了,你信不信?” 讨东西不成还被调戏一通,盛夏对付不来时烨这种老无赖,他定定地看了时烨好久,才说,“时烨哥……老师,你怎么这样?” 让你叫还真叫,这称呼瞬间火上浇油,时烨语气冲得要死:“我哪样?我本来就这样。” 盛夏最后求了他一次:“你给我吧,我以后不会烦你,我保证。” 时烨看了他很久,才轻飘飘地放下重磅炸弹:“我已经丢了,没了。” 盛夏一怔,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于是在那一天,怼人无数的时烨终于在盛夏面前展现了一次真正的实力,把人气得哭着走了。 第三十七章 时烨在车上叹了口气,随即想到昨天温冬对自己说的话―― “时烨,根据这段时间我们的接触,我觉得――”温冬用词斟酌,“我直白点好吗?怎么说呢,我大致判断……你有比较轻微的分裂情感性障碍。” “你自己有发现吗。在聊到比较感性的话题时,你的表述缺失,肢体和言语都相较往日反常,混合躁抑现象比较显而易见。你想想,平常的你一贯冷静自持的,可为什么只要一碰到有个柔情的部分,就那么容易失控呢?人有点脾气很正常,但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偏激了?不严重啦,表情别那么严肃。” “不――先别否认我,听我说完好吗时烨。”温冬用笔点着记录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接触过一个案例。加州有一个三十岁的女士詹妮,她没办法认知红色,你指着红色给她看,她会告诉你那不是灰色吗?经过对她催眠,对她的记忆挖掘之后,我们发现一件发生在她童年的事情。” “――有一年圣诞节,她的妈妈准备了两双圣诞袜给詹妮和詹妮的妹妹,一双绿,一双红。红色的那双詹妮非常喜欢,是时下最新的款式和最好的料子,那年她的成绩也比妹妹好,她以为妈妈肯定会把红色的那双奖励给自己,结果……那双红色的袜子,最后给了她妹妹。詹妮拿到的是绿色的,样式老土的绿袜子。” “年少时期得不到的红色袜子,让詹妮内心恐惧那种红,得不到,所以选择回避。她不会哭不会闹,因为知道自己是姐姐,要把好的让给妹妹,可伤心是无法避免的,她压抑着那种伤心,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创伤。” “通过研究证明,我们发现这件发生在詹妮童年的小事,是最终导致她看不见红色的真正原因。当时我们告诉她的时候,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因为詹妮自己都快忘了那件事。” 温冬看着时烨,“时烨,你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家庭,你回避这个话题,我不勉强。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人其实很难去否认自己的缺陷,即使你回避,强迫自己忘了,那种缺失也会以别的方式对你、对你的生活造成别的影响,而你根本无法察觉,因为你的心理机制在保护你的自尊心。所有的怪异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你自己否认罢了。” “我们不去追求障碍的源头……我给你的建议是,在情绪冲到这里的时候――”温冬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停下来想一想,问一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能以硬碰硬的方式去推开别人,也推开自己的真心,那样只能两败俱伤。有的时候停下来,真实一点地说出自己的需要,面对自己诚实一些,你会轻松很多,这也是你放过自己,和自己和解的一种方式。” 温冬最后笑了下:“除非原则问题,对爱的人低头,我想不是妥协,是温柔啦。最后……我开个学心理的不该开的玩笑好吗?我猜猜,你是不是处女座?” ……好吧,真的是。 时烨回想着温冬的话,他下车后分着心,已经无意识地走进了商场,开始乱逛。 其实时烨自己也知道,他性格是很差。但以前一直很无所谓啊,我就是这样,但也没见谁来把我干掉啊?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憋屈着过日子,自负长满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反正有太多附加优点是他的护心甲。事物都有两面性,非亲近的人也感受不到他天赋背后有什么坏脾气。 有时候时烨也觉得自己很擅长自我折磨。 和温冬聊到情绪时,他有些自嘲地说:“有些时候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我指的是意愿层面……我不会去主动控制。愤怒,难过,不满,喜悦,无论是负面还是正面的,起伏有多大,我都很少去自我控制。很年轻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是我需要我的情绪。我的工作是写歌,唱歌,弹吉他,算是个艺术工作?我不会疏解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的工作需要浓烈的感情。即使有些时候,那些情绪会反噬我,可我需要它们,它们是我灵感的养分。” 温冬当时笑了下:“老实说,我认为你需要一个真正理解你的人。人有了同行者,才会有真正的出口。” 真正理解我的人? 我需要吗。 我横冲直撞地跟自己较劲,我气你,气自己,我也很累。我把你骂走是我不对,我似乎不想,但控制不了,我自己也烦。我对自己无计可施,别无他法。 我甚至不想去承认,我很想你。 想了很久,最后时烨在一家冰淇淋店里停了下,发疯一般一股脑地买了一堆冰淇淋,感觉似乎有些寒碜,他又去对面星巴克买了一堆蛋糕,大包小包地提着出了商场。 时烨直接开车去了盛夏住的公寓。停车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差点擦到边上一辆路虎。等他心理建设做完了,才提着东西上楼。 门铃按了很久都没人开门,久到时烨的耐心和勇气都快耗干了,才有人慢悠悠地来开了门。 盛夏一脸睡眼惺忪地,还穿着格子睡衣,看到时烨一愣:“时烨……老师?” 时烨老师。 时烨老师。 时烨老师僵着脸:“……你电话打不通,牛小俊让我找你说正事,他买了东西给你。” 合情合理的说法。 说完把他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没下文了。 盛夏被递过来的蛋糕盒子山和哈根达斯山搞懵了,只能先把时烨让进来,慢吞吞地去找拖鞋给他,又慢吞吞地把冰淇淋和蛋糕一一放进冰箱。 等东西放完,两个人都没看对方,气氛一下子十分尴尬。 时烨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来飞行士的事情被曝出来了。” “哦,”盛夏揉了下眼睛,“我知道的,我睡觉前看过了。” 时烨挑眉:“知道?” 知道还睡得着? “嗯,知道,睡觉前看了下微博。”盛夏脸上没多余的表情,“看完了太困了,我就直接睡着了。” 时烨默了下。的确,他不该以四年前的视角去打量现在的盛夏。都过去了那么久,现在他们对彼此又有多少了解,盛夏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古城街口画画的小孩子了。 更何况他和别人一直不太一样,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想他。 时烨来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都作废,他迅速把温冬给自己的建议回想了一次,他想换个话题。 他缓缓说:“聊聊?” 经过上次不欢而散之后盛夏一直赌着气,闻言就还是淡淡地说:“不聊了吧,这么晚了,时烨老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时烨眼皮一跳。 盛夏神色动作都对他十分防备,明显在生气。盛夏五官立体,轮廓很深,眼又总是懒洋洋地耷拉着,只要不笑,看上去就非常高冷。 ……毕竟时烨还没有被盛夏这么甩过脸色看,角色互换后有点让他不适应。 时烨静静看着他,又说了一次:“还是聊聊吧。” 盛夏一直憋着没看时烨,听到这话,他顿了下,赌着气说: “聊什么?反正飞行士的粉丝讨厌我,我的粉丝也要讨厌我了,你最讨厌我,你什么都不留给我,东西不还给我,还丢了,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盛夏讲完了,飞快看了时烨一眼,补了句:“……先把我的东西找来还我,我们再聊。” 他也做不到真正拒绝面前的人。 时烨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盛夏。这个年纪,盛夏的骨架也基本定型了,他比以前长高了一些,头发和眼睛似乎更黑了?似乎也有些东西在变化,四年过去,都会发脾气了。他是没见过盛夏跟自己发脾气,因为这人一直温吞吞的。 时烨看了眼盛夏脖子上没完全消去的吻痕,有点心不在焉地学盛夏答非所问:“你睡这么早干什么?” 盛夏能感觉到时烨一直盯着他,他不好意思,但忍着就是不去看时烨,继续赌气,学时烨的语气:“……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有点好笑。时烨忍了下,感觉忍不住,就把这个无聊的话题延续下去:“现在才十点多,这么喜欢睡觉?” 感觉到时烨在逗他,盛夏耳朵都红了,勉强装得很冷漠地说:“……时烨老师,没事儿了你就先走吧,我好困了。” 时烨皱了下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次温冬说的,停下来,想一想,你要什么。 “你对我这么不耐烦?”时烨心想我现在很不爽,不就是说出自己的需要,说出自己的内心?那好办了,“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低头干嘛,不想看我?” 我要什么? 我要你看着我。 像那样,注视我。 盛夏噎了下,犹豫地瞅了时烨一眼,又把头转过去,“……你把东西还给我之前我不会跟你说话了。” 时烨条件反射地回怼:“那你刚刚跟我说的话是拿屁股说的吗?” 等看到盛夏很不自然的表情,时烨也想起了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问,“那里还疼不疼?” 盛夏眼皮一抖,抠着餐桌布,没理时烨。 时烨看了眼盛夏的脸色,又轻飘飘地说:“那天我帮你检查过了,只破了一点点,都涂了药了,但保险起见你还是要按时吃消炎药。” 盛夏脸红了。他闭上眼,把身子扭了过去,背对时烨,拒绝交流。 “第一次没经验,你体谅一下。”时烨看了看盛夏通红的耳朵尖,又悄悄把什么东西放到了餐桌上,“以后不会了。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说。” 盛夏硬着心肠,公事公办地说:“哦。” 时烨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尴尬地咳了下。 其实盛夏忍得非常辛苦,他很想没骨气地转身说我原谅你了你对我做什么我好像都能原谅,我无所谓。但在医院的那几天他想明白了一些东西,现实里两个人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他年少的梦想并没有那么完美,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更何况过去的那段已经过去了,他们不能只靠过去维系,都过去四年了。 四年,一个大学都读完了。你变成了什么样,我又变成了什么样?你还站得那么高,我没你那么厉害,爬得好慢,我能赶上你吗? 时烨说:“新闻的事情明天再说,我们……也慢慢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盛夏心中闪过一丝狐疑,这说话风格也太不时烨了。 他以前哪里会和你‘慢慢说’,他一向是天大地大时烨最大,哪里会给别人留余地?死死相逼一步不让就是他,没想到有一天时烨也知道话不说绝,留自己条后路了。 等听到门关上,盛夏一直绷着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他叹着气转过头,才看到桌上放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他想要的项链……是一个黑色的拨片,半新不旧,还有一把随意折了下,看上去很新的琴弦,看上去像是……才拆下来的? 盛夏晕头转向地回想,他是不是说过吉他弦是他的肋骨? 这是……新的? 他发了很久的呆,才拿起手机,犹豫半天,还是慢吞吞地编辑出一条微信。 “谢谢哥。你早点休息,晚安。” 没什么问题对吧,很得体,很普通。 发完后盛夏叹了口气,心想我真是太没用了,哄一哄就开心了。发给他干嘛,说不定又要觉得自己犯贱。 但时烨回得很快―― “新闻不要看,也别担心,不是大事,会处理好。” “晚安。” 盛夏眼皮抖了下…… 晚安后面居然还有一个【爱心】的表情…… ?太不时烨了…… 太……少女了吧? 这是时烨本人吗? 盛夏自言自语:“………我瞎了。” 第三十八章 早晨,时烨单独把肖想和钟正喊出来吃早餐,目的是为了交代一下应对关于此次舆论轰炸的事情,听听两个人的态度,等吃了正好一起去公司。 地点老样子,鲜鱼口的天兴居炒肝。时烨把吃的点了,坐在一不起眼的角落,吃了个包子肖想和钟正才姗姗来迟。 钟正最后到。肖想翘着二郎腿吃包子,老神在在地说:“又是您老最后到,这么喜欢付钱呢?” 钟正没好气地说:“绝了,你们起这么早,太不摇滚了!诶我说肖想……谁这么吃炒肝?拿勺子吃会泄!你个假北京大妞!” 肖想一脸无语,拿勺子翻着碗里的东西:“看好了看好了,哪里泄了?我说你个重庆人装什么北京通,这都9102年了,能不能跟着新时代的步伐与时俱进?” “行了,”时烨听不下去了,他看了下时间,“赶紧吃,吃了说正事。” “什么正事?”肖想笑,“您家暴的事儿还是网友网暴的事儿?” 时烨瞥了她一眼,“我现在拿包子暴你一顿你看怎么样?” 钟正不爱吃炒肝,只吃包子:“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啊,咱们被网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爷暴力更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惊小怪什么?!” 时烨漠然地道:“我还想着你们两个说不准挺担心,合着都好吃好睡不当回事儿是吧?” “这有啥?早一天爆晚一天爆那都是一件事儿,我们都要被骂,有啥区别?”肖想耸肩,吃完了开始刷手机,“要我说,这事儿就那样。咱乐队这么久经摧残,能留下来的粉战斗力都不弱,还能喜欢咱们的那能是一般人吗?骂的那些嘛,过几天也就消停了,反正又不是骂我。” 钟正附和:“反正骂的是时烨。” 时烨:“……乐队原地解散了,大家散了吧,这顿就是散伙饭。” 肖想正要接话茬,结果某个直播软件的提示音一响,她有习惯把手机里所有红点推送消息都点开清空的强迫症,就随手点开看了下。 这一看她脸色就变了。 “时爷。”肖想没了插科打诨的样子,郑重地问,“策哥和牛小俊让盛夏回应了?他们脑子被猪吃了?” 时烨一怔,皱眉问:“怎么了?” 肖想把直播点开,手机怼到时烨脸跟前:“你家暴对象开直播把自己送网友跟前喷去了。” - 时烨接过手机一看,心一下子凉了。 画面里是他熟悉的那个直播界面。只不过这一次盛夏把摄像头往上拉,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自己的脸。直播间的名字被他换了,叫做-今日说我。 时烨:“……” 盛夏手上拿着一杯牛奶,一边喝一边单手调试设备。等调完了,他才坐下来,笑着说:“大家好啊,我是伽利略-S,我的本名是盛夏。” “第一次用本名跟大家打招呼,好像是新学期在全班同学面前自我介绍诶。” 他盘腿坐到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今天天气不错。我的今天是蓝色的,刚好之前看了下天也很蓝,我心情挺好的,希望大家也是,没工作的话可以出门走走啊。” 盛夏脸上的笑很明朗,似乎真的心情不错 时烨:“……” 肖想:“这……对不起我石更了。” 钟正:“他在拉家常吗……我看行,这帅哥一露脸说句话,谁忍心网暴你啊!” 时烨无语地道:“……你们打电话给牛小俊,我现在去找这傻子。” 肖想皱眉:“时爷,别去了吧,您才家暴一次,这谁顶得住啊?” 时烨气得胸口疼:“你别管,我好好跟他说。” 出门后他点开手机里那个直播APP,插上耳机,匆匆地出门找到自己的车,上车点火,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里,往盛夏住的地方开。 耳朵里面盛夏在说:“今天跟大家重新介绍我,是因为昨晚睡觉前看到了新闻,不想让大家用那种方式认识我,我就来自我介绍一下。” 时烨不用点开看都能想到弹幕里会骂盛夏什么。不入流的十八线网红,抱大腿的翻唱垃圾,只知道吃人血馒头的网生艺人…… “因为我昨天翻了一下,看到一些朋友在我微博下面的提问很有意思,所以我就想着,我不说什么了,我回答大家的问题好吧?”盛夏笑了一声,“哇,像不像记者招待会,欢迎大家捧场哦。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不要刷礼物,不要!我有正经工作的,不靠这个赚钱。不要刷火箭了朋友们!不要刷了!我直播不要礼物的我说过的!” 时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人说‘我凭什么给飞行士当主唱’。”盛夏顿了下,“哎,其实我唱歌还可以,应该是凭我的实力?好吧,也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 时烨:……你很诚实哦。 “这个朋友问我,‘你一个连作品都没有只会翻唱的网红也配来飞行士’”盛夏叹了口气,“没有作品……其实这个事情是这样的。这几年我挺穷的,没什么钱,写过一些demo,特别喜欢的自己留着,稍微emmm一点的,我都拿去卖钱赚钱吃饭了,所以没出过什么原创。嗨,直说了吧,主要原因是我没有钱租录音室啦……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太会写词,作曲倒是还可以。我那个……语文不太好,写的词就没什么自信,我在等别人给我填词啦。” 时烨:这是真的,高考语文都不及格。 “另外,网红这件事嘛,大家还是别觉得我是主播了……”盛夏笑了一声,“一开始开直播是因为很多人说我修音假唱拼接什么的,我才赌气开的直播,后来一个月也就播个四五次,基本也就是和网上的朋友聊天说话,唱歌。我还不配跻身真正的直播行业,人家一天播**个小时,我每次就混一个小时,还当主播……我不配啦。” “我想我算是个自由音乐人?只是现在不自由啦。以前编的曲,还有翻唱作品,加上一些技术性视频之类的也就是……”盛夏顿了下,语气很真诚,“闲着没事儿做做,反正挺简单的。” 弹幕里一片: 【我吐了,S你无形之中装什么逼啊,今天就算了好吗我怕你被喷……】 【闲着没事儿编了个曲,超星系总决赛的时候编曲被李晟拿去改了唱了。《沙蟹》是S原创,李晟公司跟S买的,望周知。S:反正很简单啊。】 【闲着没事儿,S跟日本乐队合作做了首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没啥,就是拿了个最佳编曲奖吧,反正很简单嘛。】 【闲着没事儿做了个音乐视频,一不小心就被X音拿去做background,各路明星都在拍,真的就是闲着没事儿,反正很简单。】 【闲着没事儿,我就随便进了个乐队,也不是多火多牛逼的乐队,飞行士而已,反正很简单啊。】 【闲着没事儿追了个星,一不小心成功了,反正很简单啊。】 【闲着没事儿成了追星锦鲤,反正很简单。】 【都别说了我觉得我太难了……我活着就是为了酸别人的……】 【什么东西,真的假的?】 【闲着没事儿,我就成为了飞行士的主唱,反正很简单。】 时烨等红灯的时候粗略一扫弹幕,感觉事态似乎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这个朋友说,‘我家里是不是有矿啊,怎么砸进飞行士的’。”盛夏笑了下,“我家里没有矿,但是家里有个民宿。实不相瞒啊,我是真的很穷,我手机home键都坏了还没舍得换新的,我怎么会家里有矿啊,我还穿的三年前的匡威好吗!大家知不知道玩乐队的都很穷啊?有钱我干嘛来飞行士啊!我先在北京三环买房子啦!” ……耿直。 “‘肯定是潜规则上位的,一看这长相就知道是个狠角色’。”盛夏叹了口气,“我该怎么说呢,这位朋友是不是在夸我有姿色?实不相瞒啊,潜规则这个东西我目前为止还没遇到,遇到了我会通知大家的。” ……先通知我吧。 “‘第三个主唱了,看那张照片就知道肯定又是跟时烨不清不楚的,说不定又是被时烨压迫的队员,小心了兄弟’。”盛夏读这句话的语气有些诡异,读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郑重且满是探寻,“……我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之前时烨还跟谁不清不楚过啊?我有点好奇诶。” 时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血溅方向盘,我?我跟谁不清不楚??? “‘S为什么要去飞行士啊,虽然知道你是飞行士的粉,但你真的想去吗,你是自愿的吗?’”盛夏读完就笑了,“这位是我的粉丝吧。怎么到今天还有人怀疑我喜欢飞行士啊?我看上去像是被强迫了吗?什么?被绑架了眨眨眼……哎呀,你们怎么想那么多。兴趣相同的人在一起唱歌,弹琴给大家听,明明就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大家干嘛要想得这么复杂?我到底有没有实力,大家以后看一看就知道了啊。” ……你平时直播都是这种拉家常的风格吗?很严肃的一件事怎么你说什么我都想笑? 盛夏的直播间第一次涌入这么多人,弹幕一度卡到完全看不清。他倒是无波无澜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拉拉扯扯一两个小时,直播间人越来越多,他中途喝了两次水,一直耐心地回答各种一系列很不客气的问题。 时烨敲响他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回答:“刚刚说的本职工作?我啊,勉强算是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厉害吧……等下哦,有人敲门,可能是邻居出门玩让我帮忙看着狗狗。” 说完盛夏笑了下,穿上拖鞋慢悠悠地开门去了。 结果打开门没看到邻居和狗,看到手上又是大包小包的时烨。盛夏明显一愣,毕竟是意料之外的人,而且时烨脸色还有点难看。 盛夏悄悄后退一步。 面面相觑,气氛凝固,有点尴尬。 盛夏看时烨脸色不太好,心道我还是先发制人比较好。 他慢吞吞地开始道:“昨晚我想给你打电话的,但实在太困就睡着了……还有那个弦,那个……就我其实更喜欢我以前那个项链,不过找不到也算了。还有我本来打算直播完去找你,我有话……” 时烨先把第一个盒子递过去,堵住了盛夏的嘴: “……路过王府井的苹果店顺便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拿了黑的,配置什么的跟我的一样。” 盛夏犹豫片刻,才皱着眉,默默接过那个苹果X的盒子。 时烨递了第二个盒子过去:“……路过王府井看到AJ就顺便进去买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就买的跟我同款,你是41的码对吧?上次医院我看了下好像是。” 盛夏点头,继续默默接过那个AJ的盒子。 时烨递了第三个口袋过去:“……路过四季民福就顺便进去打包了几个菜,有烤鸭,你顺便当午饭吃了吧。” 盛夏顿了下:“……哦。” 时烨手里空了。他想了下,又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盛夏抱着的盒子上面:“……三环内的房子。” 盛夏:“……?” 时烨没东西给了,难道把银行卡掏出来吗,不合适吧。 买东西给似乎是他又发了一次神经。但还是买吧,不然网上那些人还以为自己怎么虐待他了……然而盛夏这个有点奇怪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时烨憋了半天,有点焦躁,很久后才说了句:“牛小俊没给你打电话吗?别开直播了,不用去理。” 听到直播,盛夏这才反应过来房间里还在直播。他匆匆说了句稍等,把东西放到边上,火速冲回电脑前,对着屏幕道:“各位,我现在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一下,我先下了,大家祝福我成功!” 而此时弹幕里已经一片―― 【我怎么感觉隐隐约约听到我时爷的声音????】 【我听到什么房子?收房租的吗??】 【假的吧??我是不是听到我老公时烨的声音了?是时烨吧?这低音炮是时烨吧?!】 【飞行士嗨粉能不能去别的地方高 潮?听到个男人就时烨时烨,都鬼附身了,太神经了】 【我怎么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我时烨爸爸在说话吗?】 说完后盛夏没再看屏幕,直接胡乱按了电脑电源。随后盛夏随手理了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走回门口。 时烨姿势表情都没变,就抱着手,静静等着。 盛夏酝酿完毕,试探着问了一句:“时烨老师,你给我这么多东西,是要潜规则我吗?” 时烨被这一记直球猝不及防打得有点晕。 他愣了三秒,才答:“……你以后讲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盛夏想了下,心想我哪里不委婉,但他还是点了下头:“好,那我换个说法。时烨老师,你能潜规则我吗?” 时烨:“……” 盛夏走近了一小步:“我可以!真的可以!你以后不要老是骂我就行了!” 时烨:“……” 时烨僵着脸,被盛夏一如既往的直白搞得开始胡言乱语:“没有,这些东西是牛小俊让我买给你的。他让你不要开直播了,好好待着……” 盛夏明显不相信:“房子也是小俊哥给我的哦。” 时烨感觉自己有点心慌,他表情僵硬:“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我的意思是我们先把以前的事情说清楚,而且现在这个状况……” 手里的大包小包让盛夏勇气倍增,他又靠近了一步,开始抢话:“我认真的!我会对你好的,会记得你不喝牛奶,而且我现在会做一点饭了,我会照顾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脸很红,但一直在说:“如果你想慢一点也可以,我就慢慢追你……但你别觉得我是什么目的才喜欢你,你不要每次一看到我就生气,你一生气我就害怕。” “你给我发个红心我都很开心,虽然我觉得不像是你发的……” 时烨看了盛夏很久,他也开始发呆了。 他熟悉盛夏看自己的这个目光,四年前自己就掉进去过。那双眼睛这样看过来的时候,时烨常常觉得自己身体没落在地上,他像是在飞。 时烨注视着盛夏,看着自己降落在那双眼里――那双眼熟悉又陌生,又在吸着他,嘻嘻笑着求饶,笑着拥抱他目光里的冷冽。 他心想话都让你说了,你要我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但我不想承认。 说我喜欢你这样看我,你应该抱我,现在。 说我想要你抱我,这个时候你应该抱我,你不用说话,你抱我就可以。 很久后时烨才叹了口气。 他说得很慢:“好,那这样――” “你给我买一个水果罐头,我就原谅你,我也什么都不问了。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重新来过。” 他重复了一次:“一个水果罐头就可以。” 盛夏怔了下,没明白什么意思:“只要水果罐头?” “嗯,水果罐头,要那种透明的罐子。”说着说着,时烨发现自己手指居然在微微发抖,“我喜欢吃桔子和荔枝的,但是讨厌黄桃和梨,你要记得,不要买错了。” 盛夏静静地看了时烨一会儿。 很久以后他才点了下头,认真道:“我会记得的。我待会儿就去买,买十个,桔子和荔枝的,每样十个,我每天都买,绝对不会忘记。时烨老师,你不要难过。” 时烨紧紧捏着手指。 他咬牙:“我怎么就难过了,胡言乱语。” 盛夏皱了下眉:“我看到了,感觉到了,你刚刚变成了难过的颜色。你不要难过,时烨老师,我等下就去买。” 他知道,他又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好烦。 时烨抬起了手。他有点想摸摸盛夏的头发,耳朵,脸,或者别的地方,想碰一下,确定这是真的。 只是还没碰到对方,盛夏盯着时烨的手,很自然地把脸凑了上去。见时烨没避开,他便低头,闭眼吻了下对方的指尖。 时烨浑身都麻了下,他刚要动作,结果电梯口那边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第三十九章 “谈恋爱,我理解,人和人之间的吸引很神奇,我理解,性的冲动无法克制,我理解,我都理解。”牛小俊一副教育早恋小年轻的口吻,“但是咱们乐队这个风口浪尖,咱们现在这么如履薄冰,我觉得哈,还是克制一下,低调一点,你们觉得呢?能理解一下我的工作吗?” 时烨和盛夏排排坐着,一同点头:“嗯,理解。” “理解?”牛小俊冷笑,“理解时烨你发什么微博?你给我解释一下?” 时烨一脸坦然:“我实事求是,没说废话,没怼网友,没乱骂人,我难道没有表达的权利,公司要限制我的言论自由?” 牛小俊气得嘴角都长泡了:“……我在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别贫!” 时烨挑眉:“我也很认真地说,我发都发了,你要怎样?” 牛小俊秒怂:“……算了,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 时烨在‘顺路’去王府井买手机买鞋子,去四季民福买饭的间隙里也没闲着,人家悠哉悠哉地上了微博,发了两张图,没有文字。 配图是两首歌的截图,是飞行士四年前一张叫《Summer Time》的专辑里的两首歌。 一首是《极星》,另一首是《银河里》。时烨截了两首歌的开头,用红色圈出了作词作曲。 作词:时烨 作曲:SY/SX 两首都是。 他还要特意着重加红加粗圈出那个SX,又标注了下,SX-盛夏。 四年前谁会在意一个没人听过的作曲人。更别提谁又会去记住一个作曲人,和幕后的工作人员,大家记得歌名和歌手就已经很不错了。 又谁能想到盛夏四年前就给飞行士写过曲。 网上一片哗然,很多人都惊讶,原来不是突然袭击,而是早就有所接触? “你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们有一腿啊?专辑名字叫《Summer Time》,作词盛夏,你亲自唱,你秀给谁看哪?给谁看?谁买你的帐?”牛小俊情绪激动,“嫌事情不够大你就是要趟这趟浑水是吧,嫌火烧得不够旺还加一把柴是吧?我们这些消防队员没有家的天天帮你灭火是吧?” “你看,我说的话就是容易被误解啊,”时烨叹气,“我就是告诉一下大众,这个主唱不是那么不学无术一无是处,你怎么想那么多。” 牛小俊气得喷火:“可以!但没必要!” 盛夏皱了下眉:“怎么没必要,那两首歌真的是我写的曲啊,怎么不能加上我的名字了?再说了,时烨老师都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自己拿去出专辑了,我没有追究你们的侵权责任就不错了,现在这是将功补过,你为什么要骂时烨老师……” 时烨:“……”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牛小俊一头黑线:“……弟弟,我现在不仅想骂时爷,我还想连着你一起骂。” 那张叫《Summer Time》的专辑里,只有这两首是时烨亲自唱的。沈醉很喜欢那两首歌,但时烨当时说什么都不让别人唱,坚持自己来,因为这事儿沈醉还跟他闹了很久。 银河里和极星都是当年在大理的时候盛夏写的曲子。极星是盛夏当时放在钢琴台上的那张谱,银河里是他们喝醉那一晚即兴出来的,时烨都记在脑子里,回来以后改了几个和弦,写了词,不由分说地用了。 当初是真的破罐子破摔地想过,你快来找我,告我啊,再让我见你一次。吵也行,骂也行,反正我没勇气再回一次大理,那创造个机会让你来找我,行吗?你来告我,把我告到倾家荡产,名誉扫地,告到一无所有,都可以,反正我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跟你发生联系了。 你来,我等着。 只是那四年没丁点动静。 时烨语塞两秒,才把脸转过去,靠近盛夏轻声说:“你可以追究我的侵权责任,我等着呢。” 说话间的热气扫着盛夏的耳朵,他耳朵有点红,小声说:“不……不必了吧……” 时烨语气表情很正经:“不行,要的。立刻马上联系律师告我,我要将功补过。” 盛夏飞快地瞅了时烨一眼,小声说:“……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我开玩笑的……” 时烨摇头:“哪里。我确实侵你的权了嘛,你该怎么告怎么告,找个厉害的律师,我等着你。” 很正常的对话,但牛小俊怎么听都觉得是在打情骂俏。 “……行了!”牛小俊抄着手里的杂志往两人中间隔了下,“我还没死呢,分开!分开!时爷往边上坐,手!手放下来别搭在那里!盛夏你你你……你去外面等我,分开审!” 最后他们在公司聊了半天也没讨论出来一个解决方案。高策和牛小俊着急得不行,反观话题中心几个人倒是毫不在意,一个刷手机一个在本子上画画,另外两个吃鸭脖。 时烨说:“屁大点事,看你们那点出息。” 盛夏说:“啊?没关系啊,我有心理准备的。” 肖想说:“没骂我,关我屁事。” 钟正积极组织聚餐:“晚上吃不吃火锅?” 牛小俊一脸微笑,真诚地对高策说:“策哥,我认真的,乐队解散吧。” 解散是不可能解散的。 通过没什么用的紧急讨论后,公司官方做出回应,宣布消息是真的。飞行士成立十年,在其他成员喜闻乐见中缓缓迎来第三个新主唱盛夏,请大家期待乐队的新旅程。 结果肯定是网友各种唏嘘,怎么说的都有。 比较神奇的是,盛夏直播造成了一番不小的水花。 首先是【闲着没事就……反正也很简单嘛】喜上话题榜,网友们给盛夏塞了一堆标签,什么‘追星锦鲤伽利略’,什么‘闲着没事就成了’,还有什么‘耿直臭弟弟’,看得牛小俊一脸无语,感叹世事难料,傻人有傻福。 盛夏有些好笑的耿直替他吸了一大堆姐姐妈妈粉,而之前喜欢他的技术粉纷纷咋舌伽利略-S居然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有好的舆论,但黑子的通稿在所难免,说什么的都有。 让牛小俊稍显欣慰的是一些乐评人的态度。 伽利略-S这个身份的盛夏,本身就是现下的音乐市场很欢迎的类型。声线,技术,再加上一个掉马后曝光的长相,还真没有几个乐评人挑他的刺。 圈里一个很毒舌的资深音乐人捧一踩一,直接发微博说:网上没几个明白人,还说伽利略-S去飞行士是祖上烧高香?我真是笑掉大牙。你们也不看看伽利略之前的键盘实录,人家明明是下乡扶贫,就一群快入土的飞行士嗨粉还在自我感觉良好。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呢。 牛小俊指着iPad上的几篇博文对时烨说:“时爷,你现在还要怀疑公司把盛夏签来是错的吗?您睁开眼睛看看盛夏的口碑。” 时烨:“那堆人最讨厌我说话难听,恨我又没胆儿说我名字喷,现在有机会了肯定要好好地嘲下飞行士再吹吹盛夏,很稀奇吗?” 牛小俊一脸无语:“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你能不能别带任何感情 色彩去看盛夏?” “很难,不能。”时烨翻了个白眼,“水平是吹出来的吗?我看你们也别高兴地太早,难说这些不是那些脑残乐评人的捧杀大法。现在说他优秀说他牛逼,以后出了问题,你等着看会被骂成什么样,甚至还会连带老子一起喷。” 高策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时烨嗤笑,“单独叫我来到底干嘛?对外有一说一就好,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我叹你真的……”高策摇头,“你真的是天生就该玩摇滚,这脾气,也没谁了。” “我脾气摇滚怎么了,什么年代了,你们什么刻板印象?”时烨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看盛夏脾气也不摇滚,你们不也很喜欢他么。” 高策叹气:“时烨,飞行士已经十年了,你也不年轻了,时代一直在变化,你能保证乐队一直火?一个乐队的寿命能有多少年?我们不是披头士,做不成时代的符号,但我们至少不能一直往后退。盛夏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他的嗓音、长相、气质,都像是为飞行士量身定制的……当下音乐产业链已经变了,一个明星乐队需要够硬的作品,更需要新鲜的审美中心。盛夏离音乐市场的年轻消费者更近,我们对他有信心,他会是那个中心。” 时烨面无表情:“彩虹屁我都听明白了,但你们单独关我小黑屋来讲给我听,又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高策认真地看向时烨。 “因为这个主唱对我们而言很难得,他可以挽救你之前废掉的四年。”高策表情严肃,“单独讲给你听,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 时烨挑眉:“因为我把他睡了?” 牛小俊:“……” “我知道你和盛夏的状况比较……”高策脸色不变,措辞了下,“复杂。我和牛小俊商量过,怎么处理你们这个情况。但作为我个人,我不太同意牛小俊说的让你们两个打擦边球卖腐的计划,也绝对不同意你们两个在公共场合有任何亲密接触。乐队是乐队,生活是生活,感情是感情,时烨,我不希望你混淆这些。我不管你们热恋吵架分手闹脾气还是怎样,但情绪绝对不能带到工作里。烨子,三十了,别碰到情情爱爱就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牛小俊点头:“总结一下就是希望你们两个能成熟一些,不要当着我们的面打情骂俏,不要让观众知道你们关系不清不楚。我甚至支持你在公众面前对他冷漠一些,和以前一样就好。不要再影响到乐队的名声,现在已经够难听了。时爷,你能理解吗?” 高策跟着继续点头:“要谈恋爱可以,也不小了,该有个人陪。但麻烦你搞地下恋,并且小心一点。在大众能注视到的地方,我只希望看到浓浓兄弟情,OK吗?” 时烨:“……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谈恋爱了?” 高策和牛小俊瞪了他一眼,齐声怒道:“我们没瞎!” 时烨:“……” 高策最后说:“好自为之。你再作,再给我蹬鼻子上脸,我就扣盛夏以后演出的钱。” 时烨:“……” 第四十章 把时烨单独小黑屋谈话不算,高策和牛小俊还非要把乐队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会。时烨几人听了会儿他们的教导就开始犯困,最后听到忍无可忍,全都溜到排练室去了。 没有什么比作品更有说服力。此刻再去网上澄清或是逼逼,都没有一张好的专辑,一首好的作品有价值。 更何况乐队里老成员是真不在意,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而新成员盛夏…… 那些舆论不在他的担忧范围内,现在盛夏脑子里面想的全是去哪里买水果罐头,以及高策刚刚单独跟他说的,跟时烨在外面保持距离的问题。 他发了下呆,冷不丁被旁边的时烨弹了下耳朵。 “不要走神。”时烨语气很普通,语气是惯常的冷淡,“排练不要走神。” 盛夏看了对方一眼,意会了时烨眼神里的意思。 他忍着没笑,说:“哦。” 调设备的间隙盛夏就塞着耳机翻自己的本子。他想了下,说:“之前我跟高策哥提过一下想做张概念专辑,我能说下吗?” 时烨皱眉,打断:“我跟高策说过了,新专辑再说,先录一次《Summer time》的复刻版。” 盛夏把本子合上,幽幽地看了时烨一眼。 这事情牛小俊跟盛夏聊过。大家的意思是重新录一次《Summer time》这张专辑,原因是这张专辑风评很好,听众喜欢,也鲜少有乐评人挑刺。这时候发新专辑是冒险,还费时费力,大家都想保险一些。先让大家认识盛夏,新的作品可以在重录的过程里慢慢做。 时烨存了私心。做新专辑没那么简单,费时费力又费钱,他们还没磨合多久,做出来要是效果不好,接锅的人还能是谁,除了盛夏还能有谁。 “不做了吧,”盛夏把耳机缠好,“还是向前走好了。” 时烨皱眉:“这件事我说了算,这个节骨眼你别乱来。” “我知道你说了算,但是我还是想讲一下我的想法。”盛夏没让步,“我还是有发言权的吧,而且重录好无聊,没什么意思……” “说了现在不合适,你偏要……” “行了行了……”肖想看他们气氛奇怪,敲了下鼓打圆场:“盛夏先讲讲吧,我们听听,听听再说嘛。” 肖想作为唯一的女性,一直夹在几个脾气差的老爷们中间充当和事佬,这种事情她干了十年,早已成了条件反射。 盛夏飞快看了时烨一眼,见对方没吭声,才说了下去。 “就是做一个概念,七首歌,红橙黄绿青蓝紫,用英用中都可以,专辑名字就叫Color。”盛夏从包里掏了个夹子出来,翻出来几张纸,“曲我早就写好了。分部的话还要听听你们的想法,词我写过一些,但不太满意,看你们有没有兴趣。” 他写了四年,这张Color。 “主题呢。”时烨单刀直入地问,“有点随意。” 盛夏语调一直很平缓:“不用有什么固定的主题,是更宽泛一些的东西……像是红,可以热烈可以血腥,我写的时候也是渐进的,你们先听一下……” 他坐到钢琴前,说:“起调柔,进了会儿会比较有力……” 盛夏开始弹琴。 时烨呆了会儿。 “到中间缓下来,这里不用半终止式,用大调转小调……”盛夏眯着眼弹,其实也没人在听他说了,另外三个人都愣了,听他弹,“这里会重一点……” 都说钢琴是最提气质的乐器,以前时烨也没觉得,这会儿看盛夏弹倒是品出点味儿来了。 人在专注做事的时候很迷人,盛夏自己肯定不知道,他弹琴的时候非常,非常好看。 自信,笃定,游刃有余里又有一些散漫,更多的是那种和音符的契合感……他像是嵌在里面一样,你会觉得这个人本来就该坐在那里,他太从容了。 一个尖锐的C2响起来―― “最后收。” 听完三分钟,排练室里鸦雀无声。 盛夏看这三人表情奇怪,有点没底,小声说:“刚刚发挥可能不太好,我还录过demo但是没带来,如果你们觉得这个可以的话……” 愣了会儿肖想首先啪啪啪地打鼓叫好:“这个帅!好听!” 时烨也没话说了。 其实他很惊艳,简单的一段,但是真的能听出来水准。盛夏为什么不想唱四年前的歌也能理解了,他有新的东西,他似乎想证明什么给自己看。 时烨一直在走神。 不意外是假的。盛夏有天赋他知道,早就知道,但之前他见到的那种灵气还没经过打磨,被年纪压着,有些孩子气。 现在不同了,他连弹琴的姿势都变了,一点都不青涩。 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钟正和肖想都对这个还在摇篮里的color激起了兴趣,拉着盛夏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大半天,时烨本来很不想加入话题,最后还是被拉进了讨论组,开始看盛夏鬼画符一样的谱。 他把吉他往边上放,看盛夏跟肖想说话,装模作样地搬了个凳子来坐到盛夏边上,挪了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下盛夏的腿侧。 然后就没挪开。 盛夏话说得好好的,冷不丁被这么一碰,没敢动,腿也不乱晃了。他只觉得被碰到的那块尤其热,失去知觉,似乎都有点麻了。 “就是……”盛夏开始结巴,“我个人觉得风格可以做得丰富一些,内容没有必要……局限,毕竟色彩就是形容词,所以词我觉得挺……困难,要写出形容词很难所以……” “所以还是有个主题,一一对应最好。”时烨看上去很淡定,他接过盛夏的笔开始写,“红就写热烈-血腥-死亡,三个阶段,用个起伏大的结构。” “橙写活力,青春最好――”时烨眼睛盯着纸,膝盖突然轻轻蹭了盛夏一下,“然而我没有活力这种东西,这部分我帮不上忙。我来写词的话可能会写出来一些描述橙子多好吃的句子。” 盛夏被那一下蹭得耳朵红了,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腿。 他勉强地说:“我……觉得这个想法好。” 时烨感觉到他躲,正要把脚挪开,盛夏却伸出脚抵住了时烨的鞋子,重新让他们的膝盖吻在一起。 时烨挑了下眉。 肖想和钟正都没注意这两人的动作,忙着看谱激动。肖想听完,眉头一皱,突然在钢琴背后问:“别的颜色都还好写,那下面的黄 色呢?我们还需要避开酷玩的《yellow》……对不起,其实我一开始想的黄 色是那个黄 色……难不成写那种黄?” 肖笑语气一波三折的。 她话音刚落,时烨突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盛夏的腰。 钟正和肖想都在视线死角,还在交头接耳地看谱。 时烨看到对方整张脸都开始红,他凑近盛夏,低声说:“不要忘记给我买东西。” 肖想还在问:“啊干嘛呢你们不回答,黄 色写什么啊?写那种黄 色?会不会有点过了?” 盛夏满脸通红,因为时烨手往下了,他不敢动,只能低着头捏自己的指节,强装镇定。 时烨抬头,心情颇好地回答:“为什么不可以是那个黄 色,就写你想的那个黄 色,黄 色多好,亮而柔和,不俗不艳。我觉得世界可以多一点――” 他拉长了声音:“黄 色。” 盛夏呼吸困难地闭上了眼。 第四十一章 最后,被撩得受不了的盛夏只能站起来说自己出去上个厕所。 他走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线绊倒,背影看上去都很羞愤,又急又快。 时烨把笔一丢,在肖想和钟正一脸诡异的眼神中跟了上去。 盛夏脸红得不行,他没回头,但隐约猜到身后跟着自己的人是谁,走进厕所,隔间门还没关上,就被时烨一把抓住手腕按坐在马桶上。 他推了下时烨:“高策哥说了我们在外面唔……” 话没说完他就被时烨一把捂住了嘴。 盛夏羞愤地不行,呜呜两声想让时烨放开自己,但时烨死活不放他,按着身下的人说:“不要动,你跑什么?” “……唔唔……” 时烨皱眉:“闭嘴。” “……唔我唔……???” 挣扎半天无果,盛夏只能放弃抵抗,就这么被捂着嘴,和时烨对视着。但还是抓着时烨的手,想让人把自己放开。 “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在闹,一说话就吵架。” 盛夏:“……唔唔……!!!” “听话。”时烨声音很轻,“你让我好好看看你。都四年了,让我看看,别躲。” 盛夏怔了下,把手松了。 地点很诡异。 时烨如果知道他今天会在厕所被表白的话,那他或许打死都不会进这个隔间。 他本来只想逗一下盛夏,但两人看着看着,有些别的情绪就跑出来了。 他们看着彼此,也仅仅是对视着,没说话,没动作,只留视线缠在一起。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凝视对方的目光变了。变重,变满,变烫,装满了说不清的东西。 盛夏看着时烨,眼睛慢慢红了。 他闭了下眼,没想到只是这样看着彼此,都这么想哭。 很静。 时烨神色也郑重了起来。盛夏的眼睛还是很干净,看自己的目光也没变,直白的,坦然的,有泪水,看上去更亮了。 渐渐他像是透过那双眼看到了别的东西。能看到夏日,看到星空,看到眼泪,看到光,看到一如当初的悸动。 也看到自己。 “不准哭,”盛夏一哭他就烦,时烨忍着情绪说,“哭了我就亲你。” 结果下一秒盛夏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手上,热的。 一秒破功,气氛没了。 时烨忍不住笑了下,轻声问,“哦,想要我亲你?” 盛夏嘴还被他捂着,能回答吗?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他羞愤地去拉时烨的手,结果时烨又来了句:“哦,这么急?要我亲?” “要的是吧?” 盛夏:“……” 时烨凑近了看他,“这次是你情我愿,我没强迫你,记好。” 他说完就把手拿开,凑上去吻住了盛夏。 吻要怎么描述? 如果要盛夏来描述给你听,他应该会说:这是复杂的颜色,一开始是蓝色,会让人觉得温暖的蓝,后来是橙色,还有红色黄色粉色,都是亮的,五颜六色,是colorful,我是理科生,我不会说漂亮的句子,但是时烨很烫,我也是。 而时烨这个写词还挺漂亮的人只会说:非常爽,其余没有。 不是第一次接吻,但盛夏越亲越窒息。等快喘不上气了他才用了点力把时烨推开,伸手地圈住了时烨的脖子,想了下,又亲了下时烨的眼睛。 时烨被亲得非常愉悦,他喜欢这个姿势,就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再坐到马桶上。不想走,就在里面多抱一会儿,外面人太多了。 “怎么不想录Summer Time,看不上我写的词?”时烨说,“对你好也不领情。” “不录,你写的词全部都是抱怨我的。”盛夏鼓了下脸,“而且你唱过了,你唱比较好听。” 时烨看着盛夏嘴巴张张合合,心猿意马的同时还有点感慨。 他看着那张嘴,突然说了句:“你四年前就应该坐我腿上了,但那时候你把我推开了。” 说完时烨犹豫了下,还是补了句,“我当时很难过,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遇到你以前,我有多排斥这种事……你可能想象不到。”他叹了口气,心想说都说了索性说完,“所以你以后躲我,推我,我都会很生气。你别让我生气了,年纪大了,没心情跟你闹了,你听话点,让我多活几年。” 盛夏愣了半天,他开始看着时烨发呆。 时烨喜欢盛夏这样看自己,也不催他,就静静等。 等了很久,盛夏才开始跳跃地说: “我没有躲你。我来北京真的是来找你的,你走以后我生了场病,像死了一次一样。我妈不同意我来北京,我求她,她知道我喜欢你,说我选了你,她就不要我了。四年她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她不要我了,说让我想清楚再回家。去年过年,她终于来看我一次,我当时哭得好厉害,她说我好傻,让我读完书就跟她回去,她心疼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之前想过,你如果不要我,我还要不要留在这里?” 时烨脸色慢慢变了。 讲这种事的时候,盛夏反而没有哭,语气平稳,更像是在讲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没有一点抱怨的意味。 “我方向感好差,北京太大了,我总是找不到路。来了四年,只认识去三个地方的路……”盛夏说得很慢,“学校,你的公司,还有辅导了四年钢琴的那个杨阿姨家。” “北京冬天好冷。”盛夏目光有点散,“太冷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空气也不好,吃的也不好吃,我不喜欢这里。我其实后悔过好多次,很想回去,每次想一下,我就听你的歌,听上几次,然后告诉自己,我要变得厉害一点,我会变成很厉害的人,比你还厉害,想一想就坚持下来了。” “有人喜欢我了,说我唱歌好听,说我厉害,很多人要签我,我觉得自己可以了……”盛夏眨了下眼,“才来找你的。”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长大了,我能决定我自己的人生。还有,我爱你,我喜欢唱歌弹吉他的你,你不弹吉他不唱歌,跟我发脾气,也一样。” “所以你不要总是吼我,我爱你,四年里都是。当时我不对,你不要生气了。” “水果罐头我等下就去买,买了我送过去给你,我爱你,我不会忘记的。” 有三次。盛夏觉得自己还不错,没结巴,也算条理清晰。 有人进厕所,水流声,冲水声,交谈声,洗手的声音,离开的声音。 时烨心想这也太操蛋太猝不及防了,毫无心理准备,你怎么可以在一个厕所随随便便就跟我掏心窝子,还说我爱你,我听到的我爱你,居然还伴随着别人方便的声音…… 他再一次被盛夏搞到手足无措,焦躁不安。 是不是该问问。问问你到底怎么过的,妈妈打你了吗,你有没有哭,为什么不讨厌我? 盛夏还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说完了啊,该你说了。 时烨心脏狂跳,最后居然问了一个似乎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来了四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盛夏想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赵婕当年说得对,我至少要再厉害一点,有了点底气,再让你看到我。 我想圆一个梦,而你是圆心,反正无论如何,我走不出你。 隔间里明明没有风,被抱着,两个人的温度贴在一起,非常热。但不知道有什么吹进了心里,盛夏切实感觉了一种明朗,像是卸下了什么,一身轻松,浑身舒畅。 盛夏笑了笑,说:“我告诉风了,风没有告诉你吗?” 第四十二章 盛夏第一次以飞行士主唱这个身份露面,是在半个月以后。 那半个月时烨忙得脚不沾地。他忙着和周白焰参加一个国内分量很重的专业歌唱竞技比赛,为了配合节目组和周白焰的档期,时烨只能北京上海来回飞,不停地跟改编排练以及和自己的乐队排练。 每次和盛夏见面都是在排练室,火急火燎地弹琴唱歌打鼓,大家都在,时烨也没机会跟盛夏腻歪,两个人沉迷工作,各忙各的,完全没有空培养感情。 直到那天的音乐节。 飞行士其实已经算是当下国内的顶流摇滚乐队,按理来说其实大可不必去一个鱼龙混杂的音乐节。但这个音乐节有点特别,好巧不巧是当年飞行士成立后去过的第一个音乐节,挺有纪念意义。乐队今年也是十年纪念,公司斟酌以后还是接了这次商演,去了是感恩,也是回顾。 盛夏他们出发去青岛之前时烨人都还在上海,说要第二天才到。 第一次出来干活,盛夏心情还不错。等辗转奔波到了酒店,他和乐队其他人一起去吃了顿海鲜,钟正和肖想喝了点酒,喝了会儿就开始盘问盛夏。 “咱们排得太顺了,顺得令我不可思议。”肖想拿烟指着盛夏,“快老实交待,时烨是不是晚上给你排练开小灶什么的?我都怀疑你本来就是飞行士的人了,到现在我都奇怪。” 时烨忙得都没空给他发小爱心,哪有空加什么训……盛夏默了下,才道:“因为我有天赋哦,肖想姐。” “呸,”钟正笑了下,“我说真的,到底为什么啊?是爱情吗?是责任吗?” 盛夏也跟着笑:“大概是因为爱情!” 喜欢你们,喜欢他都十年了,我能不了解你们吗。 等休息了下肖想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带盛夏去认识一个聚会,有很有乐队和独立音乐人都在那边玩。盛夏本来想回去睡觉,但肖想说了他一顿,要好好认识一下圈子里的人云云,强行拉着他去了。 那酒吧很燥,到的时候一个乐队正在台上唱歌。妥妥的硬摇,节奏还不错,台下都已经有人开起了火车。盛夏被肖想揽着往里面走,叫了一堆哥哥姐姐,对方大多数都是玩乐队的,很多明天都要上台,肖想跟他说,酒吧老板就是个吉他手,还是时烨的好朋友。 盛夏被一堆花臂大哥和红唇choke美女包围着,那些人看到他的人反应出奇的一致,都是先凑近了看他两眼,然后男的拍他肩膀,女的揉他头发,再说,弟弟,来,喝一杯。 音乐不错,气氛很好,盛夏云里雾里地被同行拉着喝了几杯啤酒,被揽着自拍了好几个来回。肖想玩得开,抬着啤酒到处逛,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盛夏索性找了个舞台边上的位置缩着。他今天戴了隐形,眼前太过清晰的时间过长,酒吧里灯还一直晃,他有点头晕。正难受着,就看到一只毛茸茸的柴犬从自己面前穿过,在激情澎湃的音乐声里悠悠然上了舞台,一口咬住台上吉他手的裤脚。 台下哈哈大笑,吉他手自己也笑起来。唱歌的是个漂亮妹子,他听过这个叫绿裙子乐队的歌,知道主唱叫Lily。他看着那个柴犬笑,想到之前听钟正讲的某乐队的一个梗,说只要吉他弹得好,走到哪里都有舔狗,这会儿看也太应景了。 他笑得正开心,结果唱歌的漂亮姐姐眼尖看到了他,举着话筒靠过来说:“唉唉唉唉唉!!大家看!!看我发现什么了!!” 盛夏被Lily盯了会儿,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Lily下一句就是:“哇!大家快看啊!时爷乐队的小鲜肉!” 眼神全都飞过来。 最近盛夏确实很有名,新闻一出,只要是圈内人没人不认识这张脸了。毕竟滚圈这一挂的美少年少,大家长得都奇形怪状,像时烨那类的酷哥型男已经是万里挑一,上一个主唱沈醉长得也不赖,现在又来个长得人畜无害的盛夏,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道在哪个人堆里的肖想突然往台上吼了一句:“Lily你这个臭婆娘!不要欺负我们小朋友!” 台下一片哄笑,Lily也笑:“哟哟哟,多了不起啊!咱们什么规矩你肖想也不是不知道啊,这头一次进门,哪有在下面坐着听的道理,拜码头你懂不啦!” 肖想扯着嗓子吼回去:“周莉莉你俗不俗!别搞人家唱你的!” Lily不为所动,她已经走到了盛夏边上,微带挑衅地道:“盛夏弟弟,上来玩玩?” 盛夏和Lily对视了一眼。 不唱估计不行了。这酒吧里的都是有些年头的老乐队和独立音乐人,不然就是些圈内人,虽然不存在拜码头这么一说,但是确实这种场合,还是该露个脸,不唱是真的太不给同行面子。 盛夏本来就喝得有点热,这气氛唱了也无可厚非,他笑了下,在起哄声里直接往前两步跳上了舞台。 Lily把话筒递给他:“唱你们乐队的歌还是?” “唱你们的吧,你们的那首《软波》。”盛夏歪头笑了下,“我听过的,很喜欢,词也能记住。” Lily有点惊讶,但随即就笑了下,转身跟身后的人说了声,就下了台,抬起啤酒看向盛夏了。 盛夏上了台,做的第一件事是跟边上的人要了瓶水把手洗干净,把隐形眼镜取了。他没磨叽,拿起话筒,鼓点一起,大大方方开了嗓。 时烨走进酒吧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盛夏抓着话筒在台上唱歌的样子。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不停有人认出他,惊喜地喊他时爷时爷,来啦!他一开始应几句,后来就没空回了,眼睛挪不开,只能放在台上。 有的人天生就该做明星,天生适合舞台,时烨一直相信这句话。演唱需要气场,需要气质,更需要天赋,还需要一种收放自如的从容。他从不停摇晃的脑袋和手臂里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在发光的人。 时烨一直都说,盛夏的长相很冬天,这句话其实很适合用来形容在唱歌的他。冷淡,迷人,像走在大雪里,你看不清,总觉得冷和遥远。等看到那人笑了,你才能切实感到夏日到来。 时烨就站在人群里,听完了那一首歌。盛夏唱完,下面的人还不放他,要他再唱一首。 盛夏有点为难,他心想适可而止就好,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就拿着话筒尴尬地站了下。他看不清台下的人,只听得到他们说:再来,再来! 接着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人影一走上台下面就开始欢呼,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大声喊:“时爷!我爱你!” 重点是喊这句话的是个男人。场下一片欢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喊时烨名字。 有喝得半醉的接着起哄:“时爷!么么哒!” 整个酒吧乱七八糟地喊啊叫啊笑啊闹啊,一下子炸了。 盛夏还在发愣,接着就在一片起哄声里被那个熟悉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下面人欢呼的时候,盛夏还在心里小小地自卑又自豪了那么一会儿。时烨确实走到哪里走吃得开,这句话真的不假。这里没人不认识他,似乎无论在哪种场合里,他都是被簇拥的那个人。 独立音乐人很少能真正走出地下,时烨就是从这种地方走出去成为佼佼者的凤毛麟角。人们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 盛夏闻到时烨身上带着潮气的味道,有些风尘仆仆的。然后对方接过了他的话筒,说:“不闹了,各位,我们的人,我带走了。” Lily拿着啤酒第一个不答应,大声喊了句:“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时爷爷讲话越来越神经!” 时烨完全忽视Lily:“下次我不在你们再这么欺负我的主唱,我就砸店咯。” 他在一片好友的叫骂声里把盛夏拉下了台。有人涌来上,递给时烨啤酒,烟,大声地说:我去,太久不见您老了! 盛夏看着时烨捏着自己手腕的指节,心想,我也好久没见你了。 推杯换盏地躲酒也没什么用,时烨太久没出现在这种地方了,被拉着挤着不停敬酒。他拉着盛夏一个个地介绍人,说这个是谁谁谁,那个是谁谁谁,又跟对方说,以后你们要关照他,他年纪小,别欺负人。 这家酒吧的老板叫陆阳,两只手纹满玫瑰和毒蛇。他笑着说:“好久不见,一出现就来威胁我们。” 时烨笑了下,问:“玫瑰还好吗?” 陆阳点头:“你种的都没死呢,可以带你们的小朋友上去看看。” 盛夏等了很久都没找到机会跟时烨说话。后来就是这个来敬酒,那个来敬酒,时烨推来推去都是那几句话:“我不行,再喝胃要穿了。盛夏……也不行,他酒精过敏。” 跟时烨年纪差不多的一吉他手笑他:“这不行那不行,一晚上都是不行。时烨,你是架子大了,酒也不跟我们碰了?” 时烨高声把肖想喊过来,说:“我们不行,肖想行,你们来!” 那吉他手一直喜欢肖想,见肖想笑出一口大白牙蹦过来,没再搭话,灰溜溜走了。 后来打了半天太极,时烨才有空档拉着盛夏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带你去看看陆阳种的玫瑰花,在楼上。” 盛夏被时烨扯着上了二楼。灯光暗,盛夏看不清脚下,上台阶的时候时烨半拉半抱才把他带上去。二楼是个阳台,刚进来时烨就扣上了那扇木门。 门关上的那声响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声音一落下,时烨就压了上来。 他用唇轻轻碰了下盛夏的上唇,低声问:“喝酒了?” “喝了,开心才喝的。”盛夏怕自己嘴里不好闻,就躲了一下,“你不是明天才到吗?” 时烨笑了下:“提前结束就飞过来了,怕你第一次演出紧张,心想陪你睡一晚,结果你还跑来喝酒了。我回酒店找不到人,就来这里逮人了。” 盛夏小声回:“我也想看看你的朋友,感觉他们挺有意思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时烨老师,感觉大家看到你的时候都好兴奋,像是在看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回村一样,都好高兴。” 时烨笑了下:“那你高兴吗?” “高兴。”盛夏抱着时烨的肩膀,闻了下对方的味道,“我每天都很想你。” “背着我喝酒,还在台上那样唱歌,”时烨摸了下盛夏的头发,“你就跟着肖想皮,瞎闹是吧?” 盛夏眨了下眼睛:“你又生气了?” 时烨点头:“嗯。” 盛夏把声音又放低一些:“你别生气啦,我爱你。” 时烨笑了下:“我爱你是万能的对吧,跟我表白说,道歉也说,什么时候都说。” “是啊,要天天说。”盛夏捏了下时烨的手指,“我每天说好几百次,听到你烦。” 时烨刚要说话,结果两个人就听到……有人上了这扇木门对面的厕所。 两个男人在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楼下的音乐声太大了。 一开始他们都没在意,时烨还揽着盛夏,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了照前方,“带你去看看花。” 阳台居然有一个温室花房。 时烨揽着他走进去看,沿着脚边的玫瑰找了一下,指着只有两个花骨朵的一盆说:“这个是我种下的。” 他们就并肩蹲在那盆玫瑰面前看。 “陆阳喜欢玫瑰。”时烨说,“他喜欢的人叫钟玫。前几年她出车祸走了,那以后他就开始种玫瑰。当时我陪了他一段时间,自己也种了一盆,想着以后带喜欢的人来看看。” 长得很健康,两个花骨朵半开不开。 盛夏摸了下那株玫瑰的叶子,想了下,他看着时烨,突然问:“时烨老师,我能亲你吗?” 时烨一怔,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侧了下头:“……这种事,以后不用问我,你开心就好。”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按理来说也不应该有什么不好意思。但其实时烨还没办法很好地适应恋爱这种关系。这种关系太柔情,太温暖,他有些应对不了,不知道怎么妥善处理。这小半个月工作的忙碌也让他有了一段时间的冷静期,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跟盛夏相处,也好好审视一下他们的关系。 盛夏点头:“谢谢你同意。需要问的,时烨老师,以后亲你我都会先问你的。” 他认真地说完后靠了过来,扶着时烨的肩膀,把唇送上去,他们就在那一株半开的玫瑰前接吻。 时烨捏着的手机掉到了地上,他没去捡。他们亲着亲着就换了姿势,变成他捏着盛夏的脖子,压着对方。本来他想直接把人按到地上,但想了下,他还是自己躺了下去,曲着一条腿,让盛夏趴在自己身上。 “昨天,前天我都没有给你打电话。”时烨摸了下盛夏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你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啊,”盛夏摇了下头,“应该的,你那么忙。” 时烨眉头不自觉皱了下,又问了一次:“……一点都没有不高兴?” 盛夏继续摇头:“没有,我不会生气的,时烨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很烦人的。” 时烨心塞两秒后,托着盛夏的脸看向自己:“那你学习一下跟我发脾气,学习下怎么不高兴。你不要总是这么温温柔柔地看着我,我不太自在。” 盛夏没回答,就看着时烨,因为时烨似乎有话没说完。 “我……”时烨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想了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清楚,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我脾气差,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不是适合在一起的人。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什么都不管,一定要来和我在一起。更糟糕的是,我不是会为谁改变的人,我可能会一直这样。” 盛夏笑了下,往上挪了一点,用脸去贴时烨的颈侧,喊他:“时烨老师。” 时烨笑了下:“嗯?” “你不要这样。”他声音很轻,“就算别人说你有数不清的缺点,但我看到的你,始终是最亮的那颗星星。人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对方改变,你是你,我是我,好像两个人在一起,喜欢是更重要的东西。像我就觉得……看着你存在,就觉得有一种安全感,别的我都觉得无所谓。” “你挺会哄人啊。”时烨盯着面前的黑,突然说,“大概我过去的经历不太愉快,让我有点不相信别人。小时候我特别崇拜我爸爸,但他对我一直很奇怪,好一阵,冷淡一阵。他对我最好的时候是他出国以前,那会儿天天哄我睡觉,带我出去玩。等那一阵过去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盛夏默了下,才凑上前搂着时烨的脖子说:“我不会走的。” 时烨看着他,笑了下:“未来的事情,说不清。” “那我要怎么说,你能好受一点?” 他话音刚落,对面开始:“……” 声音挺大的,男人的声音。大概是喝得多,觉得下面的音乐声够大,叫得很是放肆。 盛夏看了时烨一眼。他有点庆幸,总归看不到我脸红。 时烨突然笑了下。 他手探进了盛夏的衣摆里,“你要一直说你爱我,一直看着我,不要看别人,一直看着我。” “我爱你。”盛夏没犹豫,他说得慢,但很郑重,“时烨老师。” “再说。”时烨抱着他坐起来,解开了彼此的裤子,“说我爱你,一直说。” “我爱你。” 他卷起盛夏的衣服,让他们满是汗的身体贴在一起。 时烨顺着盛夏的脊背往下摸,他们都勃起了,抵着对方,空气很热,身体很热,都是热的。 盛夏张开嘴,他们开始接吻。 对面还在喊:“啊……嗯……” “嗯……快点,快点……” 盛夏听得不好意思,时烨已经抬起了他的腿,含着他的耳朵说:“这次我轻一点。” 他没喝多少,但跟醉了差不多。接吻的时候有黏黏腻腻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在流汗,时烨的手插在里面搅动,他想哭,还想笑。 “说我爱你。” 他开始动,环着时烨的脖子上下动,一边喘一边说:“我爱你。” 隔壁的厕所又在喊:“爽吗?操得你爽吗!贱货!――” 盛夏被顶到某个点上,没忍住低声叫了一下。时烨把衣服垫在他脚下,抱着他从后面插了进来,在他耳边说:“说我爱你。” “我爱你。” 盛夏被撞得出现幻觉。 他听到自己和隔壁的人一样,看到自己沉迷情欲的表情。他们一样对欲望下跪,翘着屁股被进入,恩恩恩啊啊地浪叫,看到男人的器官,女人的乳房,阴茎,看到张开的嘴里红色的舌头,白色的精液,用过的避孕套,看到赤裸,看到痉挛的身体。他看不到黑夜,只看到太阳,温暖的光,把过往脑中下流的交合变成得神圣,他在天堂。 那一刻他觉得太阳只属于他。 “说我爱你。” “我爱你。” 他快到了。盛夏被顶得满身是汗,交合处黏黏腻腻,时烨咬着他的脖子,一边叫他一边往里顶,让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盛夏一边抖一边叫,“我爱你。” 我看到太阳觉得是你,看到星星觉得是你。他胡乱地想着,下面刺激着喉咙自己叫,他只知道下面好热,时烨很大,填满他,抽空他,带着体温插进来,进进出出,穴口张张合合地流着东西,大腿上全是。他被抱着,被勾着腿插弄,在意乱情迷里,在身下情色的水声里,他们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坐着的体味让盛夏有一种被深到要窒息的错觉,时烨又一直在顶那个酸软的点,他叫不出来,只能抓着时烨的手往上缩,但一缩时烨就按着他发疯一般又重又快地顶弄,喘息间盛夏只觉得自己一直在痉挛,在发抖,身后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最后时烨死死地咬着他的耳朵,像是叹息一般说了一句:“说你爱你。” 他说不出来话来,因为时烨顶着他最敏感的地方射了。他浑身发抖,被操得猝不及防地射出来,神经末梢都在发抖。 盛夏在高潮里几乎失去意识,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另一个同为雄性的男人操射,足足有好几秒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全是铺天盖地的快感,最直接的快感。 等意识缓缓回来,他才听到时烨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催:“说我爱你。” 他睁眼看,发现面前时烨种的那盆半开的玫瑰不知何时居然全开了。 盛夏看着花发了下呆,才转过去紧紧抱住时烨,说:“我爱你。” 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爱是觉得你脸上的不是咸的汗水,而是甜的糖浆。我爱你,我在黑夜里看到太阳,在夜晚看到花开,在你眼睛里看到我自己,看到你爱我,我想哭,又想吻着你笑,我好爱你,我好爱你。 盛夏紧紧抱着时烨,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把眼泪也擦在上面。 第四十三章 时烨帮盛夏穿好衣服,他们坐在那株玫瑰前,听了一下,隔壁的厕所没声了。 盛夏抱着他不放,时烨没办法,只能把人抱着下楼,准备从侧边的门出去。 “闻什么?”动作间时烨被盛夏的动作蹭得很痒,“都是汗。” “好闻。”盛夏还想凑过去亲时烨,但看到楼梯口那儿有个人影。他犹豫了下,动了下腰,从时烨身上下来了。 等时烨望过来以后,陆阳才收起戏谑的表情,笑着说:“过分了啊。” 时烨拉着人走下去,只回他一句:“花开得很好。” “你的不拿走?”陆阳侧身让了下,一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路过,“开花结果了,也该拿走了。” “不拿了,没空养。”时烨下巴点了下边上的人,“以后养这个。” 说完他余光看到对面几个人在抽什么东西,时烨皱了下眉,抬起手就把旁边正在发呆的盛夏眼睛遮住了,又眼神示意了下陆阳,道:“那边,去管管。” 等陆阳走了,时烨也没把手放下,还是蒙着盛夏的眼睛。 酒吧里换了个唱民谣的乐队,盛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地,眨眼睛的时候睫毛一下下扫过时烨的手掌。 “时烨老师,”盛夏像是完全不关心时烨为什么要蒙他眼睛,开始说别的,“这首歌好听哦。” 时烨笑了下,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头亲了下盛夏,问:“回去了?下面要处理下。” 盛夏脸红了下,但还是说:“听完这个吧,这首歌我喜欢。看不见的时候听歌,好像更好听了。” 他们在唱李志的旧歌,《山阴路的夏天》。 时烨双手捂着盛夏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只能弯着身子。他觉得有点累,索性把盛夏带到一个人不多的角落,直接靠在盛夏肩上,但还是捂着盛夏的眼睛。 “现在唱着的这支乐队好像已经十三年了,打鼓的那个很厉害,公认的。”时烨声音有些懒散,“唱歌的那个,刘寒,离婚了,自己带他儿子。做过批发,开过店,开过乐器行,都黄了。我认识的搞乐队的似乎做生意都不太顺利,生活也不顺利。” 盛夏静了下,才说:“但是他们唱歌很好听,我会记得他们。” “可是他们老了,已经不能那么满怀热忱地去做音乐了。”时烨叹了口气,“三十岁是个坎,迈过去以后就不是少年了。人不年轻了以后激情热情都会慢慢消减,还会变得懦弱,踌躇。” 盛夏在时烨掌心里摇了下头:“不会的,音乐不会老,摇滚也不会老。时烨老师,梅校长六十多了还去奥运会闭幕式弹吉他呢。” “这世界上有几个布莱恩・梅,又有几个乐队能成为皇后。”时烨说,“我们身边都是普通人,谁又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付出所有。” “我会。” 时烨睁了下眼,他笑了下,又重新阖上眼,“你是笨蛋,你不算。” “太聪明了好像也没有过得很开心。”盛夏笑了下,“世界需要笨蛋,世界需要乐队。” 时烨闻着盛夏的味道,他觉得有些累,居然有点困了。 盛夏在时烨沉默的间隙里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共鸣,他看到了时烨的情绪。过了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讲:“时烨老师,你不要在听歌的时候难过。” 时烨笑了下。 “确实有点难过。”他声音低了一点,选择承认,“我讨厌跟老朋友见面,总觉得很难过,但我又没空整天为别人难过,我需要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明明我自己的生活也一团糟。我离这里远了,乐队的票从50卖到300,再从300卖到1000,卖到2000……我走得远了,我被包围,我被簇拥,我虚荣又自负,我都看不清自己是谁了。” 盛夏伸出手盖住了时烨的双手:“没有哦。你就算捂着我的眼睛,我都看得见。你就是累了,时烨老师。” “确实累了。” 时烨吐了口气出来。 台上在唱: “――你是否还记得山阴路,我八楼的房间,房间你唱歌的日日夜夜。” “――那么热的夏天,你看着外面,看着你正在消逝的容颜。” “――我多么想念你走在我身边的样子,想起来我的爱就不能停止。” “――南京的雨不停地下,不停地下,有些人却注定要相遇。” …… “我也很年轻过。十八岁,十九岁的时候,遇见你的时候,都是。那时候自我感觉很良好,觉得世界都是我的。那时候还学不会审视自己,头疼只知道喝酒,心烦只知道骂人,我感觉到我是混乱的,我把自己交付出去了,给舞台,给吉他,完全地。” 时烨说得很慢,他突然想说这些,也想听盛夏的反应和回答,“那个时候我写了好多歌,写了好多现在写不出来的歌。怪的是,等我适应了市场,适应了万人演出,适应了灯光和镜头以后,我写不出来那些情绪了。我失去了那个生机盎然的年纪,我变成了一个机器,我非常讨厌我自己。我讨厌那段过去,但好笑的是,我最好的作品,就写在那段乱七八糟的过去。” 这种感觉在看到盛夏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对方的青春年少,衬得他有些苍老。 盛夏把时烨的手抓了下来,他凑近了去吻一下时烨的眼睛,说:“时烨老师,歌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时烨没动。他顿了下,说:“我心情不好,我觉得你应该说点什么。” 盛夏点头,说:“我给你买水果罐头,我们走吧。” 他再去拉时烨,这次才拉动了。 他们走小路回去。路过碰到有人吵架,女生打男生巴掌,大声地喊,不要脸!渣男! 盛夏悄悄地去勾时烨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 “都是这样,你看看,时烨老师。”盛夏说的是那对男女,“大家的生活都是这样的,都有很多不开心,有好多难题。总有很多人在过我们想象不到的生活,在经历我们想象不到的痛苦。可是人又很难去感同身受别人的感受,感同身受这个词太苍白了。” 时烨问:“你有什么痛苦?” “我没有。”盛夏摇头,“我就是想起来一开始做直播,做视频的时候,其实那时候我很茫然。后来有人找我合作,有人跟我说你会红的,你会有很多钱,你会怎样怎样,我还是觉得有钱有名是离我好遥远的一件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我的上限又在哪里。” “我最后会变成一个消失在网络里的翻唱艺人,还是变成明星,我该走一条怎样的路?没人告诉我,我自己也没有概念。我好像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标准,也没有很明确的方向,我认识的世界和人都很矛盾。现在我很少去想那些了,我之前做的一切,就只是让你看到我,想跟你站在一起而已。” 时烨:“我看到了,你现在很厉害,你长大了,以后肯定会比我厉害。” “我也是努力后才能这样啊,我也有跟自己讲和。”盛夏微微叹了口气,“我一开始很害怕面对很多陌生人,还要去应对那么多评价。我很讨厌跟陌生人讲废话,但后来我发现大家喜欢听我讲废话,他们喜欢我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可能觉得我比较奇怪。但我感激他们喜欢我,没有人会讨厌被喜欢是吧?我现在希望大家都喜欢我一些,因为我对人生有野心了。” 时烨捏了下他的手,重复说:“野心?” 难得的词。 盛夏点头,“嗯。我发现一种奇怪的延续感,就像皇后披头士对于我们而言,就像你对我而言,人和人之间能突然那么接近,就靠那种奇怪的延续感。这种延续拉着我,绳子的另一头是你。我不去想得失和好坏,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我的野心就是你。你在旁边,我就不怎么害怕了,我就怕你。” 时烨抱着他的水果罐头,终于听出来盛夏在拐着弯哄自己开心,他笑着摇头:“真是……受不了你。你每天说一堆奇奇怪怪的话,又变着法来跟我表白,年轻人都这样谈恋爱?” 盛夏哦了声:“那我以后不说了。” 时烨侧头,瞥了他一眼:“刚刚那句话,撤回。” 盛夏笑了下:“撤回撤回。” 时烨感觉自己好像变年轻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盛夏在笑。 我也不老嘛,他心想,我还没三十。 “每次你一说话,我就有点无话可说。”时烨摇了下头,“你一看我……我就总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盛夏语调慢悠悠的。他想了一下,才做了这次谈话的总结陈词:“所以时烨老师,你和以前一样就好了,谁都不要管。” 时烨笑了下,这一次他笑得很轻松:“你也不管了?” 盛夏笑了下:“除了我,别的人不要管啦,好不好?” 他们回到酒店,时烨没有再开一间房。 盛夏开门的时候时烨在背后吻盛夏的脖子,轻轻地吸,手顺着衣服滑进去。 门关上后时烨问:“你想睡觉吗?” 盛夏脸有点红,摇头。 时烨看他脸红,笑了下,问:“害羞?” 说完时烨伸手揉盛夏的耳朵,一边含住盛夏的嘴唇吸,一边往下一件件地脱掉彼此身上的衣服。 盛夏被时烨抱到床上。 “很难形容,不算害羞吧?…但就是觉得不好意思。”盛夏喘着气,“我看到你就想张开腿,想让你进来,我想亲你,我觉得舒服,我因为这些不好意思。” 时烨笑了下。他摸了下盛夏的嘴,接过吻后,时烨把人抱到穿衣镜前,自己坐在床边,轻声教盛夏口交。 时烨教得很仔细。盛夏舔着自己就硬了,无意识地去磨时烨的小腿。 时烨看着对方,让盛夏一边舔,一边给做自己扩张。 时烨问,“舒服是吗。”他摸着盛夏的头发,觉得自己语气像在骗小孩,“舒服就叫,这里只有我,你听话,会更舒服。腰再抬起来一点,我要看到你怎么做的。” 盛夏跪在地上,微微抬起臀部,曲着手指在后穴里面翻搅,时烨看着镜子,又往他嘴里又塞了一根手指。盛夏只能把含硬的阴茎吐出来,由时烨翻搅自己的舌头。 盛夏抬头看时烨,眼睛很湿,乖顺地舔对方手指上那个休止符纹身。 有点奇怪,盛夏闻到一种味道,之前闻到过的那种。不是汗味香水味和别的,就是时烨身上的体味,苦的。说不上来好闻,但盛夏一靠近那种气息就腰软。大概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味道,他感觉时烨本身就容易让自己兴奋。 “喜欢这件事,欲望这件事,真是奇怪。”时烨看着盛夏,心想,“但我喜欢看你跪着含我,看你脸红,看你张开腿,看你被我干到射,我喜欢这一切。” 盛夏满脸不正常的潮红,时烨问他舒服吗,他含着手指茫然地点了下头。时烨似乎满意了,把人拉起来压在镜子前,埋下头,反复地去舔弄盛夏乳头,又咬着轻轻拉扯,听他红着脸叫,时烨加了一根手指到那湿软的穴里,和盛夏一起插他自己。 盛夏没忍住开始啊啊地叫,晃着腰去迎合时烨的动作。他张开腿,转头看时烨,脸上好像有期待,有欲望,有一点羞耻,加在一起像是在说:你快进来。 时烨没有拿边上的套,直接把自己插进去,看盛夏在镜子里面叫。 盛夏不说干我,操我,好舒服,他不说这些,他说我爱你。 时烨看着镜子里盛夏乱七八糟的表情。 他有点烦这种突然窜出来的温柔,就问对方:“舒服吗?” 是不是学别人说些浑话会好一点。 盛夏点头,他前戏做了太久,进来以后他舒服有些意识模糊,浑身都在抖。他说:“嗯……” 时烨拍了下他的屁股,徐缓地插他,继续问:“喜欢被我上?” 盛夏脸红得不行,他看镜子里时烨的表情,闭着眼说:“喜欢。” “好像说这些,你更舒服是吗?”时烨揉着他的腰,开始大力顶,“喜欢我摸你,喜欢我亲你,喜欢跪着,喜欢看着我怎么操你?” 盛夏被撞得难以抑制地开始发抖,他一边呻吟,一边小声地说:“喜欢。” 时烨把他抱到床上换了个姿势,抬手举起他的腿,大大分开,一边大力地往里面顶,一边掐着盛夏的小腿亲。 他看着盛夏的脸,看盛夏叫,在头皮发麻的快感里,时烨突然原谅了一些什么。 好像这种事本来就是情有可原的。我被你吸引,我爱你,爱是性最好的催化剂,我们说什么骚话也好,用什么姿势射精也好,有什么分别?大家都要做这件事,他发抖,他叫,他爽,我们相爱,这哪里羞耻,哪里不堪,哪里肮脏?我遥控他的喜乐,我顶他他就叫,我摸他他也叫,我亲他他也叫,他的身体这一刻为我而活。 我捅穿他,我刺杀他,我们的身体抱着哭,抱着抖,我们一起沉迷在这种下等的迷恋里。我是野兽,他是羔羊,我想吃了他,吞了他,我爱他。 时烨恍惚又闻到了夏天的味道。他的夏天在哭,在流汗,身体簌簌发抖痉挛,最后射在他的手上。 盛夏让时烨有了更多汗水。 时烨大汗淋漓,看着盛夏红着眼看自己,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什么能表达此刻。 最后时烨只能俯下身子抱住了对方,去吻盛夏的眼泪。 第四十四章 音乐节那天非常非常热。 后台准备区,肖想正在想方设法地给盛夏遮脖子上某些不得体的痕迹。 牛小俊和高策则坐在时烨面前,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盛夏第一次演出,高策和牛小俊都很紧张,尤其是高策,把工作全推了飞过来盯全程,结果演出还没开始盛夏脖子上的吻痕就已经让他吐血三升。 为了保险最后肖想还是让盛夏换了件小高领。但坏就坏在今天气温高,尤其热,没一会儿盛夏就热得不停流汗。 时烨眼神也没往盛夏那边放。他皱着眉,宛如感受不到面前两道刀子一样的视线,自顾自玩吉他上的摇把。 周身嘈杂,乱哄哄的。 时烨突然说了一句:“很久没来过音乐节了。” 高策怔了下,随着时烨的目光往周边看。 他们身边都是在准备的工作人员和乐队,有熟面孔经过会停留一下,和时烨笑着尬聊两句,互相说一说加油。 高策发现到了这里时烨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他大概更喜欢这种环境。 确实很久没有来过音乐节了。成名后就很少来,乐队忙着办演唱会,忙着参加活动,发专辑,拍MV,做采访,做这个做那个。 高策闷了下,才问:“没问题吧?” 时烨正对着那边朝他吹口哨的一个吉他手点头,闻言回道:“烦不烦?又不是去鸟巢去春晚,就一音乐节,要我等下闭着眼睛弹吉他给你看看?” 牛小俊插了句:“知道您老没问题,但盛夏真的可以吗?是你拍板说排练没问题我们才接了这次演出的啊!” 时烨笑了下:“你去问他,别问我。” 高策和牛小俊不说话了。他们看过排练,效果不错是真的,但唱现场不一样,很多歌手一唱现场就状况频频…… 他们刚也问了盛夏有没有问题,结果对方只是冷淡地说了句:“先不要跟我说话哦,我唱歌之前不喜欢讲话,你们会让我焦虑。” ……还能说什么。 经纪人和老板急得不停喝水搓手上厕所,倒是乐队几个人开开心心地聊着待会儿的演出细节,以及演出完要去哪里吃烧烤。 上台前高策有点担心盛夏不戴眼镜会不会出状况,和牛小俊合力劝了半天,让盛夏还是把隐形带上,毕竟是第一次上台,万一有状况怎么办。 盛夏本来就被热得很不舒服,耳边还有两个人一直在逼逼逼,他皱着眉开始翻自己的包,打算找耳机出来堵住噪音。 时烨这才看不下去了。 “他不爱戴就不戴,你们差不多得了,”时烨皱眉,又转而问盛夏,“在台上你大概离我四米远,看得清我吗?” 盛夏点头。 时烨把脸转向牛小俊,说:“听到没,他能看清我,这就行了。” 感觉自己无端被塞了一把狗粮的牛小俊:“……” 上台前时烨最后问了盛夏一次,紧张吗。 盛夏的反应出奇平静。 他静静地回望时烨,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现在有点发抖,不是紧张,我兴奋得不行,快爆炸了。” 时烨趁着没人看到的空档摸了下盛夏的耳朵,低下头小声对他说:“想下我之前跟你说的,就当这是一场梦,我们是在做梦。” 盛夏摇头笑了下。 他说:“时烨老师,其实跟你一起站在舞台上这件事对我而言,本来就是一场梦。” 等他们上台以后,原本非常激情的观众群静了下来。 飞行士作为压轴上场。但歌迷的反应就比较复杂了,能来这个音乐节的不可能不认识飞行士,没听过他们的歌,可是新主唱这是第一次正式登台,乐队情况又很复杂,所以情况有点……尴尬。 盛夏被热得自带腮红。他上台的时候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因为实在是……太热了。 他走到键盘前,调好话筒,静静地看了一下面前的一片模糊。 时烨以为盛夏会直接回头示意他们开始,结果他居然说了开场白。 “今天特别热。”盛夏语调还是慢慢的,“不知道大家在下面会不会很热。” 台下的观众依旧沉寂着。 高策站在台下,他手紧紧捏着,胸口起起伏伏,心脏狂跳,他很紧张。 这大概是史上最为安静的摇滚乐队开场,没有欢呼,没有尖叫,全是意味不明的打量。 时烨皱了下眉,他已经靠近了话筒,打算说两句卖个老脸圆场开场。 “很奇怪,我一点都不紧张。”盛夏笑了一下,“谢谢大家来看,我努力让大家也多留一点汗。这是夏天,夏天要流汗才好,记得多喝水哦。” 他笑的时候,时烨很确定看到有好几个观众被杀得捂住了嘴。 长得好看在某些时候好像还是有点作用?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开始笑。 “下面给大家带来《银河里》。这是我十七岁写的曲,时烨老师写的词,希望你们喜欢。” 说完他笑了下,抬起食指轻轻敲了下话筒,转过了身,等着前奏。 高策看着屏幕里盛夏的脸,一下子怔住了。 刚刚盛夏做的……是时烨以前开唱前的小动作,喜欢时烨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算什么?正大光明秀恩爱?? 观众群也有些骚动,但很快被响起来的鼓点和吉他声掩盖住了。 舞台变暗,灯光打出一片星星点点的银河,盛夏站在光芒中央。 他打了个响指,抬起了头。 脑中的画面随着时光穿梭…… 十年。 盛夏的视线是模糊的,恍惚间他看到的仿佛是自己崇拜时烨的这十年。 梦想成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那些一个人练琴?对着镜子唱歌的日夜,枯燥乏味的那些岁月,时烨变成了一个目标,一个精神方向,一个壮丽的愿望。 实现愿望时人的情绪大概是矛盾的。反正盛夏是觉得自己想哭,他难过,他想为自己流泪。他还想放声地喊,哭哭叫叫放声大笑,想告诉所有人我得偿所愿,我不枉此生。 真的是在做梦。 飞行士是一个符号,是所有人听内地摇滚的一个符号。圈内有一句话这样说过:你在飞行士的现场不可能不尖叫,时烨一弹吉他,你被迫颅内高潮。 观众开始呼喊。 唱出声的那一刻盛夏几乎忘了自己谁,他在哪。 他看不清面前摇晃的手臂,看不清一切,他只听到时烨吉他的声音。他能听得出来,这是时烨,站在他右边――时烨一定是微微侧着身子,眼睛放空地盯着前方,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让你打量。他能想象得到肖想打鼓的姿势,她手臂绷紧时的弧线,还能想象得到钟正冲着台下笑的脸。 盛夏只觉得,热。 “If I lose myself in a world of doubt.” 如果我在这个疑窦重重的世界,失去我自己。 我已经失去我自己了,是时烨把我捡了起来。我被这世界撞成碎片,这里掉一块那里掉一块,我是散的,我唱歌的时候在飞,你们没看到吗? “And i wonder what ’ s mine.” 我想知道什么属于我。 什么属于我?我们就属于此刻,你们的情绪是我的,就这一秒。哇,你们也会唱是吗?对啊,你们唱,你们进入了此刻,我们这一刻惺惺相惜互相理解,这一刻属于我们。 盛夏跟着音乐晃动身体,这里鼓点要起来了,快听,我们要飞起来了―― “There ’s no doubt when you kiss me the star signs.” 但毫无疑问,当你吻我,星星也会叹息。 是真的,你们听到星星叹气了吗?我就从那个星系落下来,是你们接住我,你们要把我接住哦。 “Please wake me up when the summer ends.” 夏天结束时,请叫醒我。 请叫醒我。 我太热了,我要爆炸了。 时烨有些惊讶地看着看着台下越来越躁动的观众,他分神去看盛夏,抽空看了一眼身后的肖想钟正,他们在彼此眼里看到相同的讶异。 台下的高策内心惊涛骇浪。 忽略声音的话,盛夏现在唱歌的各种小动作都让他觉得很熟悉……似曾相识,太似曾相识了…… 盛夏在台上的气质比较冷淡抽离一点,声音颗粒感刚好,很有特色和辨识度……但他一上台,举手投足间小动作怎么……这么像以前的时烨? 他很自然,很放松,他住在传出来的音符里。 高策摇了摇头,不,这是盛夏,他的声音穿透了风,穿透灯光和喷出的烟火,烧起来了。 台下的人像是忘了那些偏见和不解。等一段急促的鼓点砰砰砰地响起后,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场子一下子炸了。 听完第一首后高策和牛小俊完全傻了。 盛夏微微喘气,在台上说:“真的很热,可是还有两首。委屈大家再出点汗?” 高策一脸复杂地看着面前欢呼的人群,对牛小俊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牛小俊正抬着相机录,他目光一刻不停地放在台上,说:“哥,我们要淡定点!我们只要喊牛逼牛逼就行了!” 高策摇头感叹:“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另外一个时烨。” 效果好到出乎意料,担忧范围里的状况根本就没有出现。 盛夏上台后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的舞台魅力好得高策这个老江湖都挑不出刺儿。在看的时候高策一会儿觉得盛夏声音像柯本,一会儿觉得盛夏的肢体动作像大卫鲍伊,再过一会儿又感觉盛夏气质像十八岁的时烨。 他忍不住去找相似性,去分析盛夏的商业价值。 但看来看去最后只有四个字,太惊艳了。 不仅是高策震惊,台上的时烨和肖像其实也很震惊。排练的时候盛夏状态确实好,但现场比排练好了不止一倍,简直是王炸。他完全浸入了现场里,而一个好的主唱的情绪,往往能带动整个乐队的演出力度,盛夏轻描淡写地融入了乐队里,他开始掌控节奏。 到后来时烨开始走神。 他想起了盛夏对自己说的――我找到了我们的联系,我会延续你。 我会延续你。 中间的大屏幕开始放这首歌的词,还有穿插的时烨的脸、盛夏弹着键盘的手,灯光闪烁――银河飘在舞台上。 唱到后来盛夏有点想哭。 舞台太美好了,这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有几千人齐声高喊着你在唱的歌,盯着你跟着唱,他们还叫时烨的名字,叫自己的名字,跟着跳,跟着喊,跟这灯光流泪,跟着歌词流泪,跟着我按琴键的动作喊。摇滚多直接,多直白,它就是要让你哭让你笑,让你失控让你沸腾让你跟着尖叫―― 他摘下话筒,沿着舞台开始唱。 有人高声喊:“跳水――跳水――跳水――” 肖想一边砰砰砰打着鼓,她看着盛夏走到舞台边上,探出来的手不停地喊他跳水跳水,演出效果超出想象导致她甚至忘了和音。 然后肖想就眼睁睁看着盛夏一边唱一边转身,笑着往后一躺―― 人群托着盛夏。他还在唱,台下全是尖叫。 肖想打鼓的手一抖,差点打错拍子……这不是安排好的情节,第一次登台就跳水到底是有多心大?肖想扭头看了眼时烨的表情,果不其然有点难看。 这场演出,对飞行士的每个人而言都像一场梦。 唱到最后,灯光都熄灭了。全场只有中间的大屏幕亮着,画面里缓缓出现了飞行士乐队的标志。 那是一个孤单的小人,他有一双滑稽的翅膀,动作很像超人,他在飞。 时烨握着吉他的手越来越紧,他看着追光里的盛夏,在心跳声里,他忽而明白了什么。 可以的,我们可以这样唱到死,只为了此刻。 我的双手为你造梦,你飞进我的世界,我爱你为我沉醉,世界这一刻为你流汗,为你呐喊,你是盛夏,你就是夏日,你是最热的那个夏天。 盛夏微微喘着气,他满身是汗,对着台下的观众最后说:“谢谢大家。” “鼓手,肖想。” “贝斯,钟正。” “吉他,时烨。” “我叫盛夏。”他鞠了个躬,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谢谢大家,我们是飞行士。” 肖想紧紧捏着鼓棒,笑着低声骂了一句:“草。” 下台后时烨一刻不停地拉着盛夏匆匆跑掉。 时烨很急,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在急什么。才谢了场,所有人就看到他满头大汗地拽着盛夏从后台离开,上了回酒店的车。 在车里他们心跳急促,都还在大口喘气,似乎都没走出刚刚的那个舞台,还在音乐里失去着自我。 你不能要求一个摇滚乐手和歌手只在台上热情,但在生活里冷静又克制,尤其是刚刚结束完一场成功的演出。 回了酒店才进房他们就开始zuo。时烨像疯了一样把盛夏……在墙上……他像在发泄什么的余热一般,没有来由,就是热,就是想亲吻,想 入,想抱着他 社。 生活?生活是什么。 我的生活就是一首歌,是被你咬在齿间的词,你吞吐的都是我的人生。我在起伏,飘飘荡荡。我们不在台上的时候都是胆小鬼,我们活在世界的反面,讨厌整齐讨厌规律,我们都是疯子,我们唱歌弹琴打鼓把日常撞得叮叮当当响,吵得听不到世俗的嘲笑。我需要这种出口,你是我的理解,我的缪斯,我的史诗。 你延续我,我理解你,你是我在这肮脏世间……唯一的同行者。 第四十五章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飞行士都很忙。 新主唱盛夏的名字开始被拿出来不停讨论。他的声音,长相,过往的经历被拿出来反复评判审视。 大家纷纷开始认同一件事,飞行士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因为他的到来。 “他是成熟的音乐人。”高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加入是一个新的开始,用时烨的话说,是一种新的延续。他很有想法,过往也参与过不少的唱片制作,我相信这些……在网上已经有足够多的讨论了,就不再说了。他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新鲜的,进步的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工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盛夏很疲惫。 牛小俊给乐队接了一个音乐节目,两个小时的录制,主持人一直拉着盛夏问东问西。网友和观众喜欢他,这其实也是时烨预料之中的事。盛夏的说话方式比较直,生活里比较迷糊脱线心不在焉,和他的演出反差有点大。 这种反差让他的关注度很高,节目效果也很好。 大家喜欢看长得好看又有趣的灵魂,无可厚非。 那天的主持人恰好还是时烨比较讨厌的一个话很多的男人。 “第一次跟盛夏见面会觉得他有点难接近,但说过话以后发现他真的很好玩。”主持人笑得很浮夸,“诶,他其实有另一个名字,叫做伽利略-S,以前的话或许是S这个名字更被人熟知,所以我很好奇,盛夏以后是不是不会再用伽利略-S这个名字产出了?” 主持人问完,盛夏一开始没反应。他侧着头在玩沙发边上的一盆绿植,还在不停打呵欠。 时烨和肖想把他夹在中间,两人齐齐掐了他的腿一把,等他懵懂地回神,时烨皱着眉小声给他复述了一遍问题。 “啊,应该不会了吧,现在事情太多了。”盛夏说,“其实大家叫我什么都一样的,S就是盛夏。” “能问问为什么要叫伽利略吗?” “啊,”盛夏笑了下,“因为伽利略发明了天文望远镜,他很厉害,是研究星星和宇宙的人。” 时烨在旁边心想,但是他被烧死了啊。 主持人笑了下:“大家还给你取了一个名字,你知道吗?” 盛夏点头:“好像知道,你说那个小夏子是吗?” 其实粉丝在喊的时候都喊的小瞎子,正好谐音嘛。这件事是由于有时候他们做完活动粉丝跑来递东西之类的,只要不是在盛夏跟前,他一律都看不到直接无视,直直地走过去。粉丝一开始很受伤,后来是肖想在微博上说了盛夏近视这件事大家才释然…… 还有在演出的时候,盛夏常常唱着唱着被线绊倒,永远因为近视找不到机位,偏生他上台永远不带眼睛,大家叫着叫着,盛夏就成了……小瞎子。这其中包含了一些又爱又恨的感**彩,大家自行体会。 “叫就叫吧,我知道他们没恶意,反正我是真的不喜欢戴,看得太清楚了我反而会觉得很恐慌。”盛夏说,“该看见的我都能看到,反正不影响生活。” “好新鲜的说法。”主持人笑:“大家都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人。跟你合作过的一些音乐人都说,你脾气很怪。” 闻言盛夏有点震惊:“跟我合作过……我脾气怪?”他思索了下,才恍然,“唉, 是因为我跟他们见的面少,说的话也少是吧?以前帮别人编曲我都是做好自己的部分发过去,不然就是出现一下做完自己的部分就走了……好像有点没礼貌?但其实是因为我要赶着回学校上课,不然我会挂科的。补考费很高哦,你知道吗?” 盛夏说完,又补了句:“生活多不容易啊。” 说完盛夏又打了个哈欠。 支持人憋着笑:“对对对,很不容易哦。” 时烨瞟了盛夏一眼,接着用玩笑的口吻问主持人:“这是个人专访还是乐队采访啊。” 虽然他的本意是开个玩笑,但主持人只觉得时烨的语气非常不满。他没再揪着盛夏一直问,和乐队其他几个人聊了起来。 “主唱不像是刚刚加入,倒像是一直就在这个乐队,时烨怎么看这件事?”主持人笑了下,“其实现在网上的猜测很多,不过我最想听时烨的看法。” 时烨面上不动,心里把这个主持人给骂了一轮。 网上现在有很多人又开始猜测,说什么沈醉还在的时候盛夏其实就已经在跟乐队接触了,乐队其他人都想把沈醉给挤下去然后让盛夏上位,一堆搞阴谋论的,还分析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时皇上终于把夏执痈事端陆踊乩戳耍浚 时烨这回连气都不想生了。 “有些事情,”时烨扬起眉,“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说法。合适的话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为什么在别人眼里那么复杂?” 主持人失笑:“哎哟,这乐队怎么被你一说,跟谈对象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乐队,也是谈对象,”时烨面色不变,“反正我们乐队是这样。” 肖想和钟正一脸憋笑,在边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否认:“我们不是,我们没有恋爱,我们都是单身狗,只有他们相爱相杀。” 主持人也跟着笑:“这说法浪漫啊,确实和队员在一起是和谈恋爱差不多了,有点波折有点摩擦也很正常,但无论如何都是关系亲密伙伴。诶,这样算的话……那你们和前队员的过去,应该就是七年之痒了吧?” 台下的牛小俊没忍住问了旁边的导演一句:“不是说好的不问这些了吗?还七年之痒,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乐队是二婚啊?” 他们聊的时候盛夏早就神游天外,撑着脑袋低着头发呆,感觉自己越来越困,完全没心情去在意周围的人在聊什么。 “对,所以乐队准备了新专辑以后会再开一次亚巡吗?或者开始拓展国外市场?”主持人笑眯眯地,“大家都很期待新专辑。尤其是新主唱参与制作以后,很想知道会不会有再一次巡演,我记得飞行士上一次巡演是……四年前了吧?” “巡演的话现在还不知道。”时烨说,“也许会有别的计划,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我们听到风声,好像你们已经有了巡演的计划了……”主持人不依不饶,“时烨能透露一下吗?” “可能会有,但大概和大家想的那种巡演形势不太一样。”时烨还是模凌两可的,“说到底我们只是乐队而已,虽然大家觉得我们不是。以后大概会做一些我们喜欢的事情,而不是做大家喜欢的事情。” 牛小俊在台下撇了下嘴,又开始满嘴胡言,哪来的巡演。 主持人来了兴趣:“聊聊?想做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就是做乐队该做的事情吧。”时烨难得笑了下,“我们是一支运气很好,但也偶尔不走运的乐队,但其实我们的开始是很坎坷的,类似摇滚在内地也很坎坷。一开始做,是觉得不服气,觉得这东西不差,能做的很好……走到今天,我现在常有一种奇怪的责任感,无论是对乐队还是对理想,对世界还是对时代,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主持人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你觉得你对世界有责任?” “是我传达的东西对世界有责任?”时烨想了下,“我说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我马上快三十岁了,乐队里除了盛夏,别的队员也都到了这个年纪。我们其实是一群相似的人,都在寻找什么,但以前好像没用对方式。但我最近遇到一件事,遇到一个人,教会我一些事情……” 时烨说到一半,顺手用肘撞了下了下旁边正在打瞌睡的盛夏。 “对方让我有了一些改变,也对我自己产生了影响。”时烨看旁边盛夏睁开眼睛了才继续说,“如果说以前我的作品传达的核心是破坏和怀疑,那现在和以后的我,大概会多一些信任和美好,这有点像重建我自己的一个过程。我想往前走,乐队也是。” 等录制结束后盛夏已经困得有些意识模糊了。 最近太忙,工作强度大,工作还要不停唱歌弹琴,和别人说话,他本来是生物钟非常规律的人,晚上录节目就会犯困。 上车以后盛夏裹上毯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打盹。时烨和大家道完别也准备上车了,结果旁边的牛小俊凉凉地说了一句:“时爷,以后适可而止哦,别在镜头面前说骚话。” 时烨哦了声,没太在意:“我们走了。” 牛小俊皱了下眉,有点欲言又止。 时烨拉车门的时候牛小俊还是没忍住把人喊住了――“时爷。” 牛小俊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时烨顿了下,把车门重新合上了。 最近牛小俊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这段时间有很多综艺和活动甚至品牌都来找到飞行士希望合作,时烨全都否决了,他说不希望在这个时期再让乐队的话题度上升了,反噬得会很快,而且他还帮盛夏推掉了很多不错的商业合作。 听了时烨今天说的话,牛小俊隐隐觉得有什么他没办法把握的事情会发生。仔细想下牛小俊总觉得确实……时烨这个性格无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有可能。 时烨盯着面前的车沉默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头看牛小俊。 他最后说:“盛夏很困,我们回家了,明天再说。” 第四十六章 时烨本来打算把盛夏送回家里,但开到盛夏家楼下,转头一看,只见这人睡得忘乎所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盯着盛夏看了会儿,叹了口气。 其实从把事情说开以后他们都没正式提过现在彼此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在对方家里再过一次夜。 最近乱七八糟一堆事弄得时烨心里很乱,他的职业规划因为一些事受到了影响,盛夏也处在一个很重要的转折期,两个人整天忙得像陀螺,根本没空好好聊下彼此的事。 对于关系的理解时烨其实很茫然,毕竟没什么经验。但时烨直觉认为……两个人在一起似乎需要一些郑重的东西来纪念和保证。就算该做的都做了,也还是需要什么来确认一下吧。 需要的吧? 有过一次失败的经历让他更慎重了一些。更多的不确定来源于他本身,那些听上去好听的话――‘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住’‘以后我来照顾你’似乎是那样虚无缥缈,缺乏归属感。再想到要郑重地、像宣誓一样地跟盛夏说这种话,他只觉得很蠢。 时烨不会先开口,他希望盛夏先开口。盛夏不说,就制造机会让他开口算了。 时烨看着方向盘思索了半分钟。 思索后,他轻手轻脚地拉开了盛夏的双肩包,把盛夏的钥匙找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再把包拉上。 做完一切后他弹了下盛夏的耳朵,看盛夏挣扎地睁开眼睛,再望向自己。 下车后他按惯例陪着盛夏上楼,然后等着自己预料之中的剧情发生――盛夏掏钥匙,果不其然发现找不到钥匙,随后疯狂找钥匙。 时烨瞥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出门带钥匙这么简单的事都记不得?” 盛夏一脸迷惑,还在不停地翻自己的书包:“难道我没睡醒……不可能啊!我今天出门前还确认过了,我肯定带了!” “找不到算了,明天再说。”时烨已经转身去按电梯了,“去我家睡。” 上车以后盛夏还在纠结懊恼自己的钥匙去了哪里,甚至掏出手机发微信把乐队所有人都问了个遍――‘大家有没有看到我的钥匙?上面有一个小龙猫玩偶,有人看到吗!重金求钥匙!!’ 问了无果后他开始在时烨车上不停找钥匙。 时烨被他一通操作搞得很是焦躁:“你就这么想回家?” 盛夏抱着自己的包,有点不解:“啊?” “我说你要是不想去我那儿睡,我立刻给你找个开锁的。”时烨没看他,“你要回自己家还是?要回我送你回去,再帮你找开锁的。” 盛夏噎了下。 他看了时烨一会儿,才把包拉上,慢悠悠说:“不回了,我去跟你睡。” 到家已经凌晨了。 洗漱的时候时烨从边上拿了新的牙刷毛巾给他,盛夏看了面色镇定的时烨一眼,才默默接过来。 很多东西都有了他的一份,都是新的。 “时烨老师,”盛夏看了眼客厅,“这个房子旧旧的,有点像电影里面才看得到的那种房子。” 时烨把他们的衣服挂好,他顿了下,才说:“是很旧,不过我一个人住也习惯了。” 盛夏听到关键词,再看一眼时烨挂在边上的牛仔衣口袋里露出来的那个眼熟的龙猫,感觉自己似乎收到了一些,来自时烨的暗示。 他哦了声,试探着说:“嗯,我也是一个人住,那个房子也不好,太新了,我不喜欢。” 时烨没看他,还在收拾本来就很整齐的桌面:“所以?” 盛夏瞄了眼时烨的房间:“……所以时烨老师,不然我搬过来吧?” 盛夏看时烨不说话,就开始自己说:“我可以做饭的,但是现在只会做简单一点的菜,而且以后我能帮你做点家务。我的东西也不多,就一个小角落放下琴和设备就行了,我不麻烦的。” “……我看你的床挺大的,两个人睡应该够的哦。” 见时烨还是没说话,盛夏声音小了点:“行吧,时烨老师?” 态度不错,差不多了,我也礼尚往来一下,时烨心想。 他转身把盛夏抱了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听好了,只说一次。” 时烨把头搭在盛夏耳边。 “我这人挺俗的,可能有点大男子主义,脾气还差,难相处,这段时间你也感受到了。我没有很多很多钱,没有豪车,没有固定工资,没有养老保险,快三十了,还是很一败涂地。” “这套房子是家里人留给我的。”时烨说得很慢,“房子很旧,空调地暖都不能用了,过几年可能就要拆了,我就等着这房子没了,哪天它没了那我以前的记忆也没了,我一定要等到它寿终正寝被迫拆掉的那一天,你要陪我等。 “洗手间旁边是书房,那里有个天文望远镜,大概还能用。要过来的话,你可以在那里写歌弹琴。” “我就在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房间里长大,面前的窗户朝北,如果天气特别好的话,或许可以看见星斗,但没有你在大理看到的那么多。” 时烨说完,亲了下盛夏的耳朵,最后才道:“正式说一次,也就这一次了。你愿意的话,以后跟我过。” 其实这些话在盛夏十八岁的时候他就准备过一次,甚至当他们在那个酒吧喝酒的时候时烨就想过。 那一天那个酒吧放过《流浪歌手的情人》,老狼唱到‘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朝北的窗,让你看见星斗’时,他就想过说了。说你跟我去北京吧,我的窗户也朝北,大概能看到星斗。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给。 那时候为什么没说?好像其实不仅是盛夏对当时茫然,他也是茫然的。他只是急切地想听到一个回答,去迎合脑中那些想被承认的悸动。可那时候他真的爱吗,真的喜欢吗,或许只是想被认可,想被喜欢,想被接受?说不清,他只知道那种氛围里的他们说不是爱,又能是什么。 那种感觉、氛围现在也一样有,没有变过。错过四年好像也不晚,反正还是有机会拥抱和诉说。 盛夏听完,抬起手环住了时烨的脖子。 他去蹭了下时烨的脸,小声说:“我肯定愿意啊。” 他顿了下,又自己笑起来:“时烨老师,这个房子拆掉会有好多钱吧!” 时烨手已经顺着盛夏的衣服下摆滑了进去,他声音低了些:“是啊,你卖身给我,到时候分你一半?” 盛夏摇了下头:“钱不太想要,你把我的龙猫还我就可以了哦。” 时烨把他抱到床上,笑了下,说:“不还。” 做完后盛夏很困了,迷迷糊糊地评价说:“你动的时候有声音,像是下一场很大的雨,很响。” “没下雨,是你出汗。”时烨摸了摸盛夏的脸,“里面还有很多水,听起来就像是下雨。” “我不喜欢下雨。”盛夏笑了下,“出汗好了。” “其实是你在我身上哭,你的身体在哭。” “那我想天天抱着你哭。” 时烨笑了笑,把他乱动的脑袋抱好:“不说话了,睡觉。” 本以为会睡得不错,但其实那一晚时烨睡得不好。 他梦到了妈妈,爸爸,和小时候的那个家。 从别人的口吻中时烨已经得知过,时俊峰其实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 他和时烨的妈妈是一个胡同里长大的,时烨常听他妈说,你爸爸啊,成绩特别好,但他和那种好学生又不太一样。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也很少有什么牵挂,对谁都很若即若离的,总是一副明天就会离开你的样子。 “但是大家又都喜欢这样的他,觉得他好酷,好迷人。大概每个人生命里都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吧,你会觉得他特别好,但你不能靠近,靠近后就破灭了,他似乎就应该活在你的记忆里。” “可我知道,你爸爸是真心喜欢过我的。”梦里的妈妈睁眼看着时烨,“我是肯定的。我们有过感情,他需要我,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个不太确定的人,他需要一个岛,我就是他的岛。” 时烨梦到那些岁月。 在这个房子里,他妈妈高丽穿着裙子唱邓丽君,皮肤雪白,还没有皱纹。他爸刚下班,进门的时候提着一袋黄澄澄的橘子。看到妻子在收音机前哼着歌转圈,他就站在门外听那首《偿还》,没有打扰。 时烨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雾。 他卷入了面前晕黄色、类似老旧电影一样的场景里,从他妈妈复古的裙摆下飘过,穿过,在桌上的玻璃罐子上转一圈,绕过柜子上的钢笔,冲着门口飞,最后匍匐在时俊峰的脚下。 他看到时俊峰走进门,把橘子放到桌子上。 时俊峰说:“高丽,我要走了。” 高丽还在跟着哼唱邓丽君的歌―― ‘沉默的嘴唇,还流着泪痕’ ‘这不是胭脂红粉,可掩饰的伤痕’ 她转过脸,笑着,眼睛还是亮的。她今天涂了很鲜亮的口红,穿了新裙子,放了邓丽君的歌,就为了等这一刻的到来。 她问:“还回来吗?” 他说:“不回了吧。” 高丽笑了下,像是早有预料。 “好。这些年都谢谢你,辛苦你了,峰哥。” 梦里父母的样子失真了。在时烨眼里他们像是两个演员,就那样看着对方,说着自己的台词,眼里似乎有情意,又似乎没有,仔细看看,好像有的是比情和爱更多的东西。 他们轻描淡写地,在邓丽君的歌声里道别。 时烨看到那团夹在他们中间的黑雾滴出了浓稠的水,粘稠的一团黑色,滴滴答答地把地板打湿,没过时俊峰的黑色皮鞋,高丽的红色细高跟。 是谁哭了?为什么是黑色的眼泪。 时烨看到那团黑雾扭曲,又平静,扭曲,又平静,不停地榨出黑色的液体。 梦里时俊峰的眼神空空落落的。他说:“你不要我见小烨,我以后就不见了。” 高丽点头,说:“我们亏欠彼此,也亏欠他。他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恨也是种联系,都别见了,散就散了。” 高丽说完又按了下一首,这次播的是《Goodbye my love》。 时俊峰说:“对不起。” 高丽摇头。她说:“是我对不起,是我要你结婚,要生小烨,还要你平凡。你是自由的,我以为我能留下你,我们是个错误。” 时俊峰看着她,他这次的目光缓缓的,乍一看,居然有些潋滟多情的样子。 “这不是个错误。”时俊峰说,“我爱过你,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我永远感激你,我永远记得你。” 高丽转过了身。 邓丽君声音里像有一把糖,唱再见的时候居然也这么甜: 高丽轻声跟着收音机唱:“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时烨看到那团黑雾没过了高丽的小腿,时俊峰的腰,没过邓丽君的声音,把场景吞没。 时烨看到自己变成了黑色的碎片。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 时俊峰走出了这个房子,没有回头。 在黑色彻底淹没一切之前,时烨听到高丽一下子崩溃了,她对着空空如也的房子大喊: “我说了这是条死路你偏要走!你什么都不要,不要我帮你,你偏要让别人看不起你!” “这就是一条死路!”高丽漂亮的脸是扭曲的,“这就是死路!死路!你根本不明白你在走一条死路!我明明是帮你!!” 她的哭声和邓丽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甜美,一个凄厉。 梦境最后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片厚厚的,在不断扭动的黑雾。 高丽的回音幽远,‘死路――’‘死路――’,每一声都带着恨意打过来,盘旋飞舞,在大脑里割据,像是不详的钟声。 惊醒的时候时烨满身大汗,心跳如雷。 他急促地喘着气,条件反射地想下床找药吃,结果一双软软的手贴了上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等摸了会儿,盛夏眉微微皱着,把手上移,放到了时烨耳朵上,捏住揉了下,捏到了想要的东西,眉头才放缓。 时烨被抱得一怔,也忘记了反应。 那双手带着温度,很慢地揉自己的耳朵。时烨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也被揉了下,揉着揉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被揉得缓缓平静下来。 时烨舒了口气。 他在这张床上做过很多诡异的梦,失眠过很多次。他在这张床上弹吉他,写歌,哭,和喜欢的人做,想念和恨一个离开自己的人。 看着睡得很香,呼吸平稳的盛夏,时烨恍然间有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似乎原谅了一些什么。 也不能说是原谅,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释然。薄情寡义也好,深情难诉也罢……算了吧。亏欠彼此一辈子确实也是种联系,我又为何要对你,对你这个同路人苦苦相逼。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你们不要我,有别的人要我。 你走死路,我也走。到底是不是死路,没到我死的那一天,谁都说不清。 时烨看着盛夏,喃喃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就这样吧。 你走过的死路,我也要走一次。我不恨你了,我累了,恨你太累了,我要用恨你的力气,去好好地爱别人。 Goodbye,再见。 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醒了以后,时烨发现床边没人。 他坐起来揉了下额头。现在已经中午了,睡得有点头疼。不知道是睡得太多还是睡得不够。他坐着缓了下才抬眼看,衣柜边上还有盛夏的衣服和包,但没有看到人。 时烨坐起来套上裤子,正打算出房间找找,结果就看到面前书桌上摊开的本子。 本来时烨是想帮他合上的,但随眼一扫,他看到空白处写了: “晴,蓝色,热。 梦到玻璃房子,狗,机器人,腐烂的橘子。 List: 给妈妈寄糕点 ②晚上七点直播 ③回复邮件 ④买新的白衬衫 ⑤去医院 #偷看的人是猪。 !除了时烨老师。” 下面是一串乱七八糟的音符。 时烨看完默默笑了一分钟,他想了下,拿起旁边的笔在下面写了两句: “list: ⑥记得下次起床叫醒时烨老师。 ⑦下次做梦要梦到时烨老师。” 他走出房间,看到盛夏就穿着背心和内裤盘腿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拿着纸和笔在写歌。 靠近他了盛夏还是没反应。等时烨挨着他坐下了,盛夏还是没跟他说话,只是把脑袋凑过来蹭了下时烨的肩膀,眼睛依旧盯着纸张,入神地写。 时烨没打扰他,就喂了他一口水,接着就搂着盛夏开始看手机,准备等盛夏写完以后再一起出门吃饭。他们在这方面很默契,做事的时候都不会打扰彼此。 今天难得休息一天,天气热,时烨想了下,打算等下带盛夏去吃冷面,吃完他们再一起去医院。 手机玩着玩着,时烨打开了微博,给自己做了三秒心理建设后,他点开了飞行士的搜索界面。 点击实时,第一个热门的是一个视频。 不出所料,时烨看了没一分钟就没忍住开始咬牙切齿。 不知道是谁做的视频,组合起来的内容全都是他和盛夏同框的画面,有接受采访的,有在台上的。 不是大家想象中的甜甜剪辑呢,不是。 第一个片段他还挺眼熟。那天他们去了个商演,因为盛夏再一次没商量就跳水,观众还久久不愿意把盛夏从台下传回来,时烨越看越闹心,索性扭过脸郁闷地弹吉他。等好不容易把人传到舞台边上了,盛夏没站稳,时烨当时其实离他很近,但由于气急攻心,就没去拉盛夏站好。 喜欢跳水?那你跳个够,我是不会拉你的。 这个片段为别人眼中‘时烨盛夏关系不和’实锤。 时烨真的很讨厌盛夏唱到激动嗨了一言不合跳水。巨他妈烦,一堆人托着我的人,手摸来摸去,谁知道摸到哪里了,能忍吗?盛夏就是给了观众合情合理的理由吃他豆腐,这完全不讲道理啊,我才谈恋爱不久好吗,我还没摸够好吗! 心烦。 视频第二个片段是盛夏去给粉丝签名的时候。 那天有一堆男男女女挤上来和盛夏握手合影,还总是试图和盛夏拥抱,时烨在边上等了20分钟,是真的忍无可忍了,结果那个傻子还乐呵呵地积极和粉丝社交。 握手是不是太久了?摸什么摸?啊?要不要十指相扣一个?? 当时时烨在边上很不爽,一直黑着脸,就走过很不耐烦地催了他一句:“行了,走了,没签过名吗?” 此为别人眼中‘时烨盛夏关系不和并且嫉妒盛夏人气’实锤。 时烨在镜头面前惯常是黑着一张脸,毕竟是冷酷无情典范,他气场又尖锐,看不惯他的人不在少数。这视频剪出了他最不耐烦的表情,太好了,这样看怎么都觉得他是在欺负盛夏。 只要盛夏出去做活动,他们只能被迫‘关系不和’。时烨总是对着盛夏黑脸是因为很烦所有人都盯着盛夏看,看看看看尼玛呢,我没他帅吗你们都看他? 然而这件事没法解决,只要乐队没解散有活动就不可能解决。 时烨只能跟自己撒气,有时候实在是憋不住情绪外泄朝盛夏发个爱情里的小脾气,神奇的是这样的画面总会被人拍到,然后在网友和粉丝眼里就变成了‘关系不和’实锤。 而盛夏则是对时烨比较小心翼翼。他藏不住情绪,怕被人看出来,就只能尽量僵着脸,但由于怕时烨生气,他只能频繁示弱去哄时烨……反正总体看上去感觉盛夏就比较……低声下气弱小无助,虽然那是假象。 这个画风也不怪网友误会了…… 牛小俊本来就生怕谁看出来他们的关系,所以他很支持这样的舆论走向。骂一骂没事的嘛,反正您也没少被骂,现在大家都心疼盛夏,乐队可有话题点了!炒作嘛,都是这样的! 什么叫一片混乱,什么叫黑白颠倒,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有苦不能言? 这条微博的标题叫做:【飞行士时烨疑似再次欺压队员,历史重演】 时烨:……你们有事吗? 他抖着眼皮点开评论区。 下面请大家观赏精彩评论: @A:??时烨今天死了吗?姐妹们看看他那个眼神,一个乐队的都不愿意拉S一把,他有事吗??我儿子都要掉下去了!!他还是人吗?他有心吗? @B:对时烨无语,我都能想象他在乐队是怎么欺负人的。逼死一个还不够还要继续搞我儿子?他就是嫉妒我儿子有才又可爱是吧? 时烨忍不住在心里怼:老子没逼谁,搞倒是把他搞了,你要怎样?!他再有才华再可爱也是我的人啊妹妹,你清醒一点! @C:请把@伽利略-S还给我们吧!不要再让时烨的恐怖统治笼罩我儿子了,我担心S的人身安全!求求飞行士,求求唱片公司管管行吗?逼我们报警是吗??@海顿音乐 @D:天啊,评论区都什么魔鬼言论?都瞎了??只有我看着觉得他们两个气氛像情侣吵架闹别捏? @E:大家不然众筹集资下违约金吧,我们把S赎出来? @F:我说大家反应是不是太大了?这个有点恶意剪辑了吧,时烨脾气本来就这样啊,这明显就是跟队员关系好才会这样啊,都什么被害妄想症解读? @G:时烨粉都别洗了,洗不白了,抱着你们时烨一起过年吧。 @H:一堆妈粉又高 潮啦,又上纲上线啦?骂时烨,你们算老几? 寥寥几条帮他说话的都在很后面,还在回复里吵得不可开交。 时烨看得额头青筋狂跳。 我才想说你们有事吗?我也很痛苦不能在屏幕前亲他抱他搂他好不好??你们想不想看看我晚上怎么好好欺负他的?你们能承受这种打击吗? 等盛夏收工后把耳机摘下来,一转头就看到了脸色很难看的时烨。 他小心观察后才问:“……时烨老师,怎么了?” 时烨深吸一口气,顺手卸载了微博,喃喃自语道:“我他妈真是为这个乐队付出太多了,我太难了……” 这种不被祝福反被诅咒的爱情,实在是太令人心酸了。 盛夏不明所以:“啊?” “为什么在粉丝眼里我就是一直欺负你的形象?”时烨非常不满,“你自己看看你的腿毛怎么说我的,她们天天问候我全家。” 盛夏盯了时烨两眼,才笑起来,诚恳道歉:“替她们跟你说对不起,委屈时烨老师了,被迫‘欺压’我那么久。” 时烨黑着脸:“我对你不好?我哪里对你不好你说说。” 盛夏使劲摇头:“好,非常好!” 时烨瞥他一眼:“那你下次还跳水吗?” 盛夏往时烨那儿挪了挪,语气很狗腿:“争取不跳,你别生气了。” 时烨不说话了,就盯着盛夏的脸看。 盛夏默了两秒,把声音放软了一些,说:“别生气啦,我爱你。” 时烨瞳孔一抖,勉强地和盛夏对视两眼后还是败下阵来扭开了头,“……有你这样道歉的吗?” “好吧,”盛夏挪到了对方腿上,“是我错了,我爱你,你别生气啦。” “……”时烨闭眼叹了口气,他想笑想骂但也只能把气憋回去,“行了不闹了,穿衣服去吃饭。” 隔着那么远距离的歌迷又能真正了解他们多少。爱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他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就是欺压。不过想想和一群陌生人置气确实有些不值得,互联网里有那么多误会,多到令人啼笑皆非,真实与否好像也只有当事人本身才知道。 回房间以后盛夏开始收拾自己的包,等把桌子上的本子拿起来,他随意扫了眼,就看到了时烨写的那两行字。 时烨字比他好看很多。 他听高策讲过,说时烨念书的时候成绩挺好,而且比较难得的是时烨喜欢看书看电影,审美一直比较在线,也一直争取做一个一直进步的吉他手。 除了脾气不好似乎没什么缺点了? ……好吧脾气不好就是致命缺点。 盛夏笑了下,就拉了下旁边正在换衣服的时烨一下。 时烨扭头,问:“嗯?” 盛夏笑了下,没说话,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才递过去。 时烨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 【我其实昨晚有梦到你,是梦到你以前在大理走掉的时候。因为是不开心的梦,我才没写在本子上。】 时烨看完,抬头看向盛夏。 他们对视了片刻,时烨本来想直接说话,结果盛夏轻轻跟他摇了下头,指了指手里的本子,又眨了眨眼睛,一脸跃跃欲试。 时烨意会,他拿起笔,把本子摊在腿上,在那行字下面开始写字。 两个人开始用这种方式交流。 【我走的时候你又没看到,我是半夜走的。那天买不到晚上的机票,我还是坐火车走的,硬座。】 【那天我有半夜跑出去找你的,是你不接我电话。】 【我那时候气得想把你掐死,还接你电话?回北京我直接换了手机和手机号。】 时烨写完,想了下,又加了句:【我也有错,但你的错比较多。】 盛夏看完默了下,他想了一下,把这一页翻了个面。 时烨瞅他一眼,这意思是翻篇了? 盛夏看着空白页发了下呆,犹豫了一会儿才下笔。 他写的时候时烨就撑着头看他,两个人默契地没说话。 【你很受伤,我也很难过,我们扯平了,不提了。还有哦,你走第二天,下了特别大的雨。就因为这个,我现在特别讨厌下雨,只要下雨我就难过,我现在都有下雨PTSD了。】 时烨接过来看完,写: 【那以后下雨天我们就不工作不出门,在家里看电影,我允许你下雨天吃炸鸡。】 盛夏很喜欢吃炸鸡等一系列年轻人喜欢吃的小零食,可他又是那种尤其容易上火的体质,动不动口腔溃疡舌头起泡,而且还尤其不自觉总是悄悄藏零食,时烨只能管着他不让吃。 这跟养小孩有区别吗?没有。 盛夏看着那行字笑了下,在下面写: 【时烨老师,我们要不要重新认识一次,把以前都忘了,就当现在是第一次见面算了?】 时烨看完没忍住挑起眉看了盛夏一眼。 年纪不大,花样怪多。 时烨:【那从什么环节开始?该做的都做了你还要跟我重新认识?】 盛夏:【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时烨瞥他一眼,他看到一个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 时烨只能摇摇头妥协,继续写―― 【你好,我叫时烨,29岁,我脾气特别差,初次见面,请你从今天开始喜欢我。】 是这样吧,从我叫什么开始。 【你好,我叫盛夏,22岁,我脾气挺好的。】 他们盘腿坐在床上,写着写着就开始看着对方忍笑。时烨知道这很是幼稚,但盛夏看上去很开心。 面前那张脸这样对着自己笑,时烨就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可以原谅。他握着笔点了下空白处,心想为什么要忽略他写的后半行字,居然不正面回答。 时烨:【现在认识了,那我们今天能谈恋爱吗?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弹琴,唱歌,拥抱爱情。】 盛夏:【哪里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要谈恋爱哦。而且你看上去脾气好差,好像不适合谈恋爱。你好像刺猬哦。】 【那怎么办,因为我身上有刺,你就不要我了?】 【我们把刺拔了吧?】 时烨怔了下,才在那句话下面写: 【拔了我就受伤了,浑身血淋淋的。】 会很丑的,但这句时烨没写。 盛夏看完后,在下面写:【我可以把你治好,你要相信我。(心)】 看着满满一页的‘谈话’,还有最后那颗画得歪歪捏捏的心,时烨没忍住笑了下。 他在那颗心旁边画了一个更大一号的、更好看的心,本来想写点什么,但思考很久,时烨都想不出来自己该怎么回应。 时烨把本子合上,摸了下盛夏的脑袋,说:“行了,明天再玩,我们先去医院,看了人帮你搬家。” 第四十八章 小半个月前时烨发现盛夏形迹非常可疑。 每次活动完总是鬼鬼祟祟地匆匆离开,问他也是语焉不详地。时烨因为这件事还气了一阵子,但怎么问盛夏就是不说,搞得时烨还很是不安地猜测过这人是不是背着我偷人了?? 结果某天跟了他一次,时烨才发现盛夏来的是医院,看的人时烨还认识,谢红。 挺意外的一个人。时烨没有想过自己再次和谢红见面居然会是在医院,而且对方还病得那么重。 医生拿着几张单子跟谢红讲了很久。病床边上谢红的哥哥也在,众人表情都很严肃,时烨和盛夏不好进去,只能在门外站着等。 “我们真的不告诉高策哥吗?”盛夏把头探进去看医生给谢红检查交代注意事项,“我其实犹豫了很久。” “她和高策的事情很复杂,咱们管不了。”时烨往里面看了眼,“她为了不让高策知道都让你瞒着我了,应该是认真的。等我再跟她聊聊,我们再说。” 在门外听了会儿医生说话,时烨和盛夏的脸色都越听越难看。 等医生走,谢红的哥哥跟着出去了,他们才进去。 病床上躺着的谢红状态很差。她戴着一个帽子,皮肤干黄,整个人都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谢红瞥见时烨,笑了下:“我了个大草,都说了不想看见你,又来了,烦不烦。” 她样子憔悴,但目光依旧明亮,炯炯有神。 乳腺癌,她已经在南方熬了两个月,没办法了才转来北京的医院。 按照刚刚听到的……医生的那些说法,也就是熬一天是一天的活头了。 之前工作太忙,时烨见缝插针地和盛夏来看了谢红几次,好几次都是在化疗。等能探视了谢红也没什么力气应付他们,匆匆笑骂几句就说要休息。 时烨情绪有点不对。他定定看了谢红一会儿,闭了闭眼:“……红姐,我跟策哥说一声吧。” 谢红看上去倒是很轻松,比哭丧着脸的盛夏和时烨都要轻松。 “我都说了啊,你们谁告诉高策就是跟我过不去,下辈子我都恨你。”谢红瞥了时烨一眼,“我说了老死不相往来,就不会再见他一次,死也不会。” 时烨捂住眼睛叹了口气。 好像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些别具一格的人,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谢红和高策。他们的逻辑和世界背道而驰,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出剧本,怎么看都离奇诡谲。别人笑他们神经病,时烨自己有时候也觉得他们神经病,但他又指责不了什么。世界那么大,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精彩,在熙熙攘攘的世间走一遭,又有几个人能碰上一个能让你觉得自己值得‘不正常’的人。 盛夏一直看着谢红。他余光注意到时烨转身了,才慢悠悠地把手里拿着的小口袋递给谢红,“按你说的买的那家的。” 一袋驴打滚。 谢红接过来,看着盛夏笑了下,问:“待会儿吃。还有呢?” 盛夏又悄悄看了眼时烨,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了烟和火机出来。 时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沉声说:“不要给她。” 谢红哈哈地笑起来:“时烨啊,你好不懂事。我都要死的人了,还差这么一根两根啦?” 最后时烨和盛夏只能把她扶起来架到窗户边上,看谢红对着外面开始变黄的银杏吞云吐雾。 “缘分这事儿真是说不清楚。”谢红拿烟的手很稳,但说话却有点飘,“你们两个这么过着也难。时烨啊,要是知道你们会有这一出,四年前我可能不会给你打那通电话。” 时烨本来想回答,结果盛夏先插了一句:“人活着都很难,大家都在迎难而上。” 谢红听完哈哈笑了下,又认真地问了盛夏一次:“时烨真没有欺负你吧?” 盛夏还没说话,谢红已经扭过了头去瞪时烨:“你也要奔三的人了,不要成天冲人家发脾气,学着疼疼人。你对他不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听到没?” 时烨一脸郁卒,但还是应了句:“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们。” “时烨老师挺好的,”盛夏补充了下,“他让着我的。” “你怎么总叫他老师老师的?什么情趣吗?”谢红皱眉,她看向盛夏,“这也太生分了。而且他教你什么了你就老师老师!” 时烨硬邦邦地回了句:“我教他可多了,你想听听细节吗?” 盛夏夹在两个人中间,他臊得慌,连忙转移话题:“红姐……喝水,你喝口水。” 他们看着谢红点了第二根烟。 时烨忍了很久,才很是丧气地道:“你就拖到这个时候才……要是我那天没跟来,你是不是打算等……都不告诉我们?” 谢红扭头看了时烨一眼,笑了。 “是没打算说。你拉着脸干嘛?!生老病死很正常。” 时烨摇头:“怎么会这么突然……” “也不突然,挺久了。小半年前开始觉得胸上有结块,不舒服,但那时候跟一乐队在跑巡演,就没及时看。”谢红说了个乐队名字,“那会儿太忙了。” 时烨静了下。 他知道谢红在跟一个巡演,还是主要承办负责人。那个巡演在圈内很有名,毕竟以前没有人做过。有一个团队准备做一次不以收益为目的的全国地级市巡演,初衷是为了宣传摇滚,普及审美,让不同层次、文化程度的人都能看到好的现场摇滚,并且在巡演中帮助他人。 这已经不是巡演了,在圈子里,大家更倾向于把它定位为一场音乐性质的行为艺术。 巡演的性质其实就类似于公益巡演,他们去学校演,去电影院演,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演,一边演出,一边在贫困地区捐音乐器材,送爱心,捐演出所得。 其实国内有不少人试过这个模式,但有点知名度的乐队都不会选择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没几个人坚持下来。最重要的是谢红跟的那个团队定了一个很长的周期,他们打算跑遍全国所有市,一站一站的演过去,从生到死地在中国地图上跑一次马拉松,一直演到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死了,病了再停止。 这个项目不会主动终止,只会因为客观的不可抗力被迫终止,比如谢红的癌症。 中国有多大?有多少个市? 那个团队也透露过,按照他们的进度,如果要走完600多个市,保守估计,团队大概需要十到二十年,才能结束这场有些乌托邦的演出。巡演所需的工程量太大了,远超想象的大。如果要保证质量,就不能那么走马观花。人需要休息,路程还那么漫长,必要的环节考虑进去后,推算出来的就是这个天数。 所有圈内人看到这个计划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四个字:天方夜谭。 首先资金就是个致命的问题。做平价巡演本就是一笔赔钱的买卖,不赚钱的事情没那么容易坚持,要是演出开到工作人员饭都吃不上,车票都买不起,那还玩什么? 乐队人员可能会凭着一腔热血跟你做一年,两年,但那么多年……真的不是那么轻松就能承诺的。中国太大了,没有那么容易走完的,巡演需要很多时间精力和钱,谁都会因为热情被磨灭而疲惫。更何况人心是最容易变的,今天会跟着你走,明天就能跟着钱走。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计划。 谢红这病,其实也就赖这几年跟着操劳巡演才闹出来的。她把livehouse转让了,所有家当都拿出来跟那个乐队一起干,但最后她太累了,倒在了广西,而那个乐队……时烨听说被迫解散,做不下去了。 好像在时烨预料之中。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谢红说,你都病成这样了,值得吗? 你都几岁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是因为这个走了,我会埋怨你的执着,也埋怨你的理想。 “一提那个巡演我就想骂醒你,”时烨语气像是讥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巡演。” 他都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就是觉得憋屈,难受。 “一见面就要说这件事,你累不累,能不能照顾下病人的心情?”谢红把烟捻了,“你也别这么看我,好像觉得我是疯子。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时烨摇头:“我觉得你做这些,很讽刺我。” “我哪有空讽刺你咯,大明星。”谢红耸肩,“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很多人说我蠢,说我装。我告诉你吧时烨,我其实跟高策是一种人,我们都想改变一些什么,但他用的方式我看不上,我用的方式他也看不上,当时跟他散了,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无法说服对方。” “你到底……”时烨语气激动,“为什么这么执着?不可能成功的,你到那些地方巡演,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摇滚,他们连你拿的是贝斯还是吉他都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谢红挑着眼角反问,“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吉他和贝斯的区别,所以我们做这一切才有意义!凭什么清洁工建筑工人不能听地下丝绒不能听大卫鲍伊,不能听到好的演出?时烨啊,你是红了也飘了,是不是都不知道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你忘了以前的你,以前的我们了?总有人要站出来试一试改变什么,潜移默化滴水石穿总会有点改变吧?我就是要让普通人感受这些,让他们知道音乐不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 “改变?你还做梦改变世界?你自己都管不好了你还去管别人?”时烨没忍住朝谢红开始吼,“你管得了那么多人吗?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你他妈都晚期了!!” 谢红的目光直直地送过来,她的眼睛空洞洞的,黑得有些}人。 “我想改变点什么,也留下些什么,你应该明白的,我们还在北京的时候你就该明白。”谢红语气淡淡,“人人平等,我爱人人。” “你几岁了还信这个?”时烨瞪着眼睛,“干嘛为难自己,别人领情吗?有意义吗?” “我不是为了什么别人,我一直都是为了我自己。钱不钱,名不名的,我都看不上,你也别跟我扯意义,我比你懂。”谢红看着时烨,“时烨,你听好,我是被迫认栽,而不是主动认输,下辈子要是有记忆,我还做这个。” 时烨声音疲惫:“红姐……” 谢红突然喊了他一声:“烨子。” 时烨听到这个称呼一怔,他嘴唇动了下,埋下了头。 他们激情对线的时候盛夏没敢说话。等空气静了会儿,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走过去握住了时烨的手,另一只手去握住了谢红的。 时烨的手烫,谢红的手冷。 “我是理想主义者,这辈子就是拿来做梦的。”谢红笑得轻松,但眼角有泪,“不必难过,我一点都不亏。” 第四十九章 和谢红的谈话不欢而散。 时烨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的。他拉着盛夏出门,他甚至忘记了礼貌,没有道别。 他们走过医院的长廊,两个人都罕见地沉默着。有人经过他们,面带病容,神色木然,打量人的目光也是淡淡的,疲惫的。这里的气氛无端就压抑地让人喘不过去,没有人笑着。 时烨紧紧捏着盛夏的胳膊,走得越来越快。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那小孩眼眶深凹下去,很瘦,剃着光头,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那一刻挺奇怪的,盛夏就和她对视着。其实彼此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但他莫名从她的眼中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呼救的东西。 经过的时候盛夏听到她突然张嘴喊了一声:“哥哥。” 盛夏猛地顿住了,也拉住了前面的时烨。包里有薄荷糖,盛夏本来想掏出来递给她,但还没动作,有护士跑过来把她抱了起来,说媛媛啊,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继续被时烨拉着走,那个小女孩就靠在护士的肩上,一双大眼睛看着盛夏,她脸上没有表情,就一直看着他,直到消失在转角。 “希望你快点好。”盛夏坐电梯的时候还在想她,他心道,“媛媛,还有红姐。” 时烨突然道:“我讨厌这里。” 盛夏点头:“没人喜欢,但生老病死也没办法。我以前还小的时候经常生病,经常来医院……小时候懂什么啊,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死,死又代表什么。但记得有一次……跟我一个病房的是个白血病的男生,比我大,我还没出院的时候,他就已经走掉了。我问我妈他去哪里了,那时候我妈告诉我说,他以后不会难受了,那时候我还听不懂。” 盛夏垂着头。 “医院最不缺这种故事了,这世界应该也不缺。” 时烨侧头去看盛夏。 盛夏抬头看他,语气带着安慰:“你不要难过了。” 时烨没说话,但扯着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等到了停车场走到车跟前,时烨把车钥匙翻出来,但手有点抖没拿稳,钥匙掉到了地上。盛夏先他一步俯身去捡,没等时烨反应,站起来就紧紧去抱住了时烨。 “你别难过,先缓缓。”盛夏少见说话这么快,“你缓一缓,先不要开车了。” 缓不了。 时烨捏住了盛夏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到了车门上。 盛夏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时烨亲上来的时候,他余光清楚地看到了旁边有人路过,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性看到了他们,表情很是惊讶。 时烨压着他吻了很久,像是在发泄什么一样。那个吻一开始急切,冲动,带着强烈的索取,到后来就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他能感觉到时烨是暴躁、郁结、需要安慰的。 盛夏张开嘴让时烨的舌头探进来,手轻轻顺着时烨的背。他余光盯着路过的人――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就神经兮兮地冷眼扫过去,一直看到对方不好意思扭开脸。 直到看到有人拿起手机的时候盛夏才捏了下时烨的肩膀,好言好语地把人哄进车里了。 上了车盛夏看到时烨眼睛很红,一下子有了好多血丝。 时烨平静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过来抱我一下。” 盛夏看了他一眼,把鞋脱了,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爬到时烨腿上,用一个别扭并且不舒服的姿势抱住了对方。 “没事了。”盛夏声音和缓,抱着时烨小声安慰,“没关系的。” “晚期了,”时烨闭了闭眼,“我以为还能控制……” “生病谁都没办法啊,这世界上意外那么多。”盛夏叹了口气,“你要我怎么说啊,时烨老师,你怎么……” “你不要觉得我比你大,就什么事都能接受,什么事都能冷静。”时烨打断他,“谢红……我心里当她亲姐姐的。” 谢红和高策对时烨而言,都挺特别的。 “我最叛逆那几年,都是红姐在管着我。”时烨声音疲惫,“那时候我没地方去,不想回家,她那会儿一直很照顾我,还一直劝我回去读书。你不知道,谢红吉他贝斯鼓什么都会,又很会做人,年轻那会儿她多飒啊,追她的人要从这儿排到五道口去。” 盛夏点头:“能看出来。” “那时候她本来都要跟高策结婚了,但她想休息,高策想往上走……我也说不清他们的事儿,原本是灵魂伴侣,到后来倒是恨上了对方。” 他们都很难消化晚期这个噩耗。 “很奇怪,在我生命里重要的几个节点上,都有她谢红。”时烨一脸颓唐,“我最落魄的时候她和高策是我的伯乐。谢红很反感高策运作乐队那一套,后来如果不是因为要捧飞行士,高策不会跟她闹得这么难看。而且如果不是有她,我也不会遇到你。” 听时烨说的时候,盛夏从包里掏了一包话梅出来,不由分说地往时烨嘴里塞了一颗。 盛夏轻声数落他:“明明就很担心很难过,你就要闹别扭,一见红姐就炸毛,偏要跟人吵架,嘴硬心软,跟我发发脾气就好了,还要跟红姐生气。” “没气她,我是……气我自己。”时烨垂下头,“我尊重她的价值观,也认可她的理想,我甚至很想……那个项目才开始的时候我听到消息就很心动。” 盛夏一脸了然:“嗯,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看相关的资料。” 时烨目光开始变得远。 “以前我们在北京的时候,谢红就总是说,她想在活着的时候去基层巡演,看看不同的生活。” “那时候我甚至都没成年,看着她说理想,总觉得很好,这世界还有人在做梦,在做一些别人可能觉得没意义,但听上去那么酷的事。你能想象吗?你很年轻的时候,看到身边有一个热血又赤诚的人,说自己要用一辈子去做梦,要一辈子做,这对当时的我而言很励志,也影响我很多。” 他一边说,盛夏一边点头。时烨需要倾诉,他就听着。 “谢红是我遇到过的一盏灯塔,我曾经被她照亮过,我气自己不如她,所以不平她最后要这样暗淡收场。” 盛夏默下了,才道:“你没有不如她,只是各走各的路。” “对,各走各的路…”时烨轻声重复,“我和她走了一条相反的路,我上节目、出专辑、去音乐节、去颁奖典礼的时候,她在贫困小学里唱歌给小孩子听。仔细想想,我好像除了钱和你,也没赚到什么,她比我开心多了。” “赚到我也挺不错的。”盛夏笑了下,“时烨老师,你其实心里面是认同红姐的,为什么你还要跟她吵架?” 时烨静了下,才说:“不知道。我认可她,但又觉得她把自己搞成这样子……我就是不爽。我好像不是在跟她吵架,倒是更像是在跟另外一个我自己吵架――另外的那个我有谢红的理想,坚持又笃定,而那个不敢去做的我也有一套自己的说法,他们就在我脑子里天天吵架。” “看上去是那个有谢红姐理想的你吵赢了,今天谢红姐似乎也吵赢了,双杀哦。”盛夏点着头,“那你有被说服吗?” 说服? “我早就说服自己了。”时烨摇头,“一开始我知道她在跟这个演出的时候就有过心思,现在这个情况……我都说不清是自己想去做,还是只想帮她完成了。” 盛夏看着他,有些不解:“但我看你像在犹豫。” “乐队现在的情况,我没办法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地去做。我做不到,这是我最无力的地方。” 盛夏撇嘴:“嘴上讲没办法,做不到,私下里你还不是在悄悄在问别人有关这个项目的事情,小俊哥都快发现了。我看你就是特别想去做这件事,还非要偷偷摸摸的。” “我是想,”时烨音量提高了一些,“但不是我想就能去做,乐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飞行士已经是成名的乐队,在这个节骨眼如果再去做那样的演出,所有的发展都会被限制。 “你也知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盛夏碰了下时烨的眉骨,又帮他揉了揉皱着的眉心,“你不会在盘算着自己单干吧?该跟大家聊聊的。” “怎么聊?”时烨抬眼看他,“你才来不久,乐队刚有些起色,势头也很好,牛小俊和高策整天拉着我说你是紫微星能大红大紫……我如果让乐队转型,你怎么发展?” 时烨没继续去看盛夏直白的目光,他转开了头,“肖想和小正也该有他们的人生,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追寻什么,就把你们的未来也拉进来。我要对乐队,也对你负责。” 我对自己不会瞻前顾后,但对你会。 盛夏看着时烨越讲越快,看到后面他就开始笑,是那种很诚恳,发自内心的笑,你能看出来他真的很开心。 “所以你要问我啊,问问我越不愿意转型跟你去做那个项目,”盛夏慢悠悠地说,“有些事情还是要学着跟人家商量的嘛,你好会想当然,太帮别人考虑了也不好嘛,虽然我很感动。不然你问我试试看,问我愿不愿意,问一次?” 时烨没有问他,自顾自地说:“你何必跟我去吃苦,基层巡演比你想象中难很多,你应该过得好一点。你还很年轻,最好的年纪,让你去做这个……我真做不出来。” 时烨看上去也很茫然,也在不确定。难割舍难权衡的事情太多,顾虑也太多……要是自己一个人那天大地大去哪里也无所谓,可现在他有那么多难以舍弃的东西和包袱,还担着一个盛夏的未来。 都沉甸甸的。 除开他们的关系,他们也是工作伙伴,职业和感情都交织在一起,按理说应该分清,但事实上很难,时烨在逼自己尽量泾渭分明。 盛夏没再回时烨的话。 他说:“下车在街上走一走?去看看人吧,去热闹的地方待会儿。” 第五十章 后来没开车,他们出了医院停车场,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穿过人潮,穿过落叶,穿过喧闹的北京街道。 盛夏从口袋里拿话梅出来递给时烨。时烨说不吃,盛夏直接凑过去不由分说地把时烨的口罩往下拉,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话梅,又帮他戴好口罩。 时烨是那种嘴上很凶地说我不吃我不要,但盛夏喂到他嘴边就还是会乖乖张嘴的人。 其实也就是喜欢被喂吧,盛夏心想。 走了下,盛夏突然说:“时烨老师,我们玩个游戏吧,规则是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换着来,并且对方回答要诚实。” 时烨其实没心情陪他玩无聊小游戏,他被谢红的病弄得心情很差。但盛夏送过来的目光是安抚人心的,大概是想让他转移下注意力。 他被看得静下来,索性点了下头。 “我先问。”盛夏瞅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玩游戏很无聊?” “配合你表演,我就当养个小孩,陪你幼稚。”时烨说,“下次玩我喜欢的那种游戏我会比较开心,会非常配合。” 盛夏脸红了:“明明你每次都很乐在其中,我哪里幼稚!你想玩那种才幼稚!” “好,我幼稚。下一个问题,该我。”时烨横他一眼,“为什么你听到谢红的事情好像不怎么难过?你难过的点好奇怪,昨天看狗救老奶奶的视频还看哭了,去看谢红的时候倒是无动于衷得很。” “我有觉得难过,这几天我给红姐写了很多歌,你怎么知道我没哭过?难过不一定要跟你一样发脾气吧。” 盛夏表情没变,“我觉得比起难过,如果能让她剩下的日子开心一点,没什么牵挂就更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我会一直一直想她,在很多时刻都会想起她,直到我也死掉。” 说完他们都沉默了一下。 “我好像一直都是个放不下的人。”时烨自嘲,“搞笑了,你都活得比我明白。” “我比你想得少,所以比较容易开心。放不下也挺好的,你最好一直别把我放下。” 盛夏笑了下,接着道:“下一个问题了。时烨老师,你幻想吗?” 时烨一怔:“幻想?” “嗯,幻想。”盛夏点头,“你幻想吗?” 面前有一辆送外卖的摩托和一辆自行车相撞,两车主吵起来了,有人在旁边看,他们就从围观的人群身边经过。 时烨尝着嘴里的酸甜,他的思绪开始散。 他想了下,说:“我当然会幻想,我幻想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我的幻想里有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交错的,一三五七人们疯狂,二四六人们平静。那个世界没有你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只有空茫茫的一片灰,单日的时候人们建造世界,双日的时候人们毁灭世界,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每次幻想完我就写歌写词,写的时候我不属于我自己,我是分裂的,急躁的,只能把自己交出去,我会忘记呼吸忘记一切,只能听见大脑里有一个声音说:时烨,快点,快点写。” 他顿了下,继续道:“我以前还会幻想跟你做,在我的床上。会幻想我很年轻的时候就遇到你,幻想我们会说什么。也会幻想……谢红明天就会好,幻想没有乳腺癌艾滋病糖尿病没有这些他妈的病,幻想我们不会老不会死不会长皱纹,幻想世界和平,没有三六九等,天下大同,幻想……幻想一切,幻想乱七八糟。” “棒哦,理想世界。”盛夏说完又笑了下,“时烨老师,感觉你没变过。你十九岁和二十九岁的时候弹吉他的样子是一样的,还有你说你的幻想的时候,很帅,有点想亲你!” 时烨挑了下眉,还没说话,又被拉下口罩塞了颗话梅。 盛夏说口渴,时烨就到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完钱时烨问:“该我问了。你告诉我,在飞行士里,你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出来后时烨把水拧开喂他,盛夏就着时烨的手喝了一口水,眼睛盯着时烨骨节修长的手看,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脸开始红。 “我不知道。”盛夏摇摇头,试图把脑中的黄色废料甩掉,“我说过了你是我的方向,我是看着你努力的,我不知道我该走向哪里,什么又是意义……但最近去看谢红姐,每次见她,我都觉得自己被改变了一点。她生病了,还在给贫困县的小学生写信,寄CD,我有点羡慕她。你看看她,她就算生病,但每天还是很开心,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有意义,有价值。” “而我呢?现在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我好像没有从工作里获得与之匹配的愉悦感,时烨老师,你好像也差不多吧。所以我羡慕谢红姐,我羡慕她自由,她不被自己限制。她走遍那些地方,似乎看到了世界真正的样子。” 时烨没有评价,顺手把盛夏往边上带了带,避过前面一只拖着主人飞奔而来的哈士奇。 “该你问了。”时烨看盛夏还在回头看狗,把他的脑袋转过来,“别看狗了,看路。” “哦。”盛夏抿了抿嘴,“时烨老师,如果我明天得病了,病得好重,不能陪你了怎么办?” 时烨脚步顿了下。 他突然觉得闷,索性把口罩摘了,也无所谓有人认出来了。他把嘴里话梅的核吐在纸巾上,仔细包好,丢进垃圾桶,喝水漱口。 走了几步,面前的行人没几个看他们,大家都低头看手机。 “你要是不在了,那我要好好生活。”时烨话说得很快,“帮你把你没写完的歌写完,录完,嗓子废了也替你唱一次巡演。帮你照顾你妈妈,照顾你的那些手办和玩偶。再学你一样拿个本子记录梦和备忘事件,每年烧一次给你看,告诉你我过得不错。要是遇到别人了,像你也好,比你好也罢,我也写在本子上告诉你,我还要对他好得不得了,再每天记录我跟他的幸福生活,一点一滴都写,烧了给你看,让你在天上看到后悔死得那么早。” 听着听着,盛夏脸黑了。 他没往前走了,拉住时烨的衣服叫他:“时烨老师――” 时烨转过脸看他。 天色暗了,面前的城市忽而变得慵懒起来。下班下课的人行色匆匆,脸上都有疲惫和各异心情。他们带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把自己和周身的喧闹隔开,走向自己的那个家。 只有他们在街上游荡,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内心惶惶。 可好像他们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区别,都很空。这街上的人谁又能回答什么是意义和归宿?没有标准答案的。大家都只不过是在往前走,在不断获得和失去里往前走,直到走不下去为止。 “一辈子太短了,我想做点什么,跟你一起。”盛夏突然有些难过,“你也别去喜欢别人,不然我死了也要哭活过来。” “看不出来你挺自私啊,你人都没了还要我不要喜欢别人。”时烨眼皮一抬,“那你不要死,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我对你就是很自私。”盛夏低下头,“你也应该对我这么自私。” 听完时烨沉默了一下。 他最后还是没答这话,只压着声音说: “该我问。我问你,你想在北京跟我虚度人生,还是……像谢红一样,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次他的语气郑重了很多。 “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跟着你,这个以后就不必问了,回答都是一样的。” 盛夏答完,又问,“该我问了。时烨老师,你可以不要在我的本子上写别人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 时烨拉着盛夏拐进了一个胡同里,边上都是散步的大爷。面前场景变得窄了些,看到的天也窄了很多。 “看你表现,我考虑下。” 时烨答得简洁,说完立即发问,“该我问了。我想问……如果我想延续谢红的理想,去做那种巡演,你愿意跟我一起做吗? 时烨说完,开始补充:“你可能会失去被大多数人看到的机会。我们会很穷,赚不了钱,会遇到很多困难,会被质疑,被人家说神经病。但如果不做,继续目前的规划,出专辑上节目,你红了以后会有很多钱,能买好多全家桶和哈士奇,或许也能在三环买房。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听你的歌做梦,你会失去这些东西。你想一下,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谢红的梦吗?” 盛夏在心里重复了一次,做梦。 时烨看上去成熟冷冽,但每次这种时刻盛夏总会恍惚觉得,这人骨子都透着少年气味,他总在这种时候热烈又冲动,那么迷人,像摇滚本身。 他不会老诶,盛夏心想。 “我愿意。能跟你一起对我而言本来就是做梦,顺便做个别人的梦也挺好的。” 时烨说:“你会很穷,我可能也会。” “这几年我也挺穷的,习惯了,我对物质倒是没什么追求。”盛夏语气很不以为意,“实在不行……我开直播养你?反正都是活着啊,跟你在一起做事情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还不止很穷。”时烨语气很是认真,“你不能去更大的舞台了,会失去很多机会,真的不在乎?” “几万人听,几百人听,几十人听,我都是一样唱,在舞台上我又看不清下面的人,只看得清离我最近的你。” 盛夏说完,又道,“好了啦,你多问了问题,不能往下问了,该我了……时烨老师,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时烨没回答,他停下脚步,说:“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真正红了之后会有很多你没办法想象的利益在等你,你考虑清楚,不要因为……” “你还没回答就问我,犯规了。”盛夏打断他,又问了一次,但居然换了问题的主语,“时烨老师,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他看着我,时烨心想,又这样看着我。 时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了对方看自己的目光里――那里深不见底,全是滚烫炽热的东西,浓得像糖浆。 他点头,说:“好。” 是,这一刻我们的确该接吻,天经地义。我问你再多,有再多顾虑,你也只会说,你可不可以吻我。 时烨抵着盛夏往墙上靠,身侧是一辆停着的车。他把人整个拢在自己怀里,往下压去贴盛夏的脸,他们就在这个有些暗的角落接吻。 你愿意?你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我?我的失败你也要,我的悲哀你也要,你怎么这么贪婪? 时烨动作其实不算温柔,他抱盛夏的时候力气总是很大,有时亲吻还会控制不好力道把盛夏的嘴唇咬破。他混乱又暴躁,亲吻的动作也同样无序不体贴。 时烨心想,好像这一秒真的有一种灵魂共振的感觉。他们是真的有相互理解和体谅,有陪伴,有共鸣,有回应。 每次他感觉自己快压不住心里升起的一些施虐欲时,盛夏总会适时地做些别的动作扯回他的理智――比如来勾他的腿,揉他的耳朵,或者干脆腰一塌往他身上扑,像是忘了他们还在外面,比他还要急,看上去乱七八糟,似乎在享受和沉溺他的失控。 大概吧,大概。我想要你这件事本身就是阴暗的。我是阴暗的,你说过,你说过我阴暗又蓬勃。我不是光,你才是光,我想吞没你,把你弄脏,把你按倒地上,把你弄哭,听你求我,听你叫听你喘。你应该跟我一样乱七八糟,不要这么无瑕明亮。 体温变高,流汗了,想做别的。一想做别的,就没空去想……要怎么把盛夏的嘴咬下来,但是不让他流血呢?时烨想过把对方撕碎,破坏他,再用力地捏他的脸,让他只看着自己,这种念头会让时烨有一种自己在完整地拥有一个人的错觉,这种错觉无与伦比,你恨自己魔怔,但又忍不住想发疯。 但盛夏会疼啊,他一睁眼看到那双眼睛,就忘了自己想要破坏对方。 旁边的后车灯忽而亮了。突然明亮,盛夏被闪得闭上了眼。 时烨把人放开,捂住盛夏的眼睛,紧紧地抱住了他,替他遮住了旁边的光,和路过行人的目光。 确实。是你,你把我从一个破坏者变成建设者,我们一起追求意义,你不只是爱情,也是理想。 盛夏在他怀里说:“刚刚太清醒了,我就想跟你接吻不清醒一下。” “现在清醒吗?” 盛夏摇头,又点头:“好像不清醒,又清醒,但我好像又了解了你一点。你有时候离我好远,我觉得那个远很安全,像是你幻想的时候,你生气的时候……那个你跟我没关系,很独立自由,很帅,很吸引我。你现在离我近,你的心在跳,你很烫,你的情绪是深红色。” 时烨听完,问他:“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就在想这些?” 盛夏跟他对视着,他们都很专注。 “也不是吧。现在我在想,红色,死亡,疾病,理想,未来,媛媛,你的手,你的味道,”盛夏说得很慢,“很多。它们变成了一首歌。这些都会发生,都是未知,你也是。我觉得跟你一起迎接这些,很值得我大哭一场,我感觉你也一样。” 时烨静静听完盛夏惯常的不知所云,释然地笑了下。 “算了,你还是说我爱你吧。” “嗯,我爱你。” “再说一次。” “你好幼稚哦。”盛夏笑了下,但还是答,“我爱你。” “再说最后一次,谢谢。” “我爱你。”盛夏说,“我再送你一次――我爱你。” 时烨看上去好像满意了。 他又问:“我们一起做吧?” 盛夏笑了下:“做什么啊?哪种做啊?” 时烨看他笑,感觉心情也明朗了起来。 他握住盛夏的手,说:“做梦,做你。” 第五十一章 谢红的病拖了几个月。 那几个月时烨和盛夏忙得鸡飞狗跳,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工作也是能推就推。 每次他们去看谢红,她都能提出一堆奇怪的要求,要吃什么小吃啦,要看什么诗集啦,有一天居然还试图让时烨买只兔子悄悄带进医院来给她玩,心态好得不像是个癌症病人。这天的节目,就是要他们买一堆指甲油给她,并且要求了一堆很浮夸的颜色。 因为晚上要跟赶去一个录音棚跟制作人见面,盛夏给谢红涂指甲的时候很心不在焉,一直分神在想要怎么跟那个脾气很差的制作人沟通细节。又是人生头一遭干这种事,他涂的动作很笨拙,效果实在辣眼睛,只涂了两根指头就被谢红骂得狗血淋头。 时烨看盛夏一直被说笨,他不太喜欢除自己以外的人说盛夏笨,谢红也不行,只能忍辱负重地亲自上阵试图堵住谢红的嘴。 谢红看了眼时烨那跟盛夏半斤八两的‘作品’,语气讥讽:“我说你们两个,弹琴弹吉他倒是利索,怎么涂个指甲油手就抖得跟筛子一样的?” 时烨捧着她的手,无奈又有点底气不足:“所以说为什么一定要涂这个鬼东西?谁看??” “老娘自己看着开心不行?”谢红瞪他一眼,“不要废话,给我赶紧!中指,涂那个桃红色!” 高策就是这时候推开的门。 病房里的三人齐齐抬头看着高策,高策则是定定地看着床上的谢红。 时烨和盛夏瞬间都有点心虚。不是他们告诉高策的,这段时间两人内心饱受煎熬,就怕以后高策怪罪他们不说。谢红这儿也不好说了,她肯定觉得就是他们报的信。 等空气静了几秒,高策自然地走到时烨身边,接过了谢红的手和指甲油,说:“我来吧。” 谢红皱眉侧过了脸,没去看面前的人。 等高策小心翼翼地涂完那只桃红色的指头,时烨和盛夏都没动静,他又说了一句:“晚上还有工作,你们早点去,刘洲不喜欢等人,我呆在这。” 那之后时烨和盛夏和时烨再去探病,高策总是在。他和谢红的相处模式挺奇怪,像是两个陌生人共处一室一般,谢红似乎当高策完全不存在,但高策帮她揉腿,擦脸擦手,喂她吃饭的时候也并不拒绝。他们好像总是不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就只是一个默默地照顾着,陪伴着,另一个默默承受着,似乎并不需要别的。 时间就这样磨着过去。 痛苦的岁月后来想起,在记忆里存留的形式,应该是漫长的还是短暂的? 如果要时烨来告诉你,他应该会说又漫长又短暂。你陪着她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这种难捱的日子像是没完没了,为什么还不结束?能结束吧?等真的结束了再思量,又不知道是让谢红痛苦地活着好,还是痛快地说再见更圆满。 那种心情大概只有陪护过重病亲友的人才能明白。 谢红离开的时候,是深秋,她没熬过这个年头。 目睹谢红被病痛困扰的那段日子里,时烨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那一天来了他会有什么反应,该怎么面对。他以为自己会很难接受这个结果,但等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时烨预想过所有歇斯底里的情形都没发生。 只是心中有一块什么东西,突然消失了一般。消失了,但影子还在,一直停在那里,有冷冽锋利的轮廓,时不时跑出来吓你一跳。 难过,确实难过,但时烨没有力气去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哭闹闹了。也是那个瞬间,时烨才恍然有种感觉,自己真的已经不年轻了。 她的病拉的战线太长,不仅仅是当事人痛苦,身边陪护的人也被折磨了太久。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除了悲痛和意难平,似乎也有释然和尘埃落定。 谢红生病的事情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她交代过想走得体面,不想让那么多人可怜自己看笑话,所以圈子里知道的也只不过寥寥十多个人而已。 走的时候谢红十根指头上还残留着花花绿绿的指甲油。听她的哥哥说,谢红把遗体捐了。她留了一箱书和CD磁带给时烨盛夏,还有一小箱书信,里面有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县市的笔迹。 他们去她家里帮忙收拾东西那天,盛夏看着谢红的房间,忍不住说了一句:“红姐的东西好少。” 时烨默了下,才道:“是啊。” 少得让人觉得,她似乎不想给别人留那么多麻烦,早有预想,也像是觉得自己随时都能离开一般。 她哥哥谢羽指着床边一箱东西对时烨说:“这就是她说留给你的。” 时烨走过去看。 最上面的是聂鲁达的一本诗集,叫《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灰尘挺多,时烨拿起书拍了拍,随手翻开的那一页开头是一句:我记得你最后那个秋季的模样……你的眼里跳动着晚霞的火焰,黄昏的火苗在你眼睛里纠缠。 有淡去的铅笔字迹旁边标注了一句,是谢红的字迹: 但我依然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春风细雨,夏风湿水,冬雪绵绵。你的身影静止在这个秋,你的灵魂走过四季,书写永恒和不朽。 看完时烨没忍住笑了下,没想到谢红也有这么酸不拉几的文青时代。但等笑完,他才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那天下了雨。 他们从谢红家吊唁出来,时烨和盛夏都穿着黑正装,但高策却穿了件很旧的衬衫。问他,高策说那是他和谢红准备结婚的时候买的衣服,西服外套找不到了,只找到了这件发黄的衬衫。 三个人去了一家五道口一家叫昨日重现的酒吧。 到了门口先是没进去,他们在门外看了看,盛夏正有些不明所以,高策这才开口说:“这里十年前叫红色战争,挺土是吧?是我和谢红一起开的,那会儿时烨把这儿当家,人手不够的时候谢红还打发他去调酒呢。” 时烨点头:“我现在都还记得。先拍一小把薄荷擦杯口,放柠檬,加一勺糖,加一小杯朗姆酒,再挤半个柠檬进去,压三下放碎冰搅拌,最后加一小杯红酒补杯。红色战争的招牌红酒莫吉托,红姐教我调的。” 高策笑了下:“招牌不是红酒莫吉托,是你。谢红那会儿贼得很,看你卖酒有钱赚,价钱一涨再涨。” “后来我就不乐意调了,琴弹着弹着老让我去调酒,贼烦。最烦的是酒调着调着红姐还要在旁边跟我逼逼啊,让我回去上学,让我去高考,有一次还买了一套模拟题给我,让我做做看。”时烨也笑,“我那时候烦的不行,就跟红姐谈条件,要我调酒可以,每一杯得给我抽成,赚二十要给我十五。” 高策接话:“就那样还是赚的。”他说着摸烟出来,递给时烨和盛夏。 “调酒一晚上赚得甚至比我们跑一趟穴还多。”时烨把盛夏的烟收了不让他抽,自己点了一支,“后来我还是不乐意调酒,红姐气得想剪我吉他弦。” 他们表情轻松,语气轻松,似乎就是在闲聊扯淡。 盛夏从这对话里听出了些什么,也看到了时烨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下时烨的手指,把时烨抽了一半的烟接过来吸,这一次时烨没有制止他,只是看着盛夏小口抽烟的侧脸,再回握他的手。 吸完烟,他们走进那家酒吧。 高策从钱包里数了七八张红票子递给那个调酒师,指着时烨说:“小哥,你让他进去调几杯酒,钱不够我再给。” 调酒师认识时烨,也认识盛夏,是飞行士的粉丝。他连连摆手说不收钱不收钱,把时烨让了进去,就坐在边上看,也没拿手机拍,很有礼貌。 时烨把器材一一找出来准备好,拿了四个空杯子出来,按照之前说过的顺序调了四杯红酒莫吉托出来,一杯给高策,一杯给盛夏,一杯给自己,另外一杯,给谢红。 高策喝了一口,笑了下,说:“不是那个味道了。” 盛夏插了句话:“都那么久了,肯定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高策点头,他环顾了一圈周身,“这里也变了。那儿――投影屏那里以前就是我们的演出台,盛夏你看,挂了幅画那儿以前有个鱼缸,谢红养死过好多热带鱼。” “红姐总是喂鱼太多吃的,总有鱼死,后来没办法,只能换我喂。”时烨把话接下去,“我也喂得不好,最后就只能换策哥喂。” 盛夏点头:“她在大理也养了猫,名字叫小米辣。后来走的时候,送给我妈妈养了。” “她最喜欢这些猫狗兔子,小鱼小乌龟什么的。”高策笑着摇头,“给宠物取的名字都奇奇怪怪,别说小米辣,她还取过什么老夫子,龟夜叉……” 高策笑完,嘴角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说:“都十多年前的事了。” 空气沉默了一下,酒吧里在放老歌,《Casabnca》, 酒喝完了,时烨再重新调。 调酒的时候,盛夏就撑着头盯着看时烨的动作。他的目光很静,很专注,像是在读一本书。 时烨倒是不会一直看盛夏,他只会偶尔看过来,确认盛夏在看自己,满意了,然后再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高策看他们,总觉得盛夏和时烨周身似乎有一种很难言说的气氛在,在彼此身旁时,他们的眼神、周身气场都是温和柔软的,你会被那种氛围渲染得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真实。 高策看得自己腻味,他低声对盛夏说:“在家还看不够啊?你也注意点。” 盛夏一开始没听到,高策又叫了他一次他才回神。 “他喜欢我这样看他。”说完盛夏笑了下,又补充,“我也喜欢。” 高策摇头笑了笑:“不过你跟他站在一起,确实挺好看的。以前总觉得飞行士缺点东西,你来后我才觉得你平衡了时烨。” 盛夏又转过去看时烨了。他说:“我们确实是平衡的。就是……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 他说完,时烨抬着酒过来了,两个人交谈停了。 三人碰过杯后,高策转了转杯子,突然问盛夏:“其实飞行士真正成立,不是十年,是13年,你知道吗?” 盛夏怔了下。 关于飞行士更多的过去他并不了解,他只知道时烨很牛逼,肖想很漂亮,钟正是P大建筑学的高材生,每个人都很厉害,他们十年前第一张专辑就火了。 他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也很正常,没几个人知道,时烨也很少跟人提。”高策摇了下头,“那时候时烨还很年轻……我和谢红就在这里开酒吧,那时候很多年轻乐队都在这儿演出,现在嘛,都是有头有脸的老大哥了。” 高策说了几个乐队名字,盛夏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都是很老很有地位的老乐队,只不过有的销声匿迹,有的变成老大哥,都是他记忆里很久远的名字。 “那时候摇滚不行,市场不好,刚过鼎盛期,就是红|过了那阵,萧条期。”高策说,“时烨家里不管他,他辍学了。钟正嘛刚刚上大学,迟来的叛逆期,一边上学一边跟着他闹,缺课太多还差点被退学,肖想家里也不让她出来玩鼓。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天天搞伤痛青春那一套。那时候已经有飞行士了,但他们是散的。” 时烨看着盛夏道:“别听策哥瞎说,也没那么非主流,就是大家那会儿都挺迷茫颓废。钟正肖想我们不是因为开心才一起做乐队,我们是因为不开心才凑在一起玩的,所以一开始很嫌弃对方。” “后来我和谢红带着红雷乐队搞了一次巡演,他们也跟着去做了,48个城市,那是个冬天,因为要跨年,他们说自己都没家,让我带着他们出去。那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成年。” 时烨点头:“那个年代玩乐队,很酷很新潮,但也很难。” 高策举起一只手指,对盛夏说:“那时候一个乐队要做下去有多难,你根本无法想象。所有人都必须再做一份别的职业来养着乐队,养着梦想,养着自尊。我现在想一想,都不知道那会儿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时烨拿着酒,突然笑了下,但没接话,只喝了口酒。 “青春期,一个个脾气臭得要死,有几年三天两头说解散。”回忆起往事,高策表情变得柔和了些,“我试图说服他出唱片很多次,很多次,我说我捧你,我倾家荡产捧你,你一定会红,我签你,我把你捧到大红大紫。我知道时烨一定会红,那时候我几乎是肯定的,他一定会红。但这小子不乐意,我知道他只是喜欢漂着,喜欢弹吉他,喜欢把人比下去,说别人菜,说别人垃圾,喜欢被别人认可。” 盛夏听得很认真。 “就是那时候,谢红跟我说她想把酒吧卖了,她说她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去过别的生活,去帮助别人……我们大吵一架,那时候我固执,她也固执,闹得不可开交。” “我觉得她犯蠢,她觉得我虚荣。”高策摇摇头,“酒吧做不下去了,分账的时候都闹得很难看,算是撕破脸了,时烨知道。那时候我太需要钱了,我就是想做出点什么来,证明给她看我能把大家眼里小众的东西推向市场,证明这东西可以赚钱,证明做这个能让我们有好的生活,证明我们可以成功。” “飞行士发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我问过时烨。”高策点了支烟,“我问他,如果你永远不会红怎么办?他回答我说,他这辈子只会弹琴写歌了,不会再做别的。我其实当时觉得很可笑,因为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那样想过,但我失败了,所以我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他比我强。” “我能预料到他们会红。时烨的吉他封神,肖想年轻时打鼓的现场录下来你都不用修音,钟正是高材生,聪明又有想法。最难得的是他们的形象那么好,万里挑一,飞行士不火谁火?” “他红了,跟我想的一样。红到……”高策眯了下眼,“红到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层次。圈里圈外倒是开始喷他们了,说他们开始捞钱,做的歌越来越没灵魂,哪里还是乐队,明明就是偶像天团。” 盛夏本来想反驳,但面前的高策把杯子里面的酒一口喝完,突然对时烨道:“烨子,你还记得谢红是怎么跟我们描述她的理想的吗?” “当然记得。”时烨点头,“她说她是小地方出来的,知道农村里能玩的东西少,精神物质都很贫瘠,而精神贫瘠是最为可怕的一件事。她说很多小孩子在青春年少的时候没事情做,就在游戏厅台球室里面浪费时光,甚至会去打架,飙车,吸 毒,犯罪,扰乱社会。她想填补那种贫瘠,因为她认为摇滚乐本质是会给人力量的,如果用音乐代替腐朽的东西,能给更多人一个精神寄托,她也希望摇滚和音乐能成为一个健康的情绪出口。她还说过,自己一个人或许没办法改变很多,但力所能及地去试试看,去推广,去迈出一步,总会有一两个人会被改变。” 盛夏点了下头:“这个我深有感触,红姐是对的。如果我小时候没有听到那些歌,开始学琴,那我的人生大概也会不一样。” 高策看着面前的酒杯,突然沉默了。 他开始一言不发,看着那杯留给谢红的酒发呆。 这一晚他们清醒又不清醒,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受控制,譬如高策的沉默,和此刻没法掩饰的落寞。 他在想什么?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时烨从吧台里走出来。他本来想拉着盛夏走掉,把空间留给高策。但盛夏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指了指舞台,说:“时烨老师,我们唱首歌给红姐吧。” 时烨跟店里的吉他手借了电吉他,酒红色,挺骚气的颜色。贝斯手和鼓手都认识他们,看着时烨一身正式的黑西装,笑了下说:“您今天怎么穿这个弹吉他?别说,还挺酷。” 他们沟通了下,最后唱的是《Bitter Sweet Symphony》 酒吧里没有弦乐,时烨用吉他在前面垫了一段。他弹得很认真,这身衣服,这个地点,都让他不得不专注地面对此刻。 盛夏进了一段伴奏配合他。他们一字一句地唱,台下有人认出了他们,但此刻也没人在乎这些了,器乐和歌手把一切都淹没了。 这大概是时烨最疲惫也最彭湃的一次弹奏。他手有点抖,但在努力让自己把音推上去,把情绪加进去,把动作做得好看些。一定要好看些,不能出错,他怎么能出错,这是给谢红的送别曲,谁都不能出错。 trying to make ends meet,you're a sl**e to the mohen you die. (为了生活,对生活屈服,直到死亡) I'll take you down the only road I've ever been down……' (我将引导你走向那条路途) 盛夏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也是半明半暗的。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声音很薄,仔细听你会觉得盛夏像在漂浮。你看着舞台,会发现他和时烨的表情都那样迷幻,传递出来的声音是遥远又哀伤的,但他们的表情平静又克制,似乎在欢送什么,在眼角含泪,努力带着笑容,欢送什么的逝去。 台下本来有人想录像,但听着听着,大家的表情渐渐从激动狂喜平静下来,随着音乐变了心境。那声音迫近你,扼住你,席卷你的感官―― 有个女孩小声说:“我觉得自己像在葬礼上,但又觉得自己在婚礼上。” 甘苦交响曲没有交响乐,只有在哭泣的吉他声,在出神的歌手,和飘忽不定的一首歌。最后场中静默,声音没了,他们营造出的,像天堂一样的幻景也没了。酒吧还是那个酒吧,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们下台后发现高策已经走了。 谢红的那杯酒还留在台上,没有人动过,似乎在等待着一个笑声爽朗的女人出现,把它一饮而尽。 时烨最后看了那杯酒一眼,才拉着盛夏,离开了这家酒吧。 他们把那杯酒留在了那里。 第五十二章 回去的时候时烨说不打伞不开车了,走一走。 盛夏想了下,说:“你这两天嗓子不舒服不是嘛,一直咳,天气变化容易感冒,还是坐车回去,不要淋雨了。” 都喝了酒,也开不了车。 时烨看他一眼:“你最近好嗦。” “不是嗦,是怕你生病。” “是你比较容易生病好吗。”时烨抬了下眼皮,“上周踢被子才着凉了。” 盛夏这次怎么说都不答应,皱着眉又说了几句,硬是把时烨拉着上了出租车。 其实在住在一起以后,盛夏确实说到做到包揽了所有照顾时烨日常起居的琐事。最近谢红的事情把时烨搞得非常易怒暴躁,盛夏每天从早哄他哄到晚,讲话讲得比以往多了好几倍。 仔细想想,时烨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以前心不在焉的,看来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懒是吧?”时烨看盛夏拉着他的袖子摸黑上楼,明明自己都看不见还要拉自己,他觉得好笑,“以后换你照顾我算了。” 盛夏只笑了下:“明明是你比较喜欢照顾我吧,再说了,我也不一定要你照顾,只是我觉得……你在照顾我的时候会觉得……更有种确定感?我也搞不懂你。反正我觉得你很享受,我也觉得很开心,那这种模式也不错嘛,要我一直照顾你也可以啊,但你真的要吗?” “争这个好像没什么意思,”时烨摇头,委婉谦让了下,“你太笨了,我辛苦一点算了。” “哦。”盛夏语气挺不以为意,“其实我是故意在你面前笨的,因为感觉你就是想说我两句,我总要让你有得说嘛。” 时烨瞥他一眼,心想你真是会说话,“我说你什么了?你不爱听?” 盛夏把钥匙找出来,狗腿地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说的我都爱听!我是你的腿部挂件,你说的就是圣经!” 时烨看着盛夏打开门,帮他把外套挂好,烧上热水,突然就有些恍惚。 如果家里没有另外一个人的话,像今天这种情况,他大概回家后沙发上一躺,一晚上就糊弄过去了。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穿着拖鞋在自己面前走进走出,找不到东西的时候会叫他好几声,从时烨老师叫到时烨哥。每次盛夏在书房喊他,时烨其实听是听到了但就是不想应,他喜欢听盛夏在家里大声叫他,再自己走到他的身边。 时烨看着盛夏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突然说:“我不想洗澡了,太累了。” 盛夏正在往里面倒洗衣液,他头也不回:“还是洗一下,今天跑了一天还是出汗了,明天起来你嫌弃自己有味道,又要心情不好哦。” 时烨走近他一步,又说:“我太累了,不想洗。” 盛夏唔了声:“昨天你也是这样说的,你每天都很累。” “昨天是你帮我洗的。” “我知道,今天也帮你洗。”盛夏启动了洗衣机,转过身去抱时烨,“最近辛苦了,我帮你洗,以后也帮你洗。” 熟悉彼此以后,盛夏开始觉得自己对时烨有了一种奇怪的责任感。 时烨学盛夏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哦。” 盛夏笑了下:“不用谢,应该的。” 时烨抬起手方便盛夏帮他脱衣服:“我这个是不是叫‘养成’你,把你教会了来照顾我,感觉我赚了一点。” 脱完了时烨的,盛夏才脱自己的,开着玩笑说:“其实准确来讲,你应该是利用我的盲目偶像崇拜心理把我迷得转头转向,现在就任你摆布给你做牛做马。” 时烨点头:“这个叫操粉。说起来,我最近这段时间都有在想,要是哪天我们两的事公开了或者被曝出来了,我肯定要被你的粉丝轮着骂到地老天荒。”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是哦,我现在其实还是有把你当作偶像的。”盛夏踩着时烨的脚,一边和时烨接吻一边慢慢地挪到浴室,“能照顾自己的偶像也蛮好的。其实我总觉得,被照顾的那一方心理上会更想被需要一些,像是……你愿意把你自己交给我的那种感觉。你愿意让我照顾,我很感激你。” 时烨被他蹭得难受,索性直接把人抱进浴缸里,“我怎么觉得你的智商和说话水平都忽高忽低的?你整天心不在焉,就撩我的时候聪明是吧?” “因为别的事情不重要,你比较重要,别的事情我就不太在意咯。”盛夏放了水,开始帮时烨洗澡,“你说是吧?” 浴室的灯把盛夏的脸照得非常温柔。他垂着眉眼,洗的动作得很慢,和他平时做事情一样,慢慢的,手在时烨身上滑来滑去,带着一点力度揉搓。 “是。”时烨点头,他凑过去吻了下盛夏的额头,“你其实都知道,你比谁都聪明,你比更多人都活得明白。你不会想太多,你不会被无关的事情打扰,想事情有自己的逻辑,你适合做这一行,你只专注那几件事,你知道你人生的重点是什么,我羡慕你。” “想太多老得快。”盛夏帮时烨按了下头,“我是比较会放过自己,想不通的时候就不去想。你忘了红姐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时烨沉默了一下,才说:“她说自己绚烂过,她死得其所。” “仔细想想,其实这种离别也算圆满了。”盛夏说,“但我们还欠她一份作业。” 谢红走的前一天,他们去探视。谢红正在跟隔壁病房的一个小男孩聊天,那小男孩趴在床上写什么东西,是一篇作文,主题是什么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谢红就盯着那男孩写完那封信,看完了,又跟时烨他们说:“给你们布置个家庭作业,回去以后要记得写篇作文,给未来的自己,下次来交给我检查。” 他们还没写完,还没拿给谢红看,她就走了。 提到谢红,后来他们都沉默了。 洗完澡,时烨穿好衣服以后听到盛夏在书房喊他,他走过去,看到那个落满灰尘的望远镜被拿出来架好了,盛夏戴着耳机坐在地上,指着耳机笑着说:“我在听你唱歌,放得很大声,应该听不到你说话。” 时烨挑了下眉,说:“那你喊我来干嘛?” 盛夏听不到,理所当然开始答非所问自说自话:“我有话想说,但怕你骂我,所以才戴耳机的。我们现在来交流一下,” 时烨心想真是每天都有新花样,他看了眼边上的望远镜,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以后那个望远镜……还是别拿出来了。” “那天半夜我醒了,起来看到你不在床上,来了这个房间,看着这个望远镜发呆。”盛夏说,“我第二天起来以后画过那一晚的你,就在这个房间。而且我梦到过这样的一幕……很奇怪,像是在哪里听过。好像有谁告诉我,乐队为什么叫飞行士,大概是说一个很孤单的小孩子,他被很重要的人抛下了,他就一个人飘在宇宙里。时烨老师,你现在就在我耳朵里面唱宇宙。” 房间里很静。 听不到是吗。你听不到,你还要说破我,看透我。 时烨顿了下,才说:“《宇宙》就是在这里写的,我就坐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很久以前,那个位置旁边还有一个人,他会环着我,我们一起看星星。” 反正你听不到。 盛夏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想跟我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就是不想看到你晚上一个人起来在这里发呆了。如果以后半夜醒了觉得不开心的话,你要叫醒我,我陪你说话,不要来这里发呆,不然我就把这个东西丢掉。”说完他指了下旁边的天文望远镜。 时烨笑了下:“不想吵你睡觉而已,这么在意这个?” 这是一次听不到对方话语的交流,似乎就是在自说自话。不在一个频道,可他们都能听到想听到的回答。文字失灵,各说各话,不是交流,更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倾诉自己。 盛夏看了他一下,才说:“说话很容易产生误会,好多误会都是说话造成的。下次我们试试这样交流咯,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就点头,亲我一下。” 时烨坐到他跟前,笑着说:“要我当哑巴啊。” 盛夏说:“我希望你不要难过了,难过的时候你就亲我一下,我还你两下。” 时烨摇头:“你太幼稚了。” 盛夏玩得越来越开心,继续道:“时烨老师,你唱歌嗓子里像是含着冰,仔细听,其实是冰糖。我就是听这首歌才喜欢你的,会听到忘记时间。” 时烨亲了他一下:“你哪里学来那么多彩虹屁?” 盛夏靠近他,去碰了碰时烨的唇,碰了两下,说:“语言失效了,一切都失效了,我还是在跟你发生联系,你现在是太阳的颜色,我爱你。” 时烨点头,吻他的耳朵:“嗯,谢谢你爱我。” 那一幕在盛夏脑中拉得很长很长。 耳朵里面还在单曲循环,盛夏没有摘掉耳机,他去抱时烨,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抱住了时烨的过去,和厚重的一团阴影。 时烨的嘴巴张张合合,说的话会是什么?没办法想象,有那么多可能性,那种可能性是新鲜的,和每一次看他的时候一样。 时烨半夜会来这里想谁?想父母?想过去?想谢红? 无论想谁似乎都会低落,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 盛夏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想……他声音真是好听,勾着你发怔,腿软,低低的,一直压着你,你对那种迷恋臣服,那个声音就是开关,是打开情和欲的开始。 “我听着你唱歌在床上ziwei过一次,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喜欢你,那种喜欢。就只是悄悄的弄一下,觉得你的声音很性感。我都没跟别人说过,也只有这种时候好意思告诉你了。”盛夏俯下 身,把脸凑到时烨胸前,“我腿软。你看我,叫我的名字时我都有反应。特别是你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你是海,我想跳进去大喊,想哭。” 时烨看盛夏的眼神很温柔,他没再说话了。 他跪坐起来,揉着盛夏的头发,把阴茎送到盛夏的嘴里,看对方伸出舌头,深深浅浅地吞吐。   盛夏还在听耳机里面的那个时烨唱歌。他把内裤往后扯,张开腿给自己扩张。他看到时烨的脸慢慢亮起来,他觉得热,时烨更热,像一个快要喷发的火山口,滚烫又炙热,而自己变得好小好小,他掉了进去。   每次含的时候盛夏都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吞吐的是时烨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们交付不堪给彼此,埋藏在心里的那种羞耻感变成催化剂,他越含越痒,越吃越渴,不止是身体,更是大脑的贫瘠在叫嚣。时烨的手,那双弹吉他的,有很多琴茧的手指在抚摸自己。   时烨说,但盛夏听不到:“你叫的声音比吉他好听。”   他把阴茎吐出来,说:“我以前就想着你摸我自己。用你用过的那个拨片去碰我自己,我把它想着你的手,我会硬,想象里我对你下跪,你从后面进来,骑在我身上。我一边哭一边射,我老是做这种梦,全都是灿烂的梦。”   时烨笑了下,索性一把撤掉他的耳机,把盛夏抱起来跪好。他从旁边拿了个拨片过来,轻轻地在盛夏身上滑动,一边滑,一边吻着他往后面抹润滑。   盛夏腿一下子软了。他状态很奇怪,目光迷离,乍一看很像是被下了什么药,胸口处都开始发红。时烨这一次做得很慢,他很仔细地看盛夏的表情和身体变化,等觉得差不多了,才把自己送进去开始动。   动了两下他想起了什么,本来想拿个套出来戴,正打算抽出来,结果盛夏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上身微微抬起来,自己开始前后摆弄着臀去套弄,去找自己舒服的地方,一边动一边叫,越动越快。他浑身发红,动作急切又笨拙,张着嘴喘。   时烨也看不得他这样子,抬起他一条腿稳住,一下下地往里面大力顶。   他快跪不住了,身上全是汗,两个人抱在一起,呼吸都是烫的。耳机真的开得很大声,里面是十九岁的时烨在唱歌,后面是二十九岁的时烨在进入他,捅他,含他的耳朵,说把你做到射好不好,还是用后面,诶,你在发抖。   那声音就是催情的东西,盛夏才听完就抖着射了一次。时烨咬着他的脖子拍了下他的屁股,一刻不停地动,说,你很香。 盛夏在身体流泪的顶点里挣扎着转过去吻时烨。 他还在微微发抖,小声说:“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我比你小,大概能活得比你长,我照顾你到你死掉再去死。我会学着一直照顾你,你要相信我,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里发呆,你要叫我。我会一直看着你的,难过也是,开心也是,我都看着你,我不走。” 时烨看着盛夏的眼睛,这一瞬间他只觉得眼睛发酸,还很想写歌。 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未曾谋面的一个故乡,在视线里远远近近,最后定格在盛夏的眼睛里。 时烨望了望边上的那个天文望远镜,低声说:“好。” 第五十三章 和乐队沟通的过程其实不算很顺利。 以牛小俊为首,其他高层都十分反对时烨提出的巡演想法。时烨和牛小俊吵架的时候高策就坐在中间,一言不发地听他们对喷。等他们聊完了,牛小俊才满脸通红地吼了一句:“策哥!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你看看他又要发疯了!没好几天又要发疯了!” “我说了不是现在就去,等做完这张专辑再说,是你反应过激好吗?谁他妈发疯?”时烨拍着桌子,“我跟高策说过了,这件事我甚至不用你们来策划,你爱跟着我们就跟,不爱跟滚蛋,没钱我们自己卖房卖车去做,你听不懂吗?” “我就是听懂了才觉得你是神经病,时大爷,你几岁了?”牛小俊唾沫横飞,“能不能现实一点想想你到底该做什么?你想做公益做慈善我没拦着你,你爱怎么做怎么做,但你要拉着乐队跟你去乡下文艺汇演,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吃错药了是吧?” 盛夏听了会儿,没忍住在旁边皱着眉插了句,“小俊哥,你不要这样说时烨老师。” “我说他怎么了?你们现在就是脑子不清楚要去做傻事。”牛小俊气得要喷火,“能不能消停点?” 钟正翘着二郎腿在旁边开玩笑:“哎呀,别急啊。我觉得挺好的嘛,也不会非常穷,你们是不是忘了时爷是拆二代,人家房一卖,还是够我们折腾几年的,山穷水尽再说嘛。” 肖想也起哄:“661个城市,这不好听,不然咱们再加几个地方,凑个666多好,飞行士666巡演,贼顺!” 盛夏笑了下:“真的诶!” 钟正点头:“我看行。唉,我说什么!就知道咱们乐队还是逃不过乐班子的命运,下乡文艺汇演是吧,以后我老爹可不会再说我不务正业了,咱们也算为人民大众传输文化和美了对吧?” 他们平时插科打诨说骚话是习惯,牛小俊平时也听习惯了,但这会儿开玩笑实在是让牛小俊觉得非常刺耳。 “这事儿别说我不同意,公司也不可能同意,你们还有心情笑呢?做过那种巡演的乐队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解散,你们还笑得出来!”牛小俊重重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高策,“策哥,你说两句。” 高策玩着自己的钢笔,谁都不看。 没人搭理他,牛小俊沉默了会儿,才对着时烨道:“时爷,不要公司介入规划是不可能的,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以普通乐队的身份出去巡演,地方审批和各种证明谁帮你开,你们会遇到多少困难?六百多个城市……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你别发疯了。 盛夏第二次插话:“小俊哥,你不要这样讲时烨老师,再讲一次我要生气了。” “我现在也很生气!”牛小俊梗着脖子吼回去,“我就希望你们好好待着,别折腾了!” 盛夏听完,还想说什么,时烨捏了下盛夏的耳朵,对他摇了摇头,让他坐下。 “我停滞太久了。”时烨转过身,直直地看向牛小俊,“做这件事对我而言不是纯粹地去完成什么理想,也不是单纯为了什么公益慈善,我这人挺自私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我和大家商量过了,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们想贴近真实的生活,再也不想被那些行程活动……被那些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困住了。大俊,我太累了。” “沈醉来以后我就很累。”时烨扯了下嘴角,“你们给我那么多定位,那么多工作,我们双赢,我们成名,该有的都有了。但你看一下现在,沈醉已经走了,把他打造成偶像之前,我们都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我不是说继续赚钱、继续往上发展有什么不好,我就是……我不想被太多东西困住了,那种生活让我觉得喘不过气。到现在我还是很讨厌那么多镜头对着我,也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活动行程……我没办法把握我自己,生活变得太复杂了,我想活得简单点,把我自己看清楚。” 牛小俊叹了口气,“时爷,能被更多人认可的作品才能体现价值,赚钱和你找寻什么狗屁的自我并不冲突。你到今天说这句话当然大义凛然,你该有的都有的,什么都不缺,可是……盛夏呢?他才几岁?” 时烨挑起眉:“你们想把他变成第二个沈醉吗?” “沈醉的问题在他自身,和市场无关,和你我都无关。盛夏是盛夏,沈醉是沈醉。”牛小俊说,“我不接受你跟我打感情牌,我们就事论事好好说清楚。我知道这一年来事情太多,你很累了,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我同意,但你不能有这种想法。我希望你也理解我一些,我经营乐队也很难,不比你轻松。” 谈不下去,气氛一直僵着。 “这事情我回头再跟大家讨论一下。”沉默了一会儿,高策语气轻松地插了句话,“换个形式做,不一定要弄得那么苦哈哈的,这可以是一个机会,大俊,你也不要太激动。” 牛小俊皱了下眉,他问:“策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高策跟他对视了一眼,“没什么意思,我会想想办法,你先别这么武断。他们做专辑也需要时间,这段日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你也别这么偏激。” 牛小俊没让步,又问:“你是不是答应时爷了?” 高策闭了闭眼,他这次的声音低了点:“行了,大俊,你先……” “你们说清楚,我不想被蒙在鼓里。”牛小俊语速飞快,“策哥,你应该是这个房间里最明事理的人。现在是资本的时代,怎样发展最好,你比我更清楚。” 高策抬起头,这次他看向牛小俊的目光认真了些,他说:“我们下次聊这件事,你回去冷静下。” “我不需要冷静。”牛小俊语气不耐,高策的态度让他很不安,“我倒是觉得你们都不冷静,只有我清醒,最搞笑的是我没想到你会觉得时爷那种蠢念头可行?” 时烨厉声打断牛小俊,“你不要一口一个蠢蠢蠢,我告诉你牛大……” “大俊啊――”高策把声音抬高,打断了时烨的话。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理解,我到现在其实也没办法很好消化。” 高策站起来,拍了拍牛小俊的肩,他的语气很沉:“我只能告诉你,我那个跑掉的老婆前段时间没了,人是没了,但她还有个愿望留在这儿没带走,我欠她挺多,欠人得还。这件事有我和时烨的私人感情 色彩介入,所以我会争取用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去处理好,好吗?” 牛小俊愣了半天,才喃喃地,有些底气不足地回了一句:“我……我觉得你们处理事情不能这么情绪化,感情用事,这毕竟是……” “就算是资本时代,大家也要讲感情吧。”高策笑了下,“情绪化也没什么不好,乐队如果不情绪化,那你要他们拿什么玩摇滚?” 牛小俊看着高策的眼睛,一时间哑口无言,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第五十四章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乐队都在准备那张Color,巡演的事情暂时放了下来,高策承诺了,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谢红的离开对时烨影响很大,那种改变是悄无声息地影响生活的。 那段日子的时烨一直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爆发点,盛夏能感觉到他很急切。时烨总是睡不好,半夜醒过来发呆,有时候会把盛夏叫醒,有时候不叫,就那么坐一个晚上。不叫的时候他会发呆到天光渐明的时分,再轻声把盛夏吻醒,说:“你抱我一下。” 他总是做噩梦。 梦到谢红,父母,沈醉。梦到血,舞台,医院,雨天。 盛夏一周陪时烨去见一次温冬,做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温冬告诉盛夏:其实不能定义时烨处在一个不好的状态里,他只是憋了很久很久,他需要慢慢清理自己,重建自己。那个过程需要多久,谁都说不清。你陪着他,你要多带他出去走走。 盛夏听了温冬的话,磨了很久,让时烨带自己去逛时烨记忆里的北京。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有时烨以前常去的服装学院后街的小吃店,钟正学校旁边的电玩室,还有肖想卖过打口磁带的天桥。 盛夏自作主张地买了一个大鱼缸回家,养了很多热带鱼。鱼缸搬回来的那天时烨发了很大的火,盛夏一边小声哄他一边让师傅继续装,后来时烨倒是没再挑过那个鱼缸的刺,非常自觉地定时喂鱼,根本不用提醒。 他们接的工作少了很多,盛夏推掉了一个很火的综艺,推掉了一个音乐竞技比赛,推掉了电影配乐制作邀歌,推掉了高端香水品牌的合作……他推掉了大把露脸赚钱的机会,和时烨待在家里写歌喂鱼。 他们写歌的地点都很奇怪。 那天盛夏带时烨去他教过钢琴的培训中心楼下吃据说‘好吃得我梦到好多次’的家常蛋炒饭。时烨试过以后觉得很难吃,只觉得店里的酸梅汤还勉强可以。等吃完了,他们进了培训中心。 有个小孩抱着小提琴和他妈妈在走廊里吵架。他们路过这对母子,盛夏和认识的负责人姐姐打了招呼,承诺待会儿会帮她要一个时烨的签名,和时烨溜进了一间空的钢琴教室。 那位妈妈的声音很尖利:“花了这么多钱让你来学琴,你上课还玩手机!你爸妈挣的钱都不值钱是吧!” 旁边有间教室下课了,年龄不一的学生路过门口。地点是一楼,窗外有很多人,有人抽烟,有人交谈,有人打电话。 时烨看着窗外。他们沉默了一会,他看窗外,盛夏看他,目光专注又柔和,他按了几个琴键,看着时烨弹。 时烨知道盛夏在看自己,他听着盛夏弹出来的音符,笑了下。 他弹的时候,时烨就在旁边写词。他们总会碰到这种时刻,在奇怪的地方,盛夏不说话,用弹出来的音符跟他交流,时烨听懂了,他有时候用吉他回应他,有时候摊开纸写词回应他。 盛夏弹了一段,小声说:“这一段听上去像不像外面的那个妈妈?她在生气。” 时烨点头,他闭眼听,说:“像。” 盛夏突然停了下来,他变了个调,蹦出来的旋律变得哀怨朦胧。 “这段是外面那个发呆的女生。”盛夏淡淡打量着窗外,“她有心事,我觉得她有些茫然,她在担心什么?她可能没有带伞,晚上要下雨,有人来接她吗?” 弹完女生的故事,盛夏顿了下,又起了个调。 时烨听了会,才评价:“这段像是飘在海里,我看到了船,看到海浪,穿上有十字和老虎,我想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船上有一个男人,还有要有一只蛇,一只苹果。”盛夏闭上眼睛,“他们对话,蛇吃苹果,男人和蛇聊天,他们在找海的尽头……” 时烨突然说:“你弹一个我爱你。” 盛夏就侧头看他,换了个起调。 节奏变舒缓了,他一边弹,一边很浅地笑,头慢慢地凑了过去,用嘴拉下了时烨的口罩,凑近,和时烨很浅很慢地接吻。 他们把唇碰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也碰着。 时烨说:“形容一下你爱我,改一改那首黄 色。” “彩虹,风,烟火。”盛夏手还在弹,“碎掉的天空,太阳被戳破,粘稠地流淌下来,蓝色,阳光,你的手,很甜的味道,焦糖,银河,黄金蛋炒饭,醒不来的梦,酒……” 时烨把手伸进了盛夏的衣服里。黄昏有一束光影照到钢琴上,这扇门外是别人的生活百态,离合悲欢,吵吵嚷嚷。时烨只听得到盛夏用钢琴对自己说我爱你,他抚摸着他的夏天,他们接吻,在钢琴和音乐面前boqi,心跳变快,看到彩虹,感受到风,在彼此的眼里看到烟火,碎掉的天空。 时烨最后在那间没人的钢琴教室里写下了Color里的那首黄。 乐队除了排练,凑在一起最多的就是酒局。他胃不太好,每次喝盛夏都在旁边碎碎念半天,等喝到微醺就怎么都不给时烨杯子。 时烨会说:“我上台唱首歌给你听,你让我再喝一杯。” 盛夏挣扎了很久,跟他讨价还价:“……半杯。” 半杯就半杯吧。时烨扯了扯衬衫领口,站起来跟老板说了声,从边上拿了把吉他,往台中间一坐。 肖想吹了声口哨,拿出手机来准备开始录,夸了句:“时爷今天帅哦。” 盛夏撑着头看过去。 确实很帅。时烨穿衬衫太好看了,他弹吉他的时候喜欢穿衬衫,从没变过。尤其是他穿衬衫,抱着琴,坐在舞台的灯光下时,盛夏每次看都会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时烨挽了挽袖子,把小臂露出来。旁边帮他插好设备的老板下台前递了支烟给他,时烨遥遥看了盛夏一眼,等盛夏点头了才低头点了烟。 今天是是个庆功局,他们来了那家叫昨日重现的酒吧。高策把这家酒吧买了下来,和圈里另外一个挺有名的贝斯手一起运作,来玩的基本都是乐队。旁边几桌是几个制作人,此刻都笑呵呵地看着台上的时烨。 肖想吐了口气,小声感慨:“我真的太久没听过时烨唱歌了,summer time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唱过。” 钟正也笑着叹气:“外面说他废了,也只有咱们知道他是跟自己较劲不想唱。时烨这类极品低音炮,真找不来几个。” 盛夏看了眼手机,突然说了句:“快十二点了。” 十二点。 台上的时烨用食指碰了碰话筒,说:“亲朋好友,我上来卖个老脸。好久没出来玩了,难得家里人放我喝两口酒,抽两口烟。” 说完时烨顿了下,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把他的脸雾得有些模糊。 “这张专辑做得挺曲折,大家都辛苦了,我难搞,也谢谢大家体谅,总算解脱了。” “这个点……公司应该已经发行出来了?第一次出来唱这张专辑……我挺多年没唱歌了,将就听听。主打歌叫《红》,我写给谢红,也写给自己的过去。” 他说完,烟也燃尽了。台下很静,都看着灯光里那个英俊的男人。 时烨把烟捻了,抹了把脸,闭了闭眼,才把脸凑近了话筒。 盛夏边上的钟正按动手指,在吉他弦乐中,刷新出乐队的官方微博―― 专辑封面是一团彩色,有些像一面打翻的调色盘,中间有一只伸出来的手,挣扎地向上探索着,手心里是乐队的标示,那个孤单的,有一双滑稽翅膀的小人。明明是明艳的彩,但设计总体看上去却不会令人觉得鲜艳杂乱。 @飞行士・《Color》 I飞行士 I作品八号 01.红 02.橙 03.黄 04.绿 05.青 06.蓝 07.紫 08.媛媛(特别版) 完整歌词:网页链接 {作品八号}飞行士.Color.7+1数位专辑:@海顿音乐 @SA音乐 @WW音乐 点开宣传视频,手机里响起了时烨的念白―― 这是很多人的故事,是一段完整的记忆。飞行士想以七个颜色,描述出不同生命的色彩和记忆。 世界需要色彩。 色彩是情绪,情绪是人生。 飞行士还在太空航行,梦依旧挂在银河周边。 这张专辑,献给每个拥有不凡想象的你我。 七彩世界,斑斓人生,你想来吗? 第五十五章 齐璐重新看了一次手机短信框里的那个地址,重新确认了一次。 她不是北京本地人,也不太熟这一片的路,和摄像开着车找了会儿,又停车找人问了问路才找到地方。但到了地方她还是不太确定,小区的门牌号被雪盖住了,看不清。 没办法,齐璐职能打了个电话,第一遍先是没人接,准备打第二次的时候她跟边上的摄像老秦嘟囔了一句:“出师不利啊。” 老秦点了根烟,笑了下:“他们玩音乐的,脾气是要怪一点。要不是做的是飞行士,老板也不会让你来。” 齐璐撇了撇嘴:“你以为时烨对女的就会有什么好脸色?前几年XX台那个赵梦雨,差点被他怼哭了。” “你是粉丝嘛,偶像对粉丝总要好一点嘛。时烨脾气不行,那待会儿多跟盛夏讲话就好了。”老秦安慰,“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急啥。” “不是,你不粉他们不知道,时烨这个人怪得很,他跟盛夏关系奇怪。说他们不好吧,看上去是正常,但每次在外面两人都不说话。”齐璐皱着眉,“而且每次访他们,谁要是多问盛夏几个敏感问题,时烨就要不高兴,护短的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经纪人。” “队霸嘛,全世界都知道了。”老秦笑着抖烟灰,“对内欺凌第一人。” “别这么说我偶像啊。”齐璐拍他一掌,“时烨不是那种人。” 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打通。齐璐还没开口,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围巾戴上再出去。” 声音听上去有点远。齐璐熟悉这个低音炮,粉过飞行士都知道这个辨识度极高的声音,时烨。 齐璐愣了个神,然后他听到电话里另一个声线更清亮些的男声应了声好,接着对听筒说:“你好?” 齐璐连忙自我介绍:“你好你好,请问下是盛夏老师吗?我是齐璐。” “诶?你是要拍纪录片的那个导演吗?”电话那边的盛夏笑了下,“不好意思哦,我刚刚在洗菜,没听到铃声。你是已经到了吗?” “对,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我们下车找了下门牌号,但雪有点大,就……” “你车牌号多少?我正好要下楼丢下垃圾买点东西,我过来接你们吧。” 齐璐连忙把车牌号报过去。等电话挂了,她看了看车窗外的雪,心里有点奇怪。 这是飞行士成立以来这么多年,时烨第一次同意给乐队拍纪录片,而且他还破天荒同意了制作方去他家里取材。 齐璐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要为之后的巡演做准备,时烨肯定不会同意吧。而且很奇怪的是,她知道今天乐队所有人都会来,但听盛夏讲话的这个语气,感觉很像是……就住在时烨家里? 她发了会儿呆,等老秦手上烟抽完了,车窗被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人扣响了。 盛夏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手上还拎着一袋垃圾。他头发已经及肩长了,有一半随意扎了下,看上去很日常。 齐璐对这个知名乐队主唱的第一印象是,皮肤真的很好,脸好小。 “你们先在车里等我一下吧,我去那边丢下垃圾。”盛夏示意了下手上的袋子,“雪大,在车里等我。” 齐璐和老秦只能目送着盛夏关上车门,在雪里踏出一串脚印走掉,把垃圾扔了。等他慢悠悠地走回来,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地进了小区之前,又让他们等一下,说要去小卖部买东西。 老秦看了看面前脏兮兮的小区楼房,小声说了句:“……这……时烨,飞行士的时烨,就住这地方?” 齐璐看着盛夏提着一个水果罐头走过来的身影,内心也有些受到震动,但嘴上还是维护着偶像的形象:“……这叫接地气,你懂个屁。” 盛夏哈着气小跑过来,抖了抖帽子上的雪,笑着说:“走吧,在三楼。” 齐璐立刻反应过来,她示意老秦把机器打开,又对盛夏道:“其实从见面就可以开始拍了,这次主要讲的是真实,所以大概……时烨老师那边会不会不太方便?需要先打个招呼吗?” 盛夏一直笑着:“没关系,我跟他说过了额,你们拍吧。但是时烨老师刚刚起床,他有点起床气,可能会有点……你们不要介意,等吃过饭他就好了。” 齐璐被他笑得迷迷瞪瞪地点头。 老秦双手稳住机器,把镜头给到盛夏的脸。背景是老旧的楼房墙面,扶手上锈迹斑斑。 齐璐感觉盛夏确实挺好说话,她放开了些,随意问:“诶,您现在还叫他老师吗?” 镜头往下移,在那个水果罐头下停了停,盛夏说:“是啊,你们不也这么叫他吗?他生气的时候我会喊他哥啦,平时就喊老师。不用叫您,你叫我S或者名字就好啦。” 齐璐点头,她看着盛夏掏钥匙,指了指盛夏的围巾,笑着道:“星期六所以戴蓝色围巾?传闻是真的哦!” 盛夏一边把门打开,一边把裤子往上拉,摄像机照了照他的蓝色毛线袜,他说:“不止是围巾,袜子也是。” 进门以后,盛夏把罐头放到鞋柜上,给他们找了拖鞋,又问:“你们吃饭没?没吃正好一起吃饭吧,待会儿肖想和钟正也要过来的,我买了很多菜。” 齐璐本来想说不麻烦了,饿了一早上的老秦已经在摄像机后面疯狂点头,盛夏笑了下,“你们先随便坐一下,我去喊时烨老师。” 他走到一个房间面前敲了下门,声音轻了些:“时烨老师,视觉音乐的staff过来了,我先做饭,你出来下。” 齐璐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盛夏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熟稔亲昵。短暂思考过后,她示意了下老秦把镜头转过去,拍墙上挂着的照片。 盛夏叫门没反应。他回头看了看客厅里装作没看他的两个人,想了下,拧开门走进去后又关上了门。 齐璐心里咯噔一声。 盛夏进去的那段时间齐璐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很多。 网上其实有时烨和盛夏的CP粉,但由于他们在公众面前总是关系不太好的样子,所以磕他们这对的人少,反而两个人的粉丝撕逼的基数更多,CP粉圈地自萌地位之低,在圈子里都只有被嘲的份儿,他们的粉一言不合就能撕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都能说是对家了。 虽然知道这些,但齐璐不混那个圈,她一直喜欢乐队,偶尔刷一刷看个乐子。但这么近距离一看,不知道是该说她想的太多,还是真的这两人有点问题。 等盛夏出来以后,他身上的羽绒服和围巾都没了,他换了一身居家服,绑着的头发也散了,嘴唇似乎比之前红了些。 他对着齐璐笑了下,面色自然:“我先做饭了,你们先跟时烨老师聊。” 等他进了厨房,房间里又走出来一个高挑的男性。 时烨穿了件黑色毛衣,脚下是白色拖鞋,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起来,眼神很慵懒,打量人的目光还有齐璐熟悉的那种……淡淡的不屑。 她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时烨去卫生间洗漱完才走到他们面前随意坐下。他坐了会儿,皱着眉看了厨房一眼,没说话,又打了个哈欠。 齐璐和老秦对视一眼,做了下心理准备后,她才道:“时烨老师,我是齐璐,这次视觉音乐做你们纪录片的编导,这位是跟拍秦丰。” 时烨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目光又放到厨房那边去了。 在气氛渐渐僵持中,盛夏突然抬着托盘出现,给齐璐和老秦递了两杯热茶,说:“普洱,我老家种的茶,尝尝看。” 他把另一个黑色的马克杯给了时烨,但什么都没说。 等时烨喝了一口,他皱眉说:“好淡。” 齐璐瞟了一眼,根据颜色和味道判断,她认为时烨那杯是蜂蜜柚子茶。 “才起来不要喝太甜了。”盛夏小声对时烨说了句,看对方没再继续要求,他返回厨房端了盘热好的荞麦饼出来,跟齐璐说你们随便吃,又叮嘱了时烨一句:“要吃饭了,吃一点垫下就行,不然等下不想吃饭了。”说完就回了厨房。 时烨吃了一块饼,杯子里的柚子茶喝了一半,齐璐感觉他吃了点东西以后好像眉头舒展了些。 她咳了下,心想先拉下关系比较好。 “我还挺惶恐这次给你们做这个纪录片,但是老板说我喜欢飞行士,比较了解你们,所以才让我来做。” 时烨抬了下眼皮:“你是粉丝?那这次别带太多感情 色彩拍。” 齐璐点头,笑了下,“当然不会,您放心。说起来,我第一次听飞行士的时候还在上高中。其实我觉得飞行士应该是我们这一代的一个流行符号了,我还年轻一点的时候发过好多动态,都跟飞行士的词有关。记得最深的一次是上大学的时候跟男朋友在宿舍门口散步,我们一人一只耳机,听的是您的《银河里》,您正好唱到‘银河落满你双眼的瞬间,世界命令我抱你,心动催促我吻你’,就唱这一句的时候,我跟我那个初恋接吻了,那是我的初吻。” 齐璐讲的时候没怎么不好意思,眼里有怀念和回忆,时烨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很多。 “歌只是歌而已,记忆是你的。”时烨把杯子放下,“能给你的初吻做一次program也不错,很荣幸。” 齐璐嘴唇抖了抖,她看了看时烨,心道,他好像清减了些。人其实还可以,没传闻里那么可怕。 真人更瘦一点,不能说帅,应该说是英俊,他的气质就只能说是英俊。即使是刚刚起床,看上去懒懒的,都十分夺人眼球的那种英俊。 “带你们看看吧,随意点。”时烨站了起来,“家里只有电暖炉,这房子地暖空调都不能安,外套别脱。” 齐璐应了声,才问:“时烨老师,您怎么……没想过换个地方住吗?这儿看上去住起来……” “自己家,看着破了点也没什么,反正住惯了,而且我这人恋旧。”时烨把他们带到书房,“来我们工作室看看。” 进房以后齐璐和老秦都有些眼花缭乱。 墙上地上零零总总挂着放着至少有十来把吉他,齐璐对乐器不算太熟,但也知道这些琴肯定价值不菲。地上铺着白色地毯,窗边有一架天文望远镜,边上有一架钢琴,钢琴边上有个两层的键盘架,地上全是效果器和杂七杂八的设备。这里俨然就是个小的录音棚了,连架子鼓都有。 时烨随意指了下地上,说:“昨天才买到的效果器,来拍拍这个,这套做的是那种很复古的音色,这东西特贵,快拍,别拍我。你们随意看看,我去喂下鱼。” 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 齐璐和老秦对着满屋子的乐器面面相觑。 等看了会儿,齐璐示意老秦拍拍那个天文望远镜。她眼睛尖,一眼看到了地毯露出来的一盒避孕套的一个小角,老秦凑近去拍望远镜的时候,她悄悄走进把那小盒子往地毯里推了推。 出去的时候时烨已经喂完了鱼,客厅里没人。齐璐走了几步,看到时烨靠在厨房门口,正抱着手跟正在做饭的盛夏说话。 从齐璐的位置看过去,时烨在笑。 时烨在镜头面前其实很少笑。无论是在舞台上,采访里,MV里,颁奖典礼上,时烨最好的表情基本就是面无表情,就算笑也是冷笑,讥笑,嗤笑,嘲讽笑,不屑笑,像这种生活化地对着一个人笑得眼睛里都是光的样子,齐璐是从来没有见过。 齐璐觉得自己似乎模模糊糊地确定了什么。 她发了会儿呆,门突然被敲响了。时烨听到,盛夏也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齐璐很明显地看到时烨的手条件反射地往盛夏腰的位置那里停了一下,但大概意识到家里还有别人,那只手很快就放下了。 齐璐觉得心里已经平静了很多。她跟时烨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似乎传递了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等时烨偏开了头去看盛夏以后,齐璐才释然地笑了一下。 钟正和肖想进门以后气氛好了很多。 盛夏笑着抱怨钟正:“说了家里有很多菜啦,你还买那么多,吃不完冰箱放不下。” “吃不完你和时爷明天吃剩菜。”肖想从袋子里掏了瓶香槟出来,“今天整点洋气的。” 钟正和盛夏进厨房做饭去了。时烨和肖想聊了两句,随手打开了电视机,放的是蜡笔小新。 齐璐猝不及防被萌到,笑了下,对时烨道:“您还看这个?” 肖想切了声:“上次来吃饭你就放这个给我们看,半个月了还没看烦?” 时烨面不改色地看着电视里的小新,“你们的主唱喜欢看,我有什么办法。” 肖想摇了摇头,坐过来拉着齐璐道:“别和这群幼稚男人聊天了,来,跟我聊。有什么要问的?” “其实也不用问什么,这次纪录片就是要展现真实,能看到乐队比较真实的一面挺好的。”齐璐笑了下,“我没想到你们的生活状态这么随和,我以为摇滚乐队的生活都……” “都很颓废,一进家全是烟头和酒瓶,烟雾缭绕,乱糟糟?”肖想把话接下去,她一直笑着,“不至于哈,时爷可能想,但现在没机会吼。” 齐璐哪敢接这话,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问:“其实这次我也有任务,想跟你们聊聊《Color》这张专辑的一些幕后制作,我挺好奇,时烨老师就是在之前的工作室里完成创作的吗?” “差不多,一部分是。”时烨吃着盘子里的松籽,“我们写歌挺随意的。真正磨合啊录音什么的都要录音棚了,前期都只是想法,我们都是凑在一起吵着吵着把歌弄出来的。” “这样。”齐璐笑了下,“另外有件事想代替乐迷们问问,因为《Color》这张专辑里一共有七个颜色,主打《红》,大家都很好奇为什么要加一首叫《媛媛》的特别版。网上很多猜测……” 肖想笑着接话:“网上猜测媛媛是时爷的初恋女友,也有猜测是盛夏的神秘未公开女朋友,据说是影视学院大三在读某女子,对吧!” 时烨瞪了肖想一眼。 齐璐不敢说话了。 “媛媛不特指某一个人,媛媛是一个故事。”时烨把松籽往齐璐那边推了推,又把电暖炉往她们那边挪了下,“很多人都觉得在那张专辑里加一首媛媛很突兀,包括我们一开始其实也有争议,吵过很多次,但主唱坚持加这个特别版。媛媛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故事,其实代表了《Color》本身,也整合了《Color》的所有色彩,听过盛夏的想法以后,我们就都同意了。” 肖想笑了下:“其实是我们当时剪刀石头布,全都输给盛夏了,没办法,盛夏太欧了,我们还能怎样!” 盛夏端着一盘凉拌海蜇出来,听到自己的名字,问了句:“说我什么?” 肖想:“说你的媛媛。” “啊,媛媛。”他擦了下手,看向齐璐,“其实媛媛不是某个人,媛媛是一个宽泛的特指啦。起因是……有一次在医院,我遇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生,我听到护士喊她媛媛。其实她可能叫方圆的圆,来源的源,公园的园,不过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女字旁的这个媛媛,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温柔。她生病了,看上去不太舒服。其实我都没跟她讲过话,但奇怪的是回来以后总是想起她。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总是住院,可能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吧。” 盛夏顺手剥了个蜜桔,放到时烨面前,又继续道:“媛媛其实是希望的代称吧,希望所有生病的‘媛媛’都能快点好。” 等开始吃饭,齐璐让老秦把摄影机关了。 盛夏和钟正一起做了很多菜。盐h大虾,小炒河粉,红烧羊肉,几个小菜,钟正还做了个火锅,满满一桌子菜。齐璐每样都尝了下,感觉还挺好吃的。 挨着时烨的还有一盘挺奇怪的菜,一盘倒出来摆盘的水果罐头。齐璐多看了那边两眼,肖想注意到了,笑着说:“美女编导,你也喜欢吃水果罐头啊?” 钟正顺着话使坏:“时爷,人家美女编导要吃水果罐头。” 肖想也继续接:“时爷,人家齐璐想吃水果罐头。” 齐璐大窘,连连摆手:“……不我不想!” 时烨完全无视面前一群人的起哄,自己吃自己的。盛夏无奈地给齐璐夹了只虾,“你多吃点。”话里也没提水果罐头。 饭桌上气氛很好,齐璐没忍住感慨:“你们关系真好。” 气氛确实很好。平凡不起眼的旧小区里,热腾腾的饭菜,饭桌上聊的也不是多高深难懂的话题,无非是什么我前几天嗓子痛,雪大开车麻烦,新买的外套小了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摇滚乐队的饭局,似乎就是一个平凡的饭局。 “认识久了,也谈不上什么关系好不好了,将就着过了嘛,过日子都这样。”钟正把酒给齐璐满上,“我们比较信任彼此,有些事情不需要多怀疑。” 齐璐默了下,才道:“其实高总找过我一次,策划你们之后那个……”她措辞了下,“那个巡演的事情。高总的意思是先看看这次我给你们做纪录片的成片效果,看看你们是否满意我的风格,后续如果合适的话,我们会和海顿联合策划你们巡演的宣传,并且拍一个和WX音乐联合的大型音乐纪录片,但我不可能做主创了……” “哎呀,吃饭不谈正事了。”盛夏笑了下,“都说了过了年再说不是吗。” 齐璐看了下面无表情吃饭的时烨,只能住嘴了。 等在蜡笔小新的背景音里吃完饭,香槟也喝完了。肖想点了烟,本来递了给时烨,盛夏先人一步把烟拿了过来,放到桌上,随即对齐璐道:“要拍什么可以开始了,来吧。” “这个房子很有时代感,很有感觉。”齐璐一边指挥老秦拍墙上挂着的巡演照片,“大家应该都挺惊讶的,时烨老师居然会住这种地方。” “我应该住别墅,有很多豪车,再专门买一栋房子来养猫是吗?”时烨嗤笑,“就住的地方而已,我只是平凡人而已。” “在哪里住跟他写出什么东西没啥关系。音乐本身没价值,是我们给了音乐价值。”钟正指了下墙上嵌入式书柜给齐璐看,“来看看时爷的书,呐……” 镜头拉近,拍了拍那一整面墙的书。 有一排全是童话绘本。齐璐莫名有种直觉,这些应该不是时烨的书和CD。 镜头下移,杂七杂八的书。有金庸,有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有莎士比亚和普鲁斯特,种类很杂,整面墙都是。 齐璐很惊讶时烨居然看这么多书,惊叹了半天。 随便聊了几句,齐璐想了下,才问时烨:“乐队做到现在,经历了很多。总觉得您也变了很多,如果要您来总结的话,会觉得这些年辛苦吗?” 时烨正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聂鲁达。他随意翻了翻,才道: “辛苦啊,好几次做不下去了。”时烨接过盛夏递给自己的柚子茶,他把书合上了,“经常会惶恐的。最早那会儿成天担心吃不起饭,养不活肖想和钟正,乐队也要吃饭啊。我自己的角度反正挺像那种……家长的心情,你想把所有好的都给出来,比较负面的东西就不会说出来了。” 钟正突然指了下墙上的一张照片,说:“时爷,这张照片你找出来了?诶齐璐你来看这个,这是……十二年前吧?我们在成都的一个公社演出的照片。” 镜头移过去,照到三个年轻的面庞。 时烨看着照片笑了下:“那时候我们就很叛逆,天天瞎吹牛,做一些摇滚明星的梦。” 钟正看了眼镜头,说:“我们是愚人节成立的,你看这张照片――就是这天,那天我们在公主坟喝酒。” “这房子也是不得了。”肖想抱着手看满墙的照片,“别看它旧,咱们的回忆都在这儿了。” 盛夏在后面笑了下:“我打印出来贴上去的哦。” 齐璐感觉盛夏说得没错,吃过饭以后时烨好像确实心情好很多。她趁势连忙问了几个问题,时烨都耐着性子回答了,与其一直都很好。见老秦抬着摄影机到处拍,他也没说什么,只说不要进卧室。 “诶时爷,之前让大俊买的效果器到了没?”聊了会儿,钟正突然想起了什么,“试试吧?我那把贝斯你还留着嘛?” “到了,昨晚试了下,很不错。”时烨喝了口水,“留着你的,没谁要。正好人都在,不然试试?” 说着一群人就簇拥着进了时烨家里的工作室。几个人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要的东西。齐璐和老秦两人连忙跟上,只见他们已经各就各位,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盛夏指着自己的琴,对着齐璐笑了下:“给你介绍,这是我的琴,它叫伽利略。” 时烨把效果器插好,说了句:“今天这顿结束了,咱们就各回各家过年了。”他转了个背,面前镜头,笑了下。 他慢慢靠近镜头。其实时烨只穿了简单的线衫和拖鞋,但姿态表情看上去却像是站在万人舞台上一般从容。等时烨拨出了第一个吉他音,盛夏突然道:“唱媛媛吧。” 时烨点了下头。 等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时烨才对着镜头很淡地笑了一下。 齐璐那一刻想的是,他真的为镜头而生。就算只弹吉他,他也永远会是这个乐队的中心,有的人好像天生就应该做那个中心。 “今天雪很大,也快过年了。”可能是喝了点酒的原因,时烨的声音少见有些冰雪初霁的暖意,他淡淡看着镜头,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但你似乎能从那种漫不经心里看到一些马上就要爆炸的能量。 时烨最后说:“祝大家平安幸福,过年要开心。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再见。” -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最后唱的那首媛媛作为彩蛋,会在新年的时候作为特别版,和新的巡演宣传视频一起播出。 最后那个纪录片里出现了一片茫茫的雪,画面一转,变成了飞行士《Color》那张专辑的封面,彩色跳跃在白雪上时,齐璐的画外音响了起来―― “我从没想过,这样一个在内地传奇的乐队居然有这样温暖简单的生活状态。他们住在普通的小区里,自己做饭,照顾花草,同样会和你我一样抱怨生活琐事。” “在新年即将到来的这一天,我有幸在时烨的家里,听到了一次他和盛夏的现场演唱。大家都知道,时烨早在五年年,就再也没有在荧幕面前唱过歌了。从前我听他的声音,总觉得他就像乐队队标里的那个小人一样,是一个孤单的飞行者,茫然又孤勇地漂浮在外太空里。我们或许没办法完全接收到来自天才乐手的脑电波,也永远无法理解音乐天才丰富的内心世界,但我想音乐带给我们的那种共鸣是普世的,也能够打动所有又同样心境的你我。” “时隔五年,我重新听到时烨再次开嗓。我惊讶地发现,时烨的声音从过往锐利冷硬,转变成了一种笃定的柔情。从这支纪录片里,大家能看出他从过往某种幻想的表层,成长到了另外一个阶段。作为乐队的领导者,他的艺术性从商业化的伤感和关注自我的角度跳脱出来,开始有了转变。其实我觉得能够概括飞行士那段时间音乐的性质,因为他们红了,他们成为了明星,他们体会到了曲解和恶意,也感受了赞誉和喧嚣,时烨明言,在那个阶段里,他受到的困扰远远大于成名的快感。” “在真正地体会过物质、名利带来的虚荣快感后,时烨告诉我,精神上的富足才是最为宝贵的财富。在回归质朴的生活状态以后,他在日常里,在和自己不断和解的过程中找到了平衡自己的方式。在《Color》这张专辑里,大家能看出飞行士用庞大的想象世界去譬喻美好的那种奇思,他们将幻想和生活立足在一起,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能听出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感,这是生活本身的滚烫,他们真正做到了在细枝末节里发现生命之美,书写生活本身,书写梦想本身。我想,这也是这张专辑能够大获成绩最重要的原因。” “他们是这个时代变换的一个影子。在夏天到来时,飞行士将回忆全新的面貌,和大家见面。” “最后以时烨的一句话作为结尾,送给大家。” “――我只是一个一直在做梦的人。我的每一个梦,都在告诉我怎么去回答世界给我的难题。” “――我不会对无常和规则认输,我想赢。我会一直做梦,我会赢。” 第五十六章 等把人都送走以后,盛夏收拾了下屋子。本来晚上时烨要做心理咨询,但温医生的孩子生病了,下一次只能是年后。他洗碗的时候分了下神,想晚上是待在家里还是出门逛逛,冷不丁就听到时烨在背后幽幽喊了他一声:“――盛夏。” 他跟时烨称呼对方都很客气。迄今为止时烨从没叫过他小名,什么宝贝亲爱的更是绝对不可能。肖想还问过他这个问题,盛夏坦白说了,他们就喜欢互相叫名字,他平时也就叫时烨老师,特殊情况喊下哥。时烨似乎也喜欢听自己盛夏叫他老师,大概也是听习惯了。这样想想,他们还挺没情趣的。 盛夏回头,看到时烨拿着两个橘子,脸上表情有点不耐烦,问:“你还要洗多久?” “两分钟就好了。”盛夏看了眼时烨手上的橘子,会意,“你等我一下,等下我来剥。” 时烨没答,没走,就靠在边上看盛夏慢条斯理地洗碗,也不催,就看着盛夏的动作。 碗还没洗完,盛夏电话又响了。时烨捏着橘子过去拿起手机,本来要接,但看到来电人又犹豫了。 “你妈。”时烨对着盛夏说了句,“过来接吗?” 盛夏顿了下,又头也不回地答:“你接就好啦。” 时烨盯着手机默了好几秒,正准备接起来,结果电话挂断了。 他还没松口气,然而下一秒赵婕直接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时烨心头一慌,手上的橘子都吓掉了,他一边低头去捡,大拇指一抖,一不留神就按了接听。 等画面清晰了,屏幕里出现了赵婕的脸。她应该是坐在院子里,背后是暖色的阳光,背景音有点吵,快过年了古城里人还是很多。 赵婕看到电话那边的时烨,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时烨捏着手机感觉自己越来越紧张,结果赵婕第一句说的是:“小时,北京现在几度,你怎么就穿一件衣服?” 时烨松了口气,虽然现在关系不错,但他还是有点怕赵婕。时烨努力挤了个笑出来,说:“我不冷。” “我看天气预报应该在下雪啊,你怎么就穿一件衣服?”赵婕显然很在意时烨的身体健康,“盛夏呢?他没让你多穿衣服吗?这样要感冒的啊!之前我打了帽子和围巾寄过去了你们都不用的啦?” 时烨只能手忙脚乱地快步走回房间穿衣服,他顺手拿起赵婕给自己打的黑围巾随便裹了下,一边单手套着衣服,一边对赵婕说:“家里不是很冷,门窗都关着……” “你这样不行的哈。”赵婕眉头一皱,开始说教,“不要觉得还年轻身体好就不注意这些,也不要追求好看就穿得少,身体最重要了,不然你以后到了我这个年纪……” 时烨就只能抬着手机听赵婕念叨了十多分钟。盛夏已经洗完了碗,他听着扩音里赵婕的声音,默默笑了下,也不来解围,就剥着橘子在旁边看热闹。反正平时讲时烨也不听,赵婕讲的时候时烨才会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嗯嗯。 等例行念叨完了,赵婕又问:“你最近有没有睡好一点了?带过去的中药喝了有效吗?还剩多少?” 时烨点头:“最近睡得好多了,有用的。药好像还剩……”他看了盛夏一眼,盛夏在旁边答了句,“还有两包。” 赵婕在那边点了下头,又叮嘱了几句让时烨好好吃饭睡觉云云。时烨全程绷着脸,笑得非常僵硬。 活到三十岁了突然来个妈开始管教,他不适应这么柔软的语境,适应了大半年都还是有些生疏。 “还有三四天过年啦,你们也要给我个准信啊,不回来的话我就跟朋友去新加坡玩了。”赵婕又问,“你爸妈今年怎么说?打死不回来看你一眼是吧?” 时烨默了下,才道:“和以前一样,给我寄了明信片和吃的,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还是回来算了,大理天气好一点。”赵婕叹了口气,也没往那个话题延伸了,“工作处理完了,不忙的话就回来,我们三个过年,再一起去看看盛夏爸爸。” 时烨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说:“我们要回的话一定提前说。” “买票的话就快点了,就三四天了。”赵婕交代了一句,“要回来的话不要让盛夏买那些乱七八糟的糕点,太难吃了。上次你寄的那个酱牛肉可以带一点哈,那个好吃。” 赵婕全程跟时烨拉着家常,问完这个问那个,丝毫没有要时烨把手机给盛夏的意思。等要挂电话了她才用方言施舍了盛夏一句:“你机灵点,不要给小时添麻烦了,整天呆得要死。” 盛夏虚心接受了赵婕的嫌弃。 赵婕对她们态度的转折点是在去年的中秋。 那次她到北京来和朋友谈个生意,并没有提前告诉盛夏。赵婕杀到公司的时候猝不及防,时烨毫无准备,和盛夏手忙脚乱地带着赵婕吃了顿饭。 就因为自己宝贝儿子的性取向问题,赵婕和盛夏拉锯了四年的时间,那四年里盛夏也叛逆,不肯用赵婕的钱,学费都是自己挣的,硬是四年都没回家。时间往往能磨平一些执念,赵婕在慢慢接受一些没办法逆转的事实的过程中,也选择了对现实和亲情妥协。她是生意人,不能算糊涂账,知道与其让盛夏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不如让他找个合适妥当的人,无论是男是女年龄几何,稳妥靠谱也就罢了。毕竟要是再来一次四年都不回家,她是真的受不了。 那次和时烨的见面,赵婕和时烨的心情都蛮复杂的。时烨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作为母亲的赵婕,但作为男人他知道必须得面对。赵婕则是不知道怎么跟时烨交流,毕竟怎么看都是盛夏更喜欢对方一些,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了,和家里又闹得那么难看……谈判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即使赵婕有诸多担忧,时烨的身份都让她无从开口。 但时烨很坦诚,没等赵婕先发制人就先表了态。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晚辈一样,在饭桌上一五一十地报告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受教育程度,存款和车房,态度非常诚恳。盛夏当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是诧异这居然是时烨能说出的话,又是感慨……时烨好像很有钱? 赵婕听完以后,对时烨说的高中毕业和八位数存款都没有任何表示,她抓到了重点,问:“你说你爸妈什么时候离婚的?之后没再管过你?那谁带的你?” 赵婕那天被时烨那对不负责任的爸妈气得不轻,出了饭店还在愤愤不平,完全忘记了自己吃这顿饭的重点,也忘记了时烨不缺钱,走之前硬是给时烨塞了五千块钱让他去买双鞋子。(时烨那天穿了一双做旧马丁,赵婕觉得不太好看) 后来接触多了些,赵婕反而更喜欢时烨一些了。她性格比较直爽利落,单论脾气来讲倒是跟时烨更合得来,又因为时烨家里的关系,她有恻隐之心,故而时常关照时烨一点。如果要往深处讲,赵婕其实也有作为母亲的私心在,毕竟对时烨好一些,念着这点情分,那至少自己儿子想来也能多被时烨关照一些。 和赵婕打完电话时烨还没缓过来。 他看着盛夏的手机,长长呼了口气,小声说了句:“……回去过年的话,我会被阿姨念死吧。” 每次跟赵婕打电话对时烨来说都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精神折磨。 盛夏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时烨手心里:“我还觉得挺开心的,她现在不念我,成天惦记着念你了,你帮我转移了火力。” 时烨坐在床上郁闷了两分钟。刚刚捏着手机太久,他手心里出了点冷汗不太舒服,想擦一擦,盛夏边上有抽纸,他懒得动,就抬了抬下巴示意盛夏给他拿纸,手就摊开在盛夏脸跟前等着接。 然而盛夏并没有注意到时烨的动作,他忙着剥橘子,只看到了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心。 盯着那只手思索两秒不得其解以后,盛夏脑中一个灯泡突然亮了下,他想起了之前肖想给他看过的某个很火的视频,感觉自己瞬间会意,于是他就看着时烨,靠近了点,把下巴放到了时烨的手心里,动作变成了时烨托着他的脸。 时烨:“……” 盛夏看时烨一脸无语,感觉这反应好像不对,难道他没配合好?他思索了下,就靠在时烨手心里,一边笑一边对时烨眨眼睛。 “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时烨被逗笑了,索性捏住盛夏的脸开始揉,“我让你拿纸,我要擦手。” 盛夏哦了声:“拿我的脸擦吧,没关系。” 时烨瞥他一眼:“你这个是不是叫不要脸?” “脸还是要的嘛,就是脸皮厚一点。”盛夏蹭了下他的手心,“脸皮不厚怎么追到你。” 盛夏头发慢慢长了些的时候,时烨说好看,留起来试试,盛夏就没剪过,现在差不多齐肩,勉强可以扎起来。盛夏脸小,稍微留长一些显得很秀气,上镜应该会更好看。时烨没事儿的时候就揉他脑袋,觉得手感很好,他喜欢把盛夏的头发揉乱,再慢慢用手帮盛夏顺好,撸着挺好玩的。 “你有追过我吗?”时烨语气不变,“我怎么不记得。” 盛夏想了下,点头:“有吧……?” “没有。” “有吧?” “没有。” 盛夏笑了下,知道时烨又在委婉抱怨过去一些事,他小声说:“那以后我每天追你一次?” “行啊。”时烨揉了把盛夏的头发,“我看你的追人水平再考虑下答不答应,太恶俗太露骨太下流都会被我拒绝。” “明白明白。”盛夏点头,“拒绝也是应该的,我接受拒绝,下次就能再接再厉了。” 时烨终于笑了下。他抱着盛夏想了想,突然说:“不然你还是自己回去过年吧,阿姨也想你了。刚好我就趁新年去一趟洛杉矶,去看个现场。” 盛夏听完皱了下眉:“我一个人回去,妈妈要骂我的。” “你就说我有工作。”时烨拍了下他的头,“明天我们去买点阿姨喜欢吃的,我再卖两瓶好点的红酒,到时候你带回去,你回去陪陪阿姨,也去看看你爸。” 盛夏靠在时烨手里,就保持着仰面看他的姿势,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了句:“不要。” 赵婕其实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们好多次要不要回去过年,每一次时烨都顾左右而言他,不然就是语焉不详说要工作要忙,再看看再看看。他们工作基本都在一块,盛夏心里清楚得很时烨哪有什么工作,过年那阵根本就没有事。 他和时烨默不作声地对视了很久。 半晌还是时烨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说:“那是你的家,我跟你回去很奇怪。” “我妈一闲下来就找你的演唱会和视频看,一定要拉着邻居和朋友说你长得好看。”盛夏皱着眉,“她以前就总是嫌弃我笨,觉得自己很聪明却生了个很迟钝的小孩。我跟她吵了四年她才接受这件事,现在她不会觉得我们奇怪了,她对你比对我还好,她喜欢你的。” 时烨回避了下盛夏的眼神:“……我知道,我很感激她。但是……我不想去,我不适合那种场合。她对我越好,我就越不安,我没办法进入那种关系,每一次我都会想起……” 时烨说话的时候,盛夏感觉到他托着自己脸的手在微微发抖。 盛夏被吓得一下子直起身子,去拉他的手:“哥,你别说了,我们不回去,我不说了。” 时烨紧张,焦虑,有糟糕回忆的时候都会手抖。有一段时间这甚至影响了他弹吉他,这毛病反反复复,时不时就会跳出来吓人一跳,有时候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在手抖,这个问题还是盛夏先发现的。 “说一说没什么的,温医生跟我说过了,直面自己不是什么坏事。”时烨看上去很镇定,“没事,最近都没抖了,可能是今天有点冷才……你不要怕。” 盛夏努力让表情自然些,他紧紧捏着时烨的手,轻声说:“我不怕。没事的,我们不回去了……你想跟我说那些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说吧,”时烨对他笑了下,“温医生跟我说,她不在的时候多跟你聊。你不要每次等我自己说。”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你多问问我。只要你问,我都会说。” 第五十七章 盛夏把鞋脱了,跪坐到时烨跟前,说话前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时烨的表情。 好像有这样一类人,无论你离他多近,多贴近他的生活,都还是会觉得他在某些时刻离你那么远。他复杂又矛盾,有时候能够理解,有时候又隐进一团雾里面让你看不清。他好像有时候很需要你,但又能很快从那种状态里面抽离出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推开你,说请你离开我,说我其实没有那么爱你。可是你看他的眼睛,你又觉得不是的,他似乎就是个在等着你先靠近的孤单旅人,要等你先伸出手,他才会给你回应。 像脾气古怪的猫科动物。 “但是我不是温医生,可能做得不太好。”盛夏语气很轻,“我只能尽量把生活里的你照顾好,别的……我会很害怕帮倒忙。” “也没有真的要你给我做咨询,就普通聊一聊也可以,”时烨想了下,“偶尔我也会想跟你讲一讲的,你别害怕啊,这个问题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跟你说说没关系的。” 盛夏看时烨不是开玩笑,才道:“那……温医生平时都怎么跟你聊天的?会聊很多过去的事情,还是有什么……方法之类的?有什么流程?” “没有什么固定的流程……”时烨想了下,“但是她每次第一句话都会跟我问好,再问我觉得心情怎么样。要说什么方法……应该有?她提过,好像是叫……快速暴露疗法吧。就是她会跟我反复模拟那种……我不太喜欢的场景和对话,目的是让我‘耐受’。” 盛夏眼睛听得酸了下,他条件反射都想说以后不要做了,但忍了下,还是笑着说:“我就不跟你模拟了,我们聊点开心的。今天没有医生和病人,你休息一天。”   时烨沉默了下,那种让盛夏觉得不安但迷人的表情又出现了。 过了很久,时烨才偏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你会觉得我生病了吗?” 盛夏捂着时烨的手,感觉时烨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人都会生病,就算是生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烨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到衣柜里拿了两条领条出来,说:“我还是有话想说,但今天没有温医生,就跟你讲了。我们还是把眼睛都蒙住,不然看着你,有些话我讲不出来。” 盛夏说好。他们就盘腿坐在床上,用领带蒙住了对方的眼睛。等系好了,盛夏本来想去握时烨的手,但时烨说不要,还说:“我们试试看那种陌生人的语境,不是医生和病人,不是爱人,不是朋友,就把对方当作……旅途里遇到的一个邻座,聊聊天,等下车了,就不会记得对方的那种关系吧。” 陌生人。 盛夏嘴唇抖了抖。时烨把领带绑得很紧,什么都看不到,等在黑暗里不安地给自己做了很久心理建设,他才开口问:“陌生人,你觉得今天过得开心吗?” “一般般吧,谈不上很开心。家里来了不熟悉的人,有点吵,当时有点心烦。”时烨语气很平常,“后来吃了饭,牛肉很好吃,我喜欢的人还给我剥了橘子,橘子很甜,就开心了一点。吃橘子的时候我在想以后要写一首歌,就跟冬天的橘子有关,一定要写出那种凉凉的,但是很甜的感觉。” “你还会写歌,很厉害啊。我听上去感觉很好诶,所以说吃饭很重要,吃好吃的东西容易让人心情变好。”盛夏也慢慢进入状态,陪他玩这个游戏,“那你觉得你喜欢的人有把你照顾好吗?”  “有吧,他挺努力的,一开始做事情也笨手笨脚的,后来做多了就好很多。”时烨声音很轻,“我看他成长蛮有成就感。一开始只会煮汤,现在会炒我喜欢吃的牛肉了,还会做很复杂的菜。不过我一般不会夸他,我好像不太会夸人,只会说明天还想吃。” “你喜欢的人肯定很喜欢你吧,他肯定很愿意做这些的。”盛夏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笑,“这样听上去蛮好的,但是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声音听上去很难过?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不是什么不开心,我比较奇怪,好像总是这样,会在别人觉得很温馨幸福的时候开始悲观。”时烨的声音低了些,“陌生人,其实我经常会看着我喜欢的人胡思乱想。” 盛夏顿了下:“可以告诉我,反正他不在这里。” “比较乱吧,可能还有一点恐怖。”时烨说完这句话,突然伸出手,把蒙着自己眼睛的领带拉了下来,去看盛夏的脸。 “有时候明明他在对我笑,我却在他的脸上看到另一个在哭的残影。他给我剥橘子,哄我,说爱我的时候我会变得又暴躁又难受,因为他说过那句话以后就失效了,时间只留给了我记忆,我没有实感,最可怕的是我永远不会满足,我想找出一个方法让他永远只看着我,让他的世界以我为中心,让他变成我的所有物,向我匍匐。他的嘴唇很软,手也是,他碰我的时候我常常会起鸡皮疙瘩,我想把他撕碎。因为他很好,很单纯,很乖,我就有一种错觉,好像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原谅我,我也有错觉,我什么都可以对他做。我不停试探他的底线,让他做很多他不擅长的事,对他发脾气,让他跪着帮我*,让他摆出所有下流的姿势,他都说好,什么都笑着接受,看上去似乎在享受。因为这个,我常常对我自己感到困扰。” “我觉得自己喜欢人的方式很是变态。我爱他,但却常常因为我爱他,想跟他道歉。”时烨口吻平淡,他仔细观察着盛夏脸上的表情,“我觉得这种爱看上去不太舒服,有些沉重,也掺杂了很多负面阴暗的东西,好像怎么看都会令人不快。而我希望的就是,把他也拖进来,变成跟我一样的人,让他跟我一起死,或者让他救救我。” 时烨看到盛夏居然笑了一下。他有点搞不懂,为什么听到这些,盛夏要笑,他总是搞不懂盛夏在想什么,这一点也时常让时烨觉得烦。 “那大概对方是觉得,因为是你,他知道你不会对他做不好的事情,所以很信任你吧。”盛夏摸了下自己的耳朵,“陌生人,我突然很羡慕你喜欢的人诶,我觉得你很在乎他,才总会有这些想法吧。” “也不是什么在乎不在乎吧。” “那是什么?”盛夏抓了下自己的头发,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那你能说说喜欢他什么吗?我挺好奇的。” “喜欢什么?”时烨看着托着下巴看盛夏,盛夏不知道自己在看他,所以时烨可以肆无忌惮地看,这种感觉很好,“其实我自己也时常在想这件事。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成年,那会儿他特别单纯,还傻,我都不想用笨来形容他了。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应该是被他的蠢吸引了吧。当时在想,诶,长得挺好看的,但这么笨,太可惜了。” 时烨看到盛夏撇了下嘴,说:“也不能都是因为他笨吧,可能他只是某方面笨,还是有擅长的别的东西嘛。” “的确,他智商忽高忽低,挺好玩的。”时烨看盛夏全神贯注竖着耳朵听的样子,笑了下,“要说别的我也说不清楚了。可能我平时不太容易开心,但是跟他待在一起他总是能让我笑,所以我喜欢他吧,我喜欢看他笑。”  “真的哦?那也很好。”盛夏听完就笑了下,很灿烂的一个笑容,“那很好啊,他笑,肯定是希望你也开心啊。” 时烨看着盛夏笑,说:“对的,他在想尽办法让我觉得好一点,可我似乎还是陷在一个自我怀疑的怪圈里。就像最近……要过年了,我其实很想跟他回家,和普通人一样过年。可是我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因为我快十多年都处在一个没有家的状态里,没有家人一起过年,我既不想让他和他的妈妈可怜我,又觉得自己不接受人家的好意很糟糕。我很为难,我害怕他给我的东西太多太好了,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会哭会软弱……我不能软弱,这让我很困扰。陌生人,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盛夏脸上的笑没了,时烨看到他眉头一点点地皱起来,半晌才问:“陌生人,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哭?” 时烨怔了下,才答:“就是不可以。” “我觉得你难过,想哭,或者是累了的时候,都应该告诉他,他又不会笑你。”盛夏语气挺正经,“你可以哭的啊,也没有谁规定你不可以哭。我觉得你应该多跟你喜欢的人撒下娇,对方那么喜欢你,应该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时烨仔细看了盛夏很久。 他抬起了左手。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左撇子,因为很小的时候时烨跟自己较劲,硬是逼着自己习惯用右手,所以其实他左右手都能写字弹琴。只不过有的时候下意识伸出来的,还是左手,比如现在。 时烨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隔着一个指头,描画盛夏的脸部轮廓。他描画这个不知情的无辜者,在他脸颊画上眼泪,在他张开的嘴边画上精 液,在他鼻尖画上自己的味道。 有时候觉得手抖很烦,身体不受控的感觉非常不好。可这一刻这种不受控很符合心情,他放任身体的不受控,在脑中写出一部圣经,讲的全都是肆意生长的污潦。 “陌生人,我昨晚做了个梦。”时烨把手放下来,“我昨晚梦到我的一个朋友,他已经去世了。我梦到他跟我吵架,我梦到他一边抽大 麻,身体一边一点点地腐化。他变成了烟和灰,那些烟和灰又变成了血,漫过我的鞋子。还有他的声音,他说,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他一直在哭,你觉得是我的错吗?其实我有拉过他,但是我没有拉稳。”   他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有错吧。”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到,盛夏还是摇了摇头:“你没有错,你有拉过他,你不能干涉太多别人的人生,你该做的都做了。” “他会原谅我吗?” “肯定会的。”盛夏的声音穿过时烨的思绪,轻得像一片叶子,“你一直想,才会打扰你的那个朋友。” “这样啊,会打扰他,有道理。”时烨点了下头,“那我就偶尔想一想吧,希望他不要总是跳出来找我。” 时烨说完,又问:“陌生人,我是不是很聒噪,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你很烦吧?” “怎么会烦,我觉得你的故事很精彩,像一本书。”盛夏声音轻快了些,他又开始笑了,“陌生人,我还是有个小建议。今年冬天真的很冷,你要不要考虑和你喜欢的人去南方过年吧?其实过年蛮无聊的,就是闲着走亲戚,和家里人做饭,看电视。我觉得你喜欢的人肯定也想跟你一起在暖和点的地方过年。” “那我考虑下吧,谢谢你,陌生人。”时烨笑了下,“谢谢你听我说话。” “不谢,我还要感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喜欢听别人的故事。” 时烨看到盛夏手指蜷了起来,每次盛夏犹豫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小动作,他看盛夏咬了下嘴唇,说:“陌生的这位先生,我觉得我听完刚刚你说的那些,我好像……有些喜欢上你了。我……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脸?我想记住你的脸。” “啊?”时烨扬起眉,“可是刚刚我全程都在跟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很抱歉,我可能要拒绝你了。” 被拒绝的陌生人盛夏还是笑得很开心:“啊,这样啊,没关系的,那祝你们幸福。” 时烨凑近盛夏的脸,很客气地对他说:“谢谢你的祝福。” 没有人开口停止这个游戏,但再玩下去有点没完没了。盛夏笑着说:“陌生人,我要下车了,你可以给我一个告别吻吗?” 盛夏一边说,一边拉下了蒙着眼睛的领带,好像是要打算凑过来亲自己。等眼前清晰了,看到时烨睁着眼睛戏谑地盯着自己笑,盛夏一下子脸红了,小声抱怨:“你犯规了!” “我没有说我要遵守规则。”时烨看上去气定神闲,毫不在意,“你刚刚是不是在追我?我拒绝你了,希望你明天进步一点,今天追的方式有点老土。” “你不遵守规则,你每次都这样!”盛夏捂住时烨亲过来的嘴,“你要接受惩罚,跟我回去过年!” 时烨懒得跟他理论,几下把人扒干净,拆tao子的时候才回答了一句:“看你今天表现。” 第五十八章 下飞机的时候,盛夏对时烨说:“有句台词是,黄昏的时候是我一天里视力最差的时候,我觉得说得很对。” 时烨一步步盯着他下悬梯,问:“近视是什么感觉?” “就是模模糊糊,远处的东西只有一个残影,近处的东西都很美好,看不清细节嘛。”盛夏说,“不太真实的感觉,有些晕乎乎的。我其实蛮喜欢这种感觉,很安全。” “看不清也蛮好的。”时烨说,“我看见了好玩的东西可以讲给你听,你看着我就可以了。” 盛夏点了下头。下飞机以后他就开心,还说:“时烨老师,你有没有觉得大理的空气都是甜的,闻起来很舒服?” 时烨说没有闻到,又说:“我觉得你闻起来倒是很甜。”盛夏在飞机上一直吃糖,说话的时候有草莓味。 赵婕在机场外面等他们。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盘了头发,看上去很精神。 开车回去的路上盛夏说困,让时烨去坐副驾驶。时烨跟赵婕推了半天,最后还是变成了时烨开车。赵婕小声说你也不认识路,坐飞机也累了,时烨顿了下,说:“我也要记下路,以后又不是不回家了。” 这话听得赵婕很开心,本来想开导航也做罢了,一路上跟时烨比划怎么走,话语间很亲热。 开到家以后已经快八点了,路上赵婕看到有人卖烟火,下车买了满满一大袋放进后备箱。看到有人卖橙子,她看着好,又拉着时烨下去挑了一袋。 后座里的盛夏一上车就戴着耳机开始打游戏,打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时烨给他盖了件衣服,赵婕上车前,他亲了下盛夏微微张开的嘴。 赵婕一开始和时烨面对面其实还是有些放不开,等发现时烨有些紧张小心的时候她心道不能让时烨多想,说话动作都随意了些,试着用跟盛夏相处的模式去对时烨。 她发现相处起来时烨倒是比盛夏好沟通多了。他会看人眼色,开口前就把事情做了,虽然看着有些难接近,但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人很细心,赵婕一路观察时烨,对比起来又是唏嘘怎么盛夏就这么笨,又是感慨,家里人不怎么带的小孩好像确实要比同龄人懂事稳妥很多。 到家以后赵婕把钥匙给了时烨:“怎么睡都行,他两个房间都收拾好了,别的客房也好,看你们。饿不饿?我有留吃的给你们。” 时烨说不是很饿,赵婕点了下头,看着趴在时烨肩上睡得人事不省的盛夏只觉得头疼,只能说了句:“……那先把他背上去吧,怎么**点就开始困了。” 要是以前在车上睡着了,下车前盛夏怎么着都会清醒过来自己走,一到大理也不知怎么懒骨头就犯了,哼哼唧唧半天说困要时烨背。 时烨笑了下:“他昨晚没睡好,坐飞机的时候又一路很兴奋拉着我说话,也应该累了。” “你们收拾洗漱下,再看看能不能把他叫醒吧,按规矩是要守岁,你们收拾下就下来,一起看会儿电视。”赵婕摸了下盛夏的脑袋,“实在叫不醒就休息吧,明天早点起来。” 时烨应了,在赵婕的目送里把人背上楼。上那段窄小的木楼梯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脑袋,赵婕小声在下面提醒:“哎呀,小心头上,脑袋低点。” 这句话着实让时烨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盛夏还在他肩窝深深浅浅地呼吸,睡得不舒服的时候蹭一下,想起来的时候手会往上移,揉一下他的耳朵。 时烨把盛夏背回了他的房间。等把人放下,时烨静静看了下周围的摆设,发现这里没怎么变过,他到盛夏衣柜里藏着的那个小柜子里找了下,发现里面还有两个喝空的酒瓶。床头的琴,柜子上的唱片机,抽屉里的磁带,也都还在。 打量了一会儿,时烨帮盛夏把长外套脱掉,抱起人准备到楼顶的阁楼上看看。走了两步盛夏醒了,迷迷糊糊地去环他的脖子,说:“到家了啊。” 时烨一边开门一边应:“嗯,冷不冷?” “不冷。”盛夏揉了下眼睛,“但是有点饿。” “下去吃吗?阿姨说留了饭。” “等下再说。”盛夏蹭了下时烨的脖子,他笑了下,“哥,其实一开始在车上我是装睡的,想让你跟妈妈多点话。” 时烨横他一眼:“然后?” “然后听了下就真的睡着了。”时烨很少这么抱他,盛夏晃着腿,心情很好,“哥,你还挺会跟长辈聊天的嘛,我小看你了。” 时烨捏了下他的脸:“一回大理你就开心啊,阿姨在你就肆无忌惮跟我撒娇是吧?” 盛夏点头,大方承认:“是啊!一年难得放肆几天肯定要抓住机会啊!” 时烨把盛夏抱到房间里,把人放到了钢琴上。在盛夏打着哈欠醒瞌睡的间隙里,时烨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海报,盛夏就看着时烨把那张《color》的海报展平,在工作台上找出固体胶,把那张color的专辑海报贴到了墙上的空白处。 盛夏看着他贴完,笑了下,他顺着《color》看过去,往前的几张海报都很旧了,一张比一张旧。 时烨看着前几张海报里自己的脸,说:“我当时进这个房间,看你墙上贴的这些海报,第一反应是你准备套路我。”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见到你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梦。”盛夏晃着腿,“然后就什么都忘了。” 时烨靠近他一些,笑得懒散:“哦,这么喜欢我?” “喜欢啊。”盛夏点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时候我用存的钱买了好几个MP3,我好神经的,会用其中一个单独放你的某首歌……”说着他站起来,到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MP3,献宝似的递给时烨看,“时烨老师你看!我以前就专门用这个听你的《飞》……还有这个红的,我用这个听《宇宙》,这个蓝的我拿来听那张《喧哗》……” “很合格很有钱的粉丝。”时烨评价了句,“还傻。” 盛夏把东西放回去,转过身抱了下时烨,说:“哥,我刚刚闻到你有太阳的味道。” 时烨最后看了一次这个房间,他把盛夏的腿勾起来,一边和他接吻,一边走下楼。 盛夏怕他走不稳,闹着要下来,时烨怎么都不放他,虽然走得慢,但走得很稳,等一步步地下了阁楼,回到盛夏的房间,时烨直接把人压到了床上。 这个房间似乎有什么魔力,他们进入后就开启了某个奇妙的开关,周身清澈地掉进去,一步步地穿越到回忆里,未来里,看到不可知,不知觉,不可被度量,在冬天里闻到夏天的味道,看到满屋子都是粘稠的液体,通常的事物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身体在漂浮,悸动扼住你的感官,让你身体发热,流汗,想做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脱衣服拿东西的时候时烨说:“要陪阿姨守岁,我们还有……保守估计三个小时。” 地点太煽情,接吻的时候盛夏就有些受不了,一直地jia时烨的腰,本来亲得好好的,亲着亲着他眼睛就红了,时烨尝了下,吻到盛夏的眼泪。 他说:“那四年很浪费。现在想想,好像不应该那么自卑又要强,一定要做出点什么再去见你。” 盛夏说着自己坐到时烨腿上去,去吻他的眉眼。 时烨不太喜欢看盛夏哭。他去摸盛夏的眼泪,说:“其实我有回来找过你。” “我找过你的,我想问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时烨说着说着,居然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找过你两次,我飞到机场,看到天边的云之后就会开始发呆,开始犹豫。我计较得失,我有嘴但说不清我为什么喜欢你,明明应该是你更喜欢我,对吧?又不是多了不起的回忆,只不过偶然遇上了,什么都没有做,我莫名其妙被你勾引,不小心动心,我怎么可以先来找你,你说是吗?” “嗯。”盛夏抱着时烨的脖子小声说,“你要等我来找你,等我走向你,等我来抱你,你等着我,我就会来,我一定会来。” “别人问,为什么我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在感情里我不能成熟理智,为什么我有嘴,但就是我说不破那些误会,就是会被你喜欢我里……那些微不足道的但是绊住。”时烨声音变轻了一些,“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一定要问我为什么,可我回答不出来。你觉得为什么重要吗,盛夏。” 盛夏摇头,他说:“不重要。你不应该想这些,你只要等我就可以了。我爱你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爱你。” 时烨抚摸盛夏的皮肤,他声音沉了些:“像是一个长镜头,我常常梦到这张床。你躺着,扭,呻吟,像三 级 片,像被下 药,怎么看都是在向我献媚。你眼里是纯真,身上有我说不清的香味,闻上去潮潮的,很奇怪的味道。你躺着弹琴,弹宇宙,弹我的痛苦,你在笑,你睁眼看我,事情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那声线穿透盛夏的耳朵,他觉得自己在听一出有头没尾的戏剧,故事本身是暗沉沉的,时烨的声音把故事变得更幽深难懂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躺在这张床上做梦,戴着耳机听时烨在自己耳朵里唱歌,那个声音召唤着错觉和迷幻出现。似乎是个很热的夏天,性 欲 望格外强的时节,他听着这个声音boqi过,迷迷糊糊地shi了内 裤又沉沉睡去,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盛夏在心里想,事情也是在我的那一刻发生的。 “我其实没有办法分辨,我喜欢你的心情。”盛夏说,“我现在也还是觉得,你是我的梦想,你给了我遥不可及的梦,你让我不那么平凡,我所有改变都跟你有关。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敢,我一直当你是我心里的神,夸张吗?” “夸张。” “我也觉得。”盛夏低头,“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看我的神过得那么难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盛夏俯下身子去帮时烨含。他把嘴张得很大,一边吞一边给自己打,他意乱情迷地看着时烨,吸,舔,深深地吞,偶尔吐出去,去吻时烨的手,含时烨的手指,进进出出地让对方插自己的嘴。   时烨低头去挤润滑液,捏着盛夏的腿很慢地帮他扩张。他做这件的时候很专注,盯着下面,像在研究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每次这种时候盛夏都会很不好意思,一边夹腿一边躲,时烨只能一边按着他一边弄一边吓他说要直接进去。但今天盛夏很配合,抬着腰去蹭时烨的手,跟着他手指的动作套弄,盯着时烨,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时烨问他,你怎么这个表情。   盛夏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很爱你,我想哭。   时烨把他抱起来,去吻他的脸,“但做的时候还是不要哭,我会以为你疼。”   “别人好像都是喜欢把人做哭,会显得自己很厉害。”   “我没有这种恶趣味,我希望你舒服。”时烨把他压到钢琴上,吻着盛夏弹了一段,“好像是在做那年没做完的事情。那时候我就想把你压在这里,让你张开腿,让我进去。”   盛夏夹了下时烨的腰,他咬了下时烨的耳朵,说:“进来。”   时烨没把衣服脱完,冬天冷,要照顾盛夏怕他着凉。他宁愿让盛夏捂着衣服出一身子的汗,也不想让他光着身子冷冷热热地生病,第一次的经历告诉时烨还是要体贴一点。 盛夏身上那件衬衫将脱未脱地挂着,时烨架着盛夏两条腿,把人抵在钢琴前开始深深浅浅地动。乳头被吸得有点鼓,盛夏很白,显得更红。 怕被赵婕听到,两个人动作都很克制,但时烨一定要动一会儿,去弹一下琴,凑到盛夏边上问他喜欢不喜欢,好不好听。也不知道到底在问喜欢什么,明明是都听了很多年很熟悉的歌,这会儿听上去莫名地让人害臊。   早上起来的时候才弄过一次,时烨这一次格外久,几乎就是揉着盛夏上上下下玩了个遍,一开始在床头,之后又把人抱到书桌上,门前,窗边,或是一边走一边颠着人弄。盛夏不敢大声叫,就含着时烨的肩膀发抖,脸红得不行,浑身汗津津的,额发全湿了。   等好不容易时烨射了一次,盛夏还没喘口气,时烨把套子扯了又重重顶了进来。盛夏已经射了一次,这会儿要到不到的,时烨压着他狠狠插了几下,一边弄,又把他按到钢琴边上,让盛夏弹琴给他听。   盛夏小声说:“我没力气了……又来,我们要守岁的。”   时烨吻着他说:“我不管。”    他话音刚落,盛夏被顶到某个地方,突然没忍住短促地哼了几声。时烨一边吸他的耳朵,一边捏着他的手指去按琴键,啪啪啪地混着琴响,盛夏被顶得目光都有些涣散,无意识地跟着声音喊,叫了几声他死死捏住时烨的手臂,小声求了句:“哥,你先别动,你亲我一下。”   “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时烨这时候很会阴阳怪气,“为什么不能动?”    盛夏塌着腰,一边抖一边小声地哭,“我又要到了。”    时烨低头看盛夏涨红了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没停,动作缓了些,慢而深地顶弄,一边动一边帮盛夏摸硬邦邦的前面,没几分钟盛夏就张着嘴叫,射了出来,一边叫一边死命地去夹时烨,把身上的琴按得乱响。    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味道。时烨还没到,就着姿势慢慢弄他,一边咬盛夏的脸颊,一边说:“辛苦你了,这么舒服。”    盛夏缓了下,才红着脸凑过去吻了下时烨的眼睛,说:“哥,新年快乐。”    做了以前没做完的事情,时烨心情不错,觉得还可以再玩一下。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姿势,结果楼下赵婕扯着嗓子吼了句:“没睡觉就下来守岁!大晚上不要弹琴了!”    行吧。    时烨把盛夏压到床上,让盛夏跪好,从后面上他。盛夏抓着床单被顶得一耸一耸地,喊都喊不出声了。 最后结束的时候盛夏似乎模模糊糊地听到时烨对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第五十九章 过年这事儿对时烨来说还是蛮新奇的。 跟盛夏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年就更新奇了。 昨晚和赵婕一起守了岁。时烨和盛夏两个因为折腾了太久,陪赵婕看了会儿电视没撑过去还是睡着了。中间时烨醒了次,怕盛夏着凉,把人抱上楼睡了。 然而没有睡到自然醒,十点多赵婕就上来敲门,让他们下来包饺子。时烨不会,只能在边上看,听赵婕骂盛夏动作慢。 骂了下赵婕又用同样的语气说时烨:“昨天就应该贴春联了,就等你们两个大忙人大年三十晚上才回来,去贴春联去――在柜子下面。” 时烨应了声,转身出去,盛夏拍了下手上的面粉说去看时烨贴,手也不洗就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在外面磨蹭了很久。时烨贴得特别慢,因为盛夏一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歪了歪了,不齐不齐,时烨一边白眼他一边无语,眼神这么差的人还要装模作样地指点江山真的很有趣。 贴完后时烨才跟盛夏说了句:“第一次贴春联。” “你比我高,以后每年妈妈肯定都要你贴了,”盛夏语气轻松,“哥,那你是不是好久没收过压岁钱了?” “嗯。” 盛夏小声了些,语气很鸡贼:“吃饭的时候我妈肯定会给压岁钱,哥,我有预感,你会有个大红包。” 时烨被他的神态搞得居然也有点期待了,虽然是给着玩的东西,他也不缺几个钱,不过毕竟没收过几次还是有点……兴奋? 但他话说得还是淡淡的:“有就有吧。” 结果吃饭的时候真的有红包,就压在碗下面。时烨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几句过年好身体健康之类的漂亮话,结果盛夏看到时烨明显比自己厚了两倍的红包先不干了:“妈!给压岁钱应该公平公正吧!” 赵婕面色淡然,敲了下碗:“吃饭。” 盛夏一脸受伤地看着赵婕给时烨夹饺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红包,他知道赵婕肯定要偏心,但没想到偏心到这种地步!!伤心了一会儿,盛夏只能默默把红包收了起来,低头愤愤不平地吃饭。 等吃过饭,家里来了客人。赵婕站起来招待人,本来条件反射要使唤盛夏去里面拿茶盘和水果,结果那会儿盛夏上厕所去了,桌子上只有还在喝汤的时烨。 赵婕顿了下,本来打算自己去,时烨已经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把东西都搬了出来,还给那家人抱来的小孩抓了把糖。 亲戚看着时烨问赵婕:“唉?三妹啊,店里的客人还是哪家的娃娃?” 赵婕顿了下,调整了下表情才说:“我干儿子,人家是很有名的吉他手,得过好多奖,要上电视的。” 亲戚都盯着时烨看,有个年轻点的小男生认出他了,跟家里人解释说:“盛夏哥哥跟他在一个乐队,他们好厉害的。” 一屋子的人围着时烨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半天。 赵婕看时烨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就小声支使他去外面喂猫。时烨这才松了口气,拿了点剩饭出去了。 时烨走了,亲戚还在跟赵婕唏嘘:“小盛夏有本事啊,现在都当明星了。大明星也来给你当干儿子,你有福气啊。” 赵婕被一句句捧得挺高兴:“是,我有福气。” 时烨在院子里找了会儿都没找到那只叫小米辣的猫。他拿着一碗剩饭,在冬日的暖阳下站了会儿,阳光很暖,他晒得很舒服,舒服得都有点困了。 他手指动了下,觉得有点想弹吉他。 盛夏就是在那一秒走进视线里的。他单手抱着那只叫小米辣的猫,戴着耳机,另一只手还在拿着手机玩,玩得相当专注,没看面前的人。 时烨单手插兜看着盛夏走近。猫在蹭盛夏的脖子,他躲了下,脚下一个没注意被路边的撮箕绊了下,差点摔倒,一人一猫都受到了惊吓。 时烨就知道会这样。 他站在原地笑了下,盛夏抬头看到他,摘了耳机抱怨:“哥,你都不叫我注意这个东西!”说着他踢了下那个撮箕。 时烨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自己不看路,笨死你。” 说完他对小米辣晃了下手里的碗,本来还在亲昵地蹭盛夏的胖橘猫看到吃的迅速逃离盛夏温暖的手臂,一跃而下冲到时烨脚下。 感觉猫也不要自己的盛夏一脸郁卒:“……我妈欺负我,你也欺负我,猫也欺负我……” 时烨看了下猫吃东西,又抬头去看盛夏。 盛夏还在看自己,但没走过来,就站在他对面,隔着一点距离,用时烨熟悉的那种目光看着自己,带着一点笑。 时烨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朝盛夏摊开手,说:“请小朋友吃糖,新年快乐。” 盛夏背着手看他,本来想过来拿那颗草莓味的奶糖,手才伸出去他又犹豫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调整了下表情,装模作样地用很夸张的语气对时烨道:“天哪!你是飞行士的时烨吗!你怎么在这里啊!” 今日追求又猝不及防地来了。 时烨把那颗糖收了回来,陪着盛夏演。他回:“我是时烨啊。这里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盛夏语气非常浮夸,“时烨老师,我喜欢你好多年了,能不能给我一个你的签名啊?” 时烨看着盛夏,似笑非笑地问,“喜欢我很多年?哪种喜欢?” 盛夏靠近了他一步:“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哪种。” 时烨说:“还是要说清楚,你的喜欢,是喜欢偶像的喜欢,还是想跟我在一起的喜欢。” “都有。”盛夏在试着让表情自然生动,他有点紧张,原来当面告白是真的很尴尬,“时烨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有的话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你。”盛夏还笑着,“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下我?” “我为什么要考虑你?” “我会唱歌,会弹琴,会做饭,会照顾你,我……长得还行?”盛夏越说越起劲,“我知道你喜欢吃水果罐头,我脾气还不错,我超甜!” 时烨听笑了,他抱起手:“我拒绝。” 盛夏一秒破功,被拒绝得有点迷:“你又拒绝了!” “水果罐头作弊了。”时烨语气淡淡的,“今天没有打动我,表情生硬,语气不自然,非常僵硬,很不及格。” 盛夏哦了声,他鼓了鼓嘴,“我太难了,追你太难了。” 时烨语气轻飘飘:“那就别追啊,谁逼你了。” “追,怎么不追!人怎么可以轻言放弃?”盛夏给自己打鸡血,“但是你也要偶尔假装同意我一下啊,不然我每次被拒绝都没积极性了!” 时烨瞥他一眼,才走过去把手里的糖纸拆开往盛夏嘴里一塞,道:“好啊,我同意了。走,我们上去午睡一下。” 盛夏吃着糖,感觉有点不对:“……睡哪种?” “你想到哪种就是哪种。” “……昨晚……咳,我们刚刚才在一起,是不是有点不好……?太快了吧?” 时烨眼皮一抬:“不让睡?不让睡你来追我?喜欢我,假的吧。” 昨晚有点吃不消,盛夏思考过后深吸一口气,讨价还价了一下:“……晚上睡吧,这大白天的。” “行啊,不午睡,那上去弹会儿琴?”时烨微微偏头看他,“我有点手痒。” 盛夏脸红了,小声嘟囔:“……手痒个鬼。” “不止是手。”时烨继续逗他,“哪哪都痒,你来给我挠挠?” 盛夏刚要说话,赵婕在屋子里喊了句:“快进来吃菠萝蜜!三伯带过来的,特别甜!” 他们的无聊游戏被迫中断,只能进去吃甜得发腻的菠萝蜜。走近那个热闹的桌边时,赵婕拿着热毛巾过来帮时烨擦了下手,她碰到时烨手上皮肤有点干,说晚上给他找只护手霜擦下,说完时烨就被盛夏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嘴甜甜腻腻的菠萝蜜。 时烨被塞了一嘴的同时还在担心亲戚看到不好,结果粗略一扫发现那些亲戚正在铺麻将桌,准备打牌,没人看他们。 咽下那口菠萝蜜,时烨被甜得有点恍惚。 盛夏在旁边悄悄翻时烨的红包跟自己的对比,表情严肃地数,看着非常好笑。 时烨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这个家,赵婕在旁边一边撸着猫玩,一边大声跟亲戚说要打就打100,过年玩什么50。 在无聊的春晚回放背景音里,在热闹的交谈声里,他觉得自己像是局外人,又像当事者;思绪似乎在边缘游走,但切实体会到了温情。家是这种感觉?好像很简单,也很复杂,这个家陌生又亲切,是他在盛夏眼睛里看到过的那个……未曾谋面的故乡。 时烨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和自己过去的某一块东西和解了。他以前撞碎,现在被拼补,这一年终于在这个南方的冬天里,找到了一些似乎可以被称作……意义的东西。 他喝了口水,冲淡嘴里的甜腻,侧头对身边的赵婕说:“阿姨,真的很甜。” 第六十章 回大理的那几天时烨心情不错。大理这个地方会让他放松很多,他喜欢这个城市。 他和盛夏去了很多以前去过的地方。他们和赵婕开车去洱源泡了温泉,回古城的路上去发电风车下吃了顿野餐。天气一直很好,早晚冷,白天出太阳,走几步时烨就会出汗。空气、阳光、风都是清新好闻的,天边的云,远处的山,看上去也和蔼可爱。 晚上他和盛夏开车去海边一个广场放烟火。广场人很多,飞行士现在已经很有知名度,盛夏和时烨只能带着帽子口罩出门,找人不多的角落的放。 一般只要跟时烨出门,盛夏都不会戴眼镜。周围人太多,时烨腿长步子大走路很快,而盛夏是平时说话做事走路都很慢的人,每次跟时烨出门都只能在后面很费力地追。实在有点累的时候盛夏才会请求一下:“哥,你走慢点,等等我。” 时烨听到后会皱一下眉,说:“你快点行不行。” 之后他会放慢一点脚步,但过了会儿又开始越走越快,盛夏再喊他,时烨就不理了.但走几步会回头看一看盛夏,确认人还在。 盛夏会看着时烨的背影想:这个人,好像就是喜欢走在别人前面,谈恋爱,他也不会等人。 只不过那个背影在告诉盛夏,你快点来,我在等你。 放烟火其实挺无聊的,不知道为什么广场还有那么多人。当时赵婕把他们赶出来时说:“出去溜溜,海边去走一走放下烟火,不要脏兮兮地回来啊,你们衣服贵,都不好洗的。” 语气就很像把小孩轰出去玩的长辈,说完她就急吼吼地回去打牌了。 时烨没有经历过这些,他不知道普通家庭的长辈原来是这样和自己孩子相处的。你待在家里她要轰你出去玩,你出门在外,她又一直让你回来,好奇怪。 盛夏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呼吸新鲜空气。时烨点了两根小花火递给盛夏拿着玩,自己又去点了大的烟火。盛夏拿着手里的花火转圈玩,没去看蹿上天的花火,而是一直盯着身侧的时烨。 时烨:“看我干嘛?” 一串串的烟火在天空炸开,砰砰砰,周身喧闹,盛夏都看不到,都听不到,时烨把周围都变成了虚化的影。盛夏熟悉时烨漂亮的身体线条,是成熟男人的性感。他也很奇怪为什么明明时烨好好穿着衣服,对方的身体都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看着看着盛夏就有些躁动。 盛夏觉得自己脑子里也有烟花在炸,撞出好多声音,窜出好多美丽的音乐来……电吉他,贝斯,钢琴,鼓,口琴,大提琴……都是那样美妙的东西,太好听了。这首歌流动在时烨的周身,柔和又平静美好,副歌处砰地炸开――光华璀璨的中心里一定要有一句:我为你沉溺,我为你着迷,我为你顾此失彼。 盛夏喃喃说:“你好看。” “看烟火,别看我。”时烨看盛夏手里的烟火烧没了,又点了一支递给盛夏。 “我看不清烟火。” 我只看得见你在笑,在我的宇宙的中心里笑。 仔细想想,盛夏发现自己几乎所有重要的第一次都跟时烨有关。 他学会弹的第一首歌,是时烨的歌。他第一次接触到摇滚,是因为时烨的访谈视频。他第一次抄的歌词,是时烨写的。他第一次直播,是为了让时烨看到。他第一次牵手,接吻,都是跟时烨。甚至对性的启蒙,也都是因为时烨。他过往不熟悉的所有生活技能,也是为了照顾时烨才学会。满满当当,全部都是因为这个人。 时烨侧头瞥了他一眼:“出门前我在你书包里放了备用的隐形,去拿?” 盛夏摇头,还是盯着时烨看:“我看你就行。” 时烨看盛夏一边拿着小烟火转圈圈一边看自己,感觉盛夏又在酝酿什么东西了。 果然,下一句盛夏说:“你眼睛里面有烟火和天空。” 时烨挑眉:“哦?” 盛夏偏了下头,笑着继续道:“你眼睛里面还有我。” “所以?” “我还闻到你的味道。”盛夏笑了笑,“你闻上去像爱情。” 时烨挑眉看他:“今日份的追求?” “嗯。”盛夏点头,“You **ell like love.我想写一首单曲,就叫这个。我的大脑已经完成这首歌了.我能把这首歌送给你吗?” 时烨先是没回答,他重新点了一支小烟火递给盛夏,说:“那这首歌我要求只有我能听到。” 时烨拉下了口罩,脱下长风衣盖到盛夏脑袋上,凑过去跟他接吻。他们中间还有一簇没烧尽的小烟火,盛夏握着那支小花火,还没烧尽的时候他扑上去贴住了时烨的身体。烟火被他们贴住的身体熄灭了,他们拥着彼此接吻,还抱住了光芒。 回家以后,他们衣服倒是没脏,就是被接吻时盛夏手里的小烟火烫出了几个洞。赵婕逮着他们骂了一通,恨铁不成钢地痛心过年给他们买的新衣服居然都穿不过三天。她的原话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回家以后盛夏急急忙忙地上楼编曲去了。时烨在楼下帮赵婕打扫卫生,听她抱怨客人在房间里面吃榴莲,臭死了,味道半天不散。 时烨抱着干净的床单,看赵婕的手脚麻利地干活,“我以为过年没人会来住了。” “多得是没有家的人。”赵婕口吻淡淡的,“也有很多不会在家里过年,出来玩的家庭。这年头嘛,大家都没那么古板了。” 时烨刚要接话,牛小俊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的是年后的一些工作安排。时烨单手抱床单,单手接电话,也不避讳赵婕,跟牛小俊讨论修订了之后的行程。 等他打完电话,赵婕突然问了他一句:“小时啊,你们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时烨被问的一愣:“怎么这样问?” 赵婕转过头看他,有些欲言又止地:“盛夏跟我提过一下说你状态不太好。我也感觉你比之前在北京的时候瘦了很多,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不太高兴。” 还没被长辈这么关心过,时烨哑口无言了下,才说:“……没有,就是挺忙的,事情多。” “有难处要跟家里说啊。”赵婕看上去挺担心,“唉,以前盛夏也会跟我讲讲自己的事情,现在你们也忙了,有自己的事业,跟家里也隔得远了。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该跟你们说什么,” 时烨突然能理解为什么盛夏是那样纯净自然的人了,打理这个地方,还有这样的家庭,都注定了盛夏会是个温暖的人。 他看着赵婕,人生第一次有了倾诉的冲动。这是盛夏的母亲,他突然有种唐突的自私和嫉妒,有种奇怪的占有欲涌来,想体会一下如果自己是盛夏……如果自己作为对方的儿子,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是……”时烨表情有些别扭,但还是继续说了,“我打算做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公司给我压力挺大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说完他大概捡着重点对赵婕说了巡演的事情,尽量让赵婕理解。 听完赵婕才笑了下,她拍了拍时烨的肩膀:“我以为多大事。没什么的啊,这是好事啊,你活一辈子,总要经历点困难,这事情没有对错,你觉得值得,就去做。咱们也不至于吃不上饭,不行就回来啊,总能活下去的,当明星多累啊,我还舍不得你们那么辛苦。” 时烨看着赵婕的表情,轻轻吐了口气。等想了下,他又试探着对赵婕说:“还有就是……我有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不在了。可能平时挺累,我老想起他们。” 赵婕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笑了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盛夏爸爸刚不在了。你那是朋友,我这个可是老公啊。”赵婕语气平淡,“那会儿我一个人带盛夏,也觉得人生真是难,很无望的感觉。但其实你自己想想,人都是要靠这些事情变得越来越强大的,这是你经历的一部分,你要放过你自己啊,往前看看。人生都是起起伏伏的,总会有好的时候,你放宽心。都是小事情,别跟自己钻牛角尖。这时候人要自私点,为自己多想。” 她语气轻松,就像是在说记得回家吃饭一样。笑得也很温暖,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时烨愣了半天,才喃喃点头。 “我晓得你们搞音乐的都古怪些,盛夏也是从小就奇奇怪怪的。”赵婕笑了下,突然讲起了别的。 “盛夏这孩子浑浑噩噩的……唉,说起来让你笑话,这孩子看着脾气好,但特别犟,以前就很孤僻,不喜欢跟别人说话。我们说大地是普通家庭,我也就是普通的母亲,换成任何一个妈妈,听到自家小孩要千里迢迢跑去北京玩什么音乐,还要找一个男人,一下子……肯定不能接受的。小时,你能理解我吗?我总怕你多想,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想法,但有些事情,你也别怪我。”赵婕叹了口气,“他喜欢你,我觉得跟你在一起以后人开朗很多,也成熟很多,我要感谢你的。我觉得你心眼好,人也稳妥,所以今年我也跟你把这话说了,你别多想……小时,你家里不管你,以后我管你。咱们算是结个善缘,就算以后你跟盛夏……” 时烨听到这里打断了赵婕:“我一辈子就谈一次恋爱。” 赵婕看着时烨,笑了,“这样啊,好巧,我也是。” 那一刻时烨想到的是,之前盛夏对自己说过,他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按照当地风俗,赵婕让他认过很多当地身体硬朗已经‘命好’的人当过干爹干妈。当时盛夏说:多几个父母,在本地人眼里,是多一份福气。 时烨突然说了一句:“阿姨,我想给你写首歌。” 赵婕扑哧一身笑出来:“哎呀,行了,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完,把手里东西都放了下来,把时烨带到了里屋盛夏爸爸的牌位前。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对时烨道:“小时,你要是觉得我说的能接受,就来跟盛夏爸爸问个好吧。” 时烨走过去,跪了下来,对着盛卫军的牌位和骨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其实他想对赵婕说,阿姨,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但总觉得这种话不必说,所以时烨对着盛卫军的牌位,在心里承诺了一次。 第六十一章 回北京的时候除了被赵婕强行逼着带上了一堆吃的,他们还把谢红留在盛夏家的猫也带走了。 盛夏的头发越来越长。牛小俊和造型团队商量了很久,让盛夏稍微修剪了一下,又染成了浅蓝色。盛夏染头发这件事时烨还不知道,那几天他跟高策去台湾领了个奖。 他回来那天盛夏在拍杂志封面。时烨没跟盛夏说,自己到了地方,有个戴眼镜的男孩在楼下等了他很久,见到人跑过来接时烨的外套,语气很礼貌:“时烨老师,我是小俊哥给您找的助理,我以前做过乐助的……我叫周维。” 周维简短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牛小俊跟时烨提过这事儿。时烨打量了周维两眼,但没把手上外套给他,只说:“人呢?” “还在拍。”周维挺怵他这语气,“九楼。” 一个乐队里,往往主唱会比较受人关注,这无可厚非。但飞行士比较特殊,盛夏在来乐队之前就以‘伽利略-S’这个ID站稳了脚跟,虽然别人嘲他是网红,但圈里人都知道,人家是真有本事。而时烨又是个滚圈里非常特殊的话题中心,这就导致乐队里这两人的热度几乎是持平的,虽然两边粉丝很爱吵架,但吵着吵着,确确实实是把他们越炒越红。 高策和牛小俊是对的。盛夏很受主流音乐市场喜欢,不仅是音乐市场喜欢,品牌公司和电视台导演也喜欢,代言挺多。 等到了现场,时烨一走过去,本来都各司其职的工作人员纷纷被这个突然闯过来的人吓了一跳,有人小声询问:“我们不是只拍S吗?时烨怎么来了?” 被问到的人也奇怪:“不知道。” 时烨也感觉到他一到,整个拍摄现场的气氛都变得诡异了起来。没办法他和周维只能退到角落里,一边看盛夏,一边聊工作。。 周维在旁边小声跟他讲工作安排:“时烨老师,明天我们要跟XX传媒的李梅姐见个面,小俊哥说了,您明天一定得去吃这顿饭。巡演发布会正式开始是下午两点,等盛夏这边结束我们吃了饭就直接过去……” 时烨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盯着盛夏,眉头越皱越紧,对周维道:“谁给他染的头发?” 周维愣了下才答:“公司的造型师姐姐啊。” 时烨默不作声地看了几眼,又问:“你觉得好看吗?” 周维愣了一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了然:“好看啊!昨儿染了之后我给盛夏拍了照片发微博了,粉丝都说好看。” 时烨不说话了。 还在被要求摆着各种姿势的盛夏还不知道时烨来了,他没戴眼镜。 早上没吃饱,盛夏这会儿肚子有点饿,一直在分神想午饭要吃什么。摄影师一会儿让他把扣子解开两颗,一会儿让他笑,一会儿让他闭着眼陶醉地弹钢琴……毕竟不习惯拍杂志,盛夏被折腾地只觉得头晕眼花。 中途他没忍住说太饿了想吃点东西,场助走过来递了两块巧克力来,盛夏也不好再麻烦工作人员推迟进度,只能几口吃了。 等摄影师说出辛苦了几个字盛夏身体才全然放松下来。他把身上的牛仔外套脱了,走近一看,才看到电脑前时烨正在跟staff选照片。 盛夏看了眼边上的周维,后者连忙小跑到剩下跟前递了三明治和牛奶过来,“先垫垫。”周维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时烨老师自己下去买的,但没让我说,让别提。” 盛夏把东西接过来,笑了下:“他就这样的,以后都要告诉我,悄悄说就好。” 特别饿那阵已经过了,盛夏其实都不太想吃东西了,但还是拆开一边笑一边吃,悄悄挪到时烨边上,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戳了下时烨的腰。 时烨没搭理他,就把身上外套递给了盛夏,跟staff说:“倚着吉他这张我觉得最好。” staff其实也觉得那张好看。画面里盛夏头发散开,淡蓝色及肩的碎发,看上去非常灵动特别。他穿了件白衬衫,手倚着一把木吉他,脖子上挂着条奇怪的项链,中间似乎是一个拨片,除此以外,他身上就没有任何配饰了,本来造型师要给他戴个耳钉,结果发现盛夏连耳洞都没有。时烨估计拍这张照的时候盛夏依旧是在走神,他没笑,整体看上去的气质都是游离不定的,但恰好这张有种说不清的冷淡风,非常抓人眼球。 “但是……S毕竟是主唱和键盘手,这张跟吉他一起出镜,是不是有点?”staff有点犹豫,“时烨老师,不然你看看这张?” 时烨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他怎么就不能跟吉他一起出镜了?就用这个。” 盛夏悄悄碰了下时烨的手背,感觉有点凉。他把手里的大衣给时烨披上,打了个圆场:“就用那个吧,我也很喜欢那张。” 出门上车之前遇到几个粉丝在门口堵盛夏,时烨戴着口罩被周维从偏门先护上了车。时烨其实很不开心,他非常想把盛夏一把逮住揪回来,或者跟盛夏站在一起让人拍,但是公司很忌讳这个,周维就是派来盯着他们两个的。像飞行士目前的状况,时烨这么复杂的风评,要是再曝出什么东西,那就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时烨隔着车窗看盛夏跟粉丝聊天。他比以前从容很多,一开始还会很害羞,僵着脸,现在已经会开开玩笑逗别人了,每次都温温柔柔跟给别人签名合影。 粉丝有点叽叽喳喳的。时烨和盛夏的粉丝群体有些不太一样,喜欢时烨的好像小男生更多一些,但喜欢盛夏的……基本全是女孩子。 人还不少。盛夏没一会儿手里就被塞满了东西,听粉丝夸他头发好看,衣服好看,鞋子好看,皮肤真好。 时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点头,直到听到一句―― “宝宝,如果那谁谁欺负你的话一定要说的啊!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的!”那个女生音量巨大,“你平时也别怕他,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现在都要过气了!” 周维坐在时烨对面,一脸恐慌,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时烨:“……” 盛夏表情有点无奈:“你们不要这样说啦,我讲过很多次了,我和时烨老师关系很好的,别乱想。” 而那群女生脸上都是‘我懂的’三个大字,安慰盛夏道:“真的委屈你了。别担心,等拿了金曲奖我们就单飞!” 坐在车里的时烨嗤笑一声,他索性拉下口罩,又拉开车门,隔着几步对盛夏说了一句:“上来了。” 那群女生看到莫名露了个头又缩回去的时烨,还在灵魂出窍搞不清楚状况,盛夏已经把手里签好的专辑和笔递还了回去,说了声再见就急急地上车了。 上车后盛夏明显感觉时烨心情不佳。 时烨玩了下手机,把盛夏这几天发给他的小作文看了两遍才觉得心情好了点,等抬头就看到盛夏托着脸看自己。 盛夏妆没卸,一头蓝色的头发异常扎眼夺目,时烨看他笑,突然感觉……蓝色确实是很温暖的颜色。 “你还来接我。”盛夏蛮高兴的,时烨尤其喜欢做这种不打招呼跑来让人高兴的事,“直接去会场就好啦。” 时烨鼻子里嗯了声:“我下飞机就来了,你就这反应?” 说完时烨本来还想逼逼两句,结果盛夏靠过来直接岔开腿坐到了他腿上,伸手把时烨抱了个满怀,又在他耳边说,“我还有别的反应,你感受下!”说完他蹭了下时烨的腿,又小声问他,“哥,我头发好看吗?” 时烨先是没答,对前排说了句:“放首歌,开大声点。” 周维秒懂,放了首很吵的摇滚,眼睛一下都没往后面瞟。 “还行。”时烨一边吻他,一边把手探进去,“挺好看的,但是太好看了也不行,人家一直盯着你看。” “粉丝只能看我,不能这样摸我啊。”盛夏轻声哄他,被摸得有点脸红,“我还有个东西给你看。在腰上,你往下面摸点。” 时烨手一顿,感觉有什么不对,一把掀起盛夏的衣服,然后他就在盛夏左腰侧看到了一个纹身,是飞行士的队标,中间那个小人的翅膀里面,是时烨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盛夏心想,时烨十有**要生气。 但是他没料到时烨表情十分复杂地看了盛夏半天,才道:“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盛夏不明所以:“啊?” 时烨不答,一颗颗解起自己的衬衫。等衣服掀开,盛夏在时烨的锁骨下面看到了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一个纹身,但不一样的是,围绕那个小人的是一排花体英文-midsummer。 是时烨在台湾工作处理完后去弄的。那晚跟盛夏打完电话,挂掉之后对方发了首demo过来。本来时烨还在酒局上,该回去继续寒暄了,但还是在僻静的地方听完了那首曲。 好听,像个黑洞,还有些致幻。 时烨恍恍惚惚地回到酒桌上,坐他边上的是个纹身师,吃着饭突然指了下时烨无名指那个纹身说:“时爷,要不要待会儿去我店里,给你补个色?” 他静了下,才回:“不补了,我等着别人给我戴戒指把这东西遮住就行。不然……你给我做个新的?” 纹那个图案的时候,时烨一直在听盛夏发过来的曲。他没让纹身师用麻药,一边感受着刺痛,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大概写完了那首歌。 这个纹身其实是为了接下来的行程的准备的。时烨不知道盛夏是怎么想的,或许确实在某一刻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灵魂颤动了一下,接收到了同个频道发出的讯息吧。他们将会一同面对迄今为止事业里最为重要的一刻,走上另一条别人或许没办法理解的道路。对时烨而言那就是荣华满身,轻轻放下的一个转折点。 时烨轻轻摸着盛夏腰上那个还在发红的纹身。 “要是被拍到这两个纹身,我们也不用去澄清什么关系不和了。”盛夏笑了下,“好默契啊,哥。” “拍到了就说纹的是乐队,跟我没关系。” 盛夏用指尖去轻轻碰那个花体的midsummer,轻声说:“我纹的不是乐队,是你,这个标志其实画的是你。”他顿了下,又说,“也是我。” 时烨看着盛夏,突然笑了下:“突然想到一句漂亮的词。” “我也有一句漂亮的。”盛夏去解时烨剩下的扣子,低头去吻那个纹身,“我看着你的心脏,我看到一颗太阳。” 有几天都没见面,闹着闹着就有点收不住,前排开车的周维在很大声的摇滚里还是听到了几声喘息,接着就是时烨的声音传来说:“周维,麻烦停一下,你下去抽根烟吧。” 周维在前座欲言又止了下半天,下车前还是提醒了一次:“时烨老师,我们一点钟要到那里的。” 没人理他,周维只能默默下车了。 吃过饭以后,他们去了发布会现场。 乐队纪录片播出后,反响非常好。时烨和盛夏回北京那天,巡演的正式宣传片播出了,在引起了一段时间的讨论后,正式的概念发布会在今天举行。 牛小俊在门口接他们,接到以后就马不停蹄地催时烨去换衣服,让盛夏去对流程。倒不是类似明星发布会那么正式,只不过到场的都是些音乐媒体人,不来不行,是个礼数。 高策说的,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复,是把这种有些乌托邦的巡演模式加以市场化的一个结果。 这次巡演的主题叫做‘飞行士与你相拥-世界的666个愿望’ 时烨其实吐槽过很多次这个主题名字怎么看都好土,但由于大家一致觉得土得非常质朴,时烨也只能闷着接受了。 公司最后的决策是――用接力的方式完成这次巡演。在全国666个市里办一次规模最大的主题巡演,和文化传播部门联合举办。飞行士作为接力的第一棒,以北京这个心脏为中心,沿着铁路线一路往外扩散,到全国这666个城市进行巡演。场地会由文化部门和公司联合选定,地点可能是露天的,可能在电影院里,可能在青少年文化中心里,可能在某个小的livehouse里…… 而比较特别的一点是,为了减少乐队压力,海顿音乐唱片公司公开招募乐队一同进行这个计划,欢迎全国各地不同类型,不同年龄段的乐队报名和飞行士一起进行这场巡演。譬如演到了重庆,海顿唱片公司欢迎当地的本土乐队和飞行士一起进行巡演,所有行程都是透明公开的,参演乐队可以随时联系公司,无论是成名的或是籍籍无名的乐队,只要联系,把作品发送过来,由专业团队审核后,就有机会跟飞行士一起同台演出。 所有演出所得,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但其实高策跟他们坦言过:“我现在说到底还是个商人。这次的巡演看上去虽然好像无利可图,但我肯定乐队和公司会收获更多附加价值,如果顺利的话,那些会给你们的未来带来更多的商业价值。我想,这个模式是可行的。” 时烨同意了。为了向公司妥协,他同意了去一档脱口秀做特约嘉宾,盛夏也接了几个品牌的广告。时烨在逐渐对自己讲和的过程里,也开始慢慢学会原谅笨蛋,学会对现实柔软。 那天宣传视频才放出不过半小时,转发已经破了十万。圈里圈外各路营销号全在转发,粉丝更是炸了,全是惊讶为什么在《Color》才拿了最佳编曲奖,势头正好的时候做出这样一个看着像是玩票性质,但细细一想又很有深意的巡演计划。一个说话非常有份量的媒体人转发时评价:时烨沉寂四年归来,先是做了张浪漫又富含人文意义的专辑,没多久现在又要掀起一场革命。看看吧,他要把那666个城市变成音乐的狂欢盛宴。转型得很出乎意料,我respect。 时烨一定要牛小俊给谢红那只叫小米辣的猫在现场留一个座位,并且专人在旁边照顾。 钟正和肖想已经在后台等了。高策今天还是穿得随随便便的,看上去不像个老总,依旧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牛小俊和主持人说着细节,看到时烨露面了才走过来,开始对流程。 开始后乐队四个人坐在屏幕旁边,听主持人叽叽喳喳地介绍。后面在放飞行士的那只纪录片,盛夏看着画面里时烨的脸,久违地又有了一种力量被注满全身的感觉。 提问环节是高策最担心的。本来他想让盛夏来接受提问,毕竟媒体都对他宽容很多,盛夏又比时烨会讲话一些,脑回路常常把别人逗笑,大家都蛮喜欢采访盛夏。 结果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想问问乐队,这次的巡演计划,不怕被人说是作秀吗?” 时烨本来就被闪光灯闪得心头火起,他瞥了眼那个提问的中年男人,眉头一挑就要站起来。 高策在台下看得心里一紧,结果还是盛夏先蹦了起来,拿起话筒站到了舞台中央。 “我们知道很多人都会这样想,不过做这件事的初衷也很简单,就是大家都想出去看看,四处走走。” 盛夏笑了下,“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是小地方来的,来北京这些年,到现在其实都还不是很习惯北京的节奏。如果不是音乐,因为喜欢,我是不可能来北京的。现在待得有点腻了,就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了。我们大家都把这次巡演当成一次比较特别的旅行,所以做秀什么的,就有点没道理了啊……唉记者朋友,采访我就好,拍我嘛,我今天就是发言人,不要总是盯着我们的吉他手了,他今天不太舒服。” 时烨在边上面无表情地在口袋里面掏了下,果然摸到盛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他兜里一包话梅。他懒得去看台下了,把话梅拆开,在台上老神在在地开始吃话梅。 媒体陆陆续续问了很多不太客气的问题,盛夏一直好脾气地答。气氛渐渐好了一些,直到时烨吃到第8颗的时候。 “飞行士现在给自己的定位到底是艺人,还是乐队?”提问的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其实在我们看来,乐队成员的话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作品本身的热度。包括这次巡演,我们看到的也是强力的资金支持,也很偏向演艺性质……飞行士是否有野心,拓宽乐队模式,给音乐市场注入新的活力?在上个月的亚洲榜上,《Color》这张专辑的话题度已经远远压过了……” 其实对方语气很客观礼貌,只是说完他还举例了一些歌手。本来还好好的,等听到几个时烨没听过名字的人他才问了旁边的肖想:“都谁?” 肖想小声回他:“就是你以前不太看得上的那种那种。” 时烨终于坐不住了,这一点他一直十分十分地介意。 怎么定义飞行士?圈里圈外或许都觉得这个乐队很尴尬。他们出身underground,但在公司的运作之下出过销量屠榜的唱片,拿过数不胜数的奖项,你说他们是明星也无可厚非,毕竟在沈醉加入的那几年里,乐队参加的综艺、比赛种种都把他们的娱乐性变得越来越强。 有人说他们是偶像天团,算个屁的摇滚乐队,后期的歌一直一直在迎合主流市场,做得越来越流行,已然是泡在钱罐子里,写不出好的作品了。大家好像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你飞行士贴合市场就是错的,你要是拍那么广告做那么多有的没的,你就是不伦不类。国内外的乐队市场不太一样,有些事情,实在太难去加以改观。 时烨倒是问心无愧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东西,他本来就很讨厌上综艺拍广告,一直都只想安安静静唱歌弹琴就好了,只是公司要靠他们赚钱,钱谁不喜欢?很多事情不是他说不想就能不去做的。乐队被推着走得越来越远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失控了,时烨审视自己的时候,渐渐看到了这一点。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公众人物,他只是一个合格的音乐人。什么都没有作品有说服力,如果再让太多无关的事情侵入他的生活,那就真的是违背初衷了。 时烨把嘴里的果核吐出来,站到盛夏边上,示意他回去。 他抱着手,看向那个媒体人,问:“你知道我们和你说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吗?” 对方摇头。 时烨拿着话筒轻笑:“区别在于,我们的作品会被记住,会是某些人永远的回忆。而你用来跟我举例的那些歌,需要打榜控评和运作,但我们不需要。我从没说过我是明星,我就是个弹吉他的,是你们给我明星这个标签,我一直都很烦这一点。听歌就行,整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是拿这张脸吃饭的吗?我是手艺人啊。” 台下静了下,才发出一阵会意的哄笑。 盛夏看着时烨轻轻把玩话筒的侧脸,也跟着笑了下。 提问的媒体人一直很礼貌,闻言还开了个玩笑:“我们时爷就算不弹吉他,出道当明星也会C位出道的。” 时烨拢了下袖子,才答:“我其实好烦你们叫我什么爷什么爷,我有那么老吗?听着像什么组织的头目。” 台下都有些讶异时烨都会开玩笑了。那人放下话筒前最后说了句:“习惯了。” 时烨耸肩,神色还是淡淡的:“坏习惯要改。” 本来大家都想多问时烨,但等人真的抱着手走到台中间以后,反而静了半天没人敢站起来问。 时烨等得有些不耐。他站得闲散,黑衬衫和黑大衣把他整个人都衬得面色冷峻,浑身都是一股冷淡漠然的味道。 画面比较赏心悦目,盛夏在边上看得很开心,笑着跟肖想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时烨老师这么帅的男人?” 肖想回给他一个白眼:“……我觉得你有点鬼迷心窍了,你这叫色令智昏。” 盛夏点着一头蓝毛,还是笑得很开心:“是啊,色令智昏。” 等静了半天,才有个跟时烨稍微熟悉些的音乐人站了起来,问:“时烨啊,你们说招募乐队,就不怕没人愿意来吗?要是只有你们一个乐队,要跑666个城市,你估计过两年就跟我一样有白头发了。” 时烨听完,拿着话筒想了下。 他最后说,语气依旧带着轻蔑:“那又怎样?爱来不来。飞行士就应该飞到别的地方看看,这是我的理想。我用我的未来做这件事,这是我走这条路的一个新开始,我不在乎有没有乐队会认可,甚至也不在乎你们怎么想。” 时烨说完顿了下,冲着第一排周维边上正看着自己的那只胖橘猫招了下手。 小米辣尤其听时烨的话。它被周维按在座位上憋了半天,见时烨招呼自己,立刻提起肥胖的身躯几步就矫健地冲上了台。 台下的媒体一阵沉默,十分讶异哪里窜了只猫出来。 时烨蹲下,把小米辣抱了起来。撸了两把猫后他眉头舒展了些,拿着话筒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我们的666个愿望会实现的吧?” 没人来得及回应他,因为时烨把话筒凑到了小米辣嘴边。所有人在这诡异又令人迷惑的气氛中都有些觉得反差萌,毕竟算是个严肃地场合怎么…… 接着他们就听到了那只猫张开嘴,长长地对着话筒:“喵――”了一声…… 时烨赞许地点了点头,最后对着台下一头雾水的众人道:“听到了吧。它说了,会实现。” 第六十二章 “巡演为什么在夏至这天开始?”盛夏看着手机屏幕上方飘过的弹幕,笑了下,“是时烨老师定的时间啦,跟我没关系。” 弹幕: 【S是不是忘了他生日是夏至这一天?跟他没关系?】 【S一出现就睁眼说瞎话?】 【我虽然感觉有什么猫腻,但总觉得不可能……时烨那么直我坚决不信邪教……算了。】 【我觉得瞎子这次的橘色头发好好看!!好夏天!!】 【盛夏生日快乐!!!】 【我还是更喜欢S蓝色头发,盲猜下次要染红色了。】 【其实我也愿意夏天去看音乐节,总觉得音乐节就应该是夏天看,夏天多好啊!】 【S以后是不是会很少直播了?】 【能不能让猫出镜一下啊?想小米辣了。】 【哥哥生日快乐!!!】 【S都好久没有开直播唱过歌了】 【盛夏夏生日粗卡!(蛋糕)】 【我真的痛哭流涕了,看了下巡演城市居然有红河!】 【我也哭!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亳州看一场音乐节!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现场演出的(哭)看到票价才300多真的哭了,真的是亏钱在做吧。】 【建议巡演换个名字:飞行士与你相拥-普度众生的666个瞬间】 【300多看国内顶级摇滚团队的演出……S把头像换成支付宝收款码吧,有点怕你们吃不上饭了。】 【飞行士还是刚的,有点感动。】 【今晚北京场有没有一个人去看的?搭个伙啊!】 盛夏凑近看了下弹幕,笑着道:“以后确实就很少有时间再直播了。但是经纪人和助理会拍一些VLOG放到网上的,大家多支持吧!” 他还要说话,肖想过来喊他说:“车来了,差不多了。” 盛夏哦了声,才笑着对手机里道:“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我去收拾了,北京的朋友晚上见!” 听到道别,弹幕里齐齐刷起了: 【S生日快乐!】 【S生日快乐!】 【小夏生日快乐!】 【全世界最好的盛夏生日快乐!!!】 盛夏把直播关了,走出门。钟正在装效果器,琴都收好了,搭在门边上。因为要去的一些场地比较简陋,所以基本所有演出要用的东西,他们都得自己带。 肖想对盛夏道:“我问了,后面十场里面有八场的镲片都是付费用的,我得带上,你也看看有什么拉下了……” 盛夏被提醒才想起:“那我还得带个两层的键盘架……唉等下,周维!你别碰时烨老师的吉他,我来背就行了。” 周维老忘记这茬,连忙把琴包好好放下说了句抱歉。其实他就是看时烨琴太多了想帮个忙,但是忘了时烨不让别人碰自己的吉他,谁都不行。 乐队里只有时烨是不用自己背琴的,这一点一直让其他人十分羡慕。盛夏每次都帮时烨背琴,而时烨不会帮忙,也没有人说什么……周维一开始对这件事十分震惊,后来才知道时烨手臂和手指都有点问题,一直在看医生。 反正周维跟他们以后,他就没有看到时烨自己背过琴。麻烦的是时烨又不让别人碰自己的吉他,所以还没人敢去帮盛夏的忙。 在周维看来,盛夏这个人也非常神奇,对自己粗枝大叶迷迷糊糊的,但是什么事儿只要扯上时烨他就非常敏感,像膝跳反射一样自然地蹦起来了。 周维看他们两个谈恋爱感觉跟别人不太一样,寻常好像都是年长的一方要多照顾年幼的一些,而且怎么看都是时烨在这段关系里更强势,然而每次他看到的都是盛夏在……以各种奇葩的方式照顾时烨顺便给他们塞狗粮,然后时烨面无表情地接受。 周维搞不懂这两个人,但感觉两个人都很享受,也没见他们吵过架。时烨比较容易生气,每次他生气,盛夏把人拉到角落里说说话,人再回来的时候就会平和很多。反正从周维的角度看这两个人,感觉他们都蛮奇怪的,虽然仔细想一想,好像很合适的样子? 盛夏吧,和他相处你会觉得这人很单纯,有时候他又会讲些你听不懂的话,不明觉厉的时候你还会觉得这人怎么……有点成熟?周维觉得大概这种偏向艺术家思维的人,就是这么赤诚又天真的。 周维觉得盛夏这个人如果要总结的话,那就是成熟又天真。有些事他其实很明白,但似乎只是懒得去让自己成熟聪明。 时烨……周维就不形容了,他到现在还是有点怕这位爷。 盛夏楼上楼下地搬了四趟才把时烨的吉他搬完。等上楼找了下人,他就看到时烨站在厨房门口,抱着猫,面前是一脸无奈的牛小俊。 牛小俊还在跟时烨拉扯:“……我的意思是,猫就不带了。” 时烨漠然地回:“不行。” “很麻烦的。” “不行。” 牛小俊哭丧着脸:“太强人所难了,带着猫去巡演,我就没听说过。” 时烨固执又神经兮兮地道:“小米辣是飞行士的一员,必须跟着走。” 牛小俊很是无语:“……什么时候乐队加入了这只猫大爷?公司同意了吗?” 时烨还是很淡定:“我同意了。” 盛夏笑了下,走过去摸了下小米辣的脑袋:“没事啊,它很乖的,反正是我们来照顾,你们只要在现场看好它就好了。它是吉祥物,给乐队福气的。” 牛小俊幽怨地瞪了一眼小米辣,只能灰溜溜地去帮忙搬设备了。 为了巡演,公司给他们买了一辆大巴。 前几天,钟正和肖想把时烨和盛夏喊上说要干大事,结果这两人买了一堆喷漆,把那辆车身喷得五颜六色的,还硬是要时烨和盛夏来看他们‘行为艺术’。 当时没有参与的时烨在旁边看得心情非常复杂,感觉自己莫不是带了一群傻子,还好盛夏没有去跟那两人一起发疯。他正打算夸盛夏两句,结果这人顶着一头橙色的长毛蹦过去拿起一瓶红色喷漆,朝着时烨招手说:“时烨老师!你来来来!托着我一下!” 时烨:“……你要干什么?” “我在这里写句话!”盛夏看着时烨,“快点啊!求求你了!哥!!” 时烨跟自己做了半分钟心理斗争,在盛夏不断的催促下只能走过去抱起盛夏的腿,把人举高了,看着这个傻子在车窗处喷上了:“相信未来,永远幻想!” 钟正在旁边为盛夏鼓起掌,又道:“盛夏,帮我写一句:明天会更好!” 肖想也接话:“那帮我写一句:让我们和世界再次恋爱!” 盛夏被时烨抱着腿,他怕时烨手酸,本来想说要写你们自己来写,结果时烨接了一句:“……帮我也写一句。” 盛夏艰难地扭过脸去看时烨,但时烨没让他乱动,只有声音传上来―― “你写――”说着时烨居然把盛夏抱到了车头那儿,指着一块地方让他喷,“爱音乐,爱摇滚,爱生活。” 钟正肖想盛夏:“……” 时烨面色淡定:“赶紧给我写。” 这辆被涂鸦得不堪入目的大巴,在今天载着他们启程了。 虽然今天是盛夏的生日,但他们没有时间给盛夏庆祝。 今天是巡演的第一站,演出地点在那家换了名字,现在叫红色战争的livehouse里。 也就是高策买下来的那个,曾经属于他和谢红的那个酒吧。 当时乐队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都挺讶异,钟正笑着说:“我的天啊,不说去鸟巢和万人体育馆吧,我想着第一站怎么都得搞个好点的场地,没成想是红色战争……策哥真是有心了,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肖想也点头,但还是说:“就是今晚可能有点挤……地方太小了。” 飞行士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之小的舞台上演出过了。 时烨倒是觉得这个安排很合适,他说:“乐队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次也从这里开始。” 等他们到了地方,后台已经有另外两支乐队在等了。盛夏被时烨提着过去打招呼,都是老乐队,一支叫龙马精神,一支叫碎玻璃。这两支乐队都是北京本土摇滚乐队,圈里人气不错,也是时烨的朋友,经过公司筛选后,他们是此次北京站的受邀乐队。 看到时烨拉着盛夏过来,一群人先是笑眯眯地让旁边的工作人员帮忙一起合个影,然后一群手上满是纹身的中年男人就开始围着盛夏讨论起演出细节。 上台前盛夏惯例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呆听歌。时烨跟着工作人员装完台,走过来叫了他一声。 盛夏把耳机摘下来,抬头看时烨。 他染了一头橘色的头发,看上去十分夏天的颜色。时烨觉得蛮好看的,或许只是因为盛夏好看?但橘色确实很夏天。 看上去很像一只很有多汁水的橘子,一捏就会有很多黏黏腻腻的,甜甜的汁水溅出来。 时烨摸了下盛夏眼角画上去的那颗泪痣,才说:“还有半小时,可以再休息下。” 盛夏看了眼时烨,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嗯。” 时烨挑了下眉:“干嘛?不乐意看我?” 盛夏脸红了下,又犹豫抬头看了时烨一眼,音量越来越小:“……再看我要顶着帐篷去唱歌了。” 时烨今天穿得非常……禁欲。黑衬衫扣到最上一颗,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西裤皮鞋……穿这个弹吉他简直是耍流氓好吗……这么热的天气待会儿肯定要出汗,一想到黑衬衫被汗濡湿然后贴着皮肤的轮廓…… 盛夏索性捂住眼睛:“哥你先走远一点让我冷静一下,等下上台你也稍微离我远一点……我现在挺紧张的,你别来打扰我……” 时烨看盛夏红得不行的耳朵思索了下,才笑着低声问:“其实时间还勉强够,要不要放松下?。” “啊?” 问:色令智昏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答:爽。 爽的结果就是快上台的时候他们才从更衣室出来。 盛夏整张脸都红得不行,腿都有点软,反观时烨还是衣冠楚楚的,看上去不像是要上台弹吉他,说他去谈事情签合同都有人会信,更不像是刚刚才在更衣室来了一发的样子。 走动的时候里面一直有东西流出来。盛夏觉得自己还没从刚刚的状态里出来,甚至上台了,听到欢呼声以后都还没回过神来。 眼前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肖想打了个节奏,和时烨即兴solo了一段,盛夏揉了下脑袋,感觉晕晕的,才无奈道:“我……我有点热,今天还是时烨老师主场吧。” 他左侧的时烨轻轻弹了下话筒,没买男朋友的账,看着盛夏道:“我们的主唱有哪里突然不舒服吗,怎么今天要我来说了?” 盛夏闭眼羞愤了两秒,忍着没往时烨那边看,他酝酿了下,才对着台下道:“……大家好,我们是飞行士。今天是我们巡演的第一站,北京――” 他觉得站着不太舒服,老是……索性就坐到了舞台边上。 观众全站着,整个livehouse水泄不通,很多粉丝都在大声地对盛夏喊生日快乐。 “我们巡演的名字叫世界的第666个愿望,今天乐队会完成第一个,看到这么多观众朋友来支持我们,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好的开始……而且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反正今天对我而言很有纪念意义,是我的一个新开始,也是乐队的新开始。然后就是……今天真的太热了。” 盛夏摸了下脖颈处的汗水,“唉,还是那句话,希望大家多流汗吧,夏天应该有音乐和汗水。” 时烨看到盛夏轻轻敲了下话筒,他拨出了第一个音,弹奏今天的第一首歌,《红》。 等听到《黄》的时候,熟悉盛夏的粉丝就发现他今天的状态非常奇怪,浑身软绵绵的,像喝醉了一样。 这首歌没有键盘的伴奏,他只需要直接唱就可以了。他本来坐着,但坐着坐着居然直接躺到了台中央。还好请来的灯光和镜头都挺敬业,摄影连忙奔上台把机器架到了盛夏头顶上――粉丝看到的就是大屏幕里盛夏闭着眼,满脸潮红地瘫倒在舞台上唱歌的脸。 他的橘色头发异常扎眼,额头全被汗濡湿了。 时烨手上没停。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向盛夏靠近…… 盛夏听到了,感觉到了时烨的靠近,他睁开了眼,一边吞吐歌词,一边回望时烨。 俯视和仰视的角度。 盛夏恍然觉得时烨弹吉他的动作温柔了好多,时烨似乎是在用拨弄出来的音符爱抚自己―― 就像刚刚,他们是这样纠缠在一起的……他盯着那件黑衬衫,往下解开,一颗,两颗,三颗,手探进去,左胸口锁骨下方那里是自己的名字,他亲吻那个纹身,舔舐,吮吸―― “――我们相视笑着,看你眼里的火” 时烨一边弹,一边轻轻用脚碰了下盛夏的腰,正好碰到盛夏纹身的那个位置。 即使只是脚碰到,隔着鞋和衣服,盛夏还是腰瞬间软了,这动作简直就是在调情。脑中想到的是之前他被捏着那个地方,被jin入,他的橘色头发摇摇晃晃地和墙面相吻―― 面前摇曳的灯光碎碎的,像玻璃折射一样,打在盛夏脸上。 “我看到风穿过你的热,我看到腐败后你的渴。” 盛夏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台上跟时烨做。 他后面还黏糊糊的,浑身都没力气。 盛夏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吉他手,他黑衣,黑发,黑眸,手指按着和弦――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不是弹琴吧,盛夏觉得自己浑身都痒。时烨用手指把这些音符干进了他的大脑里,他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地颅内高潮。 身体也……好像一直在高 潮。 “我们有相同怪异的缺陷,你在黑洞边温暖我的脸。” “你连起我的点线面,撕开我的身体注入光和时间。” “你是我的灵魂。” “你是我的灵魂。” “你是唯一的神。” “我撕裂身体让你握在手里。” “请睁眼看一看,我多爱你。” “我多爱你。” “你是我的灵魂。” “你是永远的神。” …… 盛夏满脸潮红地躺着,唱着。 黄 色。 很温柔的颜色。夕阳和晨曦都是暖黄的,香蕉和芒果也是,太阳就是黄色的,黄色那么暖,那么炽热……在整个色谱上,它是最亮的存在。 盛夏唱得入神了。他只看得清时烨,就呆呆地,痴痴地看着对方,一边晃着他的橘色头发一边唱―― 他像是中暑了,又像高烧溺水和高 潮。 今天是那么特别,他们开启了飞行士的第一个愿望,他第一次出来巡演,以乐队主唱的身份掌控这个舞台,掌控所有人的情绪……他有一头艳丽的橘色头发,他的屁 股 里 留 着 爱人的米 青 液 。他今天二十三岁,他有理想,有未来,有性生活,他拥有一切可能性。 台下歌迷完全炸了。这首《黄》曲风总体是柔的,但副歌处热烈大气,尤其今天盛夏状态足够好,硬生生唱出了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爱的味道。 歌词通篇写的是痴缠的爱,观众看着盛夏曲着一只腿在台上唱,不觉得这动作突兀,反而觉得这是一次情绪和肢体非常到位的演唱,气氛非常好,大家全在低声尖叫。 有歌迷在台下道:“神级现场啊,这波太赚了,我觉得这场《黄》比他们MV还有感觉,S像在跟时烨拍……那种片,绝了!” 另一个撇撇嘴:“呸,我磕孙悟空和猪八戒都不磕他们两个,时烨这么直男,不可能的。” 吉他音越推越高,鼓点越来越急促的时候盛夏举着话筒唱出最后那个八度,长长的尾调结束后他才浑身脱力地垂下手,半坐起来,靠到身边时烨的腿上,又对着台下笑了笑。 像他们这种乐队的现场一般都很疯,而时烨和盛夏过往在公众前都很注意保持距离,大多歌迷还是对家,虽然这举动有些亲昵,但也没人往那方面想。 观众看着盛夏把额头上的汗蹭在时烨的裤脚上,说了句:“好累,这首歌太难唱了,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台下一阵哄笑。 钟正看盛夏确实有点累,就走到台前开始跟前排互动。时烨蹲下递了瓶水给盛夏,又小声道:“刚刚没爽够,上台了还来勾引我?” 盛夏表情很正经地回他:“是你先走过来勾引我的。” 他们在台上‘友好’地聊着,面色都蛮严肃,只看表情的话,观众估计还以为他们在讨论什么专业技术问题。 时烨哦了声打算站起来,结果盛夏扯了下他的袖子,说:“我有一个生日愿望,关于你的。” 钟正还在逗着观众:“――唉!那个黄头发的妹子!不要以为你躲着我就没看到你刚刚拿的是碎玻璃的专辑哦!刚刚我们表演的时候你就一直拿着碎玻璃的专辑晃!盛夏看不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 时烨抱着吉他往下蹲,姿势很别扭不舒服,就催了句:“赶紧说。” 盛夏脸还红着。他观察了下自己和时烨的姿势,感觉可以,就小声说:“哥,把右手背到身后……嗯,你面向观众――” 时烨只能狐疑地调整姿势。 场中灯光暗了些。钟正开始跟观众瞎扯淡,背后的大屏幕开始放乐队之的纪录片和一些官方照片。 他的手摸到时烨的手。那只手汗津津的,一根一根地找着什么…… 然后一个凉凉的东西碰到了时烨的指头。 时烨听到盛夏说:“哥……今天蛮有纪念意义我就……想跟你求婚。今天我过生日,我觉得成功几率会大一点所以……” 时烨愣住了。 他们身后唯一看到这番苟且之事的肖想放下鼓棒,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她心想这两人也太会玩了,让歌迷在不得知中见证他们的求婚现场? 盛夏明显很紧张,他半天找不到时烨的无名指,声音有点抖,还有些语无伦次:“……哥,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你戴上这个戒指……我……我以后每天都追你一次,我们每天都谈新的恋爱,我们一起走完666个城市,我陪你唱到老,我一直爱你,十年后,二十年后,我都一直爱你,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你是我的未来,我的梦想,我的盼望,我……” 前面挡着他们的钟正还在大声逗观众:“是哦!怎么单身就不能听《黄》了!我现在鼓励大家就在此时此刻拿出手机打给你喜欢的人,告诉他们:我在飞行士的现场,我刚刚听完《黄》,我觉得我爱你!我想跟你一起变成黄!色!!快打快打――!我――爱――你――!要大声说!我――爱――你――!!” 场下的观众都嗨了,大声地跟着喊:“我爱你!” 盛夏看着面前的一片模糊,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我爱你。哥。我好想哭……但我爱你,我好爱你。哥……你愿意吗?” 钟正还在前面对着话筒道:“愿不愿意跟飞行士一起完成666个愿望?!” 歌迷整齐划一的:“愿――意――!!” 音量太大简直要震破这个不算大livehouse。 盛夏终于找到了时烨的无名指。把那个戒指推进去之前,他看到时烨拿起了地上的话筒,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我愿意。” 那声低音炮一出来,全场瞬间静了一秒,但随即又沸腾起来,大声地冲着台上吼:“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盛夏完全愣住了。 时烨已经自己把那只戒指滑进了指头里。 他没看观众,没看盛夏,只是盯着自己的吉他笑,又重复了一次,“我愿意。” 他们在观众看不到的背后交缠着十指紧紧相扣,握了很久,才松开。 时烨站起来后,漫不经心地用左手拨弄着吉他弦,一直在笑。他忍了一会儿,才没忍住背了过去,看着盛夏吻了吻手上的戒指。 台下还在大声地喊着:“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突然有一只橘猫跳了上来。它似乎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尖叫吵得有点炸了,几步冲到台前, 冲着台下不停地喵喵喵。 肖想笑眯眯地收回手机,低声说了句:“啧,夏天真好啊。” 第六十三章 From盛夏 《 给未来的自己的一封信》 嗨!未来的我自己,你好啊! 不知道你的今天是什么颜色的?我这里现在是个好天气,今天是橙色,我现在的头发也是橙色。 等这杯卡布奇诺喝完,我写完这封信,时烨老师就结束工作过来找我,我们会一起去吃晚饭。我买了一袋橙子,剥好放到保鲜盒里了,尝了一口蛮甜的,时烨老师应该会喜欢吃!还有,我现在正在听Suede的《Lost in TV》,坐我对面的一对男女正在吵架,那个女生包上挂了一个好可爱的小猪……对不起哦,写了好多有的没的,但我想让未来的你看到这封信,能够想起这一天。 不知道这个未来的你是几岁呢。可能是十年后?十年后我们有没有演到南方了呢……十年,这样想一想,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啊。 十年前我在做什么?十年前我还在上初中,我刚刚认识时烨老师,从耳机里面听到他的声音。记得初中班上有个男生叫赵添锋(我永远记得你赵添峰),那天他把我的本子抢走了,还在班上大声念,同学都在笑我。上课的时候他还偏要抢妈妈刚给我买的诺基亚7500去玩贪吃蛇。当时好像蛮生气的,我悄悄跟俸敏说,我放学了要跟他在风车广场约一架。俸敏告诉我赵添峰那么胖我怎么会打得过他!然后她说你要不要听歌算啦,有个乐队出了一首蛮奇怪的歌,怪好听的还,我去广播室给你点歌! 俸敏说完就去了。我没事情做,就拿了俸敏给我的烟去四楼的器材室里面抽烟。当时觉得好气好气,赵添峰真的好讨厌,下一节的语文课也讨厌,妈妈总是不回家也很讨厌,一切都好不顺利,为什么这么不顺利!我就在那里抽人生的第一支烟。红双喜,才六块钱,不太好的烟,俸敏告诉我说她是看才买的这种烟,她说亦舒写的喜宝就抽这个,很酷的。我抽着不觉得酷,只觉得这烟的味道很苦,又爽又苦。可能是第一次抽烟,吸进去的时候有点头晕。 然后时烨老师的声音就传出来了。我蹲着的角落上面就是一个小音箱,他的声音通过介质打进我的耳朵里。我手上的烟雾还在飘,我忘记吸了,等那首歌快结束了,烟烧近了,烫到手指,我还在听那个凉凉的声音。我听得忘记了我是谁,我在哪里,我看到面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看到黑洞,看到宇宙,看到我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我变得好小好小,我快消失了。 然后有老师经过了,发现我躲在里面抽烟。我从后门跑出去,跑下三楼,二楼,一楼,跑到操场……操场上全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近又遥远,那首歌,那个声音推着我在操场上越跑越快,那个声音把我推得飞起来……老师在后面追我,他追不上我,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我觉得他们看到了我在飞吧,还看到我长出来的翅膀,他们都那么惊讶,他们都在羡慕我,那一刻是我初中的高光时刻。 我想爱是那一刻发生的。和时烨老师无关,但我被改变了。 唉……为什么写这些?我是怕未来的你忘掉。我希望未来的你无论是多少岁,都不要忘记那一天。未来的你,我们都要感谢赵添峰,感谢俸敏的烟,感谢我的初中,感谢追着我满学校跑的教导主任。感谢那一天,感谢妈妈,爸爸,感谢世界,感谢一切,感谢活着,感谢能遇到时烨老师。如果以后得了金曲奖,说获奖感言的话就这样说吧! 未来的你不会忘掉那一天的吧?我写下这个是要告诉未来的你,这个很重要,你要记得你为什么走进他的生命。为什么?因为他需要你去靠近,他在等着你去让他不那么辛苦,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而现在的我,和未来的你,都恰好拥有好多好多对他的爱,为了合理利用资源,你要走到他身边,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他。如果未来的你对这段记忆有一些印象模糊,那我希望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再回头去读那段故事,看三遍,看完再看三遍,牢牢地记住,不要忘掉。怎么能忘掉?事情是那样发生的,你忘记什么都不能忘记那一天。 不知道未来的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在追寻什么呢?因为刚好昨天高策哥问了我这个问题,我有跟时烨老师讨论。高策哥问我,是不是因为时烨老师玩的是摇滚,所以我才唱摇滚?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我本来就是因为时烨老师才开始喜欢唱歌嘛,为什么大家都好喜欢问那么傻的问题。我说当然是啊,大家还笑我说,你怎么一点自我都没有,什么都是时烨老师喜欢,你就喜欢,你怎么这样? 未来的你有想通这个问题吗?你可以看一看,23岁时的我是怎么想的: 我和时烨老师不曾完全一致过。我们的性格不同,走路的速度不同,喜欢吃的东西不同,喜欢看的电影不同,看的书也不同,有好多不同。我们最相似的地方就是对音乐和摇滚的理解是一样的。我不必说话,只弹琴,他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看得到他的情绪,我知道他拨出的每一个音符里住着的意义……事物的真谛我想大概就在他和我之间,在我们的相似和不相似之间。 他给了我人生的可能性,让我看到了更大,更宽广,更辽阔的世界。我和他追寻的或许不是同一个既定的目标,可我们有相同的方向。我没有自我吗?我认为23岁的我自我意识还是蛮旺盛的。我还有还多想做的事情,我的人生也还有好多好多挑战……我要好好锻炼身体,不在巡演行程里生病给大家添麻烦,我要更开朗活泼些,最好每一天都能把时烨老师逗笑。我要多看一些……时烨老师爱看的书,试着丰富一下精神文化生活,我还要学很多好吃的菜,每次做好都拍下来发给妈妈,让她不要担心我。 我好忙啊,生活这么充实,这么五颜六色的。我想未来的你也是吧?希望未来的你很忙碌,精神富足,像23岁的我一样充实。 666个城市,大概真的要走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才会走完。时烨老师跟我说,人生本来就是不停地奔波,从这里到那里,经过这个人,又来到那个人身边……我们的未来可能会一直在路上,会经过很多陌生的面孔,23岁的我认为这是一件很有意思,也不会令人疲倦的事情。未来的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我希望你这样想,如果你有其他想法,请倒回去重读我之前写的,看三遍。 唉,这样想想,我觉得未来的你肯定过得很好,别的不多说了,时烨老师让我出去了,跟你的对话就到这里吧。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如果未来的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时烨老师有在你身边,那……23岁的我有一个请求!你肯定会答应的! 拜托你凑过去吻他一下,然后对他说: 我爱你。 From 23岁的盛夏。 第六十四章 From时烨 《给未来的自己》 你好,时烨。 未来的你看到这封信可能会皱眉头,我知道。这封信是给谢红的作业,但写的是给未来的期盼,就假设你未来真的能看到吧,不然我也不会专门拿一个下午出来写这个鬼东西。 时烨,你相信吗?这个世界是由偶然和错误构成的。 因为错误,我出生了。因为偶然,我开始弹吉他。因为错误,我让沈醉有那样的结局。因为偶然,我遇见了盛夏。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迄今为止的人生。这些在我脑子里都乱乱的,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偶然和错误。我没办法去逃避的偶然和错误。组成一个人的那些――亲情,友情,爱情,现在看来,我似乎只有在爱情方面是……稍微拿得出手些?真是滑稽。 但其实我还是不明白爱情。不仅仅是爱情,很多别的事情,我也不懂,想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位再没出现过的父亲,明明不爱我,但每年都还要给我打钱寄贺卡。明明不要我,这次离开北京之前还给我寄来一箱水果罐头,还在罐头箱子里面装银行卡和信……奇怪吧?明明不要我,不爱我,不管我,他居然还在信上写:我永远支持你,为你骄傲。 我搞不懂时俊峰,搞不懂高丽,我不明白他们,我想他们也永远不会想明白我。他们只会说:我们支持你,你是我们的骄傲。 未来的你,我希望未来的这个你,已经忘了这些无足轻重的过去。 未来……未来你就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了。我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在羡慕现在三十岁的我。但未来的你,我其实也蛮羡慕你的……我很想穿越到时间的那一头,穿越进你的身体里,看看未来的那个我过得怎么样。我们的巡演进行完了吗?小米辣还在吧?盛夏还在不在你的身边? 不知道未来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幼稚,但目前三十岁的我好像只关心这些问题。 未来的你有接受自己在老去这件事吗?我想你可能不会接受,你还是会坚持锻炼让自己没有赘肉,还是会在意今天穿得是否精神,会努力老去得慢一点。我想就算是四十岁、五十岁的你,也还是会有这种自尊心的吧?加油。 未来的你应该还没被打倒,还在跟这个世界较劲吧?我觉得应该是。 反正现在三十岁的我,已经和我的未来重修旧好了,我相信我会过得更幸福,更平和,我相信我会写出现象级的歌,我相信我在这趟旅程中会生长出一个新的自我。我老了吗?三十岁的我想激励一下未来的你,你永远不会老,只要你手没有断,还能按和弦,还能弹吉他,你的身影就会在别人的目光里不朽。 我其实不太想承认自己是个成年人,是个成熟的人,那太累了。未来的你会不会还是不太想长大? 我总是遇到那么多与世界的矛盾。那些我解决不了的矛盾都变成了我的伤口,我用各种方法把那个溃烂的伤口遮住,用衣服盖住不让人看到,用声音转移注意力不让他们看我……我以为我藏得不错,直到盛夏掀开了盖着伤口那块黑布,他跪下来,他吻我的伤口。 我时常不懂盛夏在想什么,未来的你有明白一些吗? 他脸上总会长出我陌生的表情。他会对我觉得难为情的事情微笑,对我不想面对的事情无所谓,他一直怪怪的,但是又一直很可爱……一直让我有新的灵感,让我相信未来,让我觉得人生没有那么糟糕。 我抱他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抱风,他好像下一秒就会飘走,变成烟,不见。是我患得患失吗?我觉得不是,当然不是我的问题。有时候一个人太好了也容易让人没有安全感,我时常觉得他这样对我……总有一天会疲惫,会受不了,会想要离开我。我想过的,我想过我要问他,问他到底会不会走,到底什么时候走,到底会不会觉得烦。 真的去问盛夏当然是不可能的。那我想问问你,问问未来的你,盛夏有没有离开过我? 如果未来的你已经没有和盛夏在一起了,那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么多伤心的字眼。把信撕掉,去喝酒吧。 如果你还和他在一起,他还在你身边的话……那么拜托你做一件事。 拜托你走过去吻他一下,对盛夏说: 我爱你。 第六十五章 后记 谢谢大家,完结啦。 飞行士并不在我的本年写作计划里,是突然插队的,一开始只打算写成15w左右的rou文,奇怪的是写的过程里发现对车的要求高了,所以就尝试无大纲写一场没头没脑的深情。 这本书定的主题是写一个夏日的梦。 时烨和盛夏性格互补,是彼此的反面,看上去似乎一个是光一个是影,不过我倾向写他们骨子里是“同谋”,一个是宇宙,一个是星辰,彼此装点映衬。 这本书非强剧情,又是写两个很怪的人,写得很慢很累,基本上全是感情线,第一次尝试这种文风,我自己是满意的,但以后应该不会再写类似了。 我自己评价的话,这本练的是场景、对话、修辞、人设,大家如果要用逻辑看这本书,应该会观感不适。 连载这小半年里我搬家两次手术两次还换了工作,断断续续地更新,不是我写作最好的状态,对追更的各位说抱歉。有一段时间不敢看评论,很害怕他们被骂。写完也惶恐,希望大家不喜欢就算了,别骂他们。 全文结构是完整的,所以没有番外计划。下本还是没写过的题材,不用微博也没法宣传,有兴趣就点开专栏收藏下新文就好。 有一本书的缘分也很好,未来再见。 祝好,感谢大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