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饥荒》作者:知南   文案:   那个人看起来很开心,真好。   那个人看起来没烦恼,真好。   但那个人的真实状态却未必如你所想, 他可能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艰辛。   他内心中或许在嚎啕大哭,外表却跟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上课上班。   【片段】   程R:“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蒋鸫:“给人看鸟。”   “什……你再说一遍?给人看什么?!”   “给、人、看、鸟。”   【完毕】   蒋鸫X程R   不好惹的高中生学霸x没事儿开开顺风车的艺术总监   第三人称   轻松强强HE   *长篇,日更3000+,全文字数不定,20、30w都有可能   *日常向,你和我一起打怪升级   *互相救赎,两个人成长过程中都有悲有喜   *有趣的两个灵魂   *不虐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成长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蒋鸫程R ┃ 配角:其他的小人 ┃ 其它:轻松强强HE   一句话简介:“给、人、看、鸟。” 第1章   桉市圣诞节这天果不其然又下雪了。   平安夜那天上午还蓝天白云微风和煦的,诈得好些年轻人都把厚重的羽绒服脱了换上轻便的外套,更想美点帅点的干脆一件帽衫配夹袄,加绒裤子贴着腿,忍着点连哆嗦都不用打了。   谁能想到十二点一过,也就吃了顿午饭的功夫,屋外面就开始飘小雪花,肉眼不太能看出来,顶多正在外面溜达的人感觉脸上一凉。   等桌上盆干碗净再扭头一看,嚯,纷纷扬扬的雪花跟下暴雨似的往下砸,外面的小年轻一个个跟摸了电门似的抖成筛糠,窗户上也因为屋内外冷热不均结了一层白霜。   设计部小刘跟绘图部小李这对好姐妹好容易等到午休,这会儿正凑在茶水间人手一杯现磨咖啡叽叽喳喳地迎接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咖啡杯滚烫,好在公司还很贴心的在热水箱边上放了一摞隔热板,放在上面用手拖着,另一只手扣着杯子把,十分稳当。   小刘小李都挺年轻,二十三四岁,正是咋咋呼呼有点小事儿一个眼神就能乐得特别猥琐的年纪,掐着十分钟好不容易把一上午的新鲜事给小姐妹分享了,俩人咕咕唧唧一通乐,乐累了,同时低头喝了一小口咖啡,又同时发出“哈~”的声音。   茶水间不大,放了各种供人享受的设备之后就更小了,余下的空间横着顶多站仨人,还得是特别瘦的那种。   俩姑娘挤在小窗口,抬胳膊低头喝咖啡时候有点打架,于是小刘喝之前往边上蹭了蹭,可能是角度问题,她这边刚哈完,一抬头就看见外面的露台边上站了个人。   她平时熬夜追剧,一见到那个人影,又目测了露台护栏的高度,当即低叫一声。   “啊!”   小李吓一跳,手里咖啡差点遮了,也低叫一声:“啊!”   叫完了才扭头看自己的小姐妹。   茫然:“怎么了啊?”   “我的妈!啊!”小刘原地跳了一下,很令人佩服的是咖啡杯依旧稳稳当当。   她放下咖啡,一把拽住小李,拉着她就要去推茶水间通往露台的门。   “跳楼!啊!快快快!来不及了!”   瞅这架势,大有见义勇为的意思。   但是下一刻就被小李拉回来了。   小刘急了,塑料姐妹情谊说没就没,眼睛瞪得老大:“你干嘛!你不去我去!人命关天啊!”   说着又往前蹿。   手已经搭上门了,又被拽了回去。   “你等会儿,”小李说,语气挺平静的,“他不跳楼。”   小刘瞪:“你不愿意救人别拉着我!”   小李无奈地翻个白眼,慢条斯理地将咖啡杯凑近口红掉得七七八八的唇边嘬了一口,冷淡地反问:“你见过打着伞跳楼的啊?”   小刘:“……”   门上面的窗框四周积了有两厘米那么厚的雪花,透过也是一片薄雾的窗户,小刘定睛一看,随后满脸难以置信,又伸手拂去窗户上的朦胧。   这回那个人影除了是黑的以外就更清晰了,视力好的小李甚至能看清他身上穿的西装上的条纹。   只见西装男手里撑着把同款黑的伞,上面也积了层雪,但是很薄,要不是因为伞是黑的,黑白对比强烈,这点雪基本相当于没有。   小李没见到姐妹的时候挺沉稳的,是那种特别靠谱特别细致的人。   这会儿她看着那侧身站着的男人,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他的侧脸,而是手指。   这人手指攥着黑色伞柄,手上没什么肉,骨骼特别清晰,五根手指弧度不同地搭在上面,特别与众不同。   是那种一看手就知道人也丑不了的与众不同。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冷的天,外面还下着雪,还能站在空无一人的露台上发愣的,本身就挺与众不同的。   这边小李还在对着手试图猜出这个明显脑子不太好使的男人是谁,边上的小刘又叫了一声。   “啊!”   小李一激灵。   只听小刘沉默了几秒,随后像是遇到多大的困难了似的满脸疑惑:“这大冷天的总监在外面干嘛呢?”   “总监?”小李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小刘回头看她一眼,耸耸肩,“可不就是总监吗。”   随后这姑娘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猥琐,原本挺清秀的五官向一个方向凝聚,眼睛眯着,抿着嘴,嘴角往高了勾。   随后面前的门一响,她已经跨出了一脚。   慢半拍的小李还没反应过来,这姑娘的声音就已经传进了耳朵里。   “哟!总监中午好!干嘛呢!玩儿雪呢!”   小李:“……”   她低头抚了抚额,正想感叹要不还是断了这段友谊吧,余光瞥到露台边的人影也是一激灵,僵了有五秒钟,才缓缓转过了头。   于是她只好迅速整理好表情,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柔和的笑:“程总监,中午好。”   程R转过头,颈后扎的有中指那么长的小辫随着他的动作往右滑,直至后来他整个人转过身,才又滑回了原位。   他一开始还有点怔愣,等看到身后茶水间门口站的俩姑娘,才微微笑出来。   声音像是淙淙的溪水,间或有银铃响似的,格外和煦:“中午好。”   小刘眼睛乐得眯成一条缝儿,从她进了公司之后最喜欢的就是程总监,还因为工位正好跟程R办公室是一门之隔,每天上班的动力都从“成为富婆”变成“为了男神”,不只图他幽默风趣长得帅,还图他长得帅。   “总监你不冷吗?在这干嘛呢?”小刘借此机会从上到下打量着男神,早就将最开始滑稽的“见义勇为”抛在了脑后,要不是手还被理智尚存的小李拽着,估计得化身成尾巴转成电风扇的小狗扑过去了。   程R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过了两秒又走过去,想了想将伞平移到俩姑娘头顶。   “趁着这会儿没人反应过来我来踩雪,你俩快点回去,穿得太少了,明天得感冒。”   穿着毛线裙的小李下意识看了眼穿着毛线裙的小刘,心想正合我意,她可对这位总监没那么着迷,反而因为看小刘无数次加班而感到后怕。   比如今天,虽然还没到下班的点,可瞅一眼设计部办公室里一个个后脑勺就知道,今年圣诞节不出意外又得加班。   而小刘显而易见地没收到好姐妹的信号,不仅如此,还卸磨杀驴偏离了回到。   “踩雪?我也想踩!”   小李心想你可快歇歇吧。   出乎意料地,一身黑皮的总监顿了顿,淡色的薄唇抿了抿,将伞又往前一递。   没对着望着他满眼星星的小刘,而是小李。   “那你们踩吧,得快点,要不一会儿别人反应过来就没的踩了。”程R指了指手表,“我先回办公室,你俩注意时间。”   小李点头,愣愣地接过伞柄。   有意地假装“不经意”,还蹭了蹭程R吸引她不少目光的手指。   冰冰凉凉,一触即分。   直到小刘看到她奇怪的神色去推她,她才猛然回神。   然后惊异地发现她脑子里已经构思了一张程R手部的简图。   还是能通过皮肤透视的能看到骨头的简图。   一双十分“艺术”的手。   从茶水间出来再拐个弯儿就能看到门口牌子上写着“设计部”的办公室,按说他们公司各个部门数设计部最热闹最牛.逼,里面的每个人拎出来都是一把好手,厉害点的单独完成一副受人称赞的作品都不成问题,可很奇怪的,设计部的地理位置并不好,好像老总秉承着“人人平等”、“不搞形式主义”等等准则,在这栋三十多层的摩天大楼中独占了五个一百多平的整个公司里,在无数个部门和绝佳的位置里,只有这个部门对着卫生间。   不是正对着,是斜对着。   可这也挺令人憋屈的了。   现在冬天还好点,一到夏天,感觉里面飘出来的不是奇奇怪怪的味儿,得是一只只勾人的酱紫色触手,跟苍蝇似的一边嗡嗡嗡一边说来呀闻闻我嘛,提神醒脑哟。   可即使是冬天,程R他们办公室那个小gay进了屋之后还是得拿着大几千一瓶的香水对着自己一通喷。   程R已经看到好几次了,可哪次都没有这次有这么切肤的感受。   因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小gay正用香水的喷头对着门,他还来不及说句话,只刚张了张嘴,就听“噗呲噗呲噗呲”三声。   满嘴都苦了。   脸也绿了。   还有点辣是怎么回事。   “哎哟!我的总监哟!”   罪魁祸首小gay顶着新染的红毛一声尖叫,两三步的距离硬是踩着马丁靴小跑过来,然后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对着他后背开始狂拍。   还一字一顿地一边拍一边道歉:“吐出来!吐出来!总!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香水的毒,程R被他拍得脑袋发晕,来不及吱个声就开始打喷嚏。   工位靠门口的大明在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数:“一百岁!二百岁!三百岁!四……哎哟!哪个逼拍老子……香香姐啊,香香姐对不起啊我忘了你睡觉呢……”   门口动静挺大的,屋里六个工位中除了还在露台踩雪的小刘都在,而且已经归了位,这会儿五个人都看了过来,瞅着总监和大明都在门口挨揍,连忍都没忍,直接就笑出了声。   “叫!你再叫!”   王香香估计是趴着睡的,脑门正中央有道红印,胳膊上还有个自己嘴上的口红印,她一边打着抱头鼠窜还嗷嗷叫的大明一边拉着小gay,还有功夫腾出嘴来救程R:“唉别拍了别拍了,小孩儿胆儿挺大啊。”总监都敢直接上手打。   香香姐的话效果立竿见影,小gay果然浑身一滞,看了看自己红红的掌心,又看了看头昏脑涨的总监。   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都快哭了:“总总总总监……”   “停,”可算有功夫说话了,程R嘴里又辣又苦,还有点想流眼泪,几步迈远,跟小gay隔了三米远,揉了揉鼻子,“你这香水劲儿还挺大。”   小gay摸了摸鼻子:“…还行,我去对面抽根烟回来都特别香…”   程R一愣,过了两秒笑了出来:“挺厉害的。”   “可不!”王香香忽然接了一句,程R看她已经将大明的耳朵攥手里了,笑容加大,“能抽三根呢,第四根就不行了。”   最里面的陈海坐在转椅上,脚上使力往后一蹬,椅子顺着劲儿往后滑了一段,“为什么呀?”   程R也疑惑地看向王香香。   后者皱了皱鼻子,好看的眉眼乱飘,睫毛忽闪忽闪,“大明抽三根喷那个香水我闻不出烟味儿,四根就能闻出来。”   办公室里一阵起哄。   “鼻子挺灵啊香香姐。”坐陈海边上的齐刘海的小文说。   “是,”王香香说,耳朵有点红,“我狗鼻子。”   “噗。”   程R闷笑两声,随后正色,严肃起来,“我再说一遍,厕所离得再近也不能抽烟,要抽去吸烟室啊。”   “还有,”程R看了眼手表,吸了吸鼻子,感觉小gay的香水太上头了,“今天到八点啊,不到八点谁都不许走,加班。”   听着身后的一众唉声叹气,程R轻松地耸了耸肩,推门进了设计部专门作为总监办公室劈开的小隔间。 第2章   一。   二。   管理员打了第三个哈欠。   除了黑,视线之内还有无数个泛着各色亮光的屏幕在眼前晃悠,每个屏幕中间都有个圆圆的黑黑的后脑勺,从左右耳朵的位置各自拱出一个半圆的黑色塑料外壳,上面反射着屏幕的光,跟着屏幕一起晃悠。   听不见身边的声音,耳机里充斥着游戏内的电子音乐。   “Double kill!”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能穿破耳膜的声音。   “Tr…”   “Tripel kill!”   又喊了一声。   随后手下的桌子就开始摇晃起来。   隔壁坐着的汪鹏一脚踢在电脑机位之间的隔板上,与此同时飞快地开口:“快!凯特琳开大!切脆皮!成败在此一举快快快!”   正在神游中蒋鸫愣了愣,下意识按了一个键。   “凯特琳来了!卡莎到位!”汪鹏已经压抑不住语气中的激动了,好像已经拿了这盘游戏的胜利,一字一顿地倒数:“三、二、yi……啊?”   汪鹏哑了声,过了两秒张着大嘴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己方凯特琳。   “……”   蒋鸫如梦初醒,目光下一刻就落在屏幕上,同一时间单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噼里啪啦的声音甚至能传进同样噪音往耳朵里灌的汪鹏耳中。   电脑屏幕上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闪现而跳出混战圈的小姐姐带着黑沉沉的气压转身,顶着被敌方水晶打掉半管血的风险施施然走到尚在水晶攻击范围的边缘线上。   对着敌方正在家回血的两个小人。   一枪。   两枪。   三枪。   伴随着敌方水晶泛红、猛地炸开,己方队伍所有人的耳机中传来了一声沉重的“ACE”,但在同一时刻,一个带着激动的振奋人心的“Victory”响起。   蒋鸫皱着眉摘下了耳机,抬手揉了揉被压麻的耳朵。   头晕。   “唉,”汪鹏歪了过来,挑着眉看他一眼,“不打了?”   蒋鸫没看他,眉头紧锁,只微微摇了摇头。   汪鹏回头看了眼屏幕,纳闷:“这刚六点,你这么早就回了?去干嘛?过圣诞节吗?”   “不过。”蒋鸫开口,声音低低的,就这闹闹哄哄的网吧里,要不是汪鹏坐得近都听不清楚。   他来了兴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蒋鸫,下一刻就笑了出来,有点暧昧地探究道:“那是去看星星?”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他上衣兜,“让我看看学霸霸有没有带身份证……唉操?”   蒋鸫终于转头看向他,不耐烦的、冷冷的。   汪鹏眨眨眼,手指头碰到一个硬硬的卡片,按手感来看…   他搓了搓。   “这……你真带身份证了?我……我靠?”   看到这人满脸匪夷所思的样,蒋鸫压着火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说:“是学生卡,今天回蓝桥。”   汪鹏:“……哦。”   然后神色讪讪地收回了爪子。   “你接着玩,”蒋鸫说着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去后整理好衣服,将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我先走了,明天……周日早晨回。”   小姨肯定得留自己住下。   还没出网吧,刚走到管理员打瞌睡的地方,蒋鸫就知道外面下雪了。   闻见味儿了。   冰冷的风往骨头里钻的味儿。   他从管理员桌上放的小暖柜里拿了罐绿茶,掏出手机扫了个码,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一推开门,风和雪花一股脑地砸在他脸上,还有冰冰凉凉的漏网之鱼顺着领口灌进脖颈里,跟故意似的往他胸口钻,所过之处湿湿凉凉的,冻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   蒋鸫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直接就木了。   这天带着身份证出去看星星的都是高手。   蒋鸫站原地想了想,又把网吧门关上了。   门口这块跟里面虽然完全是两个温度,但相比外面大雪纷飞的程度还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最起码没有专往他衣服里钻的雪花。   他盯着外面一片白的世界看了半晌,平静的眼中毫无波动。   直到眼前这片窗户上结了一层冷霜。   蒋鸫叹了口气,在本月第五次咕小姨和现在打个车正好能赶上他们家晚饭中纠结了一会,十分不情愿地选了后者。   于是就掏出手机叫了个顺风车。   这会儿是下班的点,顺风车很好打。   手机屏幕上刚数了五个数,就被接单了。   ――程师傅。   深蓝色,卡宴。   尾号B3。   距您两公里。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程师傅正在赶来的路上!   不知出于无聊打发时间还是什么原因,蒋鸫看了眼这位正在赶来的路上的程师傅的个人资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打车软件众多,而这个软件比较冷门,所以对用户和职员的管理不太到位。   因为这位程师傅除了头像和联系方式,其他内容都是一片空白。   乍一看特别像是黑车。   三分钟之内是可以取消订单的。   可蒋鸫犹豫了一会儿,眸中忽然变得黑沉沉的,心中自娱自乐地想,如果这是个黑车,自己上了车发现无处可退,再被司机打晕这样那样……   啧。   正巧这时,门外忽然响了一声汽车喇叭声。   下意识地,蒋鸫赶紧伸手在窗户上抹了一把。   从被他擦掉雾的那一小块窗户上,看到了一辆车。   深蓝色,卡宴。   尾号B3。   程师傅来了。   还挺快,他脑子里还没演完呢。   车停在网吧门口的马路牙边,正好在一棵挂满了厚厚的雪层的树下,蒋鸫都怀疑自己稍微踢树一脚,这辆车就得被埋得严严实实。   然后有一对准备去看星星的小情侣路过,以为这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雪堆,不在第一时间如果去印个人形大坑都对不起自己。   于是女方冲了出去,男方紧随其后。   随即就是咚咚两声。   “啊!”   “啊!”   估计就是这样了。   蒋鸫一边往卡宴那边走一边笑,只想着那对不知名的小情侣头破血流的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越笑越想笑,等手都搭在副驾驶门把手上时都没来得及把牙包回去。   他呲着牙拉开门。   “4192?”   驾驶舱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   蒋鸫这才回神。   且又一次如梦初醒。   愣愣地答了一个嗯,脸上再度挂上了一层冰霜,轻巧地坐了进去。   确认接对了人,这位程师傅没再说话,调出导航后将手机架在支架上,按着导航所指的方向开往目的地。   蒋鸫瞥了一眼,马上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跟导航一模一样的平面地图。   这条路他认识,但是跟他每回去蓝桥的路相比就远了不只一星半点。   但是瞅程师傅……   蒋鸫心里这么想,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   然后愣住。   瞅程师傅对这条路挺熟悉的,连导航的话都不听。   导航说了三遍向右并到第三条车道,这位却依旧在中间的车道慢悠悠地开。   眉间平静脸色舒缓,看起来对路挺熟,估计就住这附近。   蒋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瞅着程师傅发愣。   大概是他的目光有点冷,程师傅没过一会察觉出异常,憋了会才缓缓转过头。   转过头时还动了下喉结。   他双手端着方向盘,细瘦泛白的手指搭在上面,好看的腕骨凸起一块。   目测有十厘米那么长的小辫滑到肩膀另一侧。   咕嘟。   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中才出现了程师傅干净消瘦的下巴,蒋鸫就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程师傅询问地看向他。   蒋鸫飞快地收回视线,略显慌乱地看向窗外,一向淡漠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刚才没注意看程师傅的头像,只匆匆一瞥,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可只刚才那一眼,蒋鸫下意识就在心中打了个激灵。   现在的顺风车司机想入行都有颜值要求了吗?   这个人长得……长得可真勾人啊。   一个男的长成这样,真的能跟女的看星星吗?   女的是看星星还是看他?   “向前直行500米,目的地在您的左侧,请提醒乘客下车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蒋鸫还在茫然中没回过神,车就缓缓停了下来。   程师傅踩下刹车,并没有开锁。   而是转过头问:“你住里面?”   蒋鸫神色莫测地点点头。   “这么巧,”程师傅淡色的嘴唇勾了勾,跟桃花眼很像但仔细看又不很像的眼睛发亮,“我也住这里,要不我直接开进去吧,你住几单元?”   估计是看出来蒋鸫没多大,程师傅说话温和许多,像是在照顾小朋友似的,语速很慢。   蒋鸫听着他慵懒的语气,忽然皱起了眉。   盯着已经打开的路灯下面的雪堆,头都没回,脸上又眼见的烦躁起来。   “谢谢,12栋2号楼。”   程师傅微微睁大眼。   愣了两秒,垂下眼皮,将眼中的惊讶遮住,平静地转头松手刹,继续四平八稳地端着方向盘往前开。   蒋鸫注意一路了,这位程师傅开车特别严肃特别认真,那神色跟汪鹏抄作业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过前者是真的踏实稳重不拿生命开玩笑,后者则是我虽然不会但是我写得足够认真老师也挑不出错来。   这个小区不大,里面的绿化挺好,虽然现在看不大出来,但明显曲径通幽,给人一种这儿的环境特别高雅的感觉。   程师傅把车停在楼下时蒋鸫就回过了神。   一路上都云里雾里的,这会儿下了车冷风一吹,就清醒多了。   听到手机忽然一声响,钱已经划过去了,蒋鸫才缩着脖子关上了门。   一出手他就后悔了。   因为车门子发出了哐一声,声很大,把车里坐着的程师傅都吓一激灵,奇怪地转身看他……的腰。   从他那个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腰。   “……”   撞都撞了,不能重新拉开再撞一下吧。   但是撒手那一下除了后悔还有一种愉快的感觉。   蒋鸫是听到那声“哐”才发现的。   不知道是因为犯傻交出的闪现还是因为今天得回蓝桥,亦或是纯粹因为刚才自己忽然不上不下的心绪。   总之就是很爽。   心情忽然特别明媚。   没再犹豫,钱货两清,蒋鸫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转身上了楼。   手指在6那按下去的时候,脸上就重新挂上了淡漠的表情。   这种又忽然变得压抑的心情在小馒头推门出来迎接他时就没了。   因为顾不上了。   小馒头踩着平衡车,“哐”一声撞到他小腿,下一秒平衡车的轱辘就轧在了脚上。   蒋鸫一时在先捂腿还是先捂脚之间踟蹰不定,从一层绷到六层的脸都绿了。 第3章   圣诞节这天,程R理所当然地是最后一个离开设计部办公室的。   一个礼拜都在加班之中度过,赶着圣诞节这天,紧赶慢赶,虽然没能按时下班,但到底比平时早了点。   程R将羽绒服套好,衣服上的拉链从小腿一路拉到下巴,才拎着公文包下了楼。   地下停车场比外面好了不少,还是很阴冷,又赶上过节,这会儿大楼里的上班族凡是下班的都走了个干净,没下班的都还一脸麻木地对着电脑发愣,所以停车场里很安静。   锃亮的皮鞋踩在冷硬的地面上,空旷地下停车场就更加死寂了。   程R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底悄悄数着步数,忽然有种自己是个正在拍戏的大明星的错觉,稍微一偏头,就能看见藏在身边柱子后面的坏人,远处还有坐在监视器后面捧着保温杯喝茶的导演。   一直到坐进车里,他都没从自己脑子里的戏中走出来,甚至还有种抛开一切学着警匪片里面疯狂逃命的坏人一样直接飙到120迈,直接从地下飞出去。   当个什么不好非要当个逃犯,程R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跟很多被生活支配的上班族一样,熬了一天下来,好不容易等到现在这会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总要抓紧时间发会愣。   程R系好了安全带之后就在发愣。   车厢里捂了一天,有点胶皮味,所以他一上车就把车窗都打开散味儿,本着绿色环保主要是不浪费的心理也没开暖风,就裹着衣服在车里冻着。   车里没什么装饰,只有中控台那块贴了个透明手机支架,跟周围一众看起来十分高档奢华的设备一比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但设计师出身的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的程R丝毫不以为然。   又生生顶着长了眼睛似的直往骨缝里钻的冷气僵坐了半晌,程R终于动了动。   掏出手机,心道如果冻关机了就算了冻关机了就算了冻关机……   屏幕顶上的摄像头检测到人脸,瞬间识别成功,解锁了桌面。   程R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开始发疯了,要不怎么能自娱自乐到这种程度。   轻咳一声,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往将手机桌面翻了一页,刚把暖风打开,手指就没那么僵硬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冻住的血液开始缓慢流动,速度跟春天万物复苏时候的花草树木似的,一点一点暖和过来,OO@@地发出响声。   程R打开了顺风车App,进入了司机界面,定位好自己目前的位置和目的地,点击确定。   屏幕上出现了一辆黄色的小轿车,正从左开到右又从右开到左,显示正在搜索符合条件的乘客。   平时每天一到下班的点,这个软件就很好接单,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程R等了三分钟那辆小车都没跑完。   车里的温度已经上来了,他解开安全带,把羽绒服脱下来扔去后座,再低头一看,小车依然在跑。   想了两秒,程R开了后台,操纵着已经由僵硬变得灵活的手指打开微信,下拉进了动物餐厅的小程序。   这款游戏很佛,大致上就是经营一家餐厅,然后通过客人给的钱――也就是无数个小鱼干来购买新设备,买了新设备后会提高等级――也就是星级,星级提高,解锁更高端的设备,会吸引出手更阔绰的小动物来吃饭。   接着重复着小鱼干――购买新设备――升级――小鱼干――购买新设备――升级这一没什么逻辑可言的工作链条。   一开始这个游戏是小文在玩,后来不知为什么发展成为整个设计部一起玩,到现在从排行榜里一看,前七个都是他们设计部的人。   程R对这个游戏没什么感觉,也不上瘾,却不知道为什么一闲下来就会打开看看。   收收小鱼干、种种花园里的花、带着自助餐厅区的npc皮蛋去打工。   为此他还特意加了个名为“动物餐厅打工互助协会”的微信群,时不时向广大网友发出打工邀请。   这是为了训练手的灵活性和促进血液循环,程R在心底想。   他就上来看看,想着如果把这个游戏处理完还没有客人出现就直接回家。   莫非大家圣诞节这天都提前下班了?   去看星星了吗?   程R翻到自助餐厅的页面,发现皮蛋已经从小文那打工回家了,带回了九十五个盘子。   系统提醒如果观看广告还能多给几个盘子。   盘子可以买自助餐厅的菜品,星级越高解锁的菜品越多,需要的盘子也越多。   程R现在三万多星,迫切需要盘子给自助餐增加新菜。   可他刚要点确定,跟故意作对似的,手机忽然就开始疯狂抖动。   嗡嗡嗡嗡嗡嗡嗡。   伴随着抖动,还一直叮叮叮响个不停。   程R盯着屏幕上忽然出现的消息提醒按了三回都没按对地方,最后是把手机按腿上伸着手指头戳对的。   尽管已经出现了无数次这种情况,程R还是忍不住吐槽顺风车App的恶趣味。   心道这哪提醒你有客人出现了快去抢单,这明明是捅了马蜂窝啊。   接下单之后六点一刻了,程R遗憾地关了动物餐厅,心里为到嘴的盘子就这么飞了而感到不舒服。   将手机放在支架上,按着导航往乘客所在的目的地开去。   年纪轻轻就当上本地十分有名气的广告公司的艺术总监,程R不太缺钱。   甚至可以说是生活优渥吃穿不愁。   但他除了工作以外,唯二的爱好就是玩动物餐厅和开顺风车。   前者闭着眼能说是为了打发时间,后者说白了…也是打发时间。   下班的路上,能看看这座城市里其他的各色各样的人,看到他们脸上或开心或忧郁或愁容满面的神色,间或发生几段确实发生的且因为与他无关而显得不痛不痒的对话,也挺有意思的。   还顺手能挣个油钱。   反正他回了家也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只能按部就班的吃饭洗澡睡觉,几年如一日的重复下来,时不时就会有种这个世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的错觉。   十分枯燥。   不想回家。   虽然很矫情,但程R真的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除了自己只要出来的声响,就只剩家电、钟表和楼下路过的住户的交谈声。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隔绝在外,除了自己,其他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灰色的。   好像一伸手,就能直直从灰色的人影身上穿过去,穿胸而过,抓到一片虚无。   这经常让程R感到恐慌。   程R跟着导航,最终将车停在一家网吧门口。   这间网吧程R不太有印象,因为他每次回家走的都是另一条路,为数不多的几次从这里路过,还是顺手送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回家。   此时外面冰天雪地的,天又黑下来,街上早就没人了。   乘客的定位就在这间网吧。   他把车停在路边,眯着眼看过去,隐隐约约能在网吧结满了白霜的玻璃门后看到个人影。   导航显示乘客距您十米。   外面的雪下的挺大,跟他隔了十米的人挺聪明的正站在里面躲着。   尽管离门有点远,天又黑,他还是能看见门里的人身上穿的那件黑色短款羽绒服。   不知是不是本身就瘦的缘故,这人下身穿着水洗牛仔裤,腿细细长长,被那层霜一挡,变的很模糊。   程R按了下喇叭。   没过几秒,果然见网吧的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走了出来。   这人大概有一米八,随着越走越近,程R发现他看起来挺年轻,瘦瘦高高,晃过来时候还发着抖,脸上是遮不住的莫名其妙的笑容。   他下巴被竖起的衣领遮住一半,衬着黑色的布料,整张脸尤其得白。   嘴唇很红,嘴角的弧度很大。   不知道碰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的脸柔和了不少。   程R都被他愉悦的心情感染,等那人拉开车门时声音都带着没掩饰好的笑意:“4192?”   这位年轻乘客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轻轻“嗯”了一声,坐进副驾驶,认真系好安全带,刚才那有点得意的笑容好像是程R错觉。   程R抿了抿唇,收回视线,锁好车门后顺着导航开了出去。   “谢谢,12栋2号楼。”   乍一听这人竟然跟自己住同一栋楼,程R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他兼职顺风车司机以来第一个遇到的这么顺风的客人。   都顺家来了。   这一路上,程R除了开车之外也在观察这次的客人,根据经验来看,这位客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眼睛一开始还盯着他,后来被他发现后就转过了头,靠在椅背上垂着眼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雪景。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一直都紧紧攥着,骨头一个个突出来,还泛着白。那程R的感觉就像他跟人约好了要去打架,结果因为什么事儿耽误了没能跟着大部队一起过去,这会儿气得想打人。   程R在心里瞎琢磨,却一直留了点心思在开车上面,轻车熟路地绕到自己家楼下,开了车锁。   App的机械女声一如往常地提醒乘客注意安全。   程R刚要冲着这位酷哥告别,但估计是急着打架,酷哥没顾得上他,已经一步跨到车外,嘭地一声撞上了门。   猝不及防,程R感觉车门像是撞在了自己的鼻子上,鼻头猛地一酸。   还有种莫名的热脸贴冷屁股出门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反应过来后惊讶地瞪大了眼。   瞪着酷哥…的腰。   羽绒服这么厚,这位酷哥的腰两边的衣服都各自往回塌了一块。   “…挺细。”程R下意识嘟囔一句。   出于工作原因,他一向比较注意观察。   观察目之所及的富有美感的事物…或者线条。   目测酷哥的腰线很好看。   …   程R点了下油门再度把车开了出去。   蓝桥是近两年新建成的住宅区,环境很好,建在市里主要的交通枢纽附近,交通便利,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是很多有条件的白领或家庭条件好的人租房的首选位置。   也是因为较好的地理位置,小区内的环境虽然很好,可停车场却完全无法满足住户需要,只能改成地下的,把地上的生活空间加以改造,建了很多休闲娱乐设施和园林美景,夏天还会往鱼塘里养四五条锦鲤,经常能吸引一堆老头老太太围在一起聊天。   程R把车停好,坐着电梯直接上了楼。   带着一身寒气,刚一步迈出电梯,余光就瞥见身边的动静。   邻居家的门正好从里面关上,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即使还隔着一道防盗门一道实木门,程R也能听见门里面邻居家的熊孩子一惊一乍欢天喜地的叫声。   “咯咯咯咯咯……”   熊孩子今天变成一只只会咯的小鸡了。   不知道为什么,酷哥的模样忽然在程R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先是一愣,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防盗门。   防盗门是浅灰色的,除了把手上面那个小小的锁孔,仅存的装饰性物件就是门上贴的关二爷像。   自从搬到这儿,已经过了三年,年年一到过年,物业都给每家每户发一个福字贴门上,可这家却总要贴个莫名其妙的关二爷。   程R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变得麻木到最后视而不见。   每次出门都觉得对面的关二爷想跟他拜把子。   “…巧合吧。”   良久,程R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上午十点更新。谢谢支持。 第4章   “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干嘛呢!”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四处乱看,粉红粉红的脸颊两侧坠着两坨软乎乎的婴儿肥。   小馒头双手扒在门框上,正好奇地向蒋鸫看过去。   “哎,”卫生间里的蒋鸫被吓了一跳,屁股擦了一半就赶紧提上裤子,拧着眉,“出去!”   小馒头眨了眨眼睛,并没第一时间听话的跑开,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蒋鸫把腰带系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里马上又要流出来的鼻涕,随即小脸一皱,忽然难过地“啊”了一声,“哥你在拉臭臭吗?有点臭啊...我帮你开排风扇吧。”   说着就要伸手够卫生间门外的按钮。   蒋鸫提好了裤子一步跨过去,拎小鸡崽子似的拎着小馒头放在一边,掐了下他肉乎乎的脸,有点想笑:“一米都没到你够的着吗?你妈没告诉你进屋要敲门?也就是我在上厕所,要是我刚才正在干点别的......”   “小鸫!”   棉拖鞋敲在地板上发出的踢踏声渐近,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小姨听见声音赶了过来,刚好听到蒋鸫正在说话,赶紧打断他,慌忙低头去捂小馒头的耳朵,有点生气地瞪他:“跟小孩儿说什么呢你?抽你啊!”   小馒头并不明白老妈跟哥哥在说什么,也不明白老妈为什么要冲过来捂耳朵,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砸了咂嘴故弄玄虚地忽然开口道:“没事儿哥哥,我不嫌弃你的,老妈说没有人拉臭臭是香的,你不要不好意思......”   小姨赶紧堵住了他的嘴。   蒋鸫哭笑不得,歪着头看着小姨,摸了摸鼻子,什么也没说,绕过眼前的母子俩走回了卧室。   还一边走一边听身后小姨正在教训小馒头不要乱说话,听小馒头那充满痛苦的声音估计正被揪着耳朵,不明所以地对小姨发出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有话不能说要憋着。   为什么要揪我的耳朵。   为什么晚饭不能吃孜然小土豆。   小姨家条件很不错,住的是套三居的大平层,属于中等小资家庭,全家不管是老婆孩子还是不愿意离开乡下的老人,都靠小姨夫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小姨以前是做设计的,也有自己的工作,工资不低,但是自从嫁了过来,小姨夫就不准她再起早贪黑,只让她做点喜欢的事,上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班,没事儿接点活儿来做,时不时约着小姐妹出去逛逛街做做美容,送小馒头上个兴趣班,就是小姨夫所能容忍的自家老婆忙碌的底线了。   小姨估计也是闲得发慌,没事儿总催着蒋鸫别老在学校闷着,多来家里住着,陪陪学龄前儿童小馒头,教教他做做口算题或者帮小姨打个下手,也好过一个人在外孤孤单单,有点头疼脑热的没人照顾。   不过蒋鸫一年算下来能来小姨家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还每每都是小姨连番打电话催了好几次才慢吞吞地赶过来,然后数着时间似的住两天,又跟怕尾巴被夹似的仓皇跑回学校,然后过不了多久小姨又给他打电话,他再托,考试生病参加活动学校补课的理由都用了个遍,才会万般不愿地再来住几天。   因为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所以每回蒋鸫来小姨家,都跟小馒头住一个屋,为此小姨特意把屋里的儿童床换成上下铺,还买了个柜子专门放给蒋鸫买的衣服,睡衣休闲服短袖牛仔裤羽绒服样样俱全,生怕他来家里没衣服穿。   小姨教训完小馒头推门进来时,蒋鸫正垂着两条腿坐在上铺玩手机。   门还没被推开,蒋鸫就耳朵十分尖的听到了脚步声,而且也知道是小姨。   他抬头看向门口,小姨已经穿戴整齐,一边整理围巾一边说:“你不出去吧?我出去玩儿会,你帮我看一下小馒头,上午让他看看电视,中午把饭放微波炉里热一下,下午教教他写作业,我晚点回来。”   不知道是因为小馒头本来就该这么忙还是怕蒋鸫闲着无聊,蒋鸫看着她条理清晰地将小馒头的一天安排好,神色莫名地动了一下,搭在床头的手攥了攥掌下的实木,犹豫了两秒点头:“行,您注意安全。”   小姨整理围巾的动作一顿,反应了两秒才看过来,“嗨,我就是去做个美甲...好吧好吧,我注意安全,红灯停绿灯行,过马路走人行横道,不为停车费那点钱跟人干仗,您放心吧。”   蒋鸫怔了怔,自己一句客套话被小姨全都堵了回去,偏过头笑了下:“行了你快走吧,把门锁上,小姨夫把你关家里快憋死了吧。”   小姨也弯着嘴角笑了起来,本就很年轻,化上精致的妆之后就像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跟旧照片上的老妈更像了,“可不,趁着他出差我得疯狂玩耍...那我走啦,你们俩好好玩儿,小馒头不听话你直接揍就行,不过别让他爸看出来。”   蒋鸫憋着笑,冲她挥手:“快走吧。”   听到玄关处落锁的一声轻响,蒋鸫把手机放在一边,视线盯着大腿发起呆来。   卧室的门开着,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才能有机会不写作业就看一上午电视的小馒头此时正在抓紧时间追一礼拜落下的熊出没,还很有礼貌地把声音调小,只时不时有几声憋不住的笑声传进蒋鸫耳朵里,像是在身边养了只仓鼠,时不时制造点声音,在跑轮上跑几圈提醒这儿还有个活鼠。   蒋鸫在床上坐了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小馒头非要跟他挤一个床,爬上来钻进了蒋鸫的被窝,怕压着孩子还怕他从床上掉下去,蒋鸫一晚上没怎么睡,搂着小孩愣是睁着眼睛瞪了半宿,直到天亮才睡了一会儿。这会困意上来,蒋鸫跳下床走到客厅,果不其然看到小馒头正在聚精会神一脸严肃的盯着电视猛看。   他走过去抬脚轻轻一踹,凳子在光滑的地板上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蹭,由于凳子腿上贴着摩擦垫,声音不刺耳,像是低哑的闷哼。   小馒头连人带凳子往后滑了半米。   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里吃蜂蜜的熊二,嘴上不满地抱怨:“再远看不到啦,看不到啦啦啦...”   “你妈说了让你坐沙发上看,”蒋鸫说,“我都让你坐板凳了。”   小馒头愣了两秒,再度开口时声音充满感激和谄媚:“哥哥真好,哥哥去玩儿吧,我现在很忙,不能陪你了。”   蒋鸫点头,坐在沙发上,脱了鞋把腿也放上来,调整了个舒服姿势,“那我睡会儿觉,你饿了叫我。”   背对着他的小馒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估计是同意了。   下午蒋鸫看着小馒头写了两页口算卡,又陪他搭了会积木,六点一过,黑影刚下来,小姨就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了。   小馒头开心地扑了过去――冲着小姨手里的老麦。   “巨无霸呢?巨无霸呢?我的巨无霸呢?”   小姨用已经镶了挺多钻的手指头点着小馒头的额头,把他的脑袋从塑料袋里推出去,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今天没有巨无霸,只有蔬菜沙拉和土豆泥。”   小馒头震惊地抬头:“老妈,你都去老麦了,就买了、买了...?”   蒋鸫在边上乐,一手抄过小馒头,把他托在自己胳膊上,颠了颠,“你都多沉了?还巨无霸呢?”   “我不沉!”   小馒头怒道,“我是小馒头,小――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很轻可以吃巨无霸的意思。”   “那你以后改名叫大馒头吧,大馒头就不能吃巨无霸了,省钱。”小姨说。   “我老了才可以叫大馒头。”   蒋鸫:“你老了得叫老馒头。”   小馒头蹬腿:“我老了叫馒头干,你老了才叫老...老鸫?”   小姨看到他俩煞有其事的讨论笑得肚子疼:“他老了可以叫鸫干。”   蒋鸫在小姨家待了一天两晚,周日一清早就要收拾东西回学校了。   柜子里小姨给他买了挺多入冬的衣服,他想了一会,估摸着未来几周的天气,还是决定拿两件毛衣两条裤子走。   他换上了来之前那身衣服,把要拿的衣服放在床上,小姨以给他补充维生素为由又往上面放了一袋砂糖橘一袋猕猴桃一袋苹果,还装了一大包零食放在脚边,靠着门框看他收拾。   “那个羽绒服带着啊,你穿过来那个太薄了,下周零下八度呢,你不愿意穿秋裤,正好穿柜子里那个长的,挡风。”   蒋鸫不想拿,自己平时都在学校里,很少出去,最远的路就是从教室到宿舍,跑几步就到了,要那么长的羽绒服不太方便。但是小姨一直在边上发表意见,大有你不点头我就不停嘴的架势,蒋鸫怕她说个没完,也为了她不在四十岁之前长皱纹,动作堪称粗鲁地把羽绒服从柜子里拽出来,回身丢在了床上。   回头看到小姨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撅着屁股叠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蒋鸫听到小姨在后面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小鸫啊......”   蒋鸫动作一顿,心理说不上来的一阵烦躁,过了两秒继续整理衣服。   “你最近...”小姨轻声说,语气有点艰难,有点难以启齿,“回你妈那了吗?”   蒋鸫垂着眼,把叠完的衣服放进准备好的袋子里,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码好。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回答,小姨有点着急了 :“你寒假...回家吗?要是不想你住我这儿也行,反正小馒头他爸老加班,家里也没个能帮我干活的人。你住过来吧,被子什么的都拿过来,我给你洗洗晾晾,要不容易生病。生活费够吗?我微信转给你点吧,你收一下。”   听到小姨飞快地说出一连串的话,语气里难以控制地带着小心和担忧,明明完全不用她来做的事被她一说好像理所当然,蒋鸫心里发闷,喉咙跟卡了根鱼刺似的,憋得他浑身难受。   没忍住脱口而出:“不用你管。”   话一出口蒋鸫就后悔了。   怕小姨难过,蒋鸫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寒假还有好久呢...到时候再说吧,钱也够花。”   再不济还能住校,只需要办理个手续再交点钱就能住一寒假,再说了...   又不是没住过。   见他松口,小姨也轻轻呼出一口气,眉间舒缓:“行吧,那到时候,我是说如果你要住过来,提前告诉我,我让你小姨夫去接你,行李什么的,挺多的吧。”   去年她是没想起来,不然怎么也不会让一孩子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住一寒假。   虽然也冷不着饿不着,但多寂寞多...可怜啊。   小馒头周日上午有个兴趣班,跟蒋鸫回学校顺路,于是他让小姨在家歇着,准备先把小馒头送过去再回学校。   外面天寒地冻的,雪连一半都没化完,小姨本想给两人打个车直接送过去,但蒋鸫为了证明自己有钱,就没让她操心。   “老妈你别管啦,哥哥很靠谱的。”   才到蒋鸫大腿裹成个球的小馒头说。   此时他们一大一小已经站在家门口,正在跟小姨告别。   小姨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小馒头的鼻尖,关心地看了蒋鸫一眼,看到蒋鸫一片淡然的神色,长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很多事都不用她过多担心,蒋鸫俨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处事态度。   用小馒头的话说,是靠谱了。   有种让人踏实下来的感觉。   她冲蒋鸫笑了笑,抬手飞快地摸了下蒋鸫的脑袋顶又立马收回手,“那你们注意安全。”   蒋鸫还没从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中回过神,小姨就关上了门,把一大一小都拍在了外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蒋鸫忽然变得茫然的思绪还来不及收回,就听见身后小姨邻居家的门响了一声。 第5章   看到对面两个同时回过头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人,程R去按电梯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真给顺家里来了。   小的那个靠在酷哥边上,裹成个浑圆的粽子,如果轻轻踢一脚都不用坐电梯了,顺着楼梯撞到墙就能自动拐弯,一路滚到单元门口,不在话下。   酷哥那件短款羽绒服塞在手上的纸袋里,身上穿着另外一件同色的羽绒服,跟膝盖齐平,整个人往那一站,原本就不矮,身材细细高高,此时更觉高挑,连带着那不耐烦的眉眼都顺眼了许多。   程R看了酷哥一眼,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但是酷哥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唇部线条绷成一条线,眼中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什么,不过程R却明显感到他并不像跟他打招呼。   那就算了。   “哥哥!”小馒头看到程R后眼睛一亮,忽然喊了程R一声。   “嗯?”   程R张了嘴刚准备应声,小馒头边上的蒋鸫就发出了一个鼻音。   程R闭了嘴。   还以为叫他呢。   “没叫你,”小馒头仰着头看蒋鸫,小脸很红,“我在叫程大哥哥。”   程R又张嘴。   不过这次又没能发出声,小馒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声音:“哎呀我忘啦,早上好...程大哥哥早上好,你今天也要去上兴趣班啊?”   程R:“什...”   反应过来后被逗笑了,没管酷哥还在边上看着,凑上前摸了小馒头的脑袋一把,弯下.身跟他平视,“我超龄了,不能上兴趣班,你今天要去上兴趣班?”   蒋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别看小馒头看起来很有亲和力也很招人喜欢,但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小孩格外挑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才会撒娇那脾气,但凡换成幼儿园老师都不给面子。   往那一坐,无论你怎么示好都一声不吭地闷头憋着,就是不跟你说话。   傲娇的小馒头肯让人摸头,那只能说明这位叫程大的顺风车司机跟小馒头挺熟。   “对呀,”肉粽子小馒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为难,歪着头看了程R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不想上兴趣班,太远了,老师也不好看,班里漂亮的小妹妹都不跟我一起丢手绢。”   程R哭笑不得,又呼噜一把他脑袋上的小卷毛,直接把出门前小姨给他梳得很服帖的头发揉乱了,顺口一说:“那你可以跟漂亮的小哥哥一起丢手绢。”   小馒头哭丧着脸:“他们不丢手绢,他们很粗鲁,他们只喜欢掰腕子,可是他们都掰不过我,所以不愿意跟我一起玩啦。”   蓝桥户型有很多,程R住的这一栋是一梯两户的大平层,公摊面积很大,他一个人住也用不上,所以一直都让给因为家里有个小孩东西很多的邻居家用,邻居也是很好的人,程R白天上班,有时候物业贴在宣传来或者上门告知的关于停水停电的消息不能及时知晓,多亏了邻居总想着提醒他。知道他是一个人独居,邻居家的女主人逢年过节还会给他端来点自己亲手做的吃的,程R对此十分感激,私下里总叫她海螺姐姐。   程R那会儿刚从别的地方搬过来,搬家当天海螺姐姐就听到动静领着已经变成球的小馒头过来串门,还帮着一起搬了点东西,三年相处下来两家的关系很好。或许一个人住实在太无聊了,程R格外喜欢小馒头,有时出差还会给小孩带点玩具什么的。   此时小孩儿可怜兮兮且充满幽怨的语气中颇有种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感觉,程R听着一面想笑一面又有点心疼,弯着嘴角刮了刮小馒头的鼻尖,问:“你在哪上兴趣班?我送你吧,这样你就只用烦恼怎么能跟漂亮的小妹妹一起丢手绢了。”   原本站在边上无所事事的蒋鸫忽然听到程R要送他们,愣了一下,当即开口拒绝:“不...”   “好!”小馒头一嗓子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原地跳了一下,看起来十分激动,“是坐豪车吗!是吗!就在附中那条路的青花鱼补习机构,我在那学跆拳道!”   “哟,”程R有点惊讶,抬头看了原本要说话的蒋鸫一眼,又打趣小馒头,“你还会跆拳道?”   小馒头理所当然道:“当然啦,不然怎么保护漂亮妹妹。”   程R:“...行,年纪不大志向不小,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站起身看向蒋鸫,终于有机会开口:“还记得我吗,之前那个司机,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小馒头竟然是你弟弟,你送他去上兴趣班?正好我顺路,送你们一道吧。”   蒋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十分无语。   只是小馒头已经蹦Q着跟着程R进了电梯,明显已经迫不及待了,见他还在门口发愣,叫了他一声,他才慢吞吞地跟了进来。   还是那辆尾号B3的卡宴。   位置关系,地下车库有个出口正在十二号楼对面,程R让他们俩在单元门门口等着,自己直接去地下开了车上来,蒋鸫用后脚跟站在路牙上,半只脚掌悬空,双手插在暖和的羽绒服兜里,看到车库出口墙上忽然打了一道光,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是程R过来了。   前天他还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哐”一声把程师傅吓了一跳。   没想到才过没多久,他就又跟程师傅见面了。   怎么说呢,那天晚上有点黑了,看得不是很清楚,现在外面大亮,从小姨家门口第一眼看到程师傅时他还有点没认出来。   这人看着挺年轻的,再加上脑袋后面那个富有艺术气息的小辫,说是二十出头都有人信。   但是蒋鸫看到他的第二秒就觉得这个人得有二十五六了。   因为气质不一样。   普通的二十多岁的人,蒋鸫今年十七,往后推三年,别说是他自己了,就连汪鹏都达不到眼前这个人给人感觉的一半。   看眼神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挺有想法的。   除了外表给人的波澜不惊的感觉,还有世故、圆滑、睿智,以及蒋鸫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   慵懒、悠闲。   ――是自由的。   蒋鸫一看他,就觉得自己能被他猜透看透,还有种莫名的焦躁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像一只惊弓之鸟,像从前一样对窥探他的想法的人投去冷眼,面对这位程师傅,他既不厌恶也不想刻意疏离。   莫名其妙,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有你看吧,你正反面地看,反过来倒过去地看,原地转圈地看,你能看出算我输。   程R对此毫不知情。   他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因为还有小馒头,蒋鸫也跟着坐了后座,身上的羽绒服这时就显得有些累赘,他身高腿长,窝在后座里,羽绒服在肚子那攒成一团,领口那块完全顶着他的鼻子,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小馒头就更不用说了,由于他跟程大哥哥实在太熟了,早就不拿自己当外人,此时脱了鞋坐在后座上掏出小书包里的玩具车开始飞,自娱自乐玩得不亦乐乎。   程R一边开车一边留意后座的情况,半天也没听这兄弟俩交谈,心里感到奇怪。   他从没问过海螺姐姐有几个孩子,因此也一直以为他们家只有个小馒头,直到刚才听到小馒头叫他哥,才知道原来他们家还有个大馒头。   别说这么看着还真跟海螺姐姐长得有点像。   程R刚想再看一眼,目光刚移到后视镜,却猝不及防撞到一束冷冰冰的视线。   大馒头不知何时睁开眼,正偷偷从后视镜看他。   互相被对方抓了包,双方愣愣地对视了一会儿,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之后后面排队等着的车嘀嘀嘀按了几下喇叭,程R跟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回过神来。   匆匆错开视线,后脖颈莫名感到发凉,他轻咳一声,攥着方向盘的双手紧了紧,继续严肃认真地开起车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道冰冷的视线依旧时不时地扫过来,他一边开车一边分心想大馒头的性格为什么跟小馒头一点都不像,甚至开始质疑海螺姐姐家是否真能养出这么个冰雕似的性情古怪的儿子,就这么想了一路,中途都忘了停车。   还是小馒头“哎哎哎”地趴在驾驶座上叫了他两声,程R才发现自己走神了,靠着路边踩了刹车,挂了倒挡往后退了五六米才准确停在青花鱼门口。   小馒头已经收拾好了小书包,哼哧哼哧地爬下车,回头跟程R挥了挥手,“程大哥哥再见啦!我要去上兴趣班啦!”   程R打开车窗跟他告了别,看着小馒头迈着小短腿往校门里面跑,像是只笨拙的企鹅跑得歪歪扭扭,嘴角不自觉又挂起了轻柔的笑。   直到小门头转进大楼,才慢吞吞收回视线。   忽然想起还有个人,程R扶着方向盘回头:“你......”   后座空无一人。   驾驶舱的玻璃被人轻叩一声。   大馒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车,并且已经把后备箱里的行李拿了出来,此时正站在程R的窗户外面,一手扶着窗框微微弯下腰,眼中神色不明,看到程R惊讶的眼神,语气无甚感情地说:“谢谢你送我们过来,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哎,”程R伸出脑袋叫了他一声,没好意思叫大馒头,毕竟酷哥,“你去哪儿啊?我看你东西挺多的,我送送你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了。”   蒋鸫脚边放着小姨给他装的水果和自己整理出来的衣服,加在一起正好三个大号塑料袋,还有个纸袋里放着自己的羽绒服和校服,一堆东西摆在脚边,但凡他衣服上再多几块补丁,妥妥就是来逃荒的了。   犹豫了两秒,蒋鸫再次打开卡宴后座的车门,把几大包东西一个个放了进去,然后动作与那天相比堪称是轻柔地将车门扣上,绕过来坐进副驾驶。   “附中,谢谢。”蒋鸫轻声说。   程R:“......”   桉大附属第一中学,简称附中,是桉市所有的高中里升学率最高、师资力量最庞大、教育经验最丰富的一所高中。   换句话说,只要上了附中,就已经一脚迈进了大学的校门。   只要不出意外,高考最差是个二本。   而要想上附中,只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考进去,一种是作为体育特长生且获得过足量奖项被学校“请”进去。   前者没话可说,只需具备一个好脑子就够了。   家里穷?没事儿,你人来就行了。   后者就更好理解了,现如今国家重视中小学生身体健康,各个学校都在深刻贯彻落实保持学生身体素质健康这一规定,体育加试年年都十分严苛,但这还不够,除此之外,还需要具有优势的体特来拉开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差距,挣个“优等教育”或者私下里“最牛.逼的高中”的称号。   因此听蒋鸫一开口,程R半分犹豫都没就认为他是个体特。   毕竟看着这么不好惹。   但出于个人隐私,他没再刨根问底问他学什么体育项目的,本身也并不感兴趣。   他在附中门口停了车,自觉下车帮着蒋鸫一块把行李提到校门口,周日上午回学校的学生不多,因此附中正门没开,只在侧面开了个小门,保安从岗亭里探出个脑袋全程注意着他们俩的行踪,看架势已经准备好行使自己的义务了,但凡这俩穿着便服的人踏进校门一步,他就色厉词严地把他们轰出去。   不过他的希望落空了。   蒋鸫看了眼脚边的行李,确认没有落下的,抬头很礼貌地对着程R又道了声谢。   程R笑了下,冲他挥挥手:“行,你走吧,我也走了。”   然后不知怎么忽然想使坏,或是纯粹想逗他,意有所指地补充:“好好学习啊。”   “......”   蒋鸫一愣,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从纸袋底下掏出一件蓝蓝白白的校服外套,当着保安的面胡乱套在身上,看都没看半张着嘴一脸茫然的保安一眼,拎着行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校门。   保安终于逮到机会,冲着他的背影锲而不舍地喊:“同学!你哪班的!裤子呢!裤子!”   程R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刚才忘了问大馒头叫什么了。 第6章   蒋鸫一觉醒来,时间刚好六点整。   他睁着眼躺了会儿,等眼睛适应过来才摸出手机,把六点十分那个闹钟给关了。   刚把手机放下,对面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木床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汪鹏拉开窗帘,探出个头,正好看见对面蒋鸫正在看他,同样拉开一半窗帘。   “几点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红红的。   “六点零五。”蒋鸫轻声说。   许飞和陈正宇还在睡着,听声还睡得挺熟,没有要醒的意思。   蒋鸫收回视线,盯着屋顶看了会儿,直到眼睛变得干涩,才坐了起来。   汪鹏又眯了会,等蒋鸫开始撅着屁股从梯子上爬下来时才长叹一声,抹了把脸,也跟着坐了起来。   “周一周一,又他妈周一了,忙day。”   许飞跟陈正宇的床同时响了一声,汪鹏还以为自己声大把他们吵醒了,僵着脖子愣了会儿,见他们俩还拉着床帘,纹丝不动,才放下心,继续穿衣服,然后下了床拿着洗漱用品走了出去。   这会儿太早了,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201在走廊尽头,每层只有一个洗漱间,蒋鸫他们要想去洗漱,就必须得穿过大半个走廊。   蒋鸫刚走了一半汪鹏已经小跑着跟了上来,刚起床谁都不太想说话,俩人并肩往洗漱间溜达,走廊里响起了汪鹏趿拉拖鞋的声音。   随着越来越接近洗漱间,呼噜声也越来越大。   就是洗漱间对面那个宿舍传出来的,每天这位打呼噜打的像公牛发怒的同学都在蒋鸫洗漱这段时间打呼噜,雷打不动。蒋鸫一边听着他的呼噜声一边跟着节奏刷牙,刷够三分钟之后再洗脸,搓脸时候的动作也是有节奏的。   “啧,这人天天这样吗?”   头一回早起的汪鹏刷牙刷一半就受不了了,举着牙刷一脸无奈,满嘴牙膏沫,一边说话一边往外喷。   蒋鸫沉默着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灌了口水,咕噜咕噜咕噜。   “没人管管吗?他宿舍的人睡得着?”汪鹏气乐了,哭笑不得地将牙刷又塞回嘴里,估计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刷牙的动作很快,想洗漱完赶紧跑。   对呼噜声震天响早已习以为常,蒋鸫游刃有余,弯着腰已经开始洗脸了,不过这回开了口:“他们宿舍的人早就醒了,这会儿应该在食堂吃早饭呢。”   汪鹏举着杯子喝水的动作一顿,回头匪夷所思地看向蒋鸫,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俩人洗完漱回来,许飞和陈正宇正从床上往下爬。   许飞第一个听见声,爬床的动作一顿,人还挂在梯子上,他跟蒋鸫住在一侧,蒋鸫下床时候床动了,他有印象,而且蒋鸫一直早睡早起,他比较难以理解的是汪鹏。   “我眼瞎了吗?”   陈正宇也看了过来,“瞎了吧。”   汪鹏咧着嘴乐:“吓着了吧。”   “牛.逼,”陈正宇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我有危机感了,以后201起床打卡的第二个可能不是我了。”   许飞愣了愣,忽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然后吓了自己一跳,摸了摸自己喉咙:“我这是第二次变声期到了吗...以后没人垫底儿了?我变成最后一个起床的了?”   “你那是干的,昨天空调度数太高了,我踹了一宿被子,今天别开那么高了,”陈正宇从桌上拿了自己的保温杯,打开喝一口润润嗓子,“大鹏有上进心了,已经跟东子一个进度了,看来离他考年级第一不远了。”   “滚,”汪鹏踹他屁股一脚,对他们俩的打趣十分不屑,“学习比不上你们我还不能比你们早起了?总得让我有点优越感吧?”   蒋鸫坐在凳子上整理书包,他们宿舍是上床下桌,一宿舍住四个人,没暖气有空调,一层楼有三十个宿舍,走廊左边是蒋鸫他们这种平时得按部就班地上课上学的学生,右边是体育特长生,共用一个洗漱间。   蒋鸫三两下收拾好书包,又往里面丢了两根笔,在柜子里挂的两个羽绒服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那件短款到腰的,扭头问汪鹏:“你吃饭吗?早饭。”   “吃啊!”汪鹏猛地转过头来,“其实我是饿的,要不我哪起得来。”   然后又转回来安慰许飞陈正宇:“别难过,早起牛.逼卡还是你们的。”   许飞:“啧。”   陈正宇:“啧。”   清晨的校园十分幽静。   尽管这会已经响过一遍起床铃,宿舍楼里也依旧空荡荡的,只有路过每间宿舍时能听到的OO@@或是绵长的呼吸声才能让人知道里面是有人住的。   蒋鸫跟汪鹏并肩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一路没什么话说,直到走到食堂门口,看到迎面推门出来的几个人,蒋鸫才压低声音道:“就是他们。”   汪鹏挑挑眉,秒懂:“跟大呼噜一个宿舍的啊?”   黑眼圈是挺重的,看着跟要不久于人世似的。   两拨人虽说都是高二的,但并不认识,就算认识蒋鸫也不会主动打招呼,钻一切空子去网吧打游戏的汪鹏则是压根没见过这几个人,也就省去了迎面而来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的尴尬。   附中的食堂开的很早,每天五点半一直到晚上七点都有饭吃,除了基本伙只在饭点供应,其他的小炒和风味小吃随时现做,而且做得并不难吃,去年桉市搞了个最佳食堂的评选,全市所有高校只要是有食堂的,全能投票,投票结果也很名副其实,除了桉大,附中的食堂是最好吃的。   桉大第一,附中第二。   实至名归。   “你吃什么啊?”   两个人站在主食窗口前,汪鹏拍拍蒋鸫肩膀,“有推荐吗?”   汪鹏赖床,能多睡会是一会,从高一到现在,能来食堂吃早饭的机会几乎屈指可数。今天早晨要是没被饿醒,这会估计还被封印在床上呢。   “肉夹馍。”蒋鸫简短地回答,然后看了眼窗口后面已经盯着他俩看了半天的食堂阿姨,点了点头。   阿姨愣了愣,对这个孩子的省事程度十分叹服,一手托着塑料盘一手拿着夹子给他夹了个肉夹馍,然后在刷卡机上点点点,“三块。”   蒋鸫把卡贴了一下,又攥回手里。   “那阿姨麻烦您也给我拿一个肉夹馍,”汪鹏说,然后又转过头,“喝什么?”   蒋鸫看他刷完卡,端着盘子走到另一个窗口,冲着其中一个盛满了汤汤水水的格抬抬下巴,看着打饭的大叔:“牛杂。”   汪鹏愣了愣:“肉食动物啊?”   蒋鸫斜了他一眼,汪鹏非但没停反而继续说:“我以为你就中午和晚上吃肉比较凶呢,敢情一大早就开始了?不腻吗...叔我也要牛杂,太腻了吧。”   吃了饭,两个人慢悠悠晃去教室,人已经来了不少,连许飞和陈正宇都到了,正坐在座位里抬头盯着房顶看,嘴里念念有词,看那架势应该都在背课文。   蒋鸫和汪鹏坐在他们俩后面,汪鹏的求生欲这会儿已经开始归位了,伸脚踹了许飞的凳子,“哎,背什么呢?”   许飞往后靠,“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一会儿考默写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说完又心事重重地靠回去。   “噢归去来兮...此去彼经年荒野寒暑换红颜...”   “闭嘴。”蒋鸫斜了他一眼,此时也开始在心里默背,手上拿着书包往外掏东西,一心二用毫不耽误,汪鹏半首歌都没唱完他就已经背了两遍。   汪鹏唱了会觉得还是放过自己这一回,开始拿着自动铅在桌上打小抄,陈正宇背完了回头想找他聊天,看他正在忙活,有点想笑:“干嘛呢你,真给附中人丢脸。”   “哪儿那么多废话,”汪鹏拧着眉拿着笔写小字,“你别老打扰学霸背课文,你自己不想学别影响别人啊。”   “嘿,嘴这么欠儿呢。”陈正宇转了回去,“东子有谱,谁都打扰不了他。”   他说的声很小,可蒋鸫还是听见了,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捏着笔笑了笑。   上午四节课,语文语文数学数学,一晃就过去了。   他们今年高二,圣诞节过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得放寒假了,从升上高二开始班主任就天天耳提面命催命似的说他们得好好学习,这一辈子就这一回,是好是坏都靠着明年的高考了,现在苦是为了以后乐。就这么一天一回地往学生耳朵里面灌,别说其他人了,就连蒋鸫这种除非他旷考否则次次年级第一的人都有种危机感。   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把,马上就结束了。   没人管得了你了。   可以飞了。   马上就...   可真的结束得了吗。   蒋鸫一看那个后脑勺,就知道正在小炒窗口排队的那个人是程大哥...程大。   匪夷所思。   程大怎么会来附中?开玩笑的吧。   他在看到那个后脑勺的同一时间就在脑子里搜索了三遍,确认附中绝对没有这么一号老师。保洁和保安更不可能。   但凡生活拮据点,那辆卡宴都没戏。   还有这身他见了三回回回款式都不相同的西装。   蒋鸫还在楼梯口发愣,这时,远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的人忽然侧过头来跟隔壁排着队的人说话,这回连“这人可能跟程大长了个一模一样的后脑勺”的猜测都站不住脚了,蒋鸫才不得不相信,这人还真是程师傅。   程大。   脑袋后面扎着小辫子的程大,手搭在方向盘上特别有感觉的程大。   “东子?”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汪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少了个人,回头看到蒋鸫正在发愣,“走啊,抢饭啊。”   正在聊天的许飞和陈正宇也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   蒋鸫默了默,低下头跟了上来。   程大没发现他。   打完饭几个人坐在一块,不知是不是巧合,许飞第一个打完饭直接挑了个地方坐下,等蒋鸫打完饭回来另外三个人已经在吃了,他惊讶地看着对面,程大正背对着他,和他们班新来的政治老师面对面地坐着,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看政治老师脸上的笑容,聊的应该挺开心的。   等蒋鸫坐下之后,对面的汪鹏忽然往前一凑,问许飞:“怎么坐这了?政治老师在后面呢。”   许飞“啊”了一声,大咧咧回头看了一眼,估计跟政治老师看对眼了,浑身激灵一下缩了回来,声音惶恐,低得不能再低:“靠,我没注意看,她怎么在这呢?”   “你没看见?”陈正宇咋舌,“我往这边走时候就看见了...她对面的是谁?男朋友?新来的老师?”   不是新来的老师。蒋鸫心道。   “瞅着像男朋友,”汪鹏和蒋鸫坐在同一侧,此时飞快瞥了一眼,“看她笑得挺开心,脸都红...娇羞,这是娇羞吧?”   汪鹏询问地看向蒋鸫。   蒋鸫面无表情,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眼里的鄙视让汪鹏讪讪地收回视线。   许飞:“嗨,看她得有二十六七了吧,该有。”   陈正宇:“可不,之前那个政治老师才二十五就回家生孩子去了,她可以有。”   “就是不知道长什么样,”汪鹏往边上歪了歪,伸着脖子想看这个男朋友的长相,无果,只好又歪了回来,“瞅背影应该挺帅的,还有个小辫子呢,再开个摩托车,妥妥的酷哥。”   陈正宇乐了:“你见过穿西装开摩托的?”   蒋鸫将肉酱面卷在筷子上,一口全送进嘴里。   他们才吃了一半,程大和政治老师已经吃好了,端着盘子一块去了残食台,蒋鸫一直都留意着那两人的动作,看到程大先一步倒了饭,然后十分绅士地站到一边等着政治老师。   蒋鸫视力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政治老师吃的是小炒猪肝盖饭,程R吃的蛋炒饭。   蛋炒饭,盖浇饭窗口蒋鸫最不屑的一种饭。   太素。   挺大个人了,一盘蛋炒饭只吃一半就饱了,剩下一半全喂了垃圾桶。   真浪费。   我能吃两盘。 第7章   “总之这次还要谢谢你的建议,要不然这个项目对我这种早就离开校园很多年的人来说还真是有点棘手,另外还要谢谢你一直替我保存着我的作品,我还以为那张油画早就没了呢,觉得挺可惜的。”   附中校园内通往校门的那条林荫路上,冬季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打过来,透过柳树干枯的枝丫,在地上投出一排排纵横交错的影子。   程R和大学同学吕彦霖并肩走在路旁的石砖路上,眼看就要穿过操场,再往前走点就到校门口了,再次向她表达谢意。   吕彦霖当初也是美院的,他们俩是同班同学,身为班长,她跟每个同学都不错,还帮过程R不少忙。不过毕了业之后没再搞设计,而是辗转进了教育机构,自己考了证,现在是附中的政治老师。   吕彦霖听了他的再三感谢,早就受不住了,笑眯眯地看着他,柔声说:“没事,虽然我转行了,但还是有些功底的,大学学的那些也没忘,能帮上你我很开心,正好又翻翻书看看大学的东西,温故而知新嘛。”   程R笑了笑,他们设计部接了一个有关改造校园自习室的项目,手底下几个小孩虽说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但早就将学校事忘得差不多了,琢磨了好几天都无果,最后大明被众人推搡着找他求救,他那会刚接到吕彦霖的电话,想到她正在学校,就顺口问了一句,原本没想着请她帮忙,谁知他只粗略一说,这姑娘表达很感兴趣,想试试。   反正还有一个多月,程R不着急,也当感谢她替他留着那张在校时获奖而被贴在校内宣传栏的作品,那是自己的第一幅获奖作品,当时在校内轰动不小,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毕业后偶尔想起来还觉得可惜,却没想到半月前吕彦霖回大学看到挂在导员办公室的画,竟直接要了过来。   程R转头,语气真诚:“真的很谢谢你,要不这会成为我的遗憾。”   吕彦霖一愣,有些没料到,反应过来舒展眉头,“好啦,别谢来谢去的了,我肯定不如你。”   她抬手指指程R手中的文件袋,“我水平下滑好多,你要是用,千万要仔细看一遍,我这马马虎虎的,可别闯了祸。”   程R勾了勾嘴角,心情很不错,两人交谈的功夫已经走到了操场外围,程R偏头看了眼里面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附中的操场年前刚翻新过,现在还很新,草坪很厚,颜色艳丽,分成几种不同的绿,在冬天略显枯败的大背景下,上面的学生跑跑跳跳欢声笑语,充满了鲜活气息。   吕彦霖看他对着操场出神,弯着嘴角笑起来:“这帮小孩很好吧?年轻、无忧无虑、充满朝气,让人看着特别舒服。”   “嗯。”程R赞同地点点头,顺口一问:“当老师感觉怎么样?”   吕彦霖:“就那样,这些孩子都不坏,有乖的有听话的,也有闹腾惹人烦的,有时候真能给我气得胸口疼。”   她语气中有抱怨,也有隐隐的开心,程R觉得她内心是十分喜欢这份工作的。他还记得大学时这位班长并不很优秀,经常因为教授布置的分镜作业抓耳挠腮,挺年轻的小姑娘大学四年头发掉了一大把,恨不得马上投身建设祖国的事业,只要能远离画稿,她能给人当牛做马。   程R当时的朋友圈里都是这姑娘的撕心呐喊。   吕彦霖没见程R神色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现在带高二,班里一帮小孩就很闹腾,但是跟我关系不错,没事儿就来办公室找我聊天,后来我才知道是为了躲语文老师来班里抓人背课文。年级第一还在我们班呢,可高冷一小孩,还很孤僻,每回上课他盯着我我都觉得后脊发凉,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认识他吗?”一直望着操场的程R忽然打断她,抬手往操场某处一指。   吕彦霖停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跟见了鬼似的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和时间,再三确认后才长舒一口气,“周一啊,这会儿他们班上体育课,那就是那个很孤僻的学霸,蒋鸫。”   “蒋...东?”   他不姓林?   小馒头就姓林,因为海螺姐姐的老公姓林。   “嗯。”吕彦霖不觉奇怪,理所当然地点头。   程R:“学霸?”   “对,看着挺不好惹的吧?”   程R默了默,等到两个人都走过了操场,才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一脸茫然的吕彦霖。   从附中出来,程R驱车回了设计部,他本就是临时翘班出来的,还得回去把班上完。   粗略看了眼吕彦霖的设计,他把文件夹中的油画抽出来,剩下的一起交给门口的陈海,让他带着几个人一块研究。   如果不出意外,各项内容都没问题,吕彦霖的设计应该可以直接用。无功不受禄,她不止帮了程R一个大忙,还了了他的心愿,这份恩情他得想办法偿还。   或许可以以这份项目的名义给她打一些钱,不要太多,意思到了就好。   程R不愿意欠别人的。   今天活不多,程R忙完之后出门看了眼,外间几个小孩都凑在一块讨论设计,他放下心来,坐回去趴了会,原本有点累,他想在下班之前摸个鱼,结果一闭眼眼前全是大馒头...不,蒋、蒋东,算了还是叫大馒头吧,顺口。   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大馒头了。   很意外的,再次看见大馒头。   还有一次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等吕彦霖,一回头就看见大馒头正埋头吃面,吃相很凶,跟饿了好几辈子似的。   挺俊的小孩,不说话时候是个高冷酷哥,程R没想到他吃东西会那么凶。   两腮都鼓成仓鼠,嘴里东西都没嚼完,还拿筷子往里戳。   程R当时就震惊了。   在操场上见的这回,大馒头在打篮球。   不是几个男生在一块耍帅一块追篮球为了吸引小姑娘注意那种,也不是跟几个人打比赛。   程R粗略一看,发现操场上分成几块,每块地方都有一小群人,估计都是不同的班,每个班都被老师带着做体育项目,看来附中在学生身体健康这块下了很大功夫,安排得井井有条。   大馒头站在一队全是男生的队伍里,按照大小个理所当然地排在最后一个,长长的队伍站在篮球场一侧的篮球框前,排头从三分线之外的斜侧方跑进去,在距离篮球框不到两米的地方三步上篮,篮球投进去,掉下来,再拍走,把球给第二个人,然后排到队尾,依次类推。   从侧面看过去,大馒头所在的队伍跟程R隔了半个操场,他没穿羽绒服,跟所有人一样穿着薄薄的校服,脸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本来就很白,身形纤细单薄了不少。   程R隔着老远,目光原本在漫无目的地巡游,不知怎么就落到那个身影上,然后一眼就认了出来。   刺儿头高中生长得挺好看但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保守估计学习也不咋地的大馒头。   他竟然是个学霸?   还年级第一?   程R震惊+1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   程R进小区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天全黑下来,要不是收发室边上搭了个荧光绿的亭子,他开着近光灯都能直接撞上去。   他踩下刹车眯着眼看过去,看见居委会的几个大妈正围着棚子前面放的折叠桌忙活。   这几个大妈程R都认识,于是停下车探出个头,“张阿姨,你们干什么呢?”   “啊呀,”其中一个大妈原本背对着他,被他忽然一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程R啊,下班啦?”   “嗯,您干什么呢?这大晚上的,听说半夜有雪呢,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待着呢,小孙子不闹了啊?”   张阿姨:“嗨,今天儿媳妇回的早,她带着呢...对了。”   张阿姨忽然眼前一亮,小跑几步凑了过来,挨在窗口问程R:“你一个人住,要不要捐衣服啊,咱们居委会现在有个‘温暖冬衣’的活动,给山区大人小孩捐衣服呢,我们忙一天就为这个,你衣服要是穿不上,就捐了呗?正好一块打包送过去。”   程R有点意外,“就今天一天吗?”   丝毫不用怀疑,就他说几句话的功夫脸都冻木了,他一会到了家再出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张阿姨估计也想到他不愿意出来,神色有几分为难:“就今天一天,其实好几天前就通知了,这不是看来捐衣服的人不多嘛,所以我们几个合计着在门口搭个棚子,正好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你要是一会儿有事,我去你们家拿吧,明天就得整理打包了。”   “这样,”程R叹了口气,“您别过来了,天太黑,您等会儿我吧,我放了车收拾好衣服就送过来,来得及吗?”   听了他的话,张阿姨喜上眉梢,高兴地伸手进来拍拍程R肩膀,“好!好!那我等会儿你,尽量多收拾点啊,穿不上也怪浪费的,做点公益多好啊,心里踏实。”   程R笑着点点头,把车开进车库,又匆匆回家收拾了两包衣服,裹着羽绒服给张阿姨送了过去。   张阿姨看他要走赶紧叫住他,拎着两包衣服感觉像是拎着好几箱黄金似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程R你等会儿,你没登记呐!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啊!”   程R冻得直哆嗦,还在往回跑,顾不上张阿姨:“就写‘做好事不留名的帅哥’吧,其他的您看着写!”   张阿姨跟一众老姐妹笑得前仰后合,拿着笔在名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上程R。   今天一天下来,程R已经浑身酸痛,刚过了八点就去洗了澡,都收拾完后八点半,他就准备锁门睡觉了。   但是程大爷失败了,愿望没能达成。   八点四十,门响了。   程R刚拧了锁,抬头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又往回拧了一圈。   “姜姐?”   海螺姐姐忽然造访。   “哎,小程啊,忙着呢吗?没打扰到你吧。”   程R摆摆手,往门边站了站:“没有,没忙,刚到家,您进来坐坐?”   “不啦不啦,”海螺姐姐穿着居家服站在门外,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女大学生,手里还拎着一个粉色的塑料袋,“我就过来跟你道个谢,昨天是你送小馒头跟小鸫去青花鱼的吧,小馒头晚上才告诉我。”   程R一愣,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礼貌接过海螺姐姐递过来的塑料袋:“没事,我顺路,正好碰见他们,直接送过去了,没耽误。”   还顺手把小东送学校去了。没想到吧。   “我听小馒头跟我说啦,这是我今天新烤的饼干面包什么的,你当零食吃吧,我刚才听见开门声出来了,结果敲门你没在,临时出去了?”   程R:“嗯,去捐了个衣服。”   “门口那个吧?我也捐了不少衣服呢,看来都是善良的人啊哈哈,”海螺姐姐笑了起来,“好啦我没事了,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啊,明天还得上班吧。”   “嗯,”程R叫住她,不知想到什么,琢磨着措辞,“姐,那个小东是...你儿子?我就有点惊讶,那天听小馒头叫他哥,没想到您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   海螺姐姐一顿,“啊?”   “你说小鸫?”   程R尴尬:“啊。”   海螺姐姐愣了两秒,随即笑出来,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不是啦,他是我姐的儿子,叫蒋鸫,那天来我家住,我还不到四十呢,哪儿有这么大的儿子。”   程R:“噢,噢......”   怪不得长得有点像。   程R恍然大悟,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测有点傻,关于酷哥的所有猜测都被一点点推翻,有点想笑。   除此之外,还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新鲜感。   海螺姐姐家果然养不出这样的儿子。   对这位酷哥有点好奇。 第8章   语文课之后是两节政治联排,这回语文老师罕见地没有拖堂,下课铃一打讲台上的老太太就喊了句下课,像是有急事似的飞快收拾好东西,第一个推门而出。   底下的人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间静了两秒,最后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全班哄堂而起,一下就热闹起来。   政治课代表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书,然后甩着脑袋后面的马尾辫出了班级,去找政治老师了。   小姑娘从蒋鸫身边路过,兜里不知揣着什么东西,全程都在哗啦哗啦响,蒋鸫原本正在背课文,被这声音吵得拧起眉头,抬眼一看,正好看到她最后一截马尾消失在门口。   蒋鸫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躁郁,轻轻啧了一声,停下默背,盯着门口出神,脑子里已经开始拍volg了。   就是这,吵闹的课间,教室里各干各的的学生,背课文的刷题的还有一边看着门口有没有老师一边偷着玩手机的。现在镜头拉长,拍一下开着的多媒体和投屏上的出师表,然后向右转,在门口停一会,从门口出去,走廊两边都是学生,有一阵风跑过去的还有拉拉扯扯偷偷打啵儿的……   “东子!”   桌子忽然被撞了一下。   蒋鸫的冥想被打断,抬了抬眼皮:“嗯?”   陈正宇推了推眼镜,往他边上看了眼,汪鹏一下课就出去了,估计是去教职工宿舍楼后面抓紧时间抽烟了,许飞也没在,他不抽烟,可能上厕所了。   陈正宇说:“一会儿考试,你借我抄抄,往边上放点,我就抄选择和填空,大题我自己琢磨。”   蒋鸫挑眉,“你怎么知道要考试?”   “嗨,这还用说吗,每周三政治课都考试,周四就能判出来,然后一直讲到下周二,周三接着考…你别告诉你没总结出这个规律?”   蒋鸫歪了歪头,想了想之后诚恳地回答:“没有,我们学霸不太在意这个。”   陈正宇:“…唉好吧随便吧,一会借我抄啊,霸霸,填空和选择,填空and选择。”   蒋鸫看着他,见他神色一切正常,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种关爱智障儿童的意味:“我也给你总结个规律吧。”   陈正宇愣了一下,“啊你说?”   蒋鸫:“政治考试没有填空题。”   “…”   陈正宇张了张嘴,半天什么也没说,干脆地闭了嘴转了回去。   “还有,”蒋鸫拍拍他的椅子,“别撞桌子。”   陈正宇静了两秒,干脆地点点头,“你老大,听你的。”   “嗯。”   俩人的对话刚结束,哗啦哗啦的声又出现了。   蒋鸫靠在椅背上,没什么感情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门口,果然没过三秒,政治课代表又晃着马尾辫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卷试卷。   蒋鸫讶然,意外地挑眉,如果不是陈正宇提醒,他还真没注意原来每周三的政治课都考试。   附中就是这样,恨不得从刚踏进高中的大门就在你脑袋顶上悬一把泛着冷光的刀,卷子雪花似的往你身上砸,老师唾沫星子满天飞,底下的学生去了半条命,周围的环境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你立刻面对即将到来的高考,但凡松懈一点,就是汹涌而来的心慌、紧张、焦虑。   蒋鸫讥讽地看了眼已经到了手中的卷子,一如既往的规整黑色铅字,四张,正反面,选择题和主观题。   因为还没开始文科综合,史地政都有各自的卷子,满分一百。   还没打上课铃,考试就已经开始了。   等政治老师拿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进教室,蒋鸫刚好做完前面的三十六道选择,正在翻试卷。   下意识地,余光瞥见个人影,蒋鸫抬头,上下扫了一眼。   这个新来的政治老师跟程大同龄。   表姐弟表兄妹同学朋友以及男女朋友。   会是哪种关系?   察觉到他的视线,坐在讲台后面的吕彦霖抬头望过来。   蒋鸫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主观题第一个考的哲学。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请用《哲学生活》加以解释,并结合实际谈谈你的看法…可能是表兄妹,政治老师看着比程大幼稚一点,排除表姐弟…答,它在强调世界的绝对运动,否定相对静止…长得不像,不是表姐弟,可能是同学或者朋友,朋友怎么认识的?可能是同学发展成朋友的…运动是绝对的、永恒的、无条件的,静止是运动的特殊状态,是相对的、暂时的、有条件的…男女朋友?以前是大学同学,现在是男女朋友了?程大已经上班了,那他们在一起应该挺久的…   “东子!”   桌子动了一下,陈正宇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选择!”   政治老师二十六七,上面的猜测如果正确,那么他们在一起至少已经四年…   “东子!”   桌子又动了一下。   因此“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观点是错误的…已经四年了,这个年龄段和交往时间差不多能结婚了…   陈正宇又往后坐了坐,整个人贴在椅背上,提高了声音:“东!子!”   啪嗒。   清脆地一声响。   安静的教室里,很多埋头奋笔疾书的人都停下了,转头看向蒋鸫。   蒋鸫满脸不耐烦地盯着刚被自己摔在桌上的笔,陈正宇早被这动静吓僵了,以为自己惹人烦,也不敢说话了,顶着政治老师投来的目光讪讪地蹭了回去,拿着笔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汪鹏身上的烟味没散完,跟一股莫名其妙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刺得蒋鸫鼻子发痒。   他原本就没写卷子,就跟着蒋鸫做了选择题,蒋鸫写一个他抄一个,后面不愿意写就都空着。   汪鹏原本在底下玩手机,这会儿也看过来,伏低身子轻声问:“怎么啦?怎么写一半还生气了?题太刁钻惹着你了?”   蒋鸫没说话,讲台上已经站起来的吕彦霖开了口:“汪鹏。”   汪鹏收声,一下坐直了:“…哎,怎么地?”   “困了就睡会,别打扰别人。”   话音刚落,前排坐着装鹌鹑的许飞和陈正宇都开始抖着肩膀费力憋笑。   他们班大熊的位置在汪鹏边上,此时也跟着一块笑,两只手拼命捂着嘴,还有几声压不住的笑往外喷,越喷他越使劲压,最后原本要喷出口的“哈哈哈”变成了“噗噗噗”。   还不是连续的,是噗、噗、噗。   汪鹏低着头瞪了他一眼,歪头啐他,“好好一个屁让你放散了!”   他以为自己声音挺小,但其实挺大的,全班都听到了。   哄堂大笑。   蒋鸫也跟着勾了勾嘴角,低头看了眼被自己答的乱七八糟的按试卷题目位置来看最简单的一道主观题,在这时失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蒋鸫课间就已经写完了今天的作业,自习原本想拿出五三做两套简答题,结果上课铃刚打完他放在桌洞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如果现在班里很安静,估计又得重复一遍上午的状况,现在班里的学生还处在课间的余韵中没回过神来,一边拧着脖子聊着天一边自动归位,嗡嗡嗡的震动声就被盖了过去。   蒋鸫放下笔,低头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然后脸色忽然一变,猛地皱紧了眉。   专注打游戏的汪鹏如果此时转头看过来,就会发现蒋鸫的肩膀正在微微抖动,原本泛着健康颜色的脸颊变得苍白很多,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变了。   变得焦虑、紧张,还有……恐惧。   “唉,干嘛呢干嘛呢,对面都团了ADC你在野区采蘑菇呢?”   汪鹏歪头凑在麦克风处痛心疾首道。   蒋鸫盯着屏幕上那串手机号,没有备注,地点就在桉市。   手在屏幕上的红叉子上比划了很久,最终也没能下定决心挂断。   “我去放水,一会儿回来。”   他转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都没等汪鹏有反应,站起身一步跨出座位,他坐最后一排,后面就是后门,此时想都没想就从后门闪了出去。   可他没去厕所,而是疾步走到楼梯口,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跑。   “…”   “你在哪儿呢?!死外面了?!进局子了?!翅膀硬了不用我管了是吧?!你妈快死了!!死了!!被你害死了!!废物!!赶紧给我回家!!!半个小时让我看见你!!!”   教职工宿舍楼后面那一小块空地上,蒋鸫紧紧贴着墙,一手狠狠扣着身后的墙皮。   听筒里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   女人的声音凄厉,蒋鸫浑身发冷,感觉自后脊升起一阵刺骨的凉,女人的声音化作利刃,深深戳进他身体里,一寸一寸划过皮肤,所过之处全是剜心蚀骨的疼痛。   他尽量控制着语气,却还是很颤抖:“我…我在上学,我回不去。”   那边顿了两秒,随后声音更加凄厉:“上学?!你这个废物还要上学?!我不是给你班主任打电话退学了吗?!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回去了?!!上学?!!你上个屁的学!!把我的钱都还给我!我不给你用!不供你上学!你给我回家!当牛做马!把我在你身上付出的全还给我!!!!回家!!回家!!!!”   “……”   深吸一口气,蒋鸫攥紧手机,上下牙齿无法控制地磕碰,下巴抽搐不止,咔咔咔的声音像是嚼碎了骨头,他努力控制着声音,平静且坚决:“我回不去。”   不是我不回去,而是我回不去。   不能回去。   不想回去。   话落,电话两头都沉默下来。   蒋鸫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   二。   三…   三还没数完,女人隐忍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蒋鸫猛地放松下来,肩膀一塌,紧缩的瞳孔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   浑身都像被抽干力气,因为女人杂乱无章的话变得很软,腿已经无法站立。   蒋鸫顺着墙缓慢地滑下去。   女人还在继续着,但却变成苦苦哀求:“你回家…小鸫,回家吧,回来吧…妈妈想你了,回来吧,快回来吧,家里太安静了,妈妈求求你了你回来吧…”   “回家吧”就像变成一个魔咒,被女人一遍遍说出来,像是要给他洗脑。   你回家吧,在外面是错的。   你得回家。   蒋鸫低喘,狠狠闭上眼睛,坚持:“我不能回去看你,我在上学,回不去,学校不让走,我回不去。”   女人好像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顺着他的思路,这会应该不哭了,声音还很黏,也很茫然懵懂,“可你必须回家,你不回家,妈妈怎么办呢…妈妈不想死,不想死的…”   眼眶有点热,有很湿的东西滑下来了。   蒋鸫的胸口闷痛,一揪一揪的,好像要裂开。   沉默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蒋鸫轻咳一声,艰难开口道:“你别,好好待着,看看电视化化妆,我…一会儿回去,三个小时,我上完课吃完饭学校才让我走…行不行?”   “好!”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女人情绪多变,声音又变得明媚起来,仿佛刚才的歇斯底里不存在一般,蒋鸫甚至能想象出她此时喜笑颜开的模样。   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   “我好好待着,化妆,看电视,让阿姨做很多好吃的,在家等你们!”   在家等你们!   等你们!   等!你!   们!   挂了电话,已经过了很久,蒋鸫依旧在原地发愣,与之前严阵以待的模样相反,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他瘫坐在地上,盯着水泥地上的手机发呆。   好像手机是什么怪物一样,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但凡他做出一点动作,就要挥舞着利爪扑上来将他撕个粉碎。   远处有个烟屁股,颜色挺新,可能是汪鹏上午抽的。   原本很轻松的心情变得沉重,身体也十分疲惫。   …   老妈说的是你们。   不是你。   下课铃这时响起来,自习课结束了。   他艰难地站起身,扶着墙走了出去。   食堂开饭了。   吃完饭,回去看看吧。   回去看看…   我得回去,我必须回去。   我在外面是错的。   我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是错的。 第9章   时间步入一月,气温相较十二月已经低了很多,北方很多地方都突破零下,几场雪过后,路上结了一层冰,被人和机动车碾压过的地方变得脏污不堪,街角路口随处可见混着黑泥的雪堆,厚实的纯白的雪早就消失干净,老头老太太走在街上时不时就得歪一下,要不就脚底打个滑,好几次险些现场表演老头钻被窝,看着很玄乎,周围的小年轻都得绕着走,生怕被讹上。   程R今天上午去跟合作方谈新项目,中午被人留下吃饭,场面话说了不少,从公司出来时候已经两点多了,索性合同的各项条款都谈拢了,这趟没白来。   开着卡宴从停车场出来,程R驱车赶回公司,下午的班还得上,办公室里那帮熊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工作,大明和香香进度怎么样了,到底谈没谈恋爱,陈海手上那个设计项目到底能不能独自完成用不用去问问......   程R一边开车一边漫无目的的瞎想,一心二用,车在十字路口拐弯,进了另一条大路,路两边都是楼,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店铺,接下来要路过的那个路口往里拐里面别有洞天,还有个网吧......   心里正这么想着,卡宴路过那个路口时程R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立牌伸出来好远的写着网吧的牌子,网吧门口还站着个人,不是,应该是路过,这个人腿挺长,几步就从网吧门口迈过去了,又继续往前走。   程R还记得他就是在这碰见的大馒头。   大馒头那时候就躲在门里面......   视线移回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大馒头。   说时迟那时快,程R发愣这会功夫卡宴已经快开过了路口,那个身影已经被墙挡住肩膀,程R猛地一拧方向盘,幸好这条路车流量不大,现在路上就程R一辆车,轮胎发出一声短暂而刺耳的“吱”声,沉稳如绅士的卡宴在路口来了个急转弯,前轮猛地掰向一边,下一刻车头就已经朝向了网吧那条街,整个车身已然调整过来。   程R轻踩着油门往里开时心里还在怦怦乱跳。   不知道怎么回事,程R就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是大馒头之后,只通过一个背影就敏锐地察觉出他状态有点不对,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深深埋着头,背影颓废又孤寂。就跟...就跟受什么刺激了一样。   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合适,但程R的第一反应就是拧过方向盘,好在理智尚存,“吱”声过后,卡宴又恢复平静,缓慢地在路上行驶,并未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程R始终保持着离大馒头五步远左右的距离,卡宴悄悄地跟着路边散发着沉郁气息的年轻人,惹得三两路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程R打量着大馒头的背影,嘴唇轻轻抿起来,眉头也渐渐拧紧。   这人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始终藏在校服袖子里,只有冷风吹过来时校服布料勾勒出他绷成一条线的双臂,顺着往下看去,程R才发现他紧握着拳。   他深埋着头,程R看不出他的表情。   这是程R第二次见到蒋鸫穿校服。   挺难看的一身校服,穿这小子身上倒挺有范。   痞帅的酷哥。   卡宴把两个人分隔在两个空间里,车里车外,明明还有一段距离,程R却能感觉出他隐忍的压抑。   搭在油门上的脚松了松,卡宴瞬间提速,不过两秒,程R就已经跟蒋鸫齐平。   车窗缓缓放下来时外面的人终于察觉出身边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嚯。   嚯嚯嚯嚯嚯。   哭了?程R在心中喃喃。   原本准备好要打招呼的话全都憋了回去,程R张了张嘴,半天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左手下意识搭在手扣上,往下一挪,摸到凸起的按键,轻轻一摁,车门解锁。   车外的人神色一动,轻轻蹙眉,表情有些茫然。   程R:“上来坐会儿?”   蒋鸫微微张嘴,表情变得匪夷所思,半晌又恢复木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猛看,阴郁木然。   程R被他盯得后脊发凉,抬手摸摸鼻子,现在也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这样有点莫名其妙,要是别人忽然给自己整这么一出,肯定也觉得这人傻.逼。   脑子在这时飞快地转动起来,程R想说点什么能不这么尴尬。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车门忽然一响,然后又一响。   再抬眼时,大馒头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副驾驶上了。   “......”   程R愣愣地盯着蒋鸫,直到他系上安全带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都还没太能反应过来。   学霸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吗?   “开车。”蒋鸫忽然开口道。   程R:“...去哪儿?”   蒋鸫沉默了会儿:“附中吧。”   卡宴在路口前头掉了个头,行驶到对向车道上,几分钟后就回到了程R拐进来之前的主路上。   程R起初还在发愣,下意识地操纵方向盘往附中开,附中他明明就去了两次,一次是送蒋鸫一次是找吕彦霖,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已经特别熟悉了,脑子里甚至都出现了一个平面地图。   从这个路口拐进去,第三个路口右拐,驶出匝道之后直着往前开两公里就到附中了。   附中在路左侧,最气派那个就是。   这边程R还在心底瞎琢磨,边上的酷哥又发话了,只不过这次声音比刚才软了点,给程R感觉就是刚才在外面把嘴冻了,这会儿暖和了,冰化了,但还挂着点冰渣子。   蒋鸫冷冰冰地说:“我叫蒋鸫。”   “......”   程R反应了两秒才知道他这是在自我介绍。   他愣了一会儿,随口问道:“哪个东?东南西北的东?”   “不是,”蒋鸫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搭在方向盘的手上,不动了,“是东南西北的东加上鸡的右半边。”   东南西北的东加上鸡的...   “不是...”程R没忍住乐出来,肩膀抖个不停,“你直接说小鸟的鸟不得了吗?”   蒋鸫抿了抿嘴唇。   程R笑得肚子发疼,要不是还得开车这会儿已经顺着椅子出溜下去了,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从后视镜一侧看了蒋鸫一眼,发现他神色较之刚才软化不少,眼里也没那么红了,还藏着隐隐的笑意,程R心中不知怎么也松了口气,问:“为什么叫这么个名?鸫?”   蒋鸫:“字典随便翻的。”   “那也太随便了,”程R有点惊讶,“那要是翻到个鸟翻到个鸡怎么办?”   蒋鸟?蒋...噗。   程R偏开头又笑了起来。   “你呢?”蒋鸫面不改色,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的布料,“你叫程...”   程R轻咳一声,正色下来,声音很清晰:“你好,我叫程R,火良R,明亮的意思。”   把“程大”憋了回去,蒋鸫噎了一下,飞快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很焦急似的,可最终还是闭了嘴。   不叫程大?   程R发现他的脸有点怪异的红,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蒋鸫过了好久才说:“...是个繁体字?明朗,通朗?”   程R颔首:“是这个意思。”   谁知蒋鸫像是来了兴趣,眸子亮了亮,问:“为什么要用这个字,用普通的不行吗?反正叫着都一样,寓意也差不多。”   “不一样,”程R现在才有点相信他是学霸了,这种被人刨根问底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这个看着比较...就是你用手机打出这个字,如果你的字体是花体,那这个字肯定是正楷,看着很突兀。”   程R越掰扯越觉得没意思,因为他原本也不知道老爸为什么要给他起这个R字,小时候好多小朋友都是认识他才认得这个字的,也没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因此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给蒋鸫解释了。   干脆终止话题,又绕了回去:“你呢,为什么叫蒋小鸟?”   蒋小鸟?还挺可爱。配上酷哥的表情...   他又确认了一遍:“鸫是一种鸟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刚落,程R就有种被人冷冷地瞪了一眼的感觉,下意识转头看向蒋鸫,却见这人正低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是鸟,”蒋鸫旁若无人道,“会飞的那种,叫得特别好听。”   程R:“......”叫得特别好听?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父母对你期望很大,望子成龙...什么的。”   蒋鸫忽然开口,语气显得十分生硬:“不是,跟这个没关系。”   他神色有点怪,好像又回到了不久前的样子,程R面对他忽然变得阴鸷的神情有些茫然,不知道怎么了,只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是......”   “我...爸,”蒋鸫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更怪了,语气艰难地开口,“他喜欢鸟,他喜欢养鸟,我妈也喜欢,她喜欢拎着笼子遛鸟。”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程R却总觉得他想要表达的好像远远不止这个意思,皱着眉头刚要开口询问,一抬眼就已经远远看到附中的大门了,遂闭了嘴,勾着嘴角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卡宴驶到附中门口,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学校门口十分清净,门卫依旧探出个头虎视眈眈地盯着车,直到看见穿着一身校服的蒋鸫从车上下来才缩了回去。   蒋鸫下车时也十分利落,只说一句“走了”,就未再多说一句,已然恢复了平时的高冷酷哥模样,步伐慵懒且轻快,十分飒地晃进了校园。   程R一直盯到蒋鸫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才收回视线。   冬季午后的阳光并未让人觉出温暖,但仍旧将路面打成淡黄色,卡宴平稳缓慢地滑了出去。 第10章   蒋鸫进宿舍时里面空无一人,汪鹏去网吧打游戏之前给他发了消息,没在挺正常,但许飞和陈正宇两个人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这会儿也不是上课时间,食堂也快关门了,他们能去哪儿?   蒋鸫站宿舍门口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他们去哪儿了还是纯粹发呆,手里攥着刚从门上拔下来的钥匙,钥匙前面有点尖,他攥得很用力,等察觉出疼来已经过了不知多久。   他低头摊开手心看了看,正好有个跟钥匙形状一模一样的红印,跟汪鹏不一样,他手心永远都是白的,没有血色,俩人放一块一比感觉就是红豆和大米。现在这个红印就躺在手上,看着特别突兀。   宿舍里很空,起床后四个床上面的床帘全都拉开了,蒋鸫一进宿舍就往许飞陈正宇床上扫了一眼,结果一目了然。   干什么去了呢。蒋鸫喃喃。   又愣了会,他往后一靠,后背将宿舍门顶上,发出咔哒一声。   这回连走廊里时不时的走动声都没了。   上午去上课之前陈正宇把窗户打开了,宿舍现在没有昨天吃的泡面的味,蓝色的窗帘随着窗外吹进的风飘动,一半窗帘已经被吹了出去搭在窗台上,留在屋里的那部分被风吹得鼓起来,要是窗台上此时蹲个人都发现不了。   蒋鸫皱了皱眉,走过去把窗帘拽进来,把窗户关上了。   做完这一切,宿舍就是完全的密闭空间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蒋鸫一个人在宿舍里傻站了会,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明明屋里的空气很好,阳光也充足,可他就忽然感觉胸口上面压了块大石头,一只冷硬的手将心脏攥紧,双方同时施力,整个人就快要炸开。   “呼...呼呼...”没过多会,蒋鸫就开始喘起粗气。   他几乎站不稳,整个人趔趄着一步步后退,撞在自己床的木架子上才堪堪停住。好看的手指攥住胸口的布料,紧得指尖发白,那力度像是要将指甲按断,却还在收紧、收紧......   这是种濒死体验。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蒋鸫的呼吸才开始转好,粗粗的喘息声渐渐小了,抓在胸口的手也慢慢松开,整个人脱力,顺着木架往下滑。   坐在地上时,地板的凉意传到身上,令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攥着木架的另一只手蓦地紧了紧,指甲死死抠着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地上脏,校服是新换的,得起来...   起来...   起来!!   地上的人扶着木架,猛地站起来,速度很快,好像之前那副酸软身躯是错觉,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也是错觉。   木架其实是上铺的梯子,脚踩的横木条很宽,上面贴着汪鹏买的脚垫,有点像糊墙缝的泡沫胶,踩上去很软,不凉也不硌脚。   蒋鸫靠着木架缓了两分钟,双脚互相磕碰脱了鞋,转身爬了上去,把床帘拉上,坐好后将脚底的被子往上拉,整个人往后一倒,脑袋正好放在枕头上,被子与胸口齐平。   蒋鸫不睡觉,只是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一声不吭,眼睛一眨不眨。   附中规定宿舍不能挂床帘,有三个原因,怕藏外校的人、怕起火烧得更快以及怕里面的人死了没人知道。   别的宿舍不清楚,但蒋鸫他们宿舍从来不听学校叨逼叨,第一个挂上床帘的就是蒋鸫自己,按说都是小姑娘比较喜欢挂这种东西,一大老爷们挂这个显得娘里娘气的,用许飞的话说是“怎么啦还不让看了?你什么我没有?矫情什么呢?”,但是看到蒋鸫挂床帘挂了一个礼拜,每天一上床就把自己关里面,许飞张了张嘴,心道这是背着我们看片子呢吧,挺好,我也挂一个。   然后很莫名其妙的,最后发展成为201人手一个,一到晚上把帘子一拉,爱干什么干什么,看片打手.枪打游戏,没人管得着。   其实蒋鸫挂床帘还真不是为了搞.黄.色,就是觉得清净、安心。   以及安全。   他的窗帘是淡青色的,布料很薄,不遮光,连顶都没有,在一面是墙的情况下,就只是围着床的三面挂了两块布,睡觉的时候拉上,醒了之后打开,特别方便。   蒋鸫对床帘这东西特别依赖,或者换句话说,是对狭小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特别依赖,就这么几米见方的一小块地方,想看到什么都一目了然,目之所及都是自己熟悉的东西,所有东西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摆放,看着就特别踏实。   但他从不轻易承认自己缺乏安全感――反正也没人知道。   他就像个仓鼠,每天缩在一个小地方,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一处,腮边都是存下来的吃食,不用别人关注和关心,但凡有个人能投过来一道好奇的目光,都会被他冷冷的眼神吓跑。   蒋鸫往被子里滑了滑,被子推到下巴,他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今天...回了家,看到了老妈。   掏出因为很久不用而被塞到书包最底下的钥匙,蒋鸫在门口站了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一切像是慢动作回放,银白的钥匙将锁孔转动,一圈过后,再转半圈,就能把门打开。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蒋鸫一边发愣一边捏着钥匙旋转,就过了得有三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刚从门后露出个脑袋,屋里的景象还没完全看清,就有个黑影冲他飞了过来。   蒋鸫瞳孔一缩,下意识往边上躲,闭上了眼,原以为躲不过,却最终也没感受到那个足有拳头大的不明物体砸在脑门上的疼痛。   那东西砸在蒋鸫耳边的门框上,落下后掉在瓷砖上,两声巨响,蒋鸫还没睁开眼,就听到脚下的瓷砖发出破碎的声音。   亮白的瓷砖向四周龟裂开来,裂纹的中央,是块带着很多磨损痕迹的砚台。   老爸的砚台。   蒋鸫原想弯腰捡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刺耳女声已然传进耳朵:“废物!我等了你三个小时!!还知道回家?!你怎么不死外面?!”   老妈站在电视柜边上,手里端着的那杯水有一半都洒在她身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被里面的热水烫得发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死死揪着连衣裙。   估计她开门之前老妈正在饮水机边上接热水,听到声音之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他,顺手把电视柜上放的摆件扔了过来。   蒋鸫垂下眼,抿着唇弯下.身,将砚台捡了起来,动作十分流畅。   然后举步靠近盛怒中的老妈,将砚台又放回去摆好。   “我说了我三个小时才能回来。”   靠近老妈时蒋鸫就闻到她身上甜香的沐浴露味,已经十多年了,老妈从没换过沐浴露。   老妈听到他没什么感情的干巴巴的语言,美目立马瞪圆了,猛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蒋鸫,画得十分精致的秀眉皱得很紧,连带着好看的脸都变得有些诡谲,“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三个小时?你妈要死了还得撑着口气等你这个孝子三个小时赶回来?!亲情还比不上你那破学习?等哪天我死了第一个就把你带走!我真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蒋鸫提气,刚要张嘴反驳,老妈往门口看了一眼,忽然浑身一震,下一刻保养得很好的手就攥住他胳膊,贴着甲片的美甲死死戳着他的皮肤,老妈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还带着颤抖:“...你爸呢?蒋建国呢?!蒋建国去哪儿了?!我让你带着他一起来!!”   “蒋建国没来,我没法带他来。”像是怕她听不懂,蒋鸫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老妈接得很快,声音依旧尖利:“那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   蒋鸫盯着她,心想如果说是你逼我过来的会不会让老妈更疯。   话都到了嘴边,他抬眼,自进了家门后给老妈的第一道目光,理所当然地看到老妈目眦尽裂的扭曲面容,老妈跟小姨是双胞胎,异卵,长得不太像,但仔细看,眼睛和鼻子却又有对方的影子。   一对亲姐妹。   想到小姨每天笑嘻嘻没谱的模样,蒋鸫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特别没意思。   “我马上就走。”他说。   老妈深吸一口气,“滚!你滚!死在外面才好!不要脏了我的屋子!”   “你别老死不死的,”蒋鸫拧着眉,转身就要往外走,“有事给我打电话,但是我再说一遍,上学的时候我来不了,这是最后一次。”   身后的女人一声不吭,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还紧紧攥着拳。   蒋鸫转身时目光恰好落在茶几上,刚才没注意,现在看到上面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眸光暗了暗,下一刻就收回视线,抬步往外走。   谁知老妈此时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跌跌撞撞地凑到他身边,蒋鸫回头看了眼,发现老妈原本要拽他胳膊,但又惊慌失措地缩回手,改为拽住他衣角,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她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依旧跟少女一样的容颜写满了哀伤和痛苦,“小鸫,小鸫你带你爸来见我好不好?妈妈想他了,你带他来见我吧!或者你跟他说说,让他来看看我,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蒋鸫的眸子狠狠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整个人绷成一条线。   “他不会来见你的,”良久,蒋鸫咬了咬牙,“他要是来见你...你能养他?”   说到这他好像是有了力气,忽然勾着嘴角,怪异地笑了一下,张口道:“或者,你怎么不去见他?”   “......”泪流满面的女人猛地顿住。   脸上的悲痛像是一层伪装出的面皮,下一刻就出现了龟裂。   蒋鸫冷笑两声,举步出了门。   将门再次撞上时,他掏出钥匙,犹豫了会儿,没锁门。   但他清楚地知道,就算他不锁门,老妈知道门开着,她也绝不会出去,不会踏出这间屋子一步。   屋内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锅碗瓢盆掉在地上尽数碎裂的声音,再过两秒,女人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鬼使神差地,蒋鸫本已经走到电梯口,又折了回去。   刚才没锁门,现在轻而易举地就把门推开了,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眼,发现客厅的地上一片狼藉。   老妈蹲在客厅,双手抱头,背对着蒋鸫,她凭一己之力将茶几整个翻在地上,她自己身上、沙发上、电视上,都沾满了饭菜的汤汁。   而茶几上面那层厚玻璃竟然也从中间裂出了一道裂纹。   蒋鸫落荒而逃时,女人的尖叫声还在继续,狼狈不堪。   从老妈家逃出来,蒋鸫也没想到会跟程R撞上。   也因此知道原来这人不叫程大。   他这个姿势躺久之后后背有点疼,便撑着床板翻了个身。   刚才太累了,身上的校服没脱,直接穿着衣服进了被窝,想到自己还在地上坐了会,蒋鸫有种立马把床单被罩扔进垃圾桶的想法。   不过这想法只出现了一秒钟,就被蒋鸫打包扔进垃圾桶。   眼前忽然浮现出程R说话时的样子。   他问他为什么是“鸫”,他没敷衍他,就是那个意思。   完全不想提的意思。   但是他对程R的名字很感兴趣,这是种来源于“羡慕”而产生的好奇。   别人的名字都是父母很用心起的吗?什么寓意?有没有有趣的解释?   蒋鸫想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其他人的父母应该都是跟小姨和小姨夫一样的。   慈爱、温柔、温情。   别人的家庭应该也很幸福。   虽然汪鹏许飞陈正宇经常在宿舍里抱怨父母很烦,总管东管西,一言不合就停生活费,网线都拔了不知多少回,但蒋鸫每次听到都会被吸引,很想多听听别人的家庭都是怎样的。   小馒头的家庭就特别幸福,这也是蒋鸫多次拒绝小姨来家里吃饭的理由。   总觉得自己去小姨家很不合适,怕会打扰他们。   自己这么一个...一个废物的一无是处的人,去哪都会招人指点,别给小姨家惹麻烦了。   这是种小心的、警惕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表面谁都看不出来。   还有程R。   他总给人一种安静沉稳的感觉,气质上像是个举手投足间都优雅至极的高雅人士,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在蒋鸫看来,这人还是挺尊贵的。   跟他完全在两个世界,注定没交集。   卡宴宽敞安静的空间里,蒋鸫偷偷看了程R好几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人跟人都一样,眼睛鼻子嘴耳朵下巴,没什么与众不同。   可蒋鸫频频回头,或是移动视线,但不管如何,最终都会借此看向程R,十分好奇。   这个人心情还不错。   这个人看起来很靠谱。   这个人看起来没烦恼,总是淡定从容的。   这个人一直如此吗?   一直如此...就是正常的吗?   侧躺也累了,蒋鸫在床上烙了会烙饼,不知何时,外面黑影下来,宿舍里依旧没人回来,蒋鸫就在黑暗和沉浮中睡去了。 第11章   年关将至,每年程R他们公司都会在上班的最后一天举办年会,进行对过去一年工作业绩的总结和对来年工作任务的展望,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聊天吃饭,再搞点抽奖活动或者休闲游戏,就能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今年也是如此,公司企划部早早将年会举办的具体时间和活动内容下发到公司总群里,他们今年放假晚,年底事务多,放假时间一直拖到了年二十五。   眼见着一年终于要熬到头,设计部的几个小孩都乐疯了,拼命压抑着往上蹿的心,在程R面前装出一副深沉模样,就差告诉他你快看啊,我多踏实,在这种人人屁股都跟长了钉子似的的情况下,我坐得多稳!   程R每次进出门看到外间的小孩埋头苦干,心里都有点哭笑不得,小gay脸上都快绷扭曲了,对他扯出个笑之后都没眼看了。离放假还有十多天,程R他们设计部还算清闲,该交的项目也差不多了,平时就在办公室里做点小活,一个人就能完成。于是程R在公司附近的购物中心里定了位置,提前通知外间的几个小孩中午别有安排,一起出去吃个饭,当是设计部私下的小聚会了。   其实每年都这样,程R现在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剩下六个人里最大的都比他小三岁,在程R眼里都是小孩,年纪轻轻就远离家庭,天天为设计部鞠躬尽瘁熬到秃头,也挺不容易,所以程R每年这时候都会自费请几个小孩出去吃顿好的,当做是关心也好拉进关系也好,总之大家都挺开心。   当天晚上在微信群里看到程R的通知,几个小孩都有种“他来咯他真的来咯”的感觉,在群里穷嗨到后半夜,第二天上班迟到了仨。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快下班,几个人又坐不住了,频频抬头望向程R紧闭的办公室门,都快把门看出花来了里面的人才穿戴整齐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   大明第一个站起来,两眼放光地看向程R:“老大,走吗?”   剩下五个人坐在工位后面,全伸着脖子望了过来。   走吗?走吗?喂脑袋去吗?   程R笑了出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抬头说:“走吧。”   一声令下,一阵欢呼。   几个小孩都正处在胡吃海塞的阶段,基本上一开心就吃一吃就开心,因此程R没有订特别高档的餐厅,就在购物中心一家评分挺高的烤肉自助订了个小包间,七个人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人特别多,得亏他提前好几天预定,要不今天来了都没地方坐。   没等程R吩咐,进了包间之后几个年轻人自顾说笑着去拿东西,厚厚的衣服都脱完了,一个个青春靓丽的丝毫看不出是被工作压弯了腰的小可怜,程R心情还不错,笑着跟他们一起出去,绕着冷冻区拿肉,他吃不了多少,这些东西最后基本都进了六个小孩的肚子,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看他们吃。   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抛却了上下级的区分和年龄段的不同,程R才觉得自己融入了年轻人的圈子,比平时舒服了不少,也热闹了不少。   一个人独居,就是这点不好。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因为下午还要上班,几个人都没喝酒,可乐喝了十多罐,七个人浩浩荡荡地一边打着嗝一边晃出了餐厅。   这个购物中心挺大的,一共三层,总占地面积有十七万平方米,汇集好几百家店铺,是他们这边最大的购物中心,圣诞节刚过不久,购物中心里面的圣诞树和悬挂的彩灯还没撤,每个路过中心区的人都能看见,因此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来这打卡。   自助餐厅对面是个宜家,占据购物中心一角,包下整个三层的空间放置家具,进去之后能发现里面很多床上面都躺着挺多休息的人,横七竖八,有睡觉的玩手机的,如果足够幸运还能在角落里看到给孩子喂奶的,真有种把这当自己家了的感觉,这滑稽的场景还上过微博热搜。   自助餐在三楼,程R他们得坐电梯出去,而电梯口在宜家门口,就不得不绕过去。   刚走到宜家,程R偏头往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办公桌上那个玻璃花瓶磕掉了一角,一直没来得及买新的,而现在已经到了上班的点,自己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遂让几个小孩先回去上班,自己过会儿就回去。   王香香正在后面跟大明打闹,听闻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程R一块走进宜家,然后往二层的家具用品区去了。   程R身为上司,对手下公然翘班的行为并未过多约束,心想反正已经迟到了,那就一块逛会吧。   于是没再管另外几个人,独自下二楼,找花瓶去了。   宜家的动线设计在室内设计领域堪称经典,这种设计感和现代感对于程R这种从事相关行业的人有很深刻的影响和吸引力,以前他上大学的时候周末就会来逛宜家,这个购物中心的宜家他来了不少回,但自从上了班之后就没怎么来过。回想上次来宜家,也是毕业之前。   除了里面陈列的物品有变化,大致场景还跟程R记忆中相差无几,因此也算轻车熟路,挑了个跟办公桌上那个花瓶差不多的就去结账了。   分开前跟其他人约好了,逛完了在宜家门口集合,程R对这熟,也没怎么逛,估计自己是第一个出去的,所以也没着急,慢悠悠地在三层待了会儿,找了个布艺单人沙发坐着。   三层是家具展示区,按着脚下的动线规划,左右两边放了很多家具,还有很多场景,每个场景都是一个个小格子,左右互不干扰,十分有意思。   抛开来往的顾客和周围小孩的哭声,程R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巡游,先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格子,像个公主房,有很多粉色色块,床、窗帘、窗户、地板、茶几...都是暖色,十分温馨,一看就是给小姑娘住的。   而边上的格子则富有现代感,取材和用料质感十足,灰色的墙面和带有纹路的地板给人以实在感受,要不是床上正四仰八叉地躺了个人,还打着呼噜,这个品味十足的屋子应该会住着一位深沉的富有格调的中年男人。   这间屋子的床没有粉色屋子的软,床单是淡灰色,摆放的其他家具也以暗色调为主,为了节省空间,相对来说紧凑不少。   看到这里,原想去看下个格子,程R目光忽然一凝,下意识伸长了脖子。   “...蒋鸫?”   一个穿着休闲服的年轻男生正站在打呼噜的中年男人脚边的地板上,靠近茶几,微微弓着身子看手机。   看那样子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但是程R一直没能发现。   ――太巧了。   今天是周五,他怎么没上学?   学霸还逃学?   这是在干嘛,他要买这个床?   买床???   想到那天在街边看到的身影,程R犹豫了两秒,起身走了过去。   蒋鸫正在玩动物餐厅。   脚下这个茶几跟家里被老妈砸坏的差不多,他已经通知了刚才从边上路过的售货员,售货员去通知仓库管理员去调这个款式的茶几,让他在这等会,稍后会有人带他去看商品。   程R凑过来时他余光已经看到有人过来了,但是他没动,继续低着头玩手机,只以为是来看家具的顾客。   床上那个男人的呼噜声真烦,那个小孩能不能闭会嘴,销售员怎么还没来,逃课出来已经一个小时了,真想扭头就走。   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啊,来了个新客人,叫...册儿?   手臂摔伤了的新手滑雪女孩,蒋鸫看着屏幕上的名单和介绍,发现是个带着滑雪帽背着滑雪板的小姑娘,是冬季限定的客人。花瓶中有雪花就能解锁,来访需要的食物是烤大虾披萨稀饭腐乳和番茄炒蛋,每年12月到次年2月之间出现。   这个游戏他玩了没多久,这是他的动物餐厅解锁的第二个限定客人。   还有一个是十月份解锁的,是只仓鼠,秋季限定。   有点开心。   耳边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好听的声音:“蒋鸫?”   “......”手机差点掉地上。   蒋鸫回过头,以为是熟人,被认出来了,因此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烦躁,刚才那点可以称之为小确幸的心情一扫而空,不耐烦地开口道:“干嘛?”   “......”程R张了张嘴,看到蒋鸫转过头后忽然愣住的表情,笑了出来,“但凡换个人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知道么?”   奶凶奶凶的。   蒋鸫发愣,反应了两秒,十分不确定地问:“...程R?”   差点顺口叫程大。   “嗯,”程R点头,扯了扯嘴角,“你在这干嘛呢?不上学?”   “买茶几,上。”   买茶几?程R有一瞬间感到怪异,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蒋鸫身后的茶几,压下好奇心。   “逃课啊?学霸?”   蒋鸫怔了一下,扭回头盯着动物餐厅,一副说的不是我的模样,手指滑了一下,界面变成自助餐厅,然后点了其中一个打工位分享到互助群里,才慢吞吞开口:“逃课,学霸。”   “......”程R挑眉,有点想笑,“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你逃课了,还有你确实是学霸?”   蒋鸫没说话,低着头,盯着中年男人的脚发愣。   程R在他边上站了会,觉得这人不太想说话,或者说是不想跟他说话,便觉自己讨了个没趣,左右自己就是来打个招呼,但这位太酷了,不愿意搭理他。   “那我...”   “你买花瓶?”一言不发的蒋鸫忽然开口。   “...对。”把“先走了”吞进肚子里,程R只觉浑身难受。   跟这小孩聊天太费劲了。   “你喜欢养花?”蒋鸫又问。   程R:“不...为什么这么问?”   “你买花瓶。”   程R:“...”   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眼长颈花瓶,解释道:“这是我办公室的,那个坏了,少一个角,我看着难受,所以来买个新的。”   蒋鸫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怎么开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开口时干巴巴的:“特意来买?”   “...不算吧,路过。”学霸都这样?   “哦。”蒋鸫说。   程R抿抿唇,好奇心没压住,刚想问他为什么忽然要买茶几,后面就响起一声:“总监!”   王香香跟大明站在程R刚刚坐的沙发边上,估计是来找他一起回去的,程R回头看,远处的入口那小gay小刘和文文正在嘬奶茶,估计刚才没进宜家。   王香香见程R回头,又问:“回去吗?不早啦,旷工太久啦。”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就是最支持翘班那个。   “走,”程R冲她点点头,转过头看向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过来的蒋鸫,和气地笑笑,“那我先回去上班了,你完事早点回去吧,拜拜。”   蒋鸫不知在想什么,“啊”了一声,过了半晌才语气僵硬道:“拜...拜拜。”   看着远去的身影,蒋鸫扫了眼那明显互相认识的几个人,心中有些惊讶。   他以为程R是自己来的,竟然不是。   那得有六七个人吧,看着都挺年轻,保守估计比他大不了五岁。   有男有女,看表情都挺开心的,估计跟程R的关系很好。   一下这么多人,过来玩的?聚会?   刚刚那个女的叫程R什么?   “......总监?”   蒋鸫抿了抿唇,忽然笑了下。 第12章   上午第四节 课刚下课,蒋鸫揣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讲台上面还有很多学生围着历史老师问昨天卷子最后一道大答题的答题方法,历史老师脸上挂着十分慈祥的笑容为之一一解答,保守估计没半个小时离不开教学楼。   汪鹏肚子叫了一上午了,脸都饿绿了,下课铃刚一响就第一个蹿了出去,速度快得许飞和陈正宇这种每回运动会都包揽一千五第一二名的人都没能追上。   陈正宇收拾好桌洞回过头,看到蒋鸫正在看手机,整个人连人带椅子磕到蒋鸫桌上,“东子,吃饭去不?”   蒋鸫没抬头,继续盯着手机,语气冷冷的:“我最后再说一遍,别、磕、桌、子。再有下回我把你连人带椅子扔操场。”   陈正宇一愣,半晌笑了起来,“行行行我知道了,吃饭去吧,许飞的肚子都快烦死了。”   蒋鸫把手机收回去,估计他又没当回事,抬起头轻飘飘看他一眼,“你也快烦死了。”   手机上是条短信,宜家通知他茶几已经送到了。   老妈把茶几打碎了,他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那个碎了的茶几和那栋房子,都是蒋建国买的。   蒋鸫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人就是蒋建国,也就是老爸。   不过很奇怪,那时候他不太懂,为什么自己的老爸跟别人老爸不太像。   因为别人的老爸每天都会回家,有时候还直接去校门口把孩子接回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特别幸福。可自己的老爸从没有接过他,也不会天天回家。   印象中对老爸最开始的记忆是他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在此之前他真的以为一个女人就可以生孩子。   某天他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看到客厅的茶几边上坐着个体型微胖的男人,西装革履,带着银丝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有种难言的温和气质。   那会蒋鸫还挺有礼貌的,乖乖叫了声叔叔。   “叫爸爸!小鸫,这是爸爸!”   老妈步伐轻快地从卧室里出来,难得穿戴整齐,面上还画着精致的妆容,浑身弥漫着少女气息,周围就差冒着粉红色泡泡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也动了动,伸着脖子,隐隐颤抖着望向他,眼睛里充满期待,好像脑子里绷着根弦,只要蒋鸫如他所愿地发出声,他就能痛哭流涕。   蒋鸫没叫。   沉默了没过三秒,老妈忽然向他快步跑来,短短几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衣袖遮住老妈的手,透过外套,老妈揪着他胳膊上的肉,耳边的声音充满威胁和引诱:“小鸫,乖宝贝,快叫爸爸呀。”   “......”   老妈又重复,但这次语气有些急躁:“快点!快叫爸爸!这是爸爸!”   “爸......”   “哎!好儿子!”   中年男人像是获得了什么首肯,站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抱在怀里,十分亲昵地揉他的头。   男人哭了,低着头时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镜片上,又很快滑下去。   “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在学校好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玩具,爸爸都满足你,你再叫一声,行不行?”   蒋鸫就是从那时开始记事的。   再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老妈只是脾气爆了点,性格多变了些,却没想到并非如此。   因为只要这个人一出现,老妈就是个温柔的慈母。   跟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的妈妈一样和蔼可亲,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给他更多零花钱。   最值得开心的是不会打他。   一切难忘的记忆和疼痛、哭喊,都只是因为这个人没出现。   这个他叫老爸的男人,有时候一周能来三次,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得露一回面,每当老妈变了脸色,蒋鸫都盼着男人快点来治好她。   老爸对他很好,每次来家里都会带很多零食和玩具,蒋鸫不喜欢玩具也不爱吃零食,但都会被藏在角落里的老妈的凌厉的眼神吓到,不得不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全盘接受。   那时候蒋鸫总有种预感,如果他在老爸面前让老妈失态,或者让老爸露出一个失望的眼神,老妈就会弄死他。   至于那个被老妈打碎的茶几,其实承载了蒋鸫很多回忆。   老爸每次来家里都会提前通知老妈,如果蒋鸫见到老妈顶着忽然变得慌张的神色打理自己、收拾屋子或是颤抖着给阿姨打电话让她买菜做饭,丝毫不用怀疑,老爸要来了。   蒋鸫脸上原本面无表情,这时就会出现一丝松动。   或者说松了口气。   等老爸风尘仆仆地赶回家,老妈面带春色地小步跑到玄关处替他脱外套拿公文包,两人照例会在门口拥抱一会――老妈总喜欢抱着老爸,像个小猫一样窝在他怀中。   蒋鸫有一次恰好看到,觉得那时的老妈跟他印象中的老妈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老爸接着会来到客厅,挨着茶几坐下,老妈通知阿姨开饭,然后喜笑颜开地布置碗筷,冒着星星的双眸没有一刻离开老爸。   一家三口会围着茶几吃一顿饭。   老妈不会做饭,只会做些甜点,一双手柔软纤细,十指不沾阳春水。   遇到老爸之前,她在市中心的少年宫做舞蹈老师。   遇到老爸之后,她就变成了他的附属品。   “周哥。”   手机响了半天蒋鸫才回过神,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放在了耳边。   “哎,东子,忙着呢?”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略发浑厚的男声,原本还不到三十岁,听起来却像已经四十六七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蒋鸫:“没,刚下课,有活儿?”   周哥嗯了一声,“没活儿,冬天鸟少,我店里都可清净了,再不开张真要淡出个鸟来了。”   蒋鸫听着没说话。   周哥并不觉奇怪,跟他相处久了早知道这人性子独,对什么都不太能提起兴致,所以直接步入正题:“我侄子,周晖,记得吧?他下礼拜生日,我琢磨着送他只鸟,那小子跟你差不多,也爱折腾鸟,你过来帮我看看呗?算我请你的。”   蒋鸫勾了勾嘴角,挑眉,“你店里柜顶上放的那几个笼子还不够挑的?巨嘴凤眼莲虎皮,闭着眼随便摸一只就能让他乐疯了。”   “嗨,”周哥笑了两声,“那几只我可舍不得给他,那可是镇店之宝,谁开价也不卖...你下午什么时候放学?我开车接你,去鸟市逛逛?”   蒋鸫看着走在前面的许飞跟陈正宇两个人,眯着眼想了想,他这种进了宿舍不谈学习的人此时已经把作业写得差不多了,而且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估计也没老师看着。   “四点吧,你还在老地方等我就行,”他说,“得早点去,晚了鸟市关门了。”   “得嘞。”周哥爽快地挂了电话。   说四点就四点,三点刚过五十,蒋鸫就穿上衣服出去了。   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自习了,他路过门口时正好看到出去放水回来的汪鹏,汪鹏叫住他,“上哪儿啊?又逃课?”   蒋鸫心情还不错,抬眼回答:“打工,挣钱。”   汪鹏张了张嘴,眉梢动了动,“...去吧那你。”   出校门时候费了点功夫,因为还没到放学时间,蒋鸫不能从正门走,得避着摄像头和总爱在学校里溜达的年级主任,还得回趟宿舍把校服换了,要不出门不方便。   附中很大,墙上面还围了一圈电网,只有一个地方能供蒋鸫这种逃课的人偷渡,就在教职工宿舍楼边上的围墙下。   因为那片都是宿舍楼,教职工的宿舍楼在最外围,里面才是学生楼,本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准则,教职工宿舍这边的摄像头没那么多,围墙也相对好翻。   蒋鸫一身轻松,浑身上下除了衣服没别的东西,连书包都没带,到了最常翻的墙根底下直接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废料,手撑着墙头,一个施力就动作十分利落且帅气地翻过了围墙。   甫一落地,身侧就响起一声口哨。   “哟,挺酷。”   蒋鸫面不改色地转过头,看到周哥靠在停在墙边的本田上,正歪着脑袋冲他乐。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过去率先坐进副驾驶,“走吧。”   鸟市这种地方一般不会建在人流量大和繁华喧嚣的闹市,一是环境不满足鸟的性情,一是与城市环境格格不入。桉市鸟市挺多,有私人的也有地下的,但最大的最热闹的鸟市在近郊,开着车从市区赶过去满打满算得一个半小时。   大概也是知道时间有点紧,周哥还想早点给侄子挑鸟,所以省去了平时见面的互相打趣,上了车之后他就从后座拿了个塑料袋给蒋鸫,很自然地说道:“没吃呢吧,袋里有驴火儿,我买了六个,吃了俩,剩下的你先垫垫肚子,完事儿之后晚上请你吃火锅。”   蒋鸫也毫不客气,听完了之后打开塑料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炉火儿估计刚出炉没多久,表皮还是脆的,里面的尖椒和香菜都挺嫩,咬一口酱汁和肉全都混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唯一的缺点就是小。   蒋鸫三四口吃完一个,手伸进袋里拿下一个时问道:“你要给他买什么鸟?”   周哥车龄十多年了,驾驶陋习一大堆,一只手轻飘飘地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闻言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虽然不如你,但这小子眼睛也毒着呢,品相不好肯定不要。你有什么推荐吗?价格好说。”   “画眉吧。”蒋鸫说。   “画眉?是不是有点太......”   蒋鸫:“太low?”   周哥没说话。   “画眉夏至时候繁殖,现在时令不对,再加上这东西现在低危,想买好的也挺难的,就跟末日旅游一个道理,不好好养养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周晖要爱折腾,你费心找找生鸟,就又得花不少精力。最好弄个极品原毛,再配好全套的东西和食饵,还得开食、按着性子驯,全都弄完得两三千,是不贵。不过周晖要是养得好,后期不愿意伺候了倒手卖了还能翻翻儿,能磨人。”   这还是蒋鸫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给周哥解释了这么多,周哥半天没反应过来,惹得后面排队等着出城的车频频按喇叭,就差要下车敲门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蒋鸫说完了只后像是累了,三两下吞掉驴火儿,又垂着眼拿了第三个,腮帮子被填得很满,都嚼干净了之后轻车熟路地回手从后车座上放的那箱水里面抽了一瓶出来,“快点吧,学校十点关校门,回不来我就得住酒店了。”   周哥这时才回过神来,转回头继续开车,过了两秒又一脸纳闷地转回来:“唉我心思你不是会翻墙吗?”   蒋鸫从后视镜里盯着他:“宿舍九点关,你最好快点,晚了别说宿舍了,鸟都卖完了。”   挑鸟废了不少功夫,中间周哥还差点卖下那只一看就知道是老鸟涂了稀草酸当生鸟卖的黄雀,要不是蒋鸫再三劝告说这玩意就那么回事,三百买都亏姥爷家去了,估计周哥已经把那家店包下来了。   心里还十分诧异周哥都开了七八年鸟店了怎么还跟愣头青似的被店主几句花言巧语和使大劲的吹捧迷得晕头转向。   从鸟市回来已经八点半了,周哥原本要请他吃的那顿火锅没吃成,蒋鸫有点累,还感觉在车上吃的那几个驴火儿没消化干净,现在还有点撑得慌,不太想吃,在周哥眼中就差写着“你病了吗”的眼神中下了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校门。 第13章   第二天早晨起来蒋鸫就收到了周哥的微信。   一共两条消息,第一个是微信转账,第二个是一段视频。   蒋鸫刚洗完漱回来,脸还没擦,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还没起,呼吸绵长,倒是没人打呼噜烦人。他从架子上抻出一条毛巾抹了把脸,放轻脚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外也是静悄悄的,外面天还没大亮,有点阴,校内的路灯已经关了,此时灰蒙蒙一片。   蒋鸫靠着墙先打开了那段视频。   周哥给他发的是昨天两人一块挑的那只原毛画眉,小东西就比成人拳头大一点,毛油亮水滑,从脑袋顶一直到后背都是棕褐色的,还有宽阔的黑褐色纵纹,纵纹颜色由头至尾渐淡,一看就与普通的鸟大不相同。   视频里这段周哥正围着鸟笼转,看周围景色应该是在家里,他把画眉身侧和四周都拍了一遍,画眉鸟的眼睛周围是一圈很纯的白色,上缘白色向后延伸成一窄线直至颈侧,像是女人的眉纹一样流畅俏丽。画眉的脑袋跟着周哥的镜头一块转,镜头到哪里它也要转向哪里,时不时晶亮的瞳眸里还微微颤动,羽上反着光,看着特别活泼。   是个好鸟。   蒋鸫轻笑了一下,关了视频,把上面那个转账领了。   刚才没注意看,转账信息页面出来之后蒋鸫忽然愣了一下,眼底一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抿了抿唇。   两千。   多了。   他跟周哥是通过老爸的朋友介绍认识的,周哥玩鸟挺多年了,虽然不如老爸,但在桉市鸟圈里也挺有名,自己开了鸟店,平时养鸟拍鸟也卖鸟,蒋鸫受老爸影响从小对鸟就特别上心,所以俩人一拍即合,没事就一块倒腾鸟,一方面周哥能盈利,另一方面蒋鸫也能赚生活费。   这种关系已经达到了平衡,他们两个不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也是朋友。   虽然很不情愿,他看着零钱里多出那些钱,只高兴了一会儿,就又退给周哥一半。   随后不管周哥看到退款后怎么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回了。   下午六点放学,黑影又下来了,下课铃一打蒋鸫就收拾好东西回了宿舍,看着桌上那天逛宜家时候看到的乐高机器人,犹豫了挺久,才掏出手机给小姨发了条微信。   知道他要过去,小姨直接打电话过来,语气有点受宠若惊,十分惊喜地问他想吃什么用不用接送什么时候到家,蒋鸫沉默地听着,声音低了不少,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就在小姨恋恋不舍的“小鸫呀再聊会儿呗”中挂了电话。   附中到蓝桥,坐公交车得一个小时,蒋鸫自从有了赚钱能力之后就特别阔气,每回出门基本都是打车,只因为特别烦公交车车厢里人挤人的那股味。   在决定去小姨家之前他已经犹豫了至少三天,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愿意去。   那天他去买茶几,路过乐高实体店的时候看到橱窗里面小馒头念了挺久那个新品机器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想让小孩高兴,或许是一种源于“感恩”小姨一家的照顾的心理,他顺手把东西买了下来。   随后收到银行发来的付款信息,倒不贵,在他银行卡的存款里就算个零头。   这成为了他第一个去小姨家的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快放寒假了,他得跟小姨说一声不去她家住。他还是决定住学校宿舍。方便、清净、想干什么干什么。   蒋鸫不喜欢周围总有人在身边晃悠,烦。   汪鹏许飞陈正宇这三个人,他虽然没说过什么,但也是挺烦的。   他就适合一个人待着。   回小姨家这件事每回都像蒋鸫心里的一块疙瘩,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上反感,就是本能地不想靠近自己想象中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心情不怎么样地走到校门口,校门口门前冷落,学生要不出去吃饭要不在宿舍待着,总之这地方人特别少。   ――忘了叫车了。   蒋鸫在原地吹了三分钟冷风,才动作僵硬地掏出手机,叫了个车。有了程R那次的前车之鉴,他这次用的微信里面的滴滴打车。   白色铃木,尾号56,这个叫...鬼师傅?槐师傅?愧师傅?   学霸茫然了两秒,打开百度查了一下这个字。   跟尾巴的“尾”一个读音,念隗。   “啧。”   蒋鸫搓了搓被冻木了的脸,把手机揣了回去,扭头想找个背风的树边躲会儿。   可才一扭头,就看见附中东边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那走过了三五个人。   他随意往那边一瞥,就跟其中一个穿得十分冻人的姑娘对上了视线。   烦+1   “蒋鸫?”   那几个人也要从这边走,走近了之后只看了他一眼就像走开,却没想到自己人忽然叫了这个高中生一声,遂都停了下来,一齐再次看向蒋鸫。   蒋鸫轻轻挑了一下眉,看了一眼叫他的女生。   他在心里盘算着,美院在南边,她大老远跑北边来干嘛?来玩还是纯粹来找茬的?   这帮人大概有二十一二岁,都穿着挺酷的衣服,女的都是小皮衣大波浪长筒靴,还顶着浓妆艳抹的瓜子脸,男的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牛仔裤卫衣豆豆鞋。   蒋鸫这种冬天不怎么爱穿厚衣服的人都觉得他们冷。   他闻到扑面而来的烟酒味,一脸嫌弃地皱皱鼻子,心里估计这帮人应该是刚从街角开的那家迪厅出来。   “哟,学霸放学啦?回家呀?”女生说。   蒋鸫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左边写着“别理我”,右边写着“不愿意搭理你”。绕得不怎么待见这个女生,还偏偏要注视着她。   我看见你了,我就不搭理你,烦你。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豆豆鞋听见动静后倒退几步,拧着眉打量蒋鸫几眼,又回头问那个说话的女的:“奕菲,这谁?你弟弟?”   “放屁,”蒋奕菲啐了一口,没什么形象地踹了身边的树一脚,“贱.货的崽子。”   话音刚落,跟她同往的几个人都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哦~”声,显然都对这个传说中的贱.货的儿子十分熟悉,还很好奇,刚才没在意的人又凑近了看蒋鸫。   “你别说,是挺好看啊。”其中一个大波浪说。   蒋奕菲:“你这不废话么,遗传他妈呗,不好看怎么勾引人家老公啊。”   “啧,刺激。”   “......”   蒋鸫蹙眉,往边上撤了一步,收回了视线。   鬼师傅怎么还不来。   蒋奕菲嗤笑一声,语气有些娇蛮:“蒋鸫,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啊,爷爷死了你也没来磕头,爸爸可想你了,偷着去看你三回都让老妈拉回来了,你挺牛.逼啊。”   蒋鸫扯扯嘴角,不想跟这帮人有交集,抬脚就要走,结果最前头的豆豆鞋看出他的想法,伸着胳膊拦他,“弟弟上哪儿啊,现在不上学了吧?私人时间,哥哥姐姐带你去玩?这是什么?乐高?弟弟都高中了还玩乐高呢?”   他一打岔,原本笑嘻嘻地几个人低头一看,看清蒋鸫手里的东西,全都捧腹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笑,还有捶树的。   这还在校门口呢,眼瞅着脸上就差写着“不是好鸟”的几个人围上来,在边上收发室里的保安也不看戏了,丢了手里的瓜子,推开小窗户探出个头,“哎!你们几个干什么呢!这是学校!”   豆豆鞋:“嗨哥,没事儿,我们是亲戚,一块聊天呢。”   说着就要去拽蒋鸫。   保安一瞬间感觉自己三米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附中这条路路口的转角就有个警察局分局,保安说得义正言辞,让人感觉他没开玩笑。   只有蒋鸫勾着嘴角笑了下,将手中拎着的乐高往身前递了递,怕让人给弄坏了。   他原本就没打算把这帮人怎么样,他们人那么多,他也怎么样不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是等着保安出来轰人。   几个社会年轻人阵仗挺大,真正敢动手的没几个,再加上这还是在附中门口,保安在一边跟真的似的威胁了他们半天,也就顶着“我不是不揍你我只是怕揍死你”的气势走开了,唯有蒋奕菲落在后面,目光跟刀子似的剜了他一眼,眼里的恨意让蒋鸫都有些讶然。   她竟然这么恨他,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但回想两个人仅有的相处时间里这姑娘都是这么凌厉的样子,以及她那个同样蛮横不讲理的妈,似乎她这样也情有可原。   只是蒋鸫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心情这会已经跌落了谷底,别说去小姨家了,连手里这个乐高都想倒手卖了。   他已经能预想出如果自己不去小姨会有多失望了,想到小姨做的那一大桌子十分丰盛菜肴和小馒头追着他“咯咯咯”地学鸡叫,蒋鸫压住心中的不耐,上了姗姗来迟的鬼师傅的车。   因为心情不佳,路上鬼师傅无数次挑起话头想跟他聊,蒋鸫都冷着脸一言不发。   铃木进不了小区,鬼师傅把车停在门口,开锁时还一脸意犹未尽,问他住这边要还都少年房贷。   蒋鸫嘭地撞上了车门。   看到车里的人也是激灵一下子,心中这才舒服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还有一更! 第14章   程R原本正低着头看微信群,里面几个小孩正就着下下周五即将到来的年会聊得热火朝天,余光看见电梯门向两边打开,下意识抬脚跨出去,要不是小孩临时“啊呀”了一声,估计就能把他踩脚底下了。   他怔了一下,立马抬头看去,电梯门外面蹲着个小孩,正仰着脸对他乐。   “程大哥哥!你放学啦!”   小馒头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饼一样的圆脸有一半都埋在围巾里,跟小号的弥勒佛一样在地上坐得稳稳当当。   程R笑了一下,从电梯里走出来时看到对门家门口还站了三个人,正对着门锁的位置倒腾。   “放学了,你也放学了?”程R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小孩火力壮,小脸很热,跟苹果一样红红的,“这是干嘛呢?怎么没回家?”   “呀,”这时原本低着头看手机的海螺姐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下一刻脸上就挂起了笑容,“小程回来啦。”   “姜姐,”程R打了个招呼,上前看了看另外两个围着门忙活的男的,“怎么了?门坏了?”   海螺姐姐愣了下,然后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这不今天出门忘了带钥匙,小馒头他爸出差还没回来呢,我们俩被锁外面了,叫人来开锁。”   程R点点头,这时才瞅出来门边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是他们小区的物业,另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应该就是开锁匠了。   恰逢这时开锁匠回头看了眼,手里还攥着工具,斟酌着笑道:“您家这门挺难开的,门锁跟普通的防盗门不太一样,不但防贼,现在连自己都不好进了,我估摸着还得有会儿,您别急。”   海螺姐姐皱了皱鼻子,将小馒头从地上拎起来,对着开锁匠说:“没事儿,我们没急事,您慢慢开,别急。”   “可是妈妈,”小馒头艰难地抬头,动作缓慢,“一会儿哥哥还来呢,回来就没饭吃啦。”   程R眉头动了一下。   蒋鸫要过来?   海螺姐姐刚想跟小馒头说话,却听他转头对着开锁匠继续道:“叔叔,你专业吗?怎么这么久呀,一会儿我哥哥要来呢,我好怕我回不去家,好怕哥哥过来饿肚子,好怕妈妈和我也饿肚子,虽然我胆大包天...如果我是个聪明人就好了,我就会开锁了,可我是个笨蛋...叔叔唔...”   程R看到海螺姐姐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看到她比刚才更加尴尬,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到捶地了。   这时一直等在边上西装革履的物业大哥问小馒头:“小朋友,你几岁啦?”   海螺姐姐不好再捂着他,讪讪地收回了手,从程R的角度能看到她掐了小馒头一下,但他穿得太厚了,估计什么都没掐到。   小馒头赶紧回答:“五岁,应该还有二百多天就六岁了吧......”   蒋鸫还没出电梯就听到了小馒头略带委屈的声音,心道我来的也不晚啊,怎么把孩子都委屈成这样了。   可电梯门一开,却没看到小馒头本馒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侧着身站着的程R。   “......”程R转头看过来,张了张嘴,有点意外。   “咯咯咯咯咯!”小馒头开始在小姨怀里挣扎,盯着蒋鸫手里的乐高,“这是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小鸫呀,来啦,外面冷不冷?”小姨放下小馒头后他直接跑进了电梯撞在蒋鸫身上,蒋鸫这才看到一边的小姨,沉默着点了点头。   将乐高递给小馒头,半晌才慢吞吞回答:“不冷。”   “你又给他买玩具,自己都不够花呢,下次不许买了,”小姨满意地点头,指着程R,“这是上回送你和馒头上学那个程哥哥,记得吗?”   小馒头蹬了蹬腿,抱着蒋鸫给他的乐高:“妈!小!”   小姨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嗯啊啊地补充:“小馒头。”   蒋鸫:“......记得。”   程哥哥?   “这是......”蒋鸫试图转移话题,扭头看了看门边的路人甲乙。   小姨苦着脸跟他解释了一遍。   蒋鸫默了默,难言现在的感觉,问:“大概得多久?”   开锁匠:“四十分钟吧,我得研究研究。”   小姨:“啊,这么费劲呀。”   蒋鸫好不容易主动来一次,还赶上她忘带钥匙,这搁谁谁不难受。   “没事,”蒋鸫说,“要不你带着馒头出去吃个老麦什么的,我在这等着,好了叫你们。”   “这......”   “要不...”这时一直在边上愣着的程R开了口,“你们先来我家里坐坐?”   蒋鸫:“不用......”   小姨飞快地转过头:“可以吗?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小鸫馒头,快点去程哥哥家坐会儿,好了妈妈叫你们!”   蒋鸫闭了嘴。   “小!哥哥妈妈,小!”小馒头脸都气歪了,原本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乐高都乐坏了,这会脸都扭曲了,拽着蒋鸫的手往程R家门口走,“走啦哥哥,去玩乐高啦啦啦啦......”   蒋鸫在心里琢磨小馒头这多变的情绪到底有没有可能是遗传他妈,在小姨安心的目光中认命地走向程R家。   “姐,你也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程R说。   “不啦不啦,我在这站会,正好上下楼梯瘦瘦腿,你们快进去吧!”小姨说。   “...行,那这门我开着,您一推就能进来。”   “知道啦,麻烦你啦,那俩小子乱动你东西就揍啊,不用告诉我。”   “......”   蒋鸫坐在程R家的沙发上,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只把脸埋在手心里使劲搓了搓。   “哥哥,跟我一起玩啊!”   小馒头十分自来熟,进了程R家后还专门换了个备用拖鞋,然后就坐在客厅落地窗的地毯上不起来了。   纸盒的乐高被他打开,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小孩稳盘大坐,在地上挑挑拣拣,那模样十分旁若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程R的亲生儿子。   玄关处的动静消失了,没过两秒程R就走了进来,脚上已经换了一双灰色的拖鞋,蒋鸫目测脱鞋前后他的身高变化不大,初步推断这人鞋里应该没垫内增高。   程R家的布局跟小姨家差不多,同样是三居,厨房卫生间卧室的位置都跟小姨家一样,但具体做什么用蒋鸫并不知道,但是单看他现在所在的这间客厅,就跟小姨家的感觉不一样。   看着很特别。   家具、摆设,以及空气里的味道。   小姨家因为有孩子,很多布置都是根据孩子来的,比如桌角不能有尖必须得是圆的、电视冰箱饮水机不能太高要不小孩够不着,而程R家就不一样了。   给人一种“这个人一定是独居”的感觉。   他不知道程R是做什么的,但他还记得那句令他思考许久的“总监”。   想到这人可能是政治老师的男朋友,还是个“总监”,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高材生,估计是哪个很有名的大学――甚至是海归来的,保守估计这个人是搞艺术的。   因为这个人看着就特别有艺术气息。   不管是他给人的感觉还是他家客厅的装潢,都十分具有艺术感,有范儿。   高端。   蒋鸫不太懂这些东西,但他看过很多鸟,知道每种鸟的特性、长相、喜好、性子。虽然这么说不太贴切,但其实观察鸟跟观察人差不了多少。这个人是男是女、惯用手是哪只、说话时候喜欢勾哪边的嘴角、吃饭时候习惯用左边还是右边咀嚼......   如果抛开程R这个人,独独观察眼前所能见到的这间客厅,蒋鸫只能用简约、低调、奢华和现代设计感来点评。   看着就...很牛。   “你们要喝点什么?”   程R的声音拉回蒋鸫的思绪,他转头看去,见程R正在厨房里,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居家服,除却他总穿着的休闲西装,他在家只穿了运动裤和棉质T恤,索性家里暖和,不用担心冻着。   蒋鸫眨了眨眼,觉得这人此时像只考拉。   悠闲、慵懒。   “果汁!”一言不发专注拼乐高的小馒头忽然叫了一声。   “好...”程R看向蒋鸫,忽然玩味地笑了一下:“小鸫呢?”   蒋鸫愣了,下意识蹙了蹙眉。   厨房里的程R举着一个塑料瓶,问:“果茶?咖啡?果汁?白水?”   “...白水。”   蒋鸫根本没注意他前面说了些什么,只捕捉到最后一个词,就愣愣地说了出来。   程R目的达成,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好,稍等。”   “......”   坐在客厅里的蒋鸫忽然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只依旧注视着程R的动作,从他坐的位置到程R所站之处至少有十一二米,他能很好地将程R所有动作尽收眼中。只见这人姿态十分悠闲地靠在料理台上,一手轻飘飘地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颜色明亮的鲜橙,放进外表裹着亮白色薄膜的果蔬榨汁机里,又往里放了半勺糖,盖子一扣,修长的手指按了一个按键,机器便传来噪声,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等待榨果汁的间隙,边上放着的正在烧水的水壶响了,水开了。   程R将插销拔了,抬手从上面的柜子里拿了一个玻璃杯,放到水池边冲了一下。他做出抬手的动作时上衣被抻直,后腰的布料紧紧地绷着,从肩膀到腰再到臀的弧线看得分明。   等蒋鸫回过神,猛然发现果汁和白水都已经完成,程R弯腰把他们放在一个跟他宿舍垃圾桶那么大那么高的平面上――蒋鸫这才看到一直在程R脚边的这个东西,黄澄澄和透明的两杯水并排放在一起,这人弯腰在平面上按了几个键,随后便不再管他,又开始给自己做咖啡。   然后这个跟垃圾桶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玩意是实心的东西在蒋鸫的目光下开始移动,直直朝着沙发“跑”过来,速度大概跟因为小学生算错题而不得不以170Km/h走路的老奶奶差不多,嗖一下就到了眼前。   蒋鸫都做好跳起来躲开的准备了,结果这东西又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嘀、嘀、嘀。”平面上有个红灯闪了闪,叫了三声。   蒋鸫看着它,没动。   ――里面的水竟然没洒出来?   “嘀、嘀、嘀。”又叫了三声。   “哥哥你快拿,你拿了它才会给我。”边上玩乐高的小馒头老神在在地说。   蒋鸫飞快扭脖子看着小馒头。   小馒头故作深沉:“你也被吓着了吧,我第一次也被吓着了,我以为它要揍我。”   “噗。”身后响了一声。   蒋鸫又飞快扭头看向厨房。   程R靠在料理台上,手里端着杯往外冒热气的咖啡,偏头冲他笑了笑,“拿呀,你不是要白水么?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样的,我往里放了点冰块,现在应该是温水了。”   蒋鸫怔了一下,指着脚边的东西:“...这是什么?”   “一个小玩意儿,”程R走了出来,咖啡香味就飘了过来,“效果跟扫地机器人差不多,你就当它是服务员吧。”   话音刚落,蒋鸫就感觉自己的脚被撞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个巴掌大的扫地机器人正从沙发底下挪出来,但动作不是很灵活,又撞了一下他的脚。   蒋鸫:“……”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了 第15章   程R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平板戳在腿上,他本人盯着屏幕,手指在上面摆弄。   蒋鸫看着他的动作,有点茫然。   要不要聊点什么?   小馒头还在玩乐高,难得安静下来,却让蒋鸫不知要干点什么了。   找个话题聊点什么。   快找个话题!   妈的我为什么要来这!   “那个......”   “嗡......”   蒋鸫马上闭了嘴,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他坐的沙发正对着的位置应该是放电视的,小姨家这块放了个液晶屏。   可程R家这是空的......   “嗡......”   一个跟学校投影仪用的幕布一样的东西降了下来。   蒋鸫抬头一看,发现靠近房顶的位置果然装了东西,一个是投影仪,一个是放置幕布的长条盒子。   是个小型家庭影院?   他又扭头看程R手中的平板,看到他已经打开了一个界面,上面有很多东西,看起来琳琅满目花里胡哨。   这时程R说话了:“不知道你这个年纪爱看什么。我一般看电影,很少看电视。”   他把平板递过来,“你挑吧,外面估计还有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哦。他是觉得无聊。   跟我待着就是这么无聊,想不到吧?   蒋鸫接过平板看了起来,发现上面有电视频道,也有电影院线,连电视上热播的综艺节目都有。他随意滑了几下,没注意滑到home键,直接回到了主屏幕,真不是他故意偷看,只是程R平板上的东西太少了,一眼看过去眼睛都不用眨就看完了。   就两个图标,一个写着家庭,另一个是每个平板中都能看到的回收站。   他估计电视点播就在家庭里,也没开后台,直接点了进去。   然后界面出现变化,还是深蓝色的,只是又多了几个键。   起居室、客厅、厨房、卫生间。   “?”   蒋鸫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这东西可能是智能家居。   啧。   他只好点了下后台,回到了点播界面。   高科技。   脑子里想着每天程R下班回家就开始捧着平板开始设定家庭环境,或者他还在公司的时候就打开平板调整家里的状态。   开灯、开空调、拉窗帘、烧水,好了现在洗衣机里的衣服可以洗了,服务员把热水放在门口我回来要喝,扫地机器人醒醒了该扫地了......   想到这里,蒋鸫笑了一下,肩膀有点抖。   “选个节目也这么好笑吗?”程R说。   “......”   蒋鸫噎了一下,笑意淡了,随便选了个喜剧电影放着,扭头问程R:“你是做什么的?”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程R诧异了半刻,回答:“设计。”   蒋鸫点头:“这都是你设计的?”   服务员、家里的装潢、摆设?   “不算吧,”程R沉吟片刻,“大部分是跟程序员弄的,我就给了些建议,画画设计图什么的。”   蒋鸫了然,“总监?”   “嗯?”   程R下意识应了一声,反应过来有点纳闷:“什么?”   “那天听他们叫你总监。”   “哦,是,我确实是总监。”   “搞设计的?”   程R讶然:“能看出来?”   太明显了。   “看不出来,猜的。”蒋鸫说。   程R心里忽然就很没着落,一股油然而生的怪异感令他感到别扭,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眼蒋鸫没什么表情的脸,却不得答案,只好作罢,靠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气氛又冷了下来。   程R表情还算正常,看了会电视就看进去了,没注意边上蒋鸫的表情。   蒋鸫眼睛虽然盯着电视,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最后电影到底演了什么也没注意,索性没过多久小姨就来了,说家里的门开了,可以回家了。   程R送他们出去,可关上门没过五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蒋鸫站在外面,表情有点怪,过了好久才问:“你吃饭么?”   程R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吃啊。”   他下了班还没吃饭呢,打算一会儿煮个挂面什么的,今天不太饿,但还是得吃点,要不容易胃疼。   他刚想问有什么事,抬头看到蒋鸫愣了愣,眉头都皱起来,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良久才听他慢吞吞道:“那你过来吧。”   “去哪儿?”   “去小馒头家里...你不是一个人么,”蒋鸫说着就有点烦,“小姨夫也没在家,小姨让你过来一块吃。”   程R“啊”了一声,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不用麻烦了,你们吃吧。”   “哦。”蒋鸫转身离开了。   已经七点了,小姨进了家门就开始忙活,已经在厨房倒腾了,看到蒋鸫回来却没见程R跟着,还问:“程R呢?不是让你叫他来吃饭么?”   “他说不来。”   “......”小姨张了张嘴,末了笑出声,“你叫没叫他啊,是不是去楼底下抽了根烟就回来了?”   “叫了,”蒋鸫没什么表情,站在厨房门口,“我不抽烟。”   “去,”小姨推他,歪着头叫客厅里依旧在玩乐高的小馒头,“儿子,叫程哥哥来吃饭,务必想办法把他拖过来,他一个人多冷清呀,正好多一个人吃饭热闹。”   “好嘞,”小馒头立马爬起来,小短腿倒腾着跑过来,趴在门边问,“妈妈我一会儿可以多玩一会乐高吗,它说很喜欢我,想跟我一起睡觉呢。”   “可以,快点去叫程R哥哥。”小姨说。   没一会儿,也就是蒋鸫上了个厕所的功夫,门响了,小馒头进屋,后面跟着穿着居家服的程R。   蒋鸫身后卫生间里的马桶冲水声还没停,抬头正跟他打了个照面。   后者歪着头笑了一下,蒋鸫偏开头,一言不发,脸都木了。   反正已经挺晚了,小姨也没着急,蒸了米饭又炒了几个菜,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饭。   小姨做饭的手艺顶多算是好吃,虽说不上色香味俱全,但已经是好吃那栏里面的中等了,只是她在家时很少亲自动手做比较麻烦的菜,要不是还有个长身体的小馒头,基本就是馒头配拌菜,一天三顿吃。   可能今晚比较开心,小姨做了挺多菜,比较麻烦的居多,蒋鸫挺久没吃家常菜了,米饭连吃了两大碗才下了桌。   程R吃的少,速度也慢,他下桌时他还在跟小姨聊天,手里那碗米饭端了一刻钟也没见少,菜也没怎么吃。   想起之前那半盘被倒掉的蛋炒饭,蒋鸫觉得这人特别挑食,不好。   饭后小姨不让别人帮忙,非得要自己收拾桌子和厨房,程R想搭手好几回都被赶了出来,不得不浑身别扭地走到客厅,挨着玩乐高的小馒头坐下了。   “哥哥,你要跟我一起玩吗?”   程R:“可以,你在拼什么?”   “这个是图,”小馒头塞给他一张纸,指着其中一块,“我在拼机器人的脑袋,明明整体看着很好看,怎么这样拼的时候就丑了呢。”   程R拿着图看了会儿,又看看手里的机器人头,翻了个个儿,“你这不是头,是脚,你看像不像?”   小馒头瞪大了眼,忽然回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的蒋鸫:“哥哥!这真的不是头!我就说了这是脚!”   蒋鸫:“......是啊,是脚。”   刚才小馒头跑过来让他帮他看一下是不是拼错了,他只匆匆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原来真不是头。   “哥哥太笨啦,”小馒头说,又抬头看程R,“大哥哥,不用你帮我啦,我现在会啦!”   程R失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坐了回去。   “你会看设计图吗?”两人无言静坐,盯着电视看了会儿,身边的蒋鸫忽然问道。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估计程R也是这么认为的,耸了耸肩,回头看他,“怎么了?”   “电器设备的设计图能看懂吗?”   程R想了想,中肯地回答:“差不多,太繁琐的可能费点时间,普通的家用电器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大学选修的电子信息技术,还自学过点编程,再加上本来也是搞设计的,各式各样的设计图看过不少,随便拿来一份研究应该不成问题。   蒋鸫问:“这么说你跟小姨算是同行?”   “算吧,她多半是服装设计,这块我接触的比较少,反而电子类或者艺术类的比较多。”   蒋鸫点点头,沉吟片刻,半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问:“能帮我个忙吗?”   程R愣了一下:“什么忙?”   “附中有个科技竞赛,”蒋鸫轻声说,“我做了个小型无人机,小孩拿着玩的那种,但是不知道哪有问题,总是电池还有电就怎么都飞不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帮我看看?”   附中这个科技竞赛还挺有名的,每两年举办一回,参赛的有本校学生也有外校的,还会请来挺多专家来做点评,竞赛分成很多个模块,蒋鸫对比赛并不感兴趣,主要是对获得名次之后给的奖金感兴趣,因此选的电子科技类的,竞争没那么激烈,相对来说好获奖。   第一名奖金三千,不多,但总归是钱,蒋鸫又无所事事,还是得挣。   “行,”程R考虑都没就爽快地答应了,“那你回头把设计图给我看看,这段时间没那么忙,我看看你有没有地方弄错了,实在不行还能拿公司问问技术部呢。”   蒋鸫愣住,“不用那么麻烦,我感觉就是小毛病,可能是接触不良什么的,就是我没检测出来。”   “嗯,”程R点头,掏出手机捣鼓一会,伸了过来,“加个微信吧,好联系。”   “......”蒋鸫掏出手机扫了码。   双方添加成功后,蒋鸫看眼程R的头像,觉得有点眼熟。   放大了一看,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还是觉得眼熟。   但他没在意,备注好了就收回手机,起身走到厨房,叩了叩门框:“我走了啊。”   “走?”小姨的声音传出来,下一刻门就开了,“上哪儿啊?”   “回学校,”蒋鸫看了眼时间,刚八点半,“打个车就回去了。”   九点就进不去宿舍了,得快点。   “别走啦,住着呗?”   “不了,明天还得早起,下次吧。”   小姨擦了擦手,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看着他自顾自穿衣服,“都这么晚了还出去,外面多危险啊,还那么冷,衣服够穿吗,再拿点吧?”   “你别操心了,”蒋鸫说,想起了什么,“马上放寒假了,我住宿舍,不过来了。”   小姨愣了一下,“那怎么行,你怎么能在外面过年?必须得回来!大伙一块过年多热闹啊,我不管,你必须得过来!”   蒋鸫低头穿衣服,没说话。   程R看着蒋鸫要走了,自己也不便多待,便跟着起身告辞。 第16章   蒋鸫才出了单元门,就被程R叫住了。   “小鸫,要不我送送你,我这有车。”   这人是故意的。   蒋鸫原本不想理他,又忽然想到自己刚求完人家不好摆脸色,便闷闷地回答:“不用,我打车。”   原本他想问问小姨能不能帮忙,但是知道小姨不一定对电子设计类的东西有涉及,他也不认识这方面的人,今天正好看到程R,被他家那堆逼格比较高的东西慑住,便下意识开了口。   这回好了,想挣钱,就得对这人温柔点。   包括容忍他叫自己小鸫。   日。   “别啊,”程R动作很快,这么会功夫就已经回家换了身厚衣服,一边拉羽绒服的拉链一边说,“太晚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送送你吧,我刚才跟姜姐说了,这样她也放心。”   “......”   蒋鸫无话可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程R去开车,上了那辆与他渊源颇深的卡宴。   程R开着车拐到大路,车里没开广播和音乐,在加上现在晚了,路上车也少,车厢中便静了下来。   程R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等往前开了十多米忽然觉得特别安静,感觉就跟自己一个人在车里似的,身边的人一声不吭,比空气还虚无。   存在感很低。   他忽然想起这几次碰到蒋鸫都是看他在海螺姐姐家,海螺姐姐是他小姨,再结合刚才他说要在宿舍过年,海螺姐姐那心疼死了的模样跟心疼亲儿子一样,便问:“你不回家?”   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也完全没多想。   话落程R才猛然发现这话说得有点冒犯了,张了张嘴刚想往回找补,就听他说:“不回。”   “为什么?”程R愣了,疑惑地问。   宁愿住宿舍也不回家?   海螺姐姐还死乞白赖地让他来自己家住?   不想回还是...回不去?   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果然,蒋鸫沉默了一会儿,程R都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他继续道:“家里过年太热闹,烦。”   “哦。”太热闹。   转念一想也是,大馒头性格这么冷,也不爱说话,估计一直都不太合群。   眼瞅着气氛又要冷下去,程R总觉得问完这个问题后蒋鸫神色有点怪,都看出他不自在了,有意缓和气氛,岔开话题,“小馒头那个乐高挺好的,新品吧,你买的?”   好像听了一句。   “对。”   不知想到什么,程R忽然开口问道:“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零花钱?”   “我有的是钱。”蒋鸫盯着车窗外一排排晃过的路灯,语气跟一夜暴富的土财主似的。   “说实话,”程R笑了下,“你还没成年吧,你刚才放桌上学生证我看见了,上面的出生日期离十八岁还有一个月呢,那你上次在家具城挥金如土的劲儿是怎么回事?家里给的零花钱很多?”   “给人看鸟。”   “什……”程R猛地转过头,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满脸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给人看什么?!”   蒋鸫脸上一点儿变化都没,依旧用没什么感情的目光盯着窗外,但估计是感受到边上的人落在自己身下的目光了,下意识抬手在胯间挡了一下,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重复:“给、人、看、鸟。”   程R:“……”   反应了两秒理解了他的意思,忽然变得十分尴尬,赶紧收回了视线,摸摸鼻子:“哦……你说小鸟啊,你说话怎么这样啊,还是你们学霸说话都简洁...是家里养的那种?”   “...对,”蒋鸫也收回了手放回膝盖上,“各种鸟。”   哟。   程R挑起一边眉毛,还各种鸟?   “你卖鸟啊?”   蒋鸫:“不卖,不过你要是想买鸟可以找我。”   “这么厉害?这叫什么,别人叫淘玉,你叫淘鸟?玩鸟?”   蒋鸫撇了撇嘴,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说了你也不懂。”   程R一愣,“嘿,这么蛮不讲理?也就是我脾气好,要不你现在已经坐上公交了。”   “”蒋鸫扭头看他。   程R乐了,“11路。”   “......啧。”蒋鸫摇了摇头,目光跟程R的对上,双方都有些一言难尽,却不知为什么忽然跟心有灵犀一样,忘了是谁第一个先勾起嘴角,随后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哎哟,我可真有意思,”程R笑得快握不住方向盘了,为了不让两个人上明天的早间新闻不得不及时控制,深吸了一口气,“唉,你有时间带我去看看鸟呗。”   蒋鸫勾着的嘴角变得平缓,神色还很舒缓,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不少,问:“你要买鸟?”   “没想好,就挺好奇的,你们玩鸟专家都是怎么鉴定一只鸟好不好的,怎么要价、养鸟。如果有合适的过年我给我们家老爷子买一只带回去,不用太好,有个声就行,互相哄着玩。”   “行,”蒋鸫说,“有机会我叫你...你是上班吧?工作日没时间?”   程R:“没有,但周末可以。”   当天晚上蒋鸫还是晚了,到了附中门口学校大门已经关了,当着程R的面他没好意思直接绕到教职工宿舍楼围墙外面翻墙进去,在门口磨蹭了会儿把程R磨蹭走了才绕过去翻进了学校,在宿舍门口给汪鹏打了个电话,好在人都没睡,叫了已经睡下的宿管给他开门。   他进了宿舍之后也没再待着,刷牙洗脸睡觉。   第二天又是第一个醒来的,这回连六点都没到,五点五十,外面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是再配上点天打雷劈的声蒋鸫就得怀疑外面是不是有妖精历劫了。   可能昨天下午那通倒腾有点累了,他没想起床,还想再躺会。   但困意说没就没,闭着眼睡不着也很难受,干脆从床边的收纳盒里拿出手机,联上网准备玩会动物餐厅。   屏幕顶端那个4G的符号刚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一条微信的弹窗一闪而过,蒋鸫当时还眯着眼,没注意看是谁。   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点开了微信。   这是一位新好友。   这位哥哥我昨天晚上见过的。   【程R】:到宿舍了?   【程R】:我到家了。   两条消息都在昨晚,中间隔了不到一个小时。   蒋鸫昨天进了宿舍就睡了,到现在才有时间看手机,看到程R给他发的确认安全的消息,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特别新鲜。   他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久到都快不认识了,才退了出来。   平时给他发消息的都是201这几个人,昨天他们没联系,所以程R的消息排在第一个,在底下一众奇奇怪怪的头像中像是一股清流,特别与众不同。   不是因为他头像是纯黑的,也不是因为他的备注是程R。   蒋鸫微信里的人不多,全都是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他基本不加,如果不好推拒加完了扭头就会删掉,他的作法有点奇怪,但屡试不爽。   一个人非得拿着二维码怼上你的脸,加我嘛加我嘛加我嘛。   蒋鸫被这人缠烦了,话也懒得说,只好加上,这样就能快点摆脱这个人了。   可程R这个人有点奇怪。   不,不是他有点奇怪,是蒋鸫自己有点奇怪。   昨天程R把二维码放到他面前时他二话没说就加了好友,是为了...是为了三千块钱。   蒋鸫脑子里有点乱,半天也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不知何时又点进了程R的聊天框,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两句话上磨。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头一回收到这种消息。   这种...这种一看就与众不同的消息。   他昨天回来之后完全没想到要跟程R报平安。   我到宿舍了,你呢?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完全就没这个意识。   至于为什么没这个意识,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就是蒋鸫原本就没当回事。从附中到蓝桥,都是挺大的人了,多大的馅饼砸脑袋上才能让你“没注意安全”?我都到学校了,翻个墙很难?学校里有怪兽等着吃我?   所以你看,根本就不会发生意外,所以我没有跟你报平安,情有可原。   而另一个原因......   就只是因为没意识。   说来惭愧,蒋鸫从小到大,根本就没跟人说过“我到家了”、“我放学了”、“我出去倒个垃圾一会儿就回来”这种像是警示、问候,又像是给人提个醒的话,也没人跟他说过。   “你什么时候回来”、“到哪儿啦”、“回来路上顺手买瓶酱油”...   这些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就连汪鹏每天都会说好几遍。   “我去抽根烟”、“作业替我交一下”、“我来了”。   可蒋鸫却没说过这样的话,老爸没说过,老妈更不会说。   他们说话都是有目的的。   “我不回家”、“儿子钱够花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所以当他看到程R这句估计他自己都没在意的问候时会很惊讶。   新鲜、好奇,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喜悦。   蒋鸫叹了口气,现在程R给他发了消息,应该回一下。   ――我没看见,昨天回来就睡了,不好意思。   ――到了,刚醒,早上好。   ――谢谢你送我回来。   退了出来,什么都没回,打开动物餐厅。   今天运气不错,昨天下午出门探险的海德薇给他带回来一张明信片。   名字叫“边牧的明信片”,画着一张跟火车票差不多的小卡片,右上角贴着熊猫邮票。   第一句话是请交给咪咕大厨。   明信片一共有三页,蒋鸫看了第一句之后就关了,给海德薇放了点东西之后就让它继续去探险了。   他收了小费打扫了餐厅,然后翻到自助餐区,点了其中一个打工位分享到群里。   这个群叫“动物餐厅打工互助协会”,里面都是广大的米其林餐厅店主,经常带着皮蛋互相打工,蒋鸫每次都往这里面发打工邀请,对方会发来自己的,互助打工,赚盘子添加新菜品。   今天他刚转发到群里,还没退出去,就有人接受了打工,然后发来了自己的邀请。   蒋鸫点进了进去,一连点两回,游戏里代表他的那个小人和他的员工皮蛋都去了那位热心网友的餐厅里。   翻到自己的餐厅看了眼,果不其然看到顶着这位网友的头像的小人和他的皮蛋都在自己的自助餐厅区打工......   蒋鸫原本随意一瞟没太在意,等反应过来之后猛地瞪大了眼。   “啊?”   他直接以翻身坐了起来,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猛看。   只见屏幕上代表游戏玩家的小人头顶上写着俩字。   平时这个位置都写着网友的名字,五花八门,颜文字火星文都有。   今天这个位置写的是...   “程R?”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17章   【蒋鸫】:你也玩动物餐厅???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头像这么眼熟了。   蒋鸫愣愣地坐在床上,被子早就顺着胸口滑下来,在腰间堆成一团。   他表情难得的挂上了震惊、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这人经常跟他互相打工!   这个人竟然是...是程R?   他昨天加程R好友时候就看到了,他的微信名就叫程R。只不过蒋鸫怪癖很多,微信好友列表里仅有的那几个人都有备注,简单明了。所以即使程R的微信名就是程R,本身就很简单明朗了,可蒋鸫还是在备注栏里又写了一遍。   怪不得。   蒋鸫玩动物餐厅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想起来就上去看看,从来没注意过,完全是个没有感情的打工机器,也很少看网友的微信名。   但如果他没记错,这位热心网友跟他互相打工的次数至少超过五回!   这么巧?   蒋鸫还在难以置信中无法自拔,手机震了一下。   【程R】:这么巧?   ――估计他也反应过来了。   蒋鸫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到屏幕上之前的内容,除了加好友时系统自带的“我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聊天了”和关于无人机设计图的寥寥几句无关痛痒公事公办的话之外,程R一共发了三条消息,蒋鸫发了一条。   蒋鸫眼神发直,盯着这些内容看了好久,把“这么巧”这仨字都快看出花来了,就是不知道要回点什么。   ――是啊真巧。   ――可不是吗,真令人震惊。   蒋鸫飞快翻到宿舍群看了眼,然后又翻出经常给他发微信的汪鹏,快速浏览了一遍往日汪鹏给他发的消息。   汪鹏说吃了吗,蒋鸫说没,汪鹏说我也没。   汪鹏说你在哪,蒋鸫说食堂,汪鹏说你给我带份大盘鸡盖面回来吧。   汪鹏给他转账付饮料的钱,蒋鸫收款。   啧。   蒋鸫搓了搓脸,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蒋鸫】:嗯。   程R已经在小区外面的早点摊吃早饭了,等了半天手机好不容易响了一下,他马上拿起点进微信。   说实话他还挺好奇蒋鸫会回点什么。   ――是啊,真巧啊。   ――真没想到你也玩这个游戏。   程R连他会说“我.操”的可能都预想到了,没想到最后就一个“嗯”?   如果现在俩人正面对面站着,估计他连“嗯”都没有,没准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想到这里,程R心中好像,随手发了个握手的表情过去,便关掉手机,低头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起身结账。   其实蒋鸫那条打工邀请刚在群里发出来时他就发现了,他的头像是只嚼着桉树叶的考拉,高清摄像机抓拍下考拉完美地向众人展示了什么叫睁眼睡,白色的门牙露出来两颗,舌头粉红,伸出来时搭在桉树叶上,看着很可爱。   他昨天晚上刚见过这张图。   一开始还有点纳闷,等视线落在头像上面的“蒋鸫”两个字时,程R哑然失笑。   缘,妙不可言。   他当时刚点完早点坐在桌边等着,心里奇妙的感觉还没压下去,蒋鸫就发来了消息。   程R打开打工群往上翻,没翻多久就看到了蒋鸫上一次发的打工邀请。   很巧,那次正好也是他们俩互相打工。   屏幕上的内容一目了然,先是蒋鸫发了链接,程R看到后发了自己的。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蒋鸫:链接   程R:链接   蒋鸫:谢谢   程R:ok   没有感情的打工机器。   在加蒋鸫微信以前,这就是他们俩的联系。   程R不认识这个网友,只是互相打过几次工,他并不会因为方便玩游戏就加这个热心网友。   真是没想到。   怎么就那么巧。   程R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习惯性地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连预计的堵车时间都算上,也能知道自己今天可能是办公室里第一个打卡的。   还有四天就放假了,程R今年也是回乡下老头老太太那过年,俩老人平时都待在家里,逢年过节程R要是有时间就会回去看看,他上次回去还是国庆节,别瞅刚过仨月,老人都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了,内容都差不多――希望他过年早点回家。   虽然程R年二十五就放假了,但他不想太早回去,要不两个老人又得替他忙前忙后,张罗一堆东西,挺累的。他打算待到二十八再动身,过了年,初四初五就回来。   虽然挺久没见家里二老,但程R还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在家他们俩能踏实点,要不心里边总惦记着身边还有个他,干什么都不踏实,老太太不顶牛①了,老头也不遛鸟了。   越到过年,晚上下班的时间越准,还有提前下班的时候。程R今天下班刚五点半,别说他们公司这几层了,就连整栋大楼都没人声,跟座空楼似的,平时这个点电梯里都是人,一回都上不去,还得分批,外卖小哥满楼道穿梭,脚下跟安了个风火轮一样,速度飞快,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风。   程R故意磨蹭了会,到了车里时也没过六点。   于是他打开顺风车软件,见缝插针地接了一单。   这回的乘客是个小姑娘,打扮得挺清爽,脸上也没乱七八糟的妆,要去的是蓝桥对面那个小区。   小姑娘挺热情,刚一上车就喊了一嗓子过年好,程R猝不及防,被她拜了个早年,心情还不错,也回了一句。   “哥,你家就住附近啊?”卡宴启动了没多久,小姑娘问。她目光已经从车内装饰和程R的脸这二者之间逡巡了好久,此时偷偷瞄着程R的手,吸了吸鼻子。   程R偏头看了眼后方驶来的车,慢慢减速,有意让这辆车插进来,听到她的话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   “哦...你这是刚下班?下班很早嘛。”   “嗯,”程R的手扶着方向盘,“到年关了,事儿少,下班就早点。”   小姑娘又点点头,从后视镜里打量了程R几眼,半晌才问:“这车挺好,我看你的信息上面写的卡宴什么什么后面一堆字母,这车挺贵的吧?”   这次话一出口,程R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太想跟小姑娘聊这个,中规中矩地答道:“还行,你也是刚下班?”   “对呀,”小姑娘没看到他神色的变化,声音提高了不少,脸上的表情看着有种想倾诉的架势,“今天第一次下班这么早,没活干,一堆人坐在办公室里聊天,老板脸都绿了...”   期末考试之后,附中的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一个个被学习压榨得哭天抢地的学生屁股后面跟有人往上撵似的,但凡慢一步就会被人一个飞踢,教务处原定的三天之内搬完行李回家过年的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天,站学生宿舍楼里面叉腰喊一嗓子就能听见回音了。   蒋鸫已经提前填了信息向学校申请住宿,按说高中生是不允许放长假留校的,但附中例外,从来都是教育领域的先锋。认为学生的自律、自强、自我是十分重要的,个人本领、能力的培养需要内外部因素,所以允许学生留宿,美名其曰培养学生自主能力。   再者即使放长假,学校里也依然有人,区别相较于平时也只是校内小卖部的开关门多了时间限制,食堂的菜品少了那么多花样。该有的自习室、热水、电力都还在。   不过寒假留宿的学生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毕竟得过年。   201除了蒋鸫留宿,最后一个走的人是许飞,他家就在南区,离附中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要不是强制住宿他就是个走读生。许飞走之前把自己柜子里屯的最后三盒泡面都塞给蒋鸫了,跟泡面一起的还有一瓶没开封的5升怡宝和一盒感冒药。   “那我走了啊,你也别一直在宿舍憋着,过年那天吃点好的,实在不行你来我家过年啊。”   蒋鸫正坐在书桌边上研究自己的科技竞赛作品,期末考试之前他就已经做完了,程R还给他看了一遍设计图,标出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照着改过来后低空飞行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此时听到许飞语重心长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当回事,“快走吧你,回见。”   “......”许飞噎了一下,“回见。”   宿舍安静下来,蒋鸫把无人机放在一边,伸手拿过了右边架子上的一个小东西。这是个钥匙扣,跟无人机外壳一样,都是暗黄色的,他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个钥匙扣,因为塑料不好操作,他原本想做个立体的小鸟,但是不会切割和打磨,也不知道怎么能弯折,就只好弄了个平面的,用钻孔器在小鸟的脑袋上面打了个小孔,串上一个圆环,就算完成了。   这东西他打算送给程R,想谢谢他帮自己看设计图,但是现在看到手里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忽然就感觉很拿不出手了。   这鸟太丑了,不只是平面的,还只有一面有图案,另一半是空白的。   要不算了吧。   蒋鸫蹙着眉,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小鸟揣回兜里,将桌上的无人机装好盒出了门。   科技竞赛的作品截止日期是今天,他得趁着校内还有老师把东西送过去,然后就听天由命了。前几天听说这个比赛还有参与奖,蒋鸫并不认为自己能那么惨,毕竟他对自己做的东西还挺有信心的。   再者他其实也没那么缺钱,参加这个比赛......别问,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看到校内的info上有这个活动,顺手报名参加了。   年会过后就算放假了,前一天晚上跟公司的人在KTV里熬了半宿,今天早晨程R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之后头还有点晕,但身上倒是很轻松。   没什么疲惫或者骨头散架的感觉,还有点饿。   又眯了会他终于躺不住了,胃里又在叫嚣着疼痛,催他赶紧爬起来吃点什么,要不就得罢工。   所以说做个健康快乐的社畜真的很难,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不说,身上毛病还特别多。   他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吃完了之后已经下午两点了,今天周六,他未来几天内都不会有事,估计就在家待着,实在待不住了就出门当司机,等着回乡下。   收拾好厨房后他拿起手机,这才发现蒋鸫给他发了个消息。   内容依旧简明扼要,很有蒋鸫的风格。   【蒋鸫】:出来吃饭。   程R挑眉。   蒋鸫连个“在吗”或者“最近忙什么呢”都没有,就直接一句“吃饭吗”,十分干脆,这让程R感觉他但凡说个“不”字这人都能立马拜拜。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这个东西叫“顶牛”,有点像麻将,我见过的顶牛的牌(不知道是不是叫牌?)的材质是木质的,颜色是棕色或者黑色的,大概有无名指那么长,上面也有各种图案,红点啊黑点啊白点啊什么的。我记得我小时候街里的老太太都玩这个,打麻将的反而特别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知道...... 第18章   将近年关,附中这条街上的饭馆能关的基本都关了,只剩少数几家本市人开的饭馆还不温不火地继续经营着,不过也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回家过年了。   蒋鸫早把附近的饭馆都吃了个遍,脑子里给各个饭馆都排好名次,哪个踩了雷不能再去,哪个可以一天三顿顿顿吃。   所以当程R问他去哪吃饭有没有预定位置时,蒋鸫二话没说给他发了街角牛肉S饭的位置。   这家饭馆的店主不是本地人,每年一到过年提前好几天就关门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蒋鸫从他们家门口路过时发现竟然还开着门。叫程R出来吃饭之前他提前出门遛了一圈,把还开着门的饭馆都看了一遍,发现只能吃S饭了。S饭在他心目中虽然比不上那家墙往下掉灰桌子永远油腻的大盘鸡,但在剩下的店中已经名列前茅了。   至于提前预约,那是什么,没听过。   但他想着程R一看就是习惯喝红酒吃牛排的人,有点担心他会吃不惯。   推开店门,门口柜台上放着的招财猫“欢迎光临”叫了一声,与此同时还有一声更大的“Doublekill”传了出来,蒋鸫偏头看了一眼,招财猫一只手正对着他摇啊摇,而柜台后面的胖店主抬头看过来,正好跟蒋鸫对上。   “新年好呀,您吃点什么?”   柜台边上是个小厨房,四周都围了一圈透明玻璃,店主老婆敲了敲窗户,话就是她说的。   “新年好,”蒋鸫说,“还有一个人没到,一会儿再点。”   “好,”店主很热情,又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随便坐,靠暖气也行,嫌热就靠墙坐。”   蒋鸫收回视线,走进店内,挑了个靠暖气的角落坐下了。   甫一落座,身边挂在墙上的暖气就传来了很灼人的热气,店里没空调,冬天就靠暖气取暖,蒋鸫没想到会这么热,挨着暖气都快坐不住了,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换座,只是轻皱着眉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了,然后将两只袖子往后扯了扯。   程R从家里过来,还得有一会,蒋鸫不着急,打开了动物餐厅。   身后时不时传来店主玩游戏的声音,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内容多半是敌方拿下了谁谁的人头,光这么一听就知道店主这边没讨到什么好处。   不会影响S饭的美味程度吧。蒋鸫心想。   没过多久,店门口又传来了招财猫的声音。   “欢迎光临!”   蒋鸫勾了勾嘴角,回头看去,待看清来人,嘴边若隐若现的笑容凝住。   “老板,牛肉S反,带走。”站在柜台前的小姑娘说。   不是。   又过一会。   “欢迎光临!”   蒋鸫回头,接着面无表情地转回来。   “欢迎光临!”   蒋鸫再次转头,心道这次要再不是就别吃了。   “啧。”不是。   他来的时候这家店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但是自打他坐这开始就已经来了四五个了,有仨人都是打包的,现在就他边上靠墙的位置坐了个年轻姑娘。   其实可以坐在对面,这样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门口进来的人了,只需要站起来,一步走到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蒋鸫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可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背对着门口,一步也不想挪。   程R还没进店就看到了里面靠着暖气坐着的蒋鸫。   “欢迎光临!”   招财猫忽然叫了一声,他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了一眼。   “新年好!您吃点什么,头顶是菜单。”胖店主热情地招呼道。   程R转头看一眼蒋鸫的背影,指了指,“我跟他是一起的。”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但那个背影依旧一动不动,可能没听见?   “哦,好,”胖店主从收银台边上拿了张菜单给他,“那你们先看看,一会我过去给你们点餐。”   “谢谢。”程R又提高了声音。   蒋鸫坐得稳稳当当,脑袋顶上有个发旋,程R怀疑他可能睡着了。   “蒋鸫?”走近后他叫了一声。   “......”   敲敲桌子,“大馒头?”   蒋鸫抬起头,表情莫测,挑着一边眉毛,“你说什么?”   “啧,听见了不说话?”程R笑笑,坐在对面,“你不是小馒头的哥么,我一进来你就知道吧?”   “知道。”   “......”程R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看起菜单,“我还没吃过S饭,有什么推荐?我猜你都把附近吃遍了吧?”   蒋鸫被暖气熏得脸有点红,终于受不了了,一边脱羽绒服一边说:“鸡肉、牛肉、猪肉、羊肉、双拼、三拼...”   “停,”程R受不了地看向他,“一个就行,我吃不了那么多。”   蒋鸫认真地想了想,“那牛肉吧,他们家招牌套餐,还有温泉蛋泡菜和味噌。”   “可以,你呢?”   蒋鸫:“我随便吃点。”   话落他抬手招过店主,先把程R的点了,然后指着菜单上一个彩图,“我要三拼套餐,牛羊鸡,再来十个炸串。”   他抬头问程R:“北冰洋快乐水雪碧橙汁啤酒...啤酒就算了,你喝什么?”   程R摇头,问店主:“有热水吗?给我拿一杯热水吧。”   等店主走了,蒋鸫抬头看向他,发现程R进了店里依旧穿着羽绒服,“冷吗?”   “还行,”程R摇头,伸手摸了摸暖气,蒋鸫以为他会被烫得嗖一下缩回手,结果竟然没有,还将整个掌心覆了上去,“这屋挺暖和的,跟外面完全两个温度。”   “确实,我还特意脱了秋裤,但这的温度还是超出我的意料了。”   程R:“学霸翻车了,要不换个座吧,你脸挺红的,一会儿都不用后厨做了,你脸上就能煮温泉蛋了。”   蒋鸫看他一眼,有点想笑,忍了一会还是勾着嘴角,“你怎么这样,一点成年人该有的稳重都没有。”   程R没回答,看着他笑了会,转而问:“你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蒋鸫回答得很爽快:“谢谢你帮我看设计图,要是我一个人说不定得多忙活挺久的。”   “你早说啊,”程R恍然大悟,眨眨眼,“我刚才应该多点点儿,猪肉鸡肉牛肉一拼二拼三拼四......”   气氛愈发融洽,蒋鸫的心情竟奇异地放松下来,嘴角弧度扩大,“没有一拼,一拼就是普通的S饭,这家店最多三拼,你以为玩拼图呢?”   程R:“看你点餐挺有气势的,特别胸有成竹,所以我想应还有六七□□拼。”   这时店主端着两个托盘过来了,一手一个,走到他们俩桌边上把其中一个托盘放在程R那边,蒋鸫都做好准备等着他把另一个托盘放下,没想到店主转身就给了他们隔壁桌那个一个人来的小姑娘。   “牛肉S饭,温泉蛋浇上去豁楞豁楞哈,来,您的鸡肉牛肉双拼,味噌喝之前搅拌一下。”   蒋鸫愣了愣,扭头往小姑娘桌上看一眼,那小姑娘估计也知道他想什么呢,下意识伸手圈住托盘,笑着:“干嘛,这是我的,你那个六七□□拼还得等会呢!”   “噗,”程R乐了,十分不见外地抬起双手,卡在蒋鸫脸颊两侧,把他脑袋转了回来,“别急,我不吃,等等你。”   蒋鸫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收回视线还是躲开程R的手了,耳垂恰好被程R的指尖压住,他下意识缩缩脖子,反应过来之后拍开他的手。   一声脆响,程R愣了愣,下一刻右手手背就红了一块,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动作不太礼貌,“...不好意思啊。”忘了酷哥不能摸了,容易炸毛。   蒋鸫蹙着眉,看到他发红的手背,脸侧下巴和耳朵凡是被碰过的地方有点发热,好像程R的手还搭在上面一样。他忽然觉得浑身别扭,身上跟有虫子爬似的又痒又燥,“...没事,我刚才劲儿挺大的,是不是特别疼啊。”   恰好这时店主又来了,这次是蒋鸫的。   程R没顾得上回答,将自己的托盘往后撤了撤,给他的留出位置。   蒋鸫这份牛羊鸡三拼的套餐内容跟程R差不多,只是装饭的碗比较大,另外还多了一个小铁盘,上面放着肉串,刚炸熟的肉串还在往外蹦油。   程R将筷子递给蒋鸫,蒋鸫低着头接过,视线跟程R没有交集。   程R看出来他好像不太高兴。   不出意外不高兴的原因应该是他刚才碰他了。   挺酷。他心想。   “你放假了吧?”   估计是看他俩刚才聊得挺开心,这会没人说话了,隔壁桌的小姑娘都回头看了好几眼,程R只好开口逗他说话。   蒋鸫将一勺饭塞进嘴里,内容十分丰富,肉菜饭都有,酱汁很好吃,一口吃下去特别满足。吃了不少东西之后心情好了点,也没刚才那么尴尬了,便回答:“放了两天了。”   话落他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筷子,在程R的目光中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犹豫着递给他,“这个...给你吧,不太好看,你要是不喜欢就放一边。”   程R愣了好久,盯着他手心中那只鸟,继而看到上面的圆环,“这是个钥匙扣?”   “嗯,”蒋鸫说,“你帮了我挺大忙的,我想做点什么东西给你,这个是用无人机的边角料做的,技术有限......”   “这是什么鸟?”程R忽然开口问道。   蒋鸫闭了嘴。   抬眼看向他,发现程R的表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眼睛很亮,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看着挺开心的。   “...黄雀吧,”蒋鸫不太确定地开口,“我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看这个颜色,你就当它是个黄雀吧。”   “黄雀?”程R挑眉。他将钥匙扣从蒋鸫掌心捏起来,放在手中打量了片刻,发现只有一面有图,另一面是淡灰色的,摸着很光滑,他脑子里大致出现了蒋鸫做的那个无人机的样子,心情愈发明媚。   “谢谢,挺可爱的,我收下了,饭也挺好吃的,不愧是学霸。”他说。   自将钥匙扣拿出来就微微提着心的蒋鸫听闻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注意他语气中的打趣,下一刻也弯着眼睛笑笑,伸手将一根炸串拿起来。歪着头一撸到底,十分嚣张。   程R哭笑不得,从兜里那出车钥匙当着蒋鸫的面套了上去,卡宴的钥匙上面挂上一只小鸟,看着跟车里中控系统贴着的手机支架一样莫名其妙。   可蒋鸫视线落在那上面,心中不知为什么都哼起了歌。 第19章   两个人吃完饭后也没地方可去了,看着卡宴在视线中消失,蒋鸫在原地站了会,感觉羽绒服都快吹透了才举步往回走。附中校内的小卖部也关了,他路过时看见两个脱了白大褂的食堂大妈正挽着手往外走,俩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意,估计明天就能待家里过年不用再来了。   这么一看,蒋鸫未来几天连基本伙都没得可吃了。那怎么办,定外卖?这会能订,过几天就未必有了。   要不趁着小卖部没关门多屯几桶泡面吧,红烧的酸菜的海鲜的西红柿的小鸡儿炖蘑菇的...   不想吃泡面,想吃饭。   蒋鸫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衣领里,嘴里还有刚才吃的S饭的味,他刚才吃的是正常食量,满打满算也就刚到胸口,离嗓子眼还远着呢。   或许回宿舍之后还能吃桶...   啧,都说了不想吃泡面了!   要不算了吧,别吃了,赶紧洗漱睡觉明天...明天去干什么?   蒋鸫脚步慢下来,微微蹙着眉,抬头看了眼已经近在咫尺的宿舍楼,门口种的那几颗柳树早就干透了,枯枝七拐八拐地垂着,有的缠在一起,风一吹刮人脸上跟刀子似的,又冷又硬。也是正巧这时楼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捂成球的学生从来里面出来,一手一个大号行李箱,上面还放着俩大塑料袋,是透明的,蒋鸫能看见里面装的是被子和枕头。   估计是要回家。   这么晚才回家。   学生哼哧哼哧地掀开厚实的门帘,从里面挪出来,正好抬眼跟蒋鸫撞了个正着。   蒋鸫双手揣兜,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台阶那,刚要抬脚,站在门口自始至终都注视着他的学生“唉”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同学,能麻烦你...”   蒋鸫脚尖方向一变,一步跨上台阶,将手搭在其中一个行李箱的提手上,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再次落在男学生脸上,淡淡道:“拿到校门口就行了吧?”   刚才看见校门口停了辆车,没准就是来接他的。   学生愣了愣,张了张嘴,半晌才“啊”了一声,连连点头:“...对,谢谢你啊,麻烦了,我东西实在太多了,保安不让把车开进来。”   蒋鸫没说话,接过那个行李箱,将上面套着的大塑料袋拿下来拎在另一只手上,男学生率先走了出去,手里轻省不少,抬着行李箱下台阶,蒋鸫原以为能听见轱辘磕在地上的声音,结果竟然没有,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跟在学生后面往校门走。   因为两个人并不认识,蒋鸫脸上就差写着“别理我”这仨字了,男学生也就没跟他说别的,沉默着走到校门口,从蒋鸫手里接过行李放在门口那辆车的后车厢里,早就有个打扮穿着十分素净的女人等在那了,看长相她跟那个男学生应该是母子。   女人十分热情地向蒋鸫表达了谢意,还从车里拿了一罐热乎乎的旺仔牛奶,蒋鸫原本没想这么多,放了行李就想走,猝不及防男学生拉住他胳膊,将旺仔牛奶塞给他。   “谢谢你,你也早点回家啊!新年快乐!”他说。   蒋鸫怔了一下,男学生并不觉奇怪,东西给他之后就笑嘻嘻的转身走了,蒋鸫还站在原地,看着车从眼前发动、驶离,张了张嘴,半晌又抿着嘴唇垂下了眼。   有了这一番折腾,回到宿舍蒋鸫毫不犹豫地开了桶泡面,等泡面的功夫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盒饼干吃了几块,刚想玩会动物餐厅,手机就响了。   宿舍十分安静,手机的铃声就显得很突兀了。   这个时候谁会找他?   他有点惊讶的挑了挑眉,掏出手机,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周哥。   来活儿了?   他接通电话,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周哥?”   “唉,东子,新年快乐啊!”周哥的声音依旧爽朗,看起来心情不错,蒋鸫能听见他那边老婆孩子的笑声。   “新年快乐。”蒋鸫说,说完了就闭了嘴,等着周哥。   周哥笑了两声,问:“你放寒假了吧?”   “放了,有活儿?”   周哥:“算是吧,我在外面度假呢,得年后回去了,明天店里要到一批鸟,周晖那小子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你要是有空就替我看看呗?”   蒋鸫挪开泡面桶上面盖着的词典,撕掉纸盖用叉子搅了搅,刚想同意,又忽然想到什么,问:“我能再带个人去么?”   话落又补了一句:“我朋友。”   周哥那边稍微一愣,随即同意了:“没问题啊,想去我那看鸟?”   蒋鸫:“嗯。”   “那可以呀,你带你朋友来,随便挑,过年了给他打个八折。”   “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衡量轻重缓急,蒋鸫先把泡面吃了,收拾完之后上了床才给程R发了条消息。   【蒋鸫】:你明天有空么?   他估计程R是只夜猫子,所以磨蹭了半天才问,结果他果然秒回。   【程R】:有,怎么了?   【蒋鸫】:你还想看鸟吗?我明天有空,带你去鸟店看看?   【程R】:行啊,什么时候?   【蒋鸫】:上午吧。   【程R】:行,我去接你,明天见。   【蒋鸫】:嗯。   蒋鸫收了手机。   过了两秒又拿了出来。   “明天见”这仨字像是有种神奇的魔力,蒋鸫盯着它回味了半天,都不明白心里忽然升起的那阵愉悦感是怎么来的。   三个小时前他还跟程R待在一起,明天一觉醒来还能看见他。   连着两天都能看见他。   真好听。   明天见?   明天...见?   蒋鸫一把拉住被子将头蒙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蒋鸫跟往常一样醒来,由于从来都作息规律,所以即使放了假他也睡不了太久,顶多睡到七点就浑身别扭不得不起床了。   洗漱时洗手间对面那个宿舍再也听不见呼噜声了,蒋鸫刷牙没了伴奏,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好几天都没调整过来。   这样的宿舍楼他住过一回――去年这时候他也在这住着,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整个走廊甚至整栋楼都空无一人,好像来到了异世界,还像是忽然变成聋子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   反正不管去哪都是一个人。   小姨已经打了四五个电话了,蒋鸫没接,微信上给她发了消息,便再也不管了。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沉寂的。   死寂的。   外界与我无关,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不懂我,我也不想被别人懂。   早就习惯了。   原本今天也要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起床、洗漱、吃饭、消耗时间。   可今天真的与之前不一样了,因为有个“明天见”。   要带一位成年人看鸟。   唉,这话怎么有点怪?   这个成年人,可了不得。   对于蒋鸫来说,带着程R出门――去他的地盘,这是件很新鲜的事。   一个成年人,跟老爸老妈小姨小姨夫小馒头汪鹏陈正宇许飞政治老师都不一样的一个人。   浑身上下都写着“很贵”的成年人。   啧,一想就觉得很牛.逼。   蒋鸫脚步轻快地走出校门,看到绿化带边上静静停着的那辆卡宴,接着视线落到靠着卡宴的人身上。   几场雪过后气温低了不少,几个礼拜过去路上结的冰也化的差不多了,最近几天太阳每天都上线,温度有回升的趋势,程R这么怕冷的人今天也只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里面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薄毛衣,穿了一条黑色收腿休闲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风衣在腰部串了小拇指宽的腰带,被系在身前,程R的腰身被其收束在一起,看着很细。   也可能本来就很细。   ...没有可能。   蒋鸫收回视线,低下头快步往程R那边走。   程R看着他走过来,冲他挥了挥手,站直身体,脑袋后面的小辫滑了滑,“上午好,我来得不晚吧。”   蒋鸫拿出手机看了眼,刚九点,“不晚,你下午没事吧?”   “没事,”程R说,“二十五之前我都在家,怎么今天下午也有安排了?”   “没有,怕你有事,店里今天要忙活一阵儿呢,估计中午之前走不了,你要是不想待着看完鸟就能走。”   程R绕到驾驶室坐了进去,蒋鸫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听见他说:“行,我在家没什么事做,可以多待会,帮帮忙什么的,正好我今天没穿西装。”   蒋鸫笑了一下,解释:“不会很忙,就是有批鸟到,得做下检查和记录,人应该得有四五个,你就看看鸟就行...你买鸟吗?”   程R沉吟片刻说:“有看上的就买吧,不过我不太了解鸟,你到时候帮我看一下。”   他点开蒋鸫给他发的位置,连上导航,专心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面色平静的蒋鸫,听见他问:“想好买什么鸟了吗?”   这倒是想好了,“就你送我那个钥匙扣,买只一样的。”   蒋鸫惊讶地看向他:“黄雀?”   “嗯。”   蒋鸫愣了两秒,又靠了回去,“也行,老头儿玩可以了。家里还养别的鸟吗?”   “养啊,”程R说,“我们家老头子跟村里那些老兄弟们比着养,家里还有两只八哥呢,以前还养过别的,我不想买太好的鸟,经不起造。”   蒋鸫乐了,“那确实不能买太好的。”   行驶了不到半小时,卡宴拐进一条街,导航提示还有五百多米到达目的地,程R原以为鸟店得在比较偏僻的地方,给人一种“世外高鸟”的感觉,却没想到蒋鸫带他来的这家店在这样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附中那边热闹多了,光是门口摆着各种水果的店程R就看见了至少三家,还有很多超市饰品店和蛋糕房,关门的很少,大部分都还开着门,三两客人拎着盛满蔬菜的塑料袋有说有笑的从路边走过,喜庆的音乐声从外面飘进车里,热闹又红火。   卡宴停在周哥开的鸟店门口,卷帘门上面的牌子上简单明了地写着“周哥鸟店”,一辆面包车停在卷帘门左侧,后车厢开着,有两个人提着四五个鸟笼往里走。   车锁打开后,蒋鸫第一个下了车。   到了。 第20章   鸟店这俩字乍一听特别像从事食品行业以出售合格鸟类食品而开设的店铺,尤其是周哥鸟店开在这样一条各种店铺琳琅满目的街上,各种小吃美食挨在鸟店四周,因此鸟店不只十分不起眼,但凡瞟一眼过去的人都觉得这是个饭馆。   如今喜欢逗鸟的多半是老人,年轻人鲜少有研究这类小玩意的,肯在这上面下功夫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鸟店这种地方也渐渐消失,要想在一个城市里找到两三家价廉质优的好地方,还得是像周哥开的这家这么正规的,其实不太容易。   程R跟在蒋鸫后面进店时一抬眼就看到门边鸟架上站着的那只绿帽鹦鹉,还来不及细看,就看鹦鹉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与此同时,一声音调怪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哟,来啦。”   走在前方的蒋鸫神色不变,好像习以为常一般目光都不曾偏离,程R愣了半天,再三确认,才不得不相信这声熟络且谄媚的声音是小黑豆发出来的。   正常店铺放在门口迎宾的再不济也是只招财猫啊,这但凡上点年纪的人一进来还以为捅了马蜂窝呢。   目光离开鹦鹉,掠过蒋鸫的后脑勺,程R抬眼看向店里,店面不大,应该还有还有后厅,前厅大概十多平的样子,站三个程R这么大的人都嫌挤,不止如此,四周挨着墙的地方还放了一堆鸟笼鸟架防雨罩玻璃网之类的养鸟用品,虽说已经尽可能地分门别类让其看起来井井有条,可在这样的小的空间里只会更拥挤。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程R吸了吸鼻子,自从一进来就闻到了一种说不清是木头味还是鸟味的气息,尽管卷帘门一直开着放味,关店捂了一宿之后还是有点难闻。   正轻蹙着眉抚了抚鼻子,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捏着一个一次性口罩。   “戴上。”   这双手很瘦,每根手指的骨节处凸出一些来,上面那层发白的皮肉很薄,皮肤苍白,好像下面流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清澈的溪水。   蒋鸫不知何时转过头来,身体倾斜着靠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没有跟他对视。   程R“啊”了一声,然后接过口罩,一边拆塑料包装时一边在心中讶异之前怎么没发现他睫毛这么长。   单眼皮一点都不显肿。   “哟!来啦!”   刚把耳挂挂上,程R又听见一声。   这次是人发出来的。   周晖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登记桌上关在鸟笼里的那些鸟一边伸着脖子从挤在前面的送货的人肩膀上探着头。   蒋鸫面不改色,只点了点头,“忙着呢。”   他语气平平无奇,像是在说“上午好”、“吃了么您”这样的话,还好周晖熟悉他,知道这在蒋鸫看来已经是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了。   他放下弹簧笔,目光落到蒋鸫身后的程R身上,“这是......”   周哥没跟他说今天还有别人,这会看见程R,莫名感到好奇。   其实也不怪他,蒋鸫跟谁站一块――还站这么近,搁谁谁不好奇。   “我朋友,”蒋鸫说,“他来看鸟,你不用管,忙你的。”   周晖更好奇了。   程R一开始没看见周晖,还在左顾右盼地看过道两边木架上的鸟,这会转过头来,对周晖露出个友好地笑,“你好,打扰了。”   很礼貌,也很有气质,跟他身上穿的衣服风格不太像,但足够慵懒,而且闪闪发光。   ――教科书式的成年人。   周晖从小到大都是野惯了的,在程R坦然的目光下不知为何浑身跟长了虱子似的,立马一改吊儿郎当的坐姿,将踩在凳子上的脚放下去,后来又觉得不够正式干脆站了起来,隔着柜台和边上送鸟的两个人冲他挥挥手,颇像地级领导见了中央领导似的:“唉你好你好,我叫周晖...您、您贵姓?”   话音刚落,蒋鸫冷冷的目光扫过来,周晖立马肩膀一缩,收回了手,挠着后脑勺说道:“那您随便看看吧...”   程R歪着头乐了,“我姓程,那我先看看,你忙。”   他刚才就瞅半天了,木架上放的还有脑袋顶上挂着的那些鸟笼里都放着鸟,颜色各异,品种也很多,每只鸟都在自己的鸟笼里待着,有的站在鸟架上发愣有的低头啄食还有的跟隔壁的鸟邻居互相对着叫,如果店内的人都不说话,也能轻而易举的听到鸟鸣声和OO@@的声音。鸟实在太多了,程R又对它们没有研究,只能认出寥寥几只,还都是以前在乡下听老头子反过来倒过去念过的。   程R脑袋顶正上方那根杆上挂的那只蓝灰黑三色相间的叫三宝,三宝鸟的红喙直指他脑袋顶,小眼儿炯炯有神,盯着程R的眼睛一动不动,大有敌不动我也不动的架势,看着很灵巧。   “对了东子,”一直低着头做记录的周晖忽然抬起头,搓了搓手,“那只画眉是你挑的吧,我可太喜欢了,拿出去遛一帮人羡慕呢,毛油亮油亮的,我训了俩礼拜才熟了,小玩意儿可有灵性了,我准备一直养着谁也不给,太好了那鸟...”   “喜欢就行。”蒋鸫没什么表情,“上回那批黄雀还有剩吗?”   程R闻言看向他。   周晖愣了两秒,“啊?有有有,在后面呢,我给你拿去...”   “你待着吧,我去就行。”   蒋鸫回头看向程R,招招手,“走吧,我们去看看。”   程R点点头,又冲原地发愣的周晖弯了弯眼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后厅。   后厅比前厅宽敞不少,放了五六排木架,类似于一个小仓库,每个格子里都塞满了鸟笼,看着挺壮观。   程R跟着蒋鸫从每个木架边上走过,看到木架上面都贴着标签,大致看了几个,看到了“文须”、“寿带”、“尼姑鸽”等等很多他听都没听过的鸟名,最后停在标着“黄雀”那排木架边上,拐了进去。   架子上也放了不少鸟笼,不过有的里面有鸟有的没有,被井井有条地摆在一起,看起来卖的不错,整个木架上已经没剩几只了。   程R环顾四周,还是感叹道:“真壮观啊。”   蒋鸫好像笑了一下,抬手将一个放歪的鸟笼摆正,说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周哥店里的黄雀一直卖得特别好,每回刚一到货那帮逗鸟的就来了,幸好这次还有剩,要不你就只能换别的了。”   程R不懂这些,可一听就能听出来蒋鸫好像特别懂,不禁有些感兴趣:“你也喜欢逗鸟?”   “...”蒋鸫沉默半晌,程R看着他莫辨的神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才听他说:“还行。”   程R点头,看了眼架子上那几只各干个的黄雀,“你也帮我看看鸟吧。”   “...行。”   两分钟之后,蒋鸫从几只在程R看来没什么不同的黄雀中挑出来一只,将鸟笼从木架上拎了下来。   笼中的黄雀忽然被惊动,叫了两声,尖尖的声音高亢,似铃似锡,音色很亮很纯。   程R歪头盯着鸟脑袋顶上的黑毛,又移到鸟喙上,问:“这是公是母?”   “雄,”蒋鸫看他一眼,手臂往后一收,“忘了问了,老爷子想要雌还是雄?”   程R伸出手指敲了敲鸟笼,黄雀的眼睛看过来,这时已经不叫了,盯着程R的眼神颇具敌意,感觉一个不满意就要不顾一切地啄人似的。   程R看了一会就收回手,问:“你能看出来雌雄?”   蒋鸫:“嗯,跟分螃蟹公母一样简单。”   程R张了张嘴,不想让他这么得意,但又确实佩服大馒头。   “那就它吧,我也不知道老爷子喜欢什么,不过我估计这只他看见了得乐疯了。”   蒋鸫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带点N瑟的模样收敛不少,“老爷子挺好哄。”   程R:“可不。”   挑完鸟之后程R没急着走,蒋鸫在外面帮着周晖一块给新来的鸟登记做检查,他无所事事,挨个把店内外都看了一遍,鸟这种东西他从前仅有的印象就是乡下那帮围坐在树底下聊天的那帮老头,每个人脚边都放着鸟笼,有的蒙着布有的没有,几个人坐在一块聊鸟就能聊一下午。还有就是家里鸟架上的八哥,老头跟它吵架就能吵好几个小时,从来都闷不下来。   自从认识蒋鸫,有机会到鸟店里看鸟,他能看出来蒋鸫不太想给他讲太多相关知识,要不他还真相多了解了解,毕竟这些小玩意儿看着就很有趣,也很有灵性。   说不定等他老了也会养一屋子鸟逗自己玩儿。   蒋鸫将店里的事都处理完之后来找程R,就看见他正伸出一根手指头从鸟笼的缝儿里摸寿带的毛。   “唉,”他叫了一声,“咬你一会儿。”   程R收回手,侧头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鸟挺有意思的,我感觉我可以在这待一下午。”   “待不了,”蒋鸫靠在木架上,双手插兜里看着他,“我完事儿了,去吃饭吗?”   身边的木架上传来小鸟们发出的OO@@的声音,程R有点失望,“那走吧,叫上周晖了吗?”   蒋鸫:“不带他,他得看店,一会儿给他带回来就行。”   就近吃完了饭两个人又回了店里,蒋鸫把打包好的饭给周晖,然后去后厅拿了鸟,付完了钱之后就能回家了。   程R的车就停在路边,卡宴这种高级车放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街上看着十分不伦不类,程R跟蒋鸫站在一起,就像大人带着小孩逛街,给人的感觉也有些不伦不类。   两人并肩往卡宴的方向走,蒋鸫看着车,良久笑了两声,问程R:“你二十五号走?”   午后阳光正好,斜斜地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是平行的,瘦瘦高高。缩着脖子那个是蒋鸫,肩膀出来一小撮儿头发的是程R。   程R低头踩着影子,“嗯,回去过年。”   “那什么时候回来?”   蒋鸫脱口而出,完全没多想。   程R想也没想:“很快。”   ...很快是多快?   还没等蒋鸫问,只听程R又道:“你呢?在哪儿...过年?”   自从那天听见海螺姐姐的话,他就好奇了很久,好奇蒋鸫为什么在小馒头家住,好奇为什么明明已经放了寒假也不回家,好奇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过年。   理所当然地,蒋鸫没有回答他。   两人沉默地坐进车里,卡宴沉默地滑出去。   发动机的声音很低,转向灯“咔咔”地响着。   附中很快就到了。   “要不...”   蒋鸫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把手上,听到程R的声音,下意识顿住,却没有回过头看他,身子依旧拧着,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   程R犹豫了不只一路,这个想法甚至在知道蒋鸫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要一个人生活时就产生了,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感觉蒋鸫一定会拒绝。   “要不你跟我回乡下过年吧?”   “......”   半晌也不见蒋鸫回答,程R收回盯着他后脑勺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解释:“就当是旅游了,我是说你要是一个人在学校待着,挺闷的吧,乡下可比市区有意思多了,过年也热闹,而且我也待不了多久,过完年初三初四就回来了。我是开车去,得俩小时吧,一个人路上也挺无聊的...”   蒋鸫打开了车门,一步跨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酷哥真难哄q(s^t)r 第21章   蒋鸫看了眼手机,天气的软件上面有个负一度,下面那行小灰字写着阴,后面挂了个重度污染。   原本想出门的念头有点枯萎,特别是刚一出宿舍门就被冻得有了回屋的想法,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回,看到未来几个小时的预测温度是一连串的零下三四五度,蒋鸫叹了口气,扣上衣服上的帽子出了门。   即使已经放假有一个多礼拜了,蒋鸫走在街上,还是对行人寥寥无几的街道感到不适应。附中这边挨着商圈,平时来往的人就不少,再加上学生和脑袋上露着青皮上面画着道道的社会小青年,就更显得鱼龙混杂了。此时明明什么人都看不见,即使偶尔从身边路过的人也目不斜视,蒋鸫还是觉得浑身别扭。   他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场景,还是上帝视角的。大概就是一条街,两边都是建筑物,还有树,看见没,那个跟蚂蚁那么大的小黑点就是一个人,附中学霸,刚从学校出来,整条街就他一个小黑点,看着特别显眼吧。   蒋鸫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他,或许就是上帝视角的高度站了个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笑,还在琢磨着怎么能恰到好处的将这个小黑点一拇指碾死,然后看着那个不再移动的小黑点叉着腰狂笑。   为了不给上帝视角的人笑岔气的机会,蒋鸫又将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他已经看到打的那辆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插着兜快步跑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老妈还没醒,卧室的门还紧紧关着,蒋鸫没去开――因为老妈肯定锁了门。家政阿姨每周来家里打扫三次,他特意挑了家政阿姨在的这天回家,就是因为如果有外人在老妈不会特别疯。   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了,因为不知道蒋鸫要回来,原本还要再加点菜,蒋鸫并不想多待,只等着老妈醒了看看她,看完了就走,因此没让阿姨再忙活。   老妈醒了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蒋鸫彼时正沉默地坐在客厅里,电视也没开,他就闲散地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听厨房里阿姨做饭的声音。几乎是在卧室门响起的同一时间,蒋鸫忽然眉头紧蹙,抬眼望过去。   老妈原本睡眼惺忪的表情立马变了,苍白的脸庞出现一丝扭曲,不过预想中的发怒并没到来――或许真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发疯,老妈盯着蒋鸫的脸冷冷道:“你来做什么?”声音还有点哑,可能上火了,也可能又失眠吃了不少安眠药。   蒋鸫看着她没说话。   他其实看过不少老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跟小姨确实很像,现在即使也像,但很多时候蒋鸫看不出她们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外公一家都是南方人,老妈是正经八百的水乡里出来的女孩,长袖善舞倒是说不上,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撑伞姑娘。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婀娜的芭蕉,温婉柔美。   但如今蒋鸫看着她脆弱、凌厉,甚至是神经质的神色,忽然就忘了自己今天来这的目的。   老妈原本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早就变得毛糙、暗哑,像是枯草一样颓败的垂在她细瘦的肩颈旁,双颊向下凹陷,她明明身体上没有任何病痛,却已然像个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   “一睁眼就看见你这个废物,真晦气,”见蒋鸫不说话,老妈脸色灰暗不少,下巴崩得更紧了,无力地伸手指着门口,眼睛几乎要瞪出来,“滚出我家,别让我再看见你。”   “......”   蒋鸫闭了闭眼,咬着牙站起来,轻声说:“我是来告诉你,过年这段时间我不在,你别闹。”   老妈紧蹙着眉,“谁......”   “就算你再打电话寻死腻活,”蒋鸫提高了声音,在老妈面前停下脚步,“蒋建国也不会回来。我不会理你,你要死要活都随便,没人管你,不用再报备了。”   话落的同一时刻,蒋鸫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意。   一刻也未曾停留,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家政阿姨一脸担忧地站在厨房门口,怨愤地瞪了蒋鸫一眼,好像在说:“一个疯子,你跟她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两秒钟都没过,老妈就开始发疯般的尖叫。   蒋鸫不用回头都能想到老妈现在的样子,她肯定正跪在地上,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撕扯着头皮,尖叫时她干裂的嘴唇会再次撕开,有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如果怨气能杀人,蒋鸫现在估计已经变成飞粉。   在电梯里看到蒋建国时蒋鸫以为是在做梦。   因为据他所知,蒋建国已经至少半年没有出现在这个家里了,他如今一身西装,工作一天后手肘和肩膀处出现了很多褶皱,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从额头上掉出一撮,眼镜滑下来,挂在鼻梁上。   电梯内外的父子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未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蒋鸫收回目光,垂下眼走进电梯,站在蒋建国另一侧的角落里,对他视而不见。   而蒋建国在经过刚才的意料之外后很快收好了眼中的惊讶,张了张嘴,一时忘了出去,就愣愣地转着头看蒋鸫。   他身上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很快就传到蒋鸫鼻子里,蒋鸫看到他手上提着给老妈带来的礼物和水果食物,左右手都挂满了,配着蒋建国近几年来愈发臃肿的身材,像个大大的不倒翁。   “......小鸫啊,”不倒翁开了口,神色变得十分不自在,说完之后停了两秒,好像在思考措辞,“你要去上学?”   蒋鸫没说话,挑了一边眉毛看他。   果然没过几秒,蒋建国神色忽然一变,更尴尬了:“唉,瞅我,都忙昏了头了,你已经放寒假了吧?”   蒋鸫这回倒没吝啬,爽快地点点头。   “你......”   “你不出去?”蒋鸫问。   不是来看老妈吗,怎么还在电梯里聊起来了。   老妈要知道得高兴坏了,没准还能表演个原地爆炸。   蒋建国:“我出去、出去...小鸫你一会儿没事吧?你在门口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咱们聊聊,等我啊。”   话落生怕蒋鸫拒绝似的,蒋建国已经把关上的电梯门打开了,十分灵活的几步跨了出去。   蒋鸫微张着嘴愣了半晌,最后不得不按了电梯,提前去单元门门口等着了。   老妈这么久没见蒋建国,怎么也不会轻易把他从身边放走,可蒋鸫等了不到一刻钟就看见蒋建国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跟蒋建国之间的关系挺奇妙的,一点都不像父子,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在蒋鸫眼里,这人多半时间都是一个火柴人。   连脸都不太有。   地位大概还不如汪鹏。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区里,蒋鸫走在前面,蒋建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最后来到了一家门前冷落的蛋糕房前。   蛋糕房是本地人开的,这会还没关门,蒋鸫对这比较熟,因为他高中之前每次回家都会先来这做会心理建设,要不有时候真能被老妈气得想打人。   这个蛋糕房跟咖啡厅差不多,多数时间来这的客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小姑娘,买几份小蛋糕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天,特别能打发时间。   他们进了店里时里面只有店长一个人,门左侧是休息区,蒋建国抢着去柜台点咖啡,蒋鸫没什么表情地就近坐在卡座里,脑子里不知道想着些什么,反正都是些诸如“桌上为什么要放盆多肉”、“伸直腿能不能搭在对面”这样无关紧要的内容。   没过多久,蒋建国回来了。   他坐在蒋鸫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扣在一起。   头顶的灯昏黄,打在人脸上后蒋鸫将蒋建国脑门上的油光看得十分清晰。他再三观察,确信蒋建国头发茂密,他应该不会被遗传秃顶什么的。   而蒋建国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推了推银质眼镜,然后发现镜片有些脏污,又摘下来从兜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戴上了。   他试探着开口:“...小鸫,你最近好...”   “挺好的,”蒋鸫说,眼波平静,“什么都不缺,钱也够,学习也不用操心。”   蒋建国怔住。   “你妈妈...”他艰难地开口,“她好吗?”   蒋鸫嗤一声,“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快连她自己是谁都忘了。   蒋建国愧疚极了:“对不起小鸫,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知道我做什么你们都没法原谅我...”   “您可别这么说,没有你也没有我是不是。而且她从来就没恨你,她爱你都来不及呢,哪儿来的原谅一说。”   蒋建国:“小鸫你别这么说话,爸爸听着心里很难受...两个月前奕菲爷爷死了,就是我老丈人,爸爸在那边也不好受,忙前忙后,还要打理公司里的事务,旁枝末节太多了,那边每个亲戚都在给我打电话,我一刻也停不住。我还要顾着你跟你妈妈,爸爸真的忙不过来,你别跟我计较好不好?”   蒋鸫:“跟我有什么关系?”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关我屁事。   恰好这时店主端着托盘来了,弯下腰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十分礼貌地走开了。   蒋建国赶紧端起来狠狠灌了一大口,再将杯子磕在桌上,皱紧了眉,眼中发红,看起来悔不当初,在蒋鸫看来俨然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他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气氛压抑极了。   “你就不该来招惹她,要不是你,她现在还在无忧无虑地在某个地方相夫教子,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一副活在童话里的小姑娘的样。她已经四十了,她老了,可她每天都在做梦。”   蒋建国神色一变,神色大恸,蒋鸫看到有眼泪从男人的眼眶里滚落出来,从一滴一滴变成连续不断,最后汇聚成一束水迹,被男人抬手抹去。   “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蒋建国开口时声音哽咽极了。   蒋鸫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堵得慌,于是借口喝咖啡将胸腔中的憋闷压下去,恢复平静:“你不用管我,你不欠我的,你欠了她多少,你必须要还。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想做什么,都不要扯上我。”   两人原本也没什么好谈,谈来谈去也无非是一人无尽忏悔一人十足厌烦,蒋鸫早就不堪其扰,也不愿意掺和老妈跟蒋建国之间的事,只想踏实一个人无所事事,反正从有自己的想法后他就一直是这样,也并不觉这样有什么不好。   两个人离开蛋糕房时桌上的咖啡杯还有余温。   蒋建国眼睛通红,拉住蒋鸫,非要将几张艺术展的门票塞给他。   “这个摄影展是我办的,主角是鸟,我拍了挺多,还有圈子里一些同行的作品,品质特别好,年初一一直到初八都开,你要是一...无聊,可以去转转,叫上几个朋友,多看看。”   蒋鸫看了眼那几张票,没接。   蒋建国苦口婆心:“你别跟我置气,我虽然见不着你,可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挺喜欢倒腾鸟的,这是好事。去看看吧,对你有好处。”   蒋鸫接过门票,塞进兜里。   其实可以直接说去不了,要去乡下过年,不在市区。   可他就是不想跟蒋建国提。   跟被迫加微信好友是一个道理。   你让我怎么着,我怎么着了,那么你就得闭嘴,再烦我翻脸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更~   ps:最近疫情好严重,大家一定要做好防护呀! 第22章   卡宴停在附中校门口的时间正好,蒋鸫刚从学校出来,连绿化带边上那圈方砖都没站上,脚步一拐,直接朝着车走了过去。   程R停好车后就打开车门下来了,想着蒋鸫肯定得带个行李箱还有手提袋什么的,他能帮着一块放到后备箱里。   可刚关上车门隔着车望过去,却只看到蒋鸫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走过来,衣服依旧是黑的,齐腰羽绒服,脑袋露在外面,耳朵一圈有点红,目测牛仔裤的厚度应该依旧没穿秋裤。   蒋鸫只背了个背包,还是连装个笔记本电脑都勉强的大小。   “你就带这点东西?”程R难以置信地指了指他的包,半晌又说:“你是没行李箱吗,要不我回家给你拿一个…”   “不用。”   蒋鸫轻描淡写地答到,他已经不是第一回 看到程R穿休闲装了,但每次都会对这人搭配衣服的能力感到震惊。   他看了眼程R鬓边落下的一绺微卷的头发,随后收回视线,将宽松的书包带往回抻了抻,“反正也住不了几天,随便带点儿。”   “虽然住不了几天,可也用不着这么随便吧?要不你再回去拿点衣服外套什么的,我等会儿你,不着急。”   蒋鸫:“包里有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服俩内裤,够了。”   程R张了张嘴,失言片刻,最后无奈地笑了:“行吧,到时候可以穿我的。”   见过酷哥,也见过省事的,但没见过酷哥还省事的。   得亏是蒋鸫的脸还比较扛打,但凡换成大明陈海和小gay那样的,加个班就已经蓬头垢面连一向温和的程R都快看不下去了。   回头看看坐在副驾驶上看手机的蒋鸫,附中对学生的发型没有太大要求,只要别弄得跟迪厅里的打碟一样非主流就行。不过蒋鸫是个很省事的人,头发剪的很短,也就比板寸长了一点 ,脑门宽窄正合适,光洁细致。他的皮肤确实很白,别说黑眼圈了,脸上连个痘都没有,要不是总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估计学校里那帮小姑娘连蒋鸫专属后援团都建了至少三个了。   程R弯着嘴角,心里不得不承认蒋鸫是真嚣张。   结果就听蒋鸫的声音忽然响起:“鸡蛋日记8,你有么?”   “嗯?”   程R愣了愣,脚下踩着刹车,蒋鸫侧着身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他凝神一看,是动物餐厅的游戏界面。   原来他刚才在玩动物餐厅。   “好像有,”程R回忆着,“…是不是一堆小动物围着桌子吃饺子那张明信片?”   “对,”蒋鸫点头,将手机收回来,“薇哥飞了好几次了都没带回来,太影响我业绩了,你知道放什么花吗?”   “噗,”要不是开着车,程R能乐得捂肚子,蒋鸫说的太一本正经了,他肩膀抖个不停,“我不记得了…这个还有攻略么?要不你问问群里的热心网友?”   他说的“薇哥”是游戏里类似“旅行青蛙”一样玩法的白鸽“海德薇”。   自从知道对方都玩动物餐厅,程R一直没机会跟蒋鸫聊这件事,实在不知道是多巧合才能在现实世界里碰上经常去他店里打工的网友,关键是这个网友还是脸上写着“不好惹”的酷哥蒋鸫,小馒头的哥哥大馒头…   蒋鸫抿着唇看了会手机,半晌忽然抓住了程R话里的重点,问:“你每次都是乱放那三个小格格?”   程R:“是啊,比如往小格格里放三个不同颜色的水壶或者满级的小雏菊小向日葵之类的。”   蒋鸫转头看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所以说自己这种每次放飞薇哥之前先去网上查好攻略的玩家还不如一个随意乱放的人拿到的明信片多?   “那你有‘新西兰手账另一页’么?”沉默一会蒋鸫又问。   而程R这次的回答很笃定:“没有。”   “……”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像程R一开始说的,从市区到乡下的路很远,光是开车就得花两个多小时――这还是不堵的时候。因为年前有返乡高峰,这会又是上午,路上的车挺多的,堵是堵,可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过要真是一个人上路,估计等到了目的地,人都得闷得脸色发青。   程R担心蒋鸫没吃早饭路上难受,跟着车流走走停停容易吐,所以出门前特意做了三个三明治带着――怕蒋鸫不够吃。   结果蒋鸫却吃过早饭了,程R原本遗憾食物就此浪费,却见他扭着身子将放在后座的餐盒拿过来放腿上,当着程R的面打开,拿出一个三明治一口咬下去一大半,美其名曰可以吃点零食。   程R对比表示叹为观止。   蒋鸫还不到考驾照的年纪,只能干看着程R独自驾驶汽车,吃完了三明治之后车还在高速上开着,车速比在市区里快了不少。程R开车很稳,如今少了颠簸,蒋鸫酒足饭饱,竟然产生一丝困意。   可他看到程R专注的神色,不太好意思直接睡,怕车里太安静了影响他驾驶。好在高速上的车少了不少,便坐直了揉着太阳穴,没话找话,也算是让程R提高注意力,问道:“你家过年热闹么?”   车程快到一半,道路两边的高楼逐渐消失,矮房和树木取而代之,从车窗望出去,视野里开阔不少。   程R确实有点累了,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幻听,后来余光注意到蒋鸫的视线才知道是确有其事。   回答说:“很热闹,乡下没市区那么多规矩,鞭炮礼花什么的不要钱似的一声接一声,三十儿晚上基本没觉可睡。我之前每次回去过年,这天晚上熬得眼泪哗啦哗啦流都没法睡。”   蒋鸫乐了,脑子里想到程R直直坐在炕头眼冒青光脸上发绿的样子就笑得停不下来,捂着发疼的肚子,良久才说:“那第二…大年初一呢,这回能睡一天呢。”   “怎么可能,”程R回头看他,以为他在开玩笑,脑袋后面那一小绺头发支棱着,“你们家大年初一不串门走动么?”   蒋鸫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没有过,小馒头他们家也没有,大年初一就一家人待在一起,他们家不熬夜,把春晚补完了就补觉,后几天才会走亲戚。”   “这样啊,”程R说完那句话后就扭过头专心开车,没注意到蒋鸫神色的变化,对他的话也不觉有异,“可能市区跟乡下习俗不一样?不过我小时候也住市区,也要年初一串门,先是近邻走动,拜拜年聊聊天,之后才会走亲戚。”   原来如此。蒋鸫恍然大悟,十分没见过世面的期待起那天的到来…   “你家里亲戚很多么?我是说年三十儿那天,一块吃年夜饭的那种亲戚。”   好奇心持续了没多久就被压下去,蒋鸫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那些“程R的亲戚”,不由产生一丝抗拒。   他所打过交道的成年人,除了老妈、蒋建国和他老婆、蒋奕菲、班主任之外就再也没有了。   而且为数不多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让他感到踏实,可以掉以轻心的。   永远是别扭的、矛盾的、不自在的。   他担心自己的出现会让“程R的亲戚”,换个词可以说是“程R的亲人”,感到尴尬。   蒋鸫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多冷漠多不合群。   程R:“不多,就老头儿和老太太,再加上我和你。”   “…”   蒋鸫愣了两秒,随后转头看向他的侧脸,失语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就我们四个?”   “嗯,”程R点点头,减速,将方向盘向右画了个八字,卡宴在近在咫尺的高速出口驶出去,“就我们四个,别紧张。”   程R原本就心细,如果前一个问题还没发现什么,这次也能感受到蒋鸫的不自在,他虽然不知道原因,却想到蒋鸫在很多时候不经意流露出的厌世和对陌生人的抗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种猜测让他不太舒服,还很不踏实。   在他眼里,蒋鸫再像个成年人,也始终是个小孩儿。   小孩儿就得在小孩儿的世界里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招猫逗狗惹人烦,逃学打架吃得多,随他开心。   “那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什么的…”这时蒋鸫开口,一路上那只黄雀都挺安静,一直在后座上蒙着布的笼子里待着,只时不时发出点儿OO@@的声音,要不是蒋鸫特意掀开布罩端详半天,还以为它英年早逝了,“你买的黄雀是给老头儿…爷爷的?”   这会儿功夫卡宴已经七拐八拐跑出五六公里,路面已经不是柏油路了,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即使程R开车技术再好也没法一一绕开所有土坑。   两个人跟着车一通晃,蒋鸫还好,程R这个驾驶员却被颠得有点头疼。   一边晃,语气还算平静,说:“老头儿就是爷爷,老太太是奶奶。”   蒋鸫反应两秒,接着脱口而出:“那你爸妈…”   他原想问是不是在外面工作,结果没想到程R直接接过话茬,十分干脆地说:“去世了。”   “……”   吞掉后半段话,蒋鸫一向自视甚高十分聪明的脑袋瓜都反应了得有十多秒钟。   去哪儿?   去世?   去世是什么意思来着……   “对不起。”   信号忽然满格,蒋鸫第一反应就是这三个字。   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三个字可真陌生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对不起?   好像没有。   一直到卡宴颠簸着进了村,在其中一处屋舍的院前停下,蒋鸫都没从怔愣中回过神。   耳侧的车窗被敲响,他下意识转头看去,随机瞳孔一缩,整个人往后撤了一大截,直接撞在正在回手解安全带的程R身上。   “唉,不高兴了?怎么还撞人呢?”   蒋鸫听着程R轻松慵懒的语气,不用回头都知道程R现在的表情――肯定勾着嘴角笑呢。再看车窗外满脸褶子一头白发额头还有两道又细又长的疤的老人,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刚要问你看见外面那个笑得不怀好意的老头儿了吗,耳边又响起程R的声音。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他笑着对门外在蒋鸫眼中笑得格外狰狞的人说:“干嘛呢你,吓着人家小孩了,快赔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o^ 第23章   “我爸妈都是孤儿,他们是在镶樟市郊外的一所孤儿院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就特别聪明,长得也很招人喜欢,院长一直很纳闷为什么这两个闪闪发光的小孩会被人丢在孤儿院门口。如果他们俩更小一点,肯定会被好人家领养,遗憾的是他们俩进孤儿院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记事了,早就过了适合被人领养的年龄,怕有多余的心思。他们前后脚进了孤儿院,一开始都特别不爱说话,特别不合群,感觉周围的小朋友都是一帮小屁孩儿,本着‘自个儿就是宇宙中心’的想法,谁都特别看不上。他们可能是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来的、被谁送来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跟磁铁正负两极似的凑在一块了,一块吃饭、睡觉、学习,要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男女有别他俩保不齐得一块洗澡...”   身边的人一动不动,跟程R并排坐在废旧水泥管上,好在水泥管够大,要不还真容易出溜下去。脚下腾空,离地面还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在程R开口之前,他们两个人已经在这坐了半天了。   蒋鸫不知道程R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原本是带他来村外玩,顺便给他看看程R长大的乡村,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走累了,便寻了个水泥管坐了下来。   他垂着眼看脚下枯黄的草地,腿在半空中晃悠。身后的毛巾厂废止枯败颓唐,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经迫近西山,天边余晖淡淡,淡粉和浅红交织成一圈绮丽的光环,似雾似纱,飘渺不定,给如残喘蜉蝣的毛巾厂破烂的围墙外打了一束束希望的光。   屁股底下已经被水泥管的温度浸透了,湿凉湿凉的,那感觉很难受,像是尿了裤子之后站在操场吹冷风。   可蒋鸫回头看了眼程R,他脸上十分难得的没什么表情,眼尾的弧度让整张脸看起来波澜不惊,好像他刚才回忆的是别人的事。   蒋鸫万万没想到的是会从程R口中亲耳听到他的故事。   程R是绅士的、温和的,衣着在每时每刻都十分得体,显得亲切又舒服。就连他发丝的弧度和眸子里深邃的光都在提醒着蒋鸫这个人有多么遥不可及。   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有一段时间特别想知道程R的父母是谁,或者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他这样的精英。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蒋鸫也不明白。   ――这是一个他一看到就很想亲近的人。   想跟他做朋友。   “那后来呢?”蒋鸫平静地问。   “后来直到他们俩去世之前都很顺风顺水。一起上学、考名牌、工作、结婚、生子...死亡。”   程R的掌心一直贴在水泥管上,话落他收回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攥了攥。他掌心原本就没什么血色,这回上面还覆了一层灰,就显得更为青白了。指尖摩擦手掌时触感像是碰到了磨砂玻璃,粗糙干枯,掌纹就像是玻璃打破后的深刻裂纹。   蒋鸫看着他的手掌,嘴唇开阖,心中闷闷,到底也没再往下问。   问问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等等。   “叔叔阿姨是孤儿,那爷爷奶奶...?”   叔叔阿姨成人之后被收养了?怎么可能?   蒋鸫不久前才见过两位老人,一看就是在乡下住惯了的,估计连市区都没怎么去过,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中间还有什么缘故?   蒋鸫有些好奇了。   他侧目看向程R,却陡然发现程R的表情变了又变,悲伤和复杂的情绪交替,却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要不是蒋鸫转头看他,就凭他周身永远淡淡的情绪,完全发现不了他反常的举动。   “...怎么了?程R?”他有些紧张。   又沉默了一会,程R开口时声音压低,喉咙哑着:“我父母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去世的,我刚十岁,那会儿你估计走路都走不直呢,所以你应该没看过那个新闻。”   他侧头看着蒋鸫,目光变得迷离,半晌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你知道了也无所谓,我就一说,你随便听听,跟讲故事似的...感兴趣么?”   能为我保密吗?   不保密也行,你知道了告诉别人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认识我,顶多在整个附中传开了,一堆小姑娘挥着小手绢为我流泪。保不齐海螺姐姐知道了以后去他们家蹭饭都能多加点菜。   蒋鸫不知他心中所想,有些意外,张了张嘴,半天都没勇气点头说“我好感兴趣啊”。   他很想知道。   换句话说,他很想知道程R的故事。   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了,作为一个活在颓败的冬天的人,蒋鸫想知道光芒是否一直刺眼。   他曾经怀疑过的――一直如此,便是正常的么?   好在程R看起来真的很随意,收回目光就娓娓道来:“你现在翻翻百度就能找出来,山体滑坡,两辆车遭难,一辆被压在山道上,一辆顺着山坡滚到了山下。一共六个人,除了当时最小那个孩子还完好无损地躺在两排座位间的脚垫上,四个大人全死了,其中一个女人肚子里居然还有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蒋鸫听着程R将一把把刀子戳下来,眼睛逐渐瞪大,微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程R没看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天边的余晖上,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又松开放平。   “我父母把前排的椅子放下来遮住我,把一个铁桶扣在我脑袋上,他们自己...山壁上的护网用太久了,风吹雨打,暴晒严寒,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大块大块的落石砰砰砰砸下来。”程R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蒋鸫不知道为什么总觉他指向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方向,可在他的位置看来其实各处都一样――又丑又秃,说不定夏天的时候有多么苍翠,“那里之前是进山的唯一一条路,如果要到村子里,那是必经之路,不过现在早就封了,原因是全球变暖升温、草木植被覆盖率降低,山体松散,容易出事儿...啧。我们开着车,特意从镶樟市开到桉市,顺着带你来时的路上高速、下高速、七拐八拐开进山――那个夏天很美,山树草木都很漂亮,适合写生。”   他们带我来写生。   蒋鸫不想再听了,他已经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同时,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浓烈的焦灼感,这种诡异的焦灼感像是浓硫酸遇见水,还未曾融合就被泼在身上,滚烫热烈,把他的皮肤烫得裂开,翻卷着翘起来,露出底下通红的血肉,一股股发生化学反应时产生的白烟阵阵升空,是腐烂的味道。   如果他预料的没错,程R他们一家在那辆被埋在山道上的车里,而滚落山崖的那辆车...   “爷爷奶奶收养了你?”   程R的神色早就恢复平静,俨然如他所说的是在讲故事,作为故事讲述者,他的语气平稳,表情淡漠,宛如一个旁观者、观影人。   他轻轻点点头,肯定了蒋鸫的结论。   “他们老俩是毛巾厂的退休工人,供出一个考上大学的儿子,儿子在市区工作,也在那边住,跟儿媳新婚不到半年,那天他们之所以出现在那条山道上,是因为儿媳怀孕了,他们很高兴,知道二老盼望孙辈已久,便挑着周末赶回来亲口告知他们。”   语调平平无奇,蒋鸫的心脏却狠狠抽了一下。   他回想着程R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痛不痒,可它们汇成一段话从程R的口中吐出时却变得挠心挠肺。光是一想那个惨烈的场景――两个从未出过农村步履蹒跚的老人相携来到大城市,他们顶着苍苍白发,无措地向陌生人打听医院的地址,心急火燎地赶到那里,看到的是四个了无生气的成年人和一个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孙儿。   如果最令蒋鸫痛苦的是自己不堪的家庭、丑恶的人心,那么有关程R的故事已经超出他心中所想,成为最难释怀的遗憾。   他不知所措地侧过身,目光恍惚,落在神色平静的程R身上。   这人明明那么完美。   ――可谁能想到他其实最不完美。   鬼使神差地,蒋鸫张开双臂,慢慢凑了上去。   手指碰到程R的肩膀,滑向后背蝴蝶骨两侧,就将这个与他横亘许多的“成年人”抱紧了。   他亲缘冷淡,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到他。   他不愿意被人碰,不愿意麻烦,讨厌感情――它太飘忽不定了,不可取。   但现在他抱着程R,蓦然发觉他其实比自己想的要瘦很多,整个人都好像只靠着骨架撑着这具身体。骨架之下是难忘的回忆和难以消解的痛苦。   想到仅有的几次和程R一同吃饭的经历,蒋鸫每次都会为他吃猫食似的食量而感到惋惜。   殊不知在没有压抑的前半段童年里,这个人也曾是个活泼的零食满怀的孩子。   他有幸福的家庭、数不清的玩具、完美的生活。   蒋鸫歪着头尽量远离程R的侧脸,琢磨许久措辞,嘴唇开阖四五回,像在挣扎,最终十分颓丧地垂下了眼。   “你别...别难过,”啧,说了等于没说,“就、别再想这个事儿,有那时间,吃点东西看看书比什么不强...是吧?”   紧张。   蒋鸫搭在他背后的手攥了攥,耳边好像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要不我也告诉你我的事儿?我...家的,你想听听吗?我也讲故事。”   说出“家”这个字的时候蒋鸫的声音有点变调,像是在念一个生僻字。   时间像静止了,又好像没有,因为风依旧垂着衣裳,浅红的云依旧惬意地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蒋鸫听见一声难以言喻的“啧”声。   “你压着我头发了。”   “......”蒋鸫一愣。   不是,我真他妈尴尬啊。   程R双手轻轻使力把他推开,在蒋鸫怔愣的目光中偏着头笑了,“我可不想听――根正苗红中二高中生学霸家庭不幸独自努力考上重点大学报效祖国,我办公室的小孩都快听吐了,这不是看你别扭一路了嘛,憋着挺难受的吧?索性我就都告诉你了,别给我冷着脸,过年呢。一会儿老太太看见了还得以为我欺负你的,是不是啊小明星。”   蒋鸫:“什......”什么小明星?   很快就被带偏了。   程R笑笑:“怎么了?刚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是不是叫你小明星夸你长得zun啊?我在屋里逗鸟都听见了...还是说你更喜欢大馒头这个称呼?”   他挑着一边眉毛,羽绒服早在坐下时就拉到了肚子,刚才蒋鸫不管不顾凑上来一抱不知使了多大劲,羽绒服要脱不脱地挂在肩膀上,露着胸口的白色针织毛衣,看着跟让人抓着领子教训过似的,特别委屈。   蒋鸫无语,看了一会后伸手将他羽绒服拉链拉到头,一直到最顶上,程R下意识往后仰脑袋怕被拉链夹着,乐得更开心了:“干嘛你,怎么又闹脾气。”   蒋鸫立目:“谁闹脾气了?!”   “可不就是闹脾气,刚才还撞我,再使点劲都不用我开车门了,直接就能把我从车里面顶出去。现在还想用拉链谋杀我――哇你这个小孩儿不仅脾气大还很恶劣。”   蒋鸫凶狠地拧回头,不搭理他了,扶着水泥管跳到地上,站好后抬头望着上面的人。   太阳在他们身后,程R的身形被描了一层红色的边儿,背光,也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蒋鸫看到了他咧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大白牙。   这心啊,就跟坐过山车似的。   “好啦,”程R笑了一会儿也跳了下来,站在蒋鸫对面,抬手很不忌讳地摸了摸酷哥的毛脑袋,忽视他凶恶的眼神,“回家吧,这个点老太太已经在炒菜了,再晚会儿老头儿就得找来了,我小时候老在这玩儿,最怕他叫我回家吃饭。”   他拍了拍手,掌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今天的故事会就到这,大馒头小明星同学准备好肚子吃饭了吗?”   蒋鸫愣了半晌,也久违地笑了,“没有,一会儿还得上个厕所腾腾地儿。”   “......”程R愣住。   反应了两秒,两个人面对面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不想写这么多儿化音啊,多一个字就得多动手指头q(s^t)r可是我实在控制不住寄几,因为平时说话就这样q(s^t)r 第24章   进门之前程R揪住蒋鸫的后衣领――回来的路上酷哥都这个状态,一个人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跟他隔了得有小半步的距离,脑袋顶上的头发头快炸起来了,浑身带刺儿。大有种谁理我就扎谁的架势。   程R不知道他怎么了,也懒得问。因为他虽然刚才开故事会时是一副轻松淡薄的样子,可表面再怎么无所谓,这事就是心里的一道疤,他骗得了蒋鸫,却骗不了自己。他心里一直到现在都很憋气,胸口和喉咙都想哽了块很硬的东西,不上不下的卡着,十分难受。   把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后,程R心中虽然难受,可那种卸下了重担的感觉又确实存在。他不知道把这样私密的事告诉蒋鸫是好是坏,因为据他猜测,蒋鸫家里的情况可能也不太简单。他把自己的事告诉他,一方面是想安慰蒋鸫,你看,我跟你差不多,也很不好过。另一方面就比较隐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所结交的朋友都是同龄人,要不就是办公室里那些小孩儿。会跟蒋鸫这样说白了还未成年的人诉说这些他从未跟旁人说过的事,到底是为什么,程R目前还没有答案,但却十分清楚,他挺喜欢这个刺儿头酷哥的。   不仅帅,而且有趣,特别有范儿。   性格特别鲜明、有个性,虽然还谈不上喜怒无常――这太极端了,但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程R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或者说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么年轻的高中生,心里却已经成熟得不可思议。   程R有时候会被他很多举动吸引了目光。   他忍了一路都没看见蒋鸫回神,就知道自己刚才在毛巾厂叮嘱的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而另一方,蒋鸫后脖领被他往后一扯,整个人也跟着往后仰,后退了两步,别扭着姿势回头瞪程R,很不耐烦似地说:“干嘛?”   “嘿,”程R又往自己方向拽了拽他的领子,“这么暴躁,我招着你了?”   “没有!”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不上不下的,有点难受。   反正跟你没关系。   程R:“那你就给我好好的,来笑一个。”   蒋鸫扯了扯嘴角。   程R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喜庆点!”   “哈、哈、哈。”   “行了,一会儿就这样,如果老头儿老太太问什么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这么乐就行了。”   蒋鸫一把扯回自己的领子,眉心轻轻皱着,学霸之神熊熊燃烧,不屑:“什么世纪难题这么困难?”   “别闹,就跟平时一样就成。而且我真没事,已经过了很久了,无所谓,不难过,你别这样行么,一会儿老太太真以为我欺负你了,我今晚就得睡院里了。”程R推着他进了院子,提高声音冲着院里喊:“老头儿,我带小明星回来啦,饭好没!饿死啦!”   蒋鸫嗤笑,被推搡着进了院。   院里很宽敞,正房门口有个很大的月台,月台两边是厨房和锅炉房,厨房连着左边的厢房,厢房是两间屋子,安了铝合金的门窗,透过窗户能看见屋里的杂物。房顶处伸出一片很大的绿顶,将两间厢房都覆盖住,于是门前的空地多了个车棚,放了一辆自行车和一辆三轮。而院子右边是一个葡萄架搭成的露天棚子,不过冬天上面什么都没有,干枯的葡萄藤早被清扫干净,只留下光秃秃的木架子。蒋鸫只匆匆一瞥,就能想象出夏天时这个棚子底下有多舒服。那会一边躺着竹椅一边揪着脑袋顶上的葡萄,再抱个冰镇西瓜,可以说是非常惬意了。   “小明星回来啦!”老太太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一会儿就从门口探出个头。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比老头儿脸上的少多了,纹路也浅,黑白发丝被发箍束在一起,在脑后挽了个花,全部发丝一丝不苟地被收拢。老太太慈眉善目,符合蒋鸫心里对于“奶奶”该有的样子的定义。   此时她正笑眯眯地冲蒋鸫招手,“小明星饿了吧,饭马上就好,还差一个菜就能吃饭啦。小R去带小明星洗洗手换个舒服点的衣服,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赶紧把晚饭解决了。”   蒋鸫第一次体会到老人对自己的亲昵,听着“小明星”仨字被她说出来,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他有些不自在地叫了声:“奶奶,你别着急,我不太饿。”   “得了吧,”程R这是在一边搭腔,“五分钟之前我还听见你肚子叫了一声,这会儿路边可已经没青蛙了,你别想诬陷它。”   蒋鸫转头看向他,“奶奶让你带我洗手换衣服。”哪儿那么多废话。   “就是,”老太太还在探头,“小明星还小呢,就得多吃,要不怎么长...长肉!小明星得一米七往上了吧,感觉得有一米八了呢?再长个儿就不好找女朋友喽。而且谁跟你似的吃猫食,这回小明星来了,我看连你那份都能吃了!”   话音刚落,程R就看到身边蒋鸫的肩膀正在发抖,心道真是没见过世面,好不容易看见他被长辈埋怨,得乐疯了吧?   刚要张嘴反驳,就见老太太又缩回了厨房里,提高了嗓门说:“快点吧,年轻人就要动起来!洗手换衣服吃饭睡觉过大年!别耽误啦!”   “......”   怎么觉得这语调这么耳熟呢。   “太像小馒头了。”   程R跟蒋鸫一块凑在院里的水池边洗手,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蒋鸫沉默了一会儿如是说道。   后者恍然大悟,回想老太太刚才一副“老大徒伤悲”的语气,以前没觉得,现在一想竟然真的有点像小馒头。   他笑了起来,“还真是,等小馒头放暑假了带他来这玩玩吧,估计跟老太太挺有共同语言,互相哄着能玩一整天。”   “你小点声,一会儿奶奶听见了得骂你。”   程R:“啧,才认识多久啊,就奶奶奶奶的了,嘴这么甜呢大馒头?”   蒋鸫回头看了眼厨房,然后凑近他威胁道:“我不叫大馒头,也太难听了,还不如...算了小明星也不好听。”   “哈哈哈,你知道大馒头这个名怎么来的么?”   蒋鸫挑眉,反问:“你知道程大么?”   程R愣住,“程...什么?”   “小馒头叫你程大哥哥,后来我一直以为你叫程大呢,大小的大。”   “你...”程R哭笑不得,恰逢这时门口传来响动,老头儿拎着鸟笼回来了,他定睛一看,里面关的那只正是黄雀,遂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上前去。   “又跟你那帮老哥们儿秀鸟去了?”   老头儿笑眯眯,举着鸟笼乐得更开心了,连带着脑门上那两道细长的疤都显得狰狞许多,可能是白天被吓了一回了,这回蒋鸫竟然从他神色中看到一丝祥和。   老头儿骄傲地回答:“是呀,老张特意从饭桌子上下来看我的鸟呢,还问我是什么鸟,我说是黄雀,看这毛、这脚尖和喙、脑袋顶上的花纹,可给那老东西羡慕坏了。”   “你怎么这么讨厌!”老太太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还不忘瞪他一眼,“人家刚没了鸟,你还去刺激他,回头把人气得进了医院你就老实了。”   老头儿不以为然,一边拎着鸟笼回屋一边说:“那我不是把八哥给他了嘛,我还舍不得呢,跟他显摆显摆怎么啦?再说了这可是大馒头帮我挑的呢,这鸟一看就特别灵性,我太喜欢了,就得让所有人多知道啊。”   程R:“快别说了,多大年纪了就这点追求。”   蒋鸫全程一脸惊讶,视线在院里的三个人之间徘徊,感觉十分新鲜。   这仨人的相处方式并未给对方面子,还互相拆台,可在蒋鸫看来,他们之间的氛围格外和谐。   ――看见之后特别想也融入进去。   “大什么馒头!多难听啊,得叫小明星!”老太太已经在厨房里摘围裙了,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程R二人,“小R!怎么还没换衣服啊,快点!一会儿菜凉了不好吃了,得叫小明星尝尝我的手艺!”   十分应景的,蒋鸫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不过幸好他自己一个人蹲在水池边上,声音不大,没别人听见。   倒是程R奇怪地问:“张大爷的鸟没了?”   “没了!”老头儿说,“寿终正寝,没病没灾,老东西伤心了半个多月呢。”   “可不是,老张不是有心脏病吗,你爷爷怕他顶不住,把咱家其中一只八哥给他啦。”   程R:“那太可惜了,那只鸟他养了得有四五年了吧,给的哪只啊?”   “嗨,”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那只没脾气的,留下那只闹腾的,天天对着吵架呢。”   “闹腾的怎么啦?我们老哥俩好着呢,是不是啊豆豆...”   “你可快少说点儿吧,脑门儿上被挠的时候多疼忘了吧?”   老太太的手艺是真不错,甩小姨三条街了。   四个人坐上饭桌时外面的天已经擦黑儿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要被隐去,明明气温才四五度,可蒋鸫却并不觉得冷。   他回头看看程R热的发红的脸,觉得他也不冷。   游子回乡,两个老人虽然嘴上没少佯怒向程R发脾气,其实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正房的门大敞着,棉帘被掀起倒挂在屋顶,用铁钩勾住,矮桌紧挨着门口放,四面放着木板凳,这样一边吃饭还能一边看院中的景色。今天天气好,一弯新月渐渐显现,斜斜地挂在半空中,屋内暖和温馨,冬风送来的是清凉。身后的液晶电视边上有个鸟架,上面站了只灰毛八哥豆豆,倒是没见有多闹腾,也可能它正忙着跟新来的黄雀大眼瞪小眼,在摸清敌方路数之前不会轻易动作。   蒋鸫吃过两大碗米饭后老太太又递给他一碗烫,他将温热的碗捧在手心里,偏着头看月亮,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   真惬意啊...   “馒头,给我也盛一碗疙瘩汤。”身边的人忽然开了口。   程R背对着门口,位置有点窄,不太方便,左右两边坐着蒋鸫和老太太,老头儿正面朝门,脚边放着一锅汤。   “我给你盛我给你盛,”老太太作势要接过碗,“我这儿顺手,小明星还得绕过去。”   “我来吧。”蒋鸫抢先一步拿起程R的碗,起身盛了一碗递给他,“给,哥的汤。”   程R愣了两秒,“嘶,揍你啊。”   老头儿在一边乐,“完了吧,你说你又老又弱,还想揍馒头呢,连人后脖领子都镐不着吧。”   “那可没准。”程R看着蒋鸫说。   晚上睡觉之前,程R进了蒋鸫的屋子,蒋鸫这时已经困得打了三个哈欠,他一向作息规律,到点就想睡。结果一抬头看见个人影,吓了一跳,瞪着眼:“你来干什么?”   “睡觉啊。”程R理所当然道。   蒋鸫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指着身后的床:“你要睡这儿?”   程R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然呢”,不过他想了想,说道:“就两间屋子,有炕的那间老头儿俩人睡,这间咱俩睡...要不一人一天?今天你睡床,我睡外屋沙发,明天换一下,怎么样?”   蒋鸫:“......”   犹豫了两秒,“算了,这个床大,一块睡吧。”   程R并不因为他这个决定而感到惊讶,反正已经猜到了,蒋鸫这人,有多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从连同意跟他一块来乡下这件事他都犹豫了好半天就能看出来。   于是他从门口的立柜那翻出了两套被褥,指着其中一套粉色的说:“你盖这个。”   又指着另一个蓝色的说:“我盖这个。”   蒋鸫指着蓝色的:“我不能盖这个么?”   “可以,不过这个有点厚,乡下冷,我盖这个正合适。你盖我怕你半夜踢被子感冒。我想着这几天老太太得做挺多肉的,鸡鸭鱼肉一堆,你要是感冒就吃不了了,挺可惜的。”   蒋鸫不再犹豫,将那套粉色的被子抱到床上,忽然回头问:“你睡哪边?”   这是张大号双人床,一面挨着墙,必须得有一个人睡里面。   程R十分干脆:“里面,我怕你半夜起夜踩着我...你睡觉不打拳吧?”   蒋鸫乐,“不知道,没跟别人一块睡过。”   “行,”程R勾着嘴角冲他笑,自从回了乡下就不太有规矩,蒋鸫也能看出他发自内心的愉快了,连话都多了不少,“今晚就睡了你。”   他哭笑不得地指着程R,“滚,喝完哥的汤就不认账了?” 第25章   在程R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刨去最初连自己的思想都还没成形的那几年他不清楚,这天晚上确实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和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睡在一张床上。   括号这个人还是一点就着说翻脸就翻脸的蒋鸫。   感觉挺奇妙的。   因此熄了灯很久之后,程R依旧没有任何困意,放松身体在双人床里侧躺平,眯着眼看着房顶分不清纹路的天花板,静静听着身边人发出的声音。   估计也没睡。   这时蒋鸫动了动,由侧躺改为平躺,两个人并肩躺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条胳膊的距离,好在床大,倒不至于掉下去。   程R过了一会儿侧头看向他,却猝不及防撞上蒋鸫的眸子。   整个人吓了一跳,“你...”   “睡不着。”蒋鸫说。   他泛着微光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明亮,神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盯着程R时让他原本已经产生的那点困意都没了。   “认床?”程R问。   他能看到蒋鸫的嘴唇抿着,过了会儿说:“不太认,可能今天比较兴奋吧。”   第一次像这样跟一个“成年人”走出市区,来到人生地不熟却处处让他感觉很新鲜的乡下,看到他们悠闲又有滋有味的生活。   不止如此,还要一块过年。   ...一块过年!   “真看不出来你情绪这么高亢啊,”月光从窗外打进来,斜斜的银白落在蒋鸫脸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程R一睁眼好像就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数清他纤长的睫毛,“看你表情也没变化啊,是不是心里的小人都上下蹦着折腾呢?”   蒋鸫笑了一声,棉被齐齐盖在胸口,可能是觉得热,他伸手往下扯了扯,将棉被推到肚子上,“我心里住着个小僵尸么?还上蹿下跳的。”   “可不,小宇宙门口还有个门槛儿,小僵尸蹦不出来,一直在门里面磕磕磕,所以你现在看起来面无表情。我建议你把门槛儿拆了,这样方便跟小僵尸共情,就能活泼点。”   黑暗里,蒋鸫挑着眉毛,并未因程R一副煞有介事的语气感到生气,只是很无奈:“活泼不了,小僵尸磕了十几年了都没能把门槛儿磕个豁口出来,后半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程R乐了,索性也不着急睡觉,翻了个身,侧过来看向蒋鸫,“你学生证上的出生日期真没错吗?你是小孩儿么,怎么跟老头儿每年过生日觉得自己露在外面那半截身子又培上一铁锨土一样痛心疾首呢”   蒋鸫:“我是小孩儿,十七岁,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十八岁了,我图你什么啊特意骗你?”   图你年纪大图你...长得帅?   “行吧,”程R说,“我记着你生日呢,二月十五是吧,比情人节晚一天,到时候我送你个礼物吧。”   蒋鸫听他语气平平,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送什么?”   上床之前是挺困的,但是一躺上来就不困了,说白了还是别扭。这会听说还有生日礼物,忽然就期待起来,困意都消退不少。   “不知道,不是还有半个月么,我好好想想吧。”   “那行,你别提前告诉我是什么啊,到我生日那天再给我。”   程R笑,“那你还问。”   蒋鸫闷笑两声,一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在胸口拍了拍,说:“意思意思,里面这只小僵尸上蹿下跳左摇右摆东南西北的高兴呢。”   “你怎么...”程R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你怎么这样啊,一点小孩儿样都没有,跟小馒头待一块那么久怎么没继承点可爱啊话多啊什么的,现在活像老头儿的兄弟。”   “张大爷啊。”他刚才听见了,张大爷的鸟死了,老头儿把自己养的一只八哥给了他。   “对,放你这就是蒋大爷,你又多了个小名儿。”   “少说点吧你,”蒋鸫的目光在程R脸上逡巡片刻,收了回来,“顶不住了吧程大爷,快睡吧。”   程R这会已经快被睡意淹没了,闻言哼了一声,强撑着道了句晚安后没过两秒就传出绵长的呼吸声。   蒋鸫也困,同样的“晚安”两个字在喉咙里磨了半天也没磨出来,后面也没必要磨了,他努力了好久也没法入睡,最后只好干瞪着眼烙烙饼,眼睛又酸又涩,眼泪都流了不知几回,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早晨程R从蒋鸫身上迈过去时他都没醒。   他端着洗漱杯蹲在水池边刷牙,漱口的时候看到老太太和老头儿俩人正从门外进来,一口水吐出去,说:“呀,遛弯回来了?”   “可不,早晨空气可好啦。”老太太穿着程R给她买的羽绒服,走路走热了便将拉链解开,露出里面和老头儿同款的羽绒坎肩,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刚才路过村外那条河,我看着已经结冰啦,你和小明星下午可以去溜溜冰。”   老头儿也问:“馒头呢?”   程R站起来,“睡觉呢,有点认床,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我一会儿叫他。”   老太太:“什么馒头呀,你们俩真烦人!”   蒋鸫掀开帘子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即使醒了之后揉了揉眼睛也依旧睡眼惺忪,眼眶周围泛酸,很不舒服。   “我也觉得挺烦的,”他说,“还得怪我弟,他小名叫小馒头。”   “你还有弟弟呀?”老太太惊讶地问,“亲弟弟吗?怎么没带来?是不是跟你一样啊,小小明星。”   程R已经就着凉水洗完了脸,因为懒得去屋里倒热水,脸和手都冻得发白,说话时都有点哆嗦:“你听这名也小小明星不了啊,你不是还会蒸开花馒头么,他弟就那样。”   老头儿颔首:“那是挺喜庆的,馒头,下次来带上小的啊,正好给我们俩玩玩。”   蒋鸫:“...”   总算知道程R有时候特别能贫究竟是为什么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小,家有二老...这事儿就很难办。   蒋鸫洗完漱,原本准备帮着老太太一块布置早饭,刚要进厨房就被程R叫住了。   “你会溜冰么?吃完饭我带你去溜冰吧。”   蒋鸫挑着一边眉毛,“去冰场?”   “不是,”程R说,“村外边有条河,咱俩昨天还路过了呢,你记得么,就在毛巾厂后面。”   不记得,但是,“...去河上溜冰?”   “嗯。”   “冻得够厚么,不怕掉下去?”   程R歪了歪头,笑了:“不会,我小时候经常去那边溜冰,老头儿站上去都没事儿,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吃过早饭后,老太太从自己屋的抽屉里拿出两幅手套,分给两人一人一副,嘴上叮嘱道:“去吧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啊,别磕着碰着。小R就算了,可别磕着小明星啊...”   “奶奶,”程R不可置信,“你是我亲奶奶么?”   老太太一挑眉毛,跟程R挑眉时如出一辙,“是不是你不知道么?”   完全没在意蒋鸫还在边上听着。   倒是把他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老太太。   ――这又跟他想象中的奶奶不一样了。   心里再怎么震惊,蒋鸫面上却并未显现。反而他更加确定老头儿老太太和程R三个人之间的亲情又多么坚不可摧。   这样的两位老人培养出来一个程R。   程R那么与众不同,像星星一样夺目,如果有一对有趣的祖父母,似乎也说得过去?   等到了溜冰的地方,蒋鸫才发现如果称这条河为“溪”更为合理。   远处的毛巾厂废止和昨天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今日头正盛,发出刺眼的光,将周围全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圈。毛巾厂依旧颓败,却像是个巨大光茧,看起来活泼不少。说是还在投入使用说不定都有人相信。   蒋鸫戴上老太太织的毛线手套,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毛线手套完整地覆在手上,大小正合适。   他回头看看,程R已经带好了手套,一样的灰色,估计大小也一样。   注意到他的视线,程R也转过头,“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两个人的手套明明一模一样,颜色素净,没有任何装饰,自己戴着却不如程R戴着好看。   程R手很白,裹在手套里确并不显粗,依旧纤长精巧。   蒋鸫迎着程R的目光,却并不答话,神色有些怪,他的视线掠过程R的五官,发现他鬓角那缕微卷额头发又掉了下来,不止如此,蒋鸫还想起他脑后那一截儿十分有感觉的小辫儿。   他的侧脸弧度正好,下颌微微回收,脸上白净,蒋鸫今天起得晚一些,却知道程R并未刮过胡子。   宿舍里汪鹏桌上放了三个不同款式的剃须刀,每天的迟到时间里有一半都在刮胡子,却到底也不如程R一样干净。   ...搞艺术的人果然还是有外貌要求的吧?   “馒头?”程R又叫了他一声。   这次蒋鸫直接回了神,转回头,甚至扭向另一侧。   脸上忽然变得不自在的表情得以隐藏。   “你有腿毛吗?”   程R:“...啊?”   什么?   有什么?   蒋鸫使劲甩了甩脑袋,跟豁楞水加面粉似的,“算了没事儿。”   ――头一次因为有腿毛而感到和程R格格不入。   蒋鸫小时候会滑旱冰鞋,这虽然不能跟眼前这条略显简陋的冻河相提并论,但到底是在打出溜,道理是一样的,还不用穿冰鞋,直接出溜就行,特别容易。   俩人一边闲聊一边顺着河流溜冰,没过半小时就打村里来了一帮小孩,男的女的都有,目测年龄都没超过十岁,目标十分明确地奔着程R他们跑来了,看样子也是来溜冰的。   “大人不管?”蒋鸫往程R身边挫了挫,他身上已经暖和过来了,羽绒服敞着。   程R快一步跟他错开,怕撞上,问:“管什么?”   “掉河里啊。”蒋鸫说。   “你掉河里了么?”   看到他皱了皱眉,程R弯着眼睛笑了,“没事儿,村里一帮小孩呢,丢不了,再说了,万一一会儿有一个漏下去了不还有馒头哥哥捞呢么?”   蒋鸫:“那以后呢?万一有一块冰很薄,小孩儿还在上面打滚,掉里面怎么办?”   他数了数刚来的这帮小孩儿,一共有七个,四个男孩三个女孩,估计毛巾厂后边这块冻河是溜冰圣地,他们没往别出去,只跟他俩隔了六七米,传出来的哄笑声玩闹声直往他脑子里钻,听着很闹腾。   程R看出来了,又往前滑出一段,是跟小孩儿们相反的方向,“你知道这条河多深吗?”   “嗯?”   “到你膝盖,”他说,“只要没因为考试成绩被父母混合双打,这帮小孩儿轻易不会寻死的。”   蒋鸫:“......”   作者有话要说:   别学着这俩无聊至极的人去河里溜冰!会出人命哒! 第26章   又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第二天是年二十八,一大早要和老头儿去过年之前最后一场集市上置办年货,老太太要在家炖肉走不开,前一天晚上挨着桌边列了一大张菜单,写了一堆过年要买的东西,除了零嘴之外几乎把集市上能看到的每种蔬菜水果都写了一遍。写完了之后递给程R,让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缺了。   结果程R还没着眼看,老头儿就把菜单拿走了,看了两眼乐了,“你这个老太太哟,过个年是要把俩孩子喂成猪啊?”   老太太扣上笔盖,斜眼瞪他:“你懂什么,小明星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得都吃上啊...唉,你拿过来我再写几笔。”   “你就懂了?现在的小年轻可爱美着呢,得控制身材!”老头儿说。   眼瞅着俩人又要拌嘴,程R一马当先,把菜单抢了回来随手塞进蒋鸫袄兜里,“行了行了,一会儿买菜都听小明星的,他说什么我们就买什么,行吧老太太?”   越临近三十儿,程R他们家就越忙活,这不,今天老太太虽然起了个大早,却一直在厨房忙活过年的菜食,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做。这会儿忽然想起来,匆匆忙忙就要去准备,却被程R拉住,扶着她俩肩膀,笑着说:“别忙了,你俩随便吃点吧,我带小明星去街上吃。”   然后回头问看向他的蒋鸫:“你吃过街边的早点么?”   蒋鸫点点头,“我虽然不爱出门,但这种一边吃早点一边闻尾气的路边摊还是去过不少回的。”   “那不一样,”程R放开老太太转身,“这边你可闻不着尾气,车都开不进去,你坐路边吃饭的时候很容易就被路过的三轮车蹭上,喝一口豆腐脑,后背顶你一下,再喝一口豆腐脑,屁股顶你一下。”   蒋鸫愣了两秒,“那还真没体验过。”   程R看着他笑:“我们村就这样。”   听他这语气还挺骄傲。   乡下这块面积很大,除了程R他们村之外周围还有另外三条村子,平时人很少,街上能看到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儿,二十多年前毛巾厂还在运营的时候恨不得四条村每家每户都有人在这工作,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倒闭了,一下空出许多劳动力来,很多年轻人便进了市里打工。只有每年一到过年的时候,村里冷清一年了,外出工作的子女都返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拎,家家户户都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模样。   蒋鸫没去过别的村,也不知道什么样,单独看程R他们村,虽然不大,但户数不少,他来的路上就粗略数了数路边的房子,保守估计全村至少得有五六十户,算上另外几个村子,少说也得二三百户。程R他们村已经算大的了,村里就有集市,是他们这最大的集市了,其他几个村也有,但都是零零散散不成规模。久而久之,程R他们村的集市就成为了公共集市。   听老爷子说,这个集市走的是阴历,在固定的时间段开市,乡里特意从村外批了一块地,用水泥砌了许多个高高的石台当做摊位。   程R先带蒋鸫去街上吃早点,吃完早点再回来跟老头儿一块去赶集。   早点铺在村里,从家里出来,走到胡同口,蒋鸫回头看看身后停的卡宴,有点担忧:“胡同这么窄,不会剐了吧?”   这么好的车,得有不少小孩儿围着转,还有那些骑三轮的骑自行车的,好好的车被剐花了,蒋鸫一想那场景都心疼。   “没事儿,”没想到程R丝毫不慌,“这个车还被炮仗炸过呢,年年回来都跟上战场打仗去了似的,烟灰彩条和泥到处都是,剐就剐吧。”   也不能停村外吧,比放家门口被小孩儿围观还不放心。   蒋鸫张了张嘴,原想问为什么不换个交通工具回来,比如打车或者坐长途车,但转念一想这里的闭塞程度,来了三天他没少出门,可却都没见过除了卡宴之外的车,只好闭了嘴。   蒋鸫和程R并肩走在街上,拐到了比胡同里宽敞许多的大路上,脚下时水泥铺就的地面,路两边是参差不齐形态各异的房子,这会儿还早,偶有几个起得早已经遛完弯往家走的老人,有几个还真骑着三轮车,后车斗里放着马札板凳,蒋鸫一路看过去,还惊讶地发现有个车斗里居然放着一个瓷茶壶,周围还摆着几个茶水杯。   于是问程R:“他们都去哪儿遛弯了?怎么还带...”   程R也注意到了,“顺着山道溜达,老头儿老太太都爱去,半山腰还有个t望台呢,能看到所有村的全貌,一边聊天一边喝茶,还有特意从家里拿牌去顶牛的呢,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蒋鸫:“我发现你们这几个村的人都不太怕冷啊?”   对着风口吃饭、用凉水洗漱,还有程R他们家锅炉房里面批出的那块可以冲澡的地方,窗户都有点漏风。   “还行吧,反正我挺怕冷的。”程R想了想说。   说话间主路已经开阔许多,但还是在同一条街上,只是路两边多出了很多作坊,门口或是正上方挂着牌子,吃穿住行全齐了。   路过正举着被自行车链条染了满手油低头工作的修车匠,程R停在早点铺门前。蒋鸫隔着四五米都闻见小笼包的香味了,抬眼看到一家“鑫鑫大酒店”,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在这吃?”   鑫鑫大酒店的招牌很大,跟旁边修车匠和另一边裁缝铺的招牌一起挂在正上方,红底黄字,字号大的连眼神不好使的老太太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相比两边低调的招牌,看起来特别欺负人。而且,蒋鸫歪着头从大酒店不太干净的窗户望进去,估摸着大堂内的空间还没两间宿舍大。   不得不说,鑫鑫大酒店一看就很财(虚)大(有)气(其)粗(表)。   而另一边程R长腿一迈,率先向鑫鑫大酒店走了过去,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蒋鸫。   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是一度,蒋鸫想村里的人都不怕冷可能是真的。因为路窄,为了不影响人通行,鑫鑫大酒店门前只能堪堪放下五张木桌,紧紧凑凑地挨在一起,别说转个身了,连打个哆嗦都能碰到隔壁桌的老大爷。   程R先去屋里的柜台那点了餐,这时回头看他,“冷么?要不在屋里吃?”   蒋鸫不怕冷,他比较想问的是你冷不冷。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程R忽然笑了一下,扯了扯自己的围巾,瘦削干净的下巴露出来,“我不冷,要不在外面吃吧,一会儿外面就热闹起来了。”   蒋鸫只好同意。   鑫鑫大酒店虽然看着虚有其表,环境也就那样,但上菜速度是真的快。   也可能是因为早点都是现成的,都在锅里温着,前边客人点完,后面就已经把早点摆在了托盘上。   程R没问蒋鸫要吃什么,但按着他的性子,估计给多少吃多少。于是桌上摆了一碗馄饨一碗豆腐脑,剩下的主食很丰富,小笼包烧饼油饼麻团油条鸡蛋灌饼一样不落。   蒋鸫十分自觉的把鲜虾馄饨端到自己面前,小碟里已经倒好醋了,他把一次性筷子从包装袋里抻出来,两根筷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想了想看向程R,问:“你是不是总在这儿吃饭?”   程R挑眉,“你又知道了?”   蒋鸫不说话,就一个劲儿的乐,乐了一会儿就低下头吃饭。   程R看着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刚认识蒋鸫时他的样子,很明显,跟现在不太像。   那会儿可是个酷哥呢。   现在...现在有时候是,但多半时间挺烦人的。   或者可以给他换个名儿了,痞哥。   那会儿他见过蒋鸫最多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特别有范儿的冷冷的看着你,特欠儿,不好惹。他一直这么看着你,你再想找话题说点什么最后都能憋回去。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知道。   早点吃了一半,日头升起来了,街上便热闹起来。   蒋鸫背对着街,腰后忽然被顶了一下的时候十分猝不及防,跟通了电似的直接就炸了,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冲。   程R吓得勺子直接磕在碗边上,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听见路过的一个大娘十分爽朗的笑声。   “哎呀不好意思啊年轻人,碰疼没有?”   程R转头一看,她手里拎着一袋甘蔗,长长短短,有一块从袋里伸出来了。   “没事儿。”蒋鸫说。   大娘并不好奇为何蒋鸫依旧用后脑勺对着他,只道:“好嘞,新年快乐!”   然后就走远了。   程R回头,看到蒋鸫神色如常,一口吞掉一个小笼包,随后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了过来,“怎么了?”   程R当即就没绷住,乐了出来,“没事儿。”   “......”   蒋鸫斜睨他,无语地收回视线,继续专注笼屉里的包子。   回到家里,老头儿已经擦好了三轮车,还往里面放了一个超市减价促销时送的手拉车,正坐在屋里逗鸟。   八哥已经跟黄雀熟了,老头儿给黄雀起了个名,叫钞票,因为这鸟一看就很贵。   他是真的对钞票爱不释手,八哥豆豆这几天嫉妒坏了,整只鸟都有点蔫了,看着老头儿的眼神十分哀怨,跟看着负心汉差不多。   看到程R和蒋鸫进了院,老头儿从屋里走出来,催促道:“唉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找你们去啦,快点吧,我骑三轮你俩拉车,去得早买的菜新鲜!”   再次上了街,出了村,路过毛巾厂,就到了集市。   老头儿早把菜单拿了过来,这会儿骑着三轮跟飙车似的,眨眼就融入了人群。他自己先去买菜了,让程R他们俩人在后面溜达,随便买,到时候全能搬上桌。   年前的最后一次集市比平时热闹许多,很多人都赶着这一天置办年货,多半一来就来一家子,老人小孩儿都带着,一边笑呵呵的聊天一边买菜,像是比着高兴一样。   一开始听说蒋鸫要一个人过年,小姨百般不愿意,他放了寒假之后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打过来,催着蒋鸫赶紧上家里过年,生怕他一个人待着难受。但是后来又知道他跟程R回乡下了,脸上的笑容都板不住。她不知道蒋鸫在外面什么样,而且隐隐觉得肯定跟在她面前差不多。不爱交朋友也不爱出去玩,现在一听他跟对门邻居关系不错,简直要乐坏了。   程R她还不知道么,邻居当了三年多了,人是真好。谦卑又礼貌,整个一有格调的上流绅士。小馒头长大后有他一半的性子她就谢天谢地了。   此时蒋鸫和程R在集市上溜达,乡里规划过的集市规模很大,各个摊位挨得紧凑却不挤,中间的路宽窄正好,但却顶不住今天人多,他们俩大高个儿站在人群中,手长脚长,长得又属于抢眼的那种,一路上惹了不少目光。蒋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被挤在人群中也没办法,只好没话找话地跟程R聊天来分散注意力。   刚要琢磨着开口,一抬眼看见远处买猪肉的摊位边上停了辆三轮车,再一凝神,果不其然看到赛车手老头儿正在挑猪肉。每个摊位支了个大伞挡光,这个摊位的伞是红色的,站在伞底下的老头儿也是红色的。   恰逢他侧过头,脸上的褶子很深,脑门儿那两道伤疤格外清晰。   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爷爷脑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程R拉着车跟在他身边,闻言回答:“被鸟抓的。”   “...什么鸟这么凶?”   “被送走的那只八哥。”   “噢...”蒋鸫恍然大悟,随即又皱了眉,“不是说那只鸟性子好么?”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   蒋鸫有点好奇老头儿到底对八哥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作者一口吞掉一个小笼包说, 第27章   轻松的时光总流逝得更快,眨眼就到了年三十。   程R和蒋鸫一大早就被老太太叫了起来,张罗着让他俩去院门口贴对联,老头儿已经熬好了一铁锅浆糊①,端着放在门口准备好的圆凳上。   蒋鸫看着锅里一团灰白灰白的粘稠糊状物,感觉有点像藕粉。他这是第一回 看见用这种东西贴春联的,一时好奇得过分,便选择站在地上用刷子在锅里豁楞,让程R踩着凳子贴对联。   之前买好的对联是好几张拼在一起的,贴之前得用小刀划开,裁成规规矩矩的长条,老头儿把东西都给他们准备好之后就回去忙活了,留他们俩负责全家所有的对联,不只是院门口的,还有里屋门上的福字、院墙上的出入平安,横梁上的抬头见喜。   蒋鸫分辨着捡起上联,红纸金字,轻轻一抖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金粉。   反过来刷上浆糊,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把对联递给早空手在墙上比划半天的程R,“你小心点别掉下来,这对联往下掉粉儿,别弄一身。”   程R弯下.身接过,然后站直了往高处举,问:“你看看这样行吗?”   蒋鸫往后退了两步,“左边点。”   “这样?”   “嗯,保持,平移向上。”   程R依言而动。   “ok,”蒋鸫打了个响指,“可以封印了。”   “嗤,又开始了是么?”   程R从凳子上蹦下来,往后退着跟他肩并肩站在一起,看了看刚贴好的对联,点头:“可以,贴那边吧。”   蒋鸫一边给对联刷浆糊,一边回头往胡同里看,发现这时已经有几家正在贴对联了,都跟他们一样,一个在上面贴一个在底下刷浆糊,还有的在撕胶条,有家门口还站着一个小姑娘,叉着腰,笑声就没停下过,跟着底下的大人瞎捣乱。   热闹、喜庆、祥和。   一派欣欣向荣。   “行了,”程R拍了拍手,趁着蒋鸫发愣的功夫已经把对联贴好了,大门是对称的,正上方贴好了横批,“一看就特别喜庆。”   蒋鸫转回头。   红纸灿烂,金字辉煌。   ――高居宝地财兴旺,福照家门富生辉。   ――心想事成。   蒋鸫细细咀嚼这四个字,不知怎地心中忽然一暖,紧接着而来的如冰雪融化般的热,冻河化成涓涓细流,所过之处一片生机盎然。   好比饱经风霜的龟裂土地,悲惨的饥荒持续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一片惨淡的世界忽然有道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滋润过的土地愈合,伤疤消失,花草树木都醒了。   心想事成。   “想什么呢?”这时有人突然在耳边说。   蒋鸫僵直的身躯忽然一抖,巡游在不知何处的思绪不再恍惚。   茫然地寻向声音的来源。   程R以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嘴角有隐隐的弧度,眉间轻松。   蒋鸫:“还要贴哪里?”   “...”他语出突然,程R临时反应了两秒,说:“先把院里的几个门贴了吧。”   蒋鸫点点头,随后面不改色的率先进了院,留程R一人站在门口,双手被红纸染上同样的颜色,像是打翻了一整盒印泥。   年夜饭的丰盛程度果然就像程R说的那样,鸡鸭鱼肉果蔬饮料,凡是菜市场有的,基本都被老太太搬上了桌。   程R他们家年三十儿这晚不吃饺子,饺子要留到第二天早晨吃,也就是大年初一。   流程是这样的:吃年夜饭、看春晚、睡觉、早起包饺子、吃饺子、放鞭炮、拜年。   蒋鸫小时候还很懵懂时也一样盼着过年,但多半那天也只有老妈和自己,家政阿姨也早早回家过年去了,这样留他们两个,过年那段时间就很敷衍了,反正和乡下过年一点也不一样。   因此蒋鸫感到十分新鲜。   自从他到了乡下,就像个大号土鳖,时不时问的经常是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玩意儿怎么用。   年夜饭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即使蒋鸫还没成年,却也被倒了一杯酒,但是只有一个指肚那么高,老头儿说意思意思就行。   这酒是他自己酿的,整体呈淡黄色,没有沫,看着挺像啤酒的。不过蒋鸫估计度数肯定比啤酒冲多了。   老太太一声令下,大家全都开动起来。   因为要意思意思――即使蒋鸫觉得这顿饭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意思意思”的意思,老头儿早就让程R从厢房里搬出了一个大圆桌,消了一遍毒之后搬到屋里。这会饭菜都摆在这张桌上,十分拥挤,林林总总四个人一共吃十多盘菜。   幸亏蒋鸫听了程R的建议,中午那顿面条少吃一碗,要不现在就只能望而却步了。   “来,小明星,”老太太吃了几口菜就举起玻璃杯,里面装着满满的酿酒,“跟奶奶碰一个,祝你学业有成,门门一百分!”   “那可不行,”程R在一边听笑了,放下筷子也举起杯子,“他们高中生满分可不是一百呢,你别瞎祝了,馒头,祝你...”   “唉,”蒋鸫赶紧跟他碰了一下,又跟老太太碰杯,说,“别说了,用不着你忙活了,都在酒里了。”   老太太也十分苦恼,脸上跟身上穿的那件红毛衣一样喜庆,“那就祝小明星心想事成!越来越俊!”   程R:“哎,这个可以有。”   老头儿一边吃花生米一边笑了老半天。   酒足饭饱,老太太赶着他们俩人去边上看电视,自个儿和老头儿一块收拾桌子,程R早就习以为常,优哉游哉地磕着瓜子,蒋鸫却在一边坐立难安,总想上手帮着俩老人干点活。   程R见状抬手,就近拍了拍他的大腿,老头儿酿的酒劲儿真的挺大,他脸已经有层薄薄的红了,不过蒋鸫见他眼睛还很亮,估计还清醒着。   他说:“你踏实坐着,要不老太太会生气的。”   蒋鸫:“为什么?”   “不服老呗,”程R小声说,“最烦别人跟她您您的了,感觉把她叫老了。”   蒋鸫笑了两声。   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这是年夜饭开饭之后震的第不知多少下。   程R眼神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后又轻飘飘地落在电视上,还有十分钟春晚就开始了。   蒋鸫来了乡下之后看到的新鲜东西很多,所以就很少看手机了,这会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上面挤了一溜消息,后面都挂着数字圈。   周哥给他发了个红包,看时间就是刚才震的这一下。   小姨也给他发了红包,是下午他围观老头儿炒向日葵花子的时候。   蒋建国...就像蒋鸫预测的那样,一条消息都没,聊天框早就被他删了。   收了红包道了新年好,班群里那些人正在热热闹闹地抢红包,没什么意思。他们宿舍还有个小群,同样热闹。   蒋鸫点进宿舍群,消息就一条一条蹦了出来,看样子已经聊了老半天了。   【许飞】:所以我就说,真不能放寒暑假,谁也顶不住啊。   【陈正宇】:我网线也被拔了,我妈让我明天就出去打工,唉。   【许飞】:你都成年了,多好啊,我也想打工,我爸妈太烦了,还有那帮亲戚,老问我考的怎么样,我考的怎么样他们心里没数吗??   【汪鹏】:你们俩算个p,东子还在学校呢,也不吱声,不会不知道今天三十儿吧?   【陈正宇】:@蒋鸫   【许飞】:@蒋鸫   【蒋鸫】:嗯?   【汪鹏】:呀,你在学校吗?要不要来我家过年,我让我妈给你红包。   【许飞】:我有吗?   【陈正宇】:我也想要,有二百吗?   【蒋鸫】:不在。   【汪鹏】:有屎要吗?[鄙视]   【汪鹏】:那你上哪儿了?回家了啊?不是说不回吗,回去过年了?我就说...   【蒋鸫】:[定位]   【汪鹏】:???你搬家了???   【许飞】:我靠这不是乡下吗,回老家了?   【陈正宇】:他本地人哪来的老家[白眼]   【汪鹏】:能不能快点回复啊哥哥,我好奇死了,打了一半野来看你消息!   【许飞】:坑[鄙视]   【陈正宇】:坑[鄙视]   蒋鸫笑了两声,刚要回复是在朋友家,身边的人动了动,身子探过来。   他下意识关了屏幕,扭头看程R。   后者看到他一脸戒备,失笑道:“谁想看啊,小屁孩。”   “你干嘛?”蒋鸫一动不动。   程R一脸遗憾地靠回去,咂摸咂摸嘴:“哎呀,本来想问问某个小学生想不想出去放鞭炮,但是我看他聊得这么开心应该是不愿意去,那就算啦。”   蒋鸫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停在莫名其妙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聊得开心了?   他正色道:“别这么意有所指好嘛,程、大、哥、哥...去哪儿放鞭炮?”   程R笑了,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瓜子皮,“走,带你去浪迹天涯。”   “滚。”蒋鸫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程R去车棚底下把老头儿的赛车推了出来,一边拿着抹布擦车一边指挥着蒋鸫把厢房里提前买好的鞭炮搬出来。   “你看着来,想放什么搬什么,放爽了算,要不咱们走了就浪费了,老头儿他们都不爱放。”   于是蒋鸫拿了点礼花拿了排鞭二踢脚还有一包呲花。   程R指着三轮车车座,“你上来。”   “...什么?”   “你不是会骑三轮么?这还是电动的呢,会骑自行车就会骑。”   蒋鸫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却依言走过去坐在老头儿的汗血宝马上,紧接着感觉后车斗一沉,回头看去,程R长腿一伸,一步跨进车里,坐在车斗里的马札上。后车斗原本也不大,现在又放了鞭炮,此时再加上一个成年人,连一点空隙都没了。   程R岔着腿,两只脚放在鞭炮箱子两侧,紧紧夹着。   蒋鸫明白了点,感觉程R是要带他去哪,但却有点担心:“这车坐俩人行吗?不会翻了吧?会爆胎吗?”   程R:“不会,皮实着呢,你戒备着骑就行。”   话落他指着门口,忽然一嗓子:“馒头!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新时间设置成三月了-_-#①浆糊:面加水,熬熬熬熬到变成黏糊糊的浆糊。ps:这章的所有内容其实都是我自己家的过年习俗,包括浆糊小刀划春联炒葵花籽酿酒放鞭炮,我写的也很开心,真有种给大家讲我小时候的故事的感觉,遗憾的是现在已经不这样啦,已经不在农村了,很多好玩儿的都玩不上,过年也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另外乡下这段还有那么四五章的样子,这一段在全文里本来就占有很大一部分,会有感情的升温(话说有没有人发现这俩人的变化呢?),也是一种转折,希望大家喜欢~ 第28章   出了门,外面鞭炮声震天响,夜空中时不时炸开一朵朵烟花,胡同巷子深,在家门口点上一挂鞭之后响声十分刺耳,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   街里也热闹得很,只比巷子宽了那么一点的水泥地上堆着放完的鞭炮壳,红纸和塑料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味,闻起来有些刺鼻。   第三波小孩儿从电动三轮边上跑过时,蒋鸫垂眼看他们手里拎的颜色各异的透明塑料袋,不出意外里面装的都是这个年龄段能玩的鞭炮,小烟火棒摔炮什么的。   按着程R给他指的方向,两人骑着三轮车出了村,一直奔着同一个方向走,走了得有二十多分钟,看到一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逐渐向高处攀升的山道,蒋鸫大概猜出程R要带他去哪儿了。   刚笑了一下,就听见身后的人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他声音比平时高了点,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蒋鸫的小宇宙里的小僵尸又开始磕门槛儿了,他忍着笑,同样大声回答:“什么问题?”   “过年不该贴福字么,小馒头他们家门上为什么总贴着关二爷?”   “哦,”蒋鸫说,“他哭着喊着要要求的,说是喜欢这位,立志要跟人家一样忠义,要不是怕我揍他还想跟我拜把子呢。”   程R笑了两声,“你本来就是他哥,还拜什么把子,倒是我,总觉得关二爷是要跟我拜把子呢,每回出门,一转身就看见他盯着我,怪别扭的。”   蒋鸫没接话,而是问:“那你呢,你过年的时候门上贴东西吗?”   他想反正程R都是要回家,蓝桥的房子一锁,直接就回来了,应该不用费事打扫屋子贴春联吧。   果然,程R很快答道:“什么都没贴,每年物业都发一包春联,不过我懒得弄...唉,停下。”   他拍了拍蒋鸫肩膀,指了指:“往右。”   “往右?”这不就一条路么?   下一刻便被程R伸手扣住脑袋,往右一掰,语气中带着笑意:“这边儿,看见了么,那个t望台。”   蒋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了然。   远处的半山腰上,水泥地面铺就的公路右边,果然凸出来一块,像是挺拔规整的树上随意延伸出来的一截树枝,在干枯破败的树与树掩映间显得十分神秘,现在天又黑,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蒋鸫估计那群早起遛弯的老人多半就是在这集合开茶话会的。   肩膀又被拍了两下,随后重量消失,程R又坐了回去,“快点加大马力奔着那骑吧。”   “不是,”蒋鸫乐了半天,“你就要带我来这儿啊,我还以为你那天就随口一说呢。”   程R:“现在不就有空了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意外,”蒋鸫面不改色,心里却很开心,手下拧着车把,幸亏是电动的,要不真骑上来得累够呛,“谢谢程大哥哥带大馒头出来玩儿。”   后面的程R笑了好半天。   这会儿已经到了点,天又黑成一片,家家户户不是在吃年夜饭看春晚就是在外面放炮,因此山里一个人都看不见,两个人把三轮停好,蒋鸫顺手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兜里,回头看到程R正从车上跨下来,在空中那一瞬间他的腿舒展开,长得有点不真实。   而程R并未发现他的怔愣,下来之后蹬了蹬腿,把衣服捋顺了,撸起袖子就往下搬鞭炮。   蒋鸫这才回过神,一边帮着往下拿一边问:“这能行么,不会把树点着了吧,再起了山火,老头儿老太太明天就得去卫生所人尸了。”   “滚,”程R斜睨他,“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行不行。这儿地方大,从外面看树挺多的,你现在看看还有么?”   蒋鸫依言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没有树,离他们最近的还有十多米。   “放心,肯定让你有机会上高三的,”程R又说,“咱们来的早,过会儿就有人来了,赶紧放完给人腾地儿。”   “...行吧。”来都来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第一声二踢脚响过之后,蒋鸫的心竟奇异地热乎起来。   刺眼的光只在空中亮了一瞬,像是幻觉。按照程R说的,这声只是预热。   下一秒蒋鸫就看到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自家焊接的炮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几根钢管,钢管都戳在底下的钢板上,大小正好能竖着放进数目相同的二踢脚。   “...你什么时候拿的?!”   “就你上车的时候,”蹲在地上的人正在将一个个二踢脚往里塞,他手上已经沾了很多那上面的尘土,脸上淡然,表情完全与他现在给人的感觉格格不入,“这还是我焊的呢,手艺没老头儿好,将就用。”   码完之后把炮台放在正中间,他说:“你往后站,刺激的要来了。”   “......”蒋鸫感觉这场景有些荒诞。   二踢脚名副其实,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双响,有两声,砰砰。   炮台上放了整整齐齐两行,一共六个,那就是十二响。   蒋鸫一边往后退一边在心里计算着。   他眼睛片刻不离远处挨在炮台边上的程R,盯着他一举一动,像是要把人看出个洞来。   人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还好我视力不错,稍微眯着眼能看见机身上反着光的标志,是个zippo。   人划开火,火苗中心是蓝色,外围是暖黄,火焰不太稳,一直在左右飘动,从他刚才熟练的开盖动作来看应该不会烧到手,不知道他抽不抽烟,应该不抽,看着不像――可这动作也太熟练了。   人往后躲了躲,伸长胳膊,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凑近炮台,最近的那个双响倒放着,炮捻大概两厘米,是棕色的...   碰上了!   “呲呲呲...”   蒋鸫眼睁睁看着那短短一截儿炮捻燃烧殆尽,两秒都没数到,地上那个小小的炮台就被忽然炸起夺目的亮光吞没。   蒋鸫心里一紧,几乎破口而出:“程R!!”   像是被□□入侵的世界,那一瞬间,一切都尖叫着灰飞烟灭了。   砰、砰...   砰、砰、砰...   前两声是双响的声音,后三声蒋鸫不清楚,不过这时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一个箭步就奔着炮台冲了过去。   砰砰砰砰...   剩下的二踢脚相继炸开,t望台整个区域一亮一亮,天空中响起的声音像是在打雷。   我没看见程R在哪儿!!   他躲开了没有!点完了双响躲开了没有!!!   妈的程R在哪儿!!!   “蒋鸫!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手腕忽然一紧,有人拉住了他。   紧接着后脑勺一疼,耳边阵阵耳鸣,不知是被炮仗炸的还是被打的,蒋鸫听见的声音都变得十分不真切:“你干嘛呢?!往哪跑往哪跑!真想被人认尸啊!”   蒋鸫眉头皱得很紧,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可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一样,止不住的砰砰声一直干扰着他的判断。他心中十分焦急,躁动不止,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挥着手一通乱抓。   脸颊忽然被两只温热的带着□□味的手覆住,扳着他向右转头。   眼前一黑一黑,久久看不清这个人的神色。   “蒋鸫?”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梦境一样透着虚无,却再没有刚才那么怒气冲冲了,反而透着隐隐的担忧,“你怎么了?”   一梦惊醒。   蒋鸫控制不住力道,直接一巴掌拍在脸颊两侧的手上,随后顺势扣住,视力已经恢复不少,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程R?”   程R微蹙着眉:“嗯,是我,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你没事吧?”视线渐渐清晰。   “...我没事啊。”程R抿了抿嘴唇,被紧紧握着的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十分冰凉,他感到蒋鸫的手一直在抖,他的表情十分难过,眼神中带着恐慌。   要不是他刚才反应快一把拉开他,这会儿蒋鸫的脸估计就废了,而且或许还不只是脸。   心中不知为何忽然一酸,喉咙有点涩。完全不知蒋鸫的心思如何百转千回,他弯腰凑近蒋鸫的脸,细细打量着,可到底不得其解,便索性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忽然扑上来的一个拥抱。   蒋鸫把脸埋在他怀里,眼角的湿润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程R的外套稀释,不见痕迹。   手臂环在程R腰上,双手锁在后腰,渐渐收紧。   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传进鼻腔,他这几天明明没见这人喷香水,怎么还有香味呢。记得第一次坐卡宴的时候,他闻到这人身上传来的香味,一度觉得此人是个娘炮。   ......娘炮就娘炮吧,幸好没事。   蒋鸫调整了一会儿状态,等神思清明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   夜黑风高人烟罕至的t望台上,两个大男人姿势怪异地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哭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现在怎么办,直接推开他站好说没事儿我逗你呢还是支起脑袋保持面无表情不露一丝破绽呢?   或者笑两声然后大家一起笑最后共同失忆忘记这段不堪回首的状况呢?   总不能一直抱着吧?   程R的腰可真细啊,比我还细,他穿这个羽绒服整个都空荡荡的,底下不钻风吗?   我.操.哪儿来的风啊他头发扫我脑门上可真痒啊,我现在伸手把他头发拿开会不会有点奇怪?还是我转转脑袋换个方向啊?   这边蒋鸫还在心里语无伦次,屁股上又一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屁股上被程R打了一巴掌的地方酥酥麻麻还有点热。   “狗东西,要不是我反应快把你拉开了,你这会儿可能已经躺地上了知道吗?”   “......”   “唉...起来我看看你伤着没有,没被炮仗炸到吧?”   机会难得,蒋鸫来不及细想心里忽然淌过的那股热流是为什么,十分干脆地撒开手,站直了,垂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砖块。   程R冷着脸看着他,等着他递上手。   蒋鸫耳尖发红,估计是吓的。   我还吓着了呢,心现在还在砰砰砰跳呢。   于是无奈地开口:“手给我...挺好又白又嫩。腿呢,没磕着?来抬起头我看看脸。”   蒋鸫挺不好意思的,只好抬起头给他看,只不过眼睛一直看着别处,死活不跟他对视,从程R的角度看去倒有点像翻白眼。   他有点想笑,憋了好半天才一本正经道:“眼珠炸掉了啊?”   “...啧。”蒋鸫皱皱鼻子,过了好半天才笑了出来。   回到家推开院门,刚一抬眼,就看见原本应该在逗鸟看春晚的老头儿正在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穿着外套,脚步十分匆忙,脸上持续了很多天的笑意也不见了。   蒋鸫一眼看到他身边那个人,几秒钟之内已经把人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他跟程R出去玩的时候见过几回,是他们村的村支书。   年三十儿就来拜年?   他的目光落在一脸凝重的老头儿身上,程R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站在俩人对面,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嗨,没事儿,村里老人了,”见到程R,老头儿的表情缓和了点,“我去看看,你先回去陪老太婆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程R了然,这才有功夫向等在一边的村支书点了点头,回头继续对老头儿说:“要不你别去了,我去吧,你在家里待着,我回来告诉你情况。”   “也行,”一旁的村支书发话了,对老头儿说:“这是你们家大孙子吧,要不就让他去吧,您在家里好好过年,小伙子精力旺,比你这个老头子可强多了呐。”   “你去什么,”老头儿瞪他,并不顾还有外人在,“回家老实待着,大过年的去那不好,我这没什么事,就帮帮忙记记账,一会儿就回来了。”   程R:“你去那也不好,而且我也能帮忙,你家待着吧,替我好好招待馒头,我俩刚放完炮回来,你那汗血宝马没电了,你记得把电充上啊。”   他一边推着老头儿往回走一边给蒋鸫使眼色,后者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把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吧”吞了回去,顺从地跟着老人进了屋。   把抱怨着的老人安顿好,他扭头走了出去,站在院门口,正好看到程R跟村支书走远的背影。程R还穿着那件有他眼泪的外套来不及换,身形高高瘦瘦,脑袋后面那截小辫儿被围巾压在底下,耳边碎发无法自然垂下,搭在围巾上,向两侧微微鼓起,随着他走路时转头说话一飘一飘地移动着。   明明距离不短,他却看得十分清晰,好像程R的样子原本就该那样。   这样的场景下,蒋鸫想如果能有雪景作为陪衬,这个人俨然像个圣洁的大天使一样,温柔谦卑。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别在山里面放鞭炮啊,万一着了火以后就没法嗑cp了啊! 第29章   像是应蒋鸫的心愿一样,第二天果然下雪了。   早晨五点外面的鞭炮声乍起,在床上躺了一宿都没睡着的蒋鸫坐起身,隐约听到客厅里OO@@的响声,猜测应该是两个老人起来包饺子了。   他拿起枕头边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程R没给他发消息。   手机屏幕的亮度很高,将蒋鸫眼下一圈青黑照得十分清晰。他双眼干涩,红血丝绕着黑瞳孔向四外发散,刚一打开手机,屏幕的灯光一照,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嘴里很干,他习惯性清了清嗓子,这才发现喉咙发疼,一直到刷牙时牙刷碰到牙龈,他才知道自己可能是上火了。   程R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原本穿着长裤长袖的蒋鸫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耳边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他蹲在水池边的姿势一僵,随后猛地转过头去。   雪是昨天后半夜下的,不过只象征性地掉了几个雪花,四点多就停了。今天雪景成了陪衬,程R立在那,整个人的气质清冷又高贵,看着特别遥远。   程R依旧是昨天出门前那副样子,只不过脸色有点白,眉间多了丝疲惫,跟他一样,眼下也有一圈黑。   当时一看,蒋鸫的心就一阵阵泛酸。   “奶奶,程R回来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低下头咕噜咕噜灌了一口水。自来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身躯一抖。   “哎哟!小R回来啦!”老太太很快从屋里奔出来,几步就跑到程R身边,摸了摸他的脸,心疼极了,“怎么这么凉啊,没在屋里待着啊,快进来快进来,冻着没有?饿不饿?吃饭还是先睡会儿啊!”   “唉,”程R眯了眯眼,将老太太的手扒下来,“没那么邪乎,先下饺子吧,饿死我了。”   老太太二话没说,扭头就回屋下饺子了。   院里只剩下蒋鸫还蹲在水池边,一手拿着刷牙杯一手拿着牙刷,直直地看着程R。   程R一低头看见他脸上的黑眼圈和嘴边的牙膏沫,直接就没绷住笑了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嘲笑道:“昨天没睡好啊国宝。”   蒋鸫眼神一动,嘴边终于挂起了个淡淡的笑:“还行,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撒开儿滚。你呢,睡了没?”   “睡了会儿,半个多小时吧,那家人太多了,一晚上打牌喝酒抽烟就没消停过,不瞒你说我现在困得能直接躺地上,一会儿吃个饺子意思意思就去补觉,你别跟老太太说啊,要不她该着急了。”   “行,踏实睡吧,有事儿我叫你。”蒋鸫点头,就着自来水抹了把脸,站起来跟着程R一块进屋。   结果程R说:“不了,你一点叫我吧,下午我还得过去看看。”   大年三十儿村里死了人,到底是不好的,按照习俗应该尽早办成丧事,料理完后事,将亲人送走,好不影响节日的喜气。   “下午还去?”蒋鸫皱着眉,“那么多人都在那帮忙,人手还不够?”   “够是够,闲得发慌。我是坐木桌边上记账的,把老街坊给的钱从哪儿来的谁给的都写在账本上,还得顺手得写个讣告,我不去老头儿就得去,他一直管这个,挺大年纪了,好不容易我回来了,让他多歇几天吧。”   蒋鸫笑了两声,问:“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像是什么吗?”   “什么?”   “佛祖,闪闪发光的佛祖。”   “不能换个词儿嘛?”   “啧,那你说,像什么?”   程R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忽然挺直了后背,伸直了两条胳膊,像是大雁一样扑棱两下,明明十分疲惫,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撑着跟他开玩笑:“像不像天使,背后三对翅膀脑袋上有个金刚圈的那种?”   “像个屁,”蒋鸫面不改色,“你要升天了是真的,快点吃饭睡觉吧。”   不知为什么,等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蒋鸫看着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低头看看碗里的腊八醋,忽然就不饿了。   手上的饺子它突然就不香了。   他抬头看看程R,默默地数了一下,发现果不其然这人只吃了三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   明明是意思了三下。   意思意思意思。   两位老人估计看出他挺累的,也没说什么,见他一放筷子就催他进屋补觉。程R果然站起身离开了座位,脚步虚浮地往卧室里去了。   蒋鸫看到他背影消失,视线挪回眼前的饺子上,夹起来放进嘴里。刚才吃了一半的饺子不知道在醋里泡了多久,就跟他的眼睛似的,干瞪了一宿,又酸又涩,还浑身发软。   在这之前,他哪儿这么折腾过自个儿的身体。   ――我们学霸可是有一套严格的作息时间的。   为了不让二老看到剩下太多饺子而感到失望,蒋鸫下一刻就身体力行地一个个往下吞,到最后都吃不出什么味儿了,幸好老太太及时拦住他,给他盛了碗饺子汤。   蒋鸫将一碗热汤灌下去,把碗放回桌子上时看到汤上面飘的那一层油珠,目光落到其中一个包裹着一小块白菜叶的油珠上,顿了顿。   回味了下,他才发现原来今天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好吃是好吃,就是不知道缺了点什么,没味儿。   看出他的心不在焉,老太太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关切地问:“小明星吃饱了吗?是不是累了?怎么有点蔫儿啊。”   蒋鸫立马回答:“没有,就是有点撑了。”   “撑着啦?”老头儿从碗里抬起头,紧接着放下碗就要站起来,“家里有健胃消食片呢,要不我给你拿两片?我也消化不好。”   “你那是肠胃的问题,小明星还年轻呢,吃什么药吃药。孩子,你站起来溜达溜达,一会儿就消食了,别管我俩。你,踏实坐下吃饭!”   老头儿坐下了。   蒋鸫点点头,往后撤了撤凳子,站起来开始溜达。   老房子客厅面积不大,他溜达着溜达着就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缝里一片漆黑,他的手在门把手上面搭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很黑,他早晨起来后拉开的窗帘已经被程R拉上了,窗外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整个空间看起来封闭许多。   按着记忆,蒋鸫能隐约看到床上隆起的一个鼓包,即使他没在床上,程R也依旧睡在里侧,侧着身,面朝里,被子上被撑起的那段线条平滑柔和,前半段高,后半段从胸口开始,坡度渐渐降低,流畅的线条因而延至脚底。   程R呼吸绵长,在安静黑暗的屋子里,那沉稳有力的呼吸声就像在发生蒋鸫耳边一样,以至于他听着听着,就忽然升起一阵睡意。   顺水推舟,他没想那么多,设置好闹钟,也脱鞋上了床。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以至于闹钟响起来时蒋鸫还在沉睡,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把它关掉。   程R一睁眼就发现身边还躺着个人。   愣了两秒,意识渐渐回笼,他定睛一看,蒋鸫在他身侧睡得十分踏实,手里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而自己的腿压在他腿上。   蒋鸫另一只手还攥着他手掌的虎口处,劲儿挺大的,他收不回来。   再一看,他发现两套被褥完全散开了。   也不知道是自己睡觉时不老实还是他睡觉不老实,一觉醒来也不知俩人这个姿势多久了。   不过听声音他睡得挺舒服。   程R纳闷,自己的手压在蒋鸫胸口上,他居然没被弄醒?   正在这时,蒋鸫哼了一声,没过两秒就醒了过来。   他眯缝着眼,声音很低:“嗯?”   程R:“你闹钟响了。”   “...听见了,你关了?”   “没有,响了一会儿就停了。是给我定的么”   蒋鸫显然也发现了两个人此时的姿势,有点尴尬,借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其实脸上热得不行,连带着说话时都有点不自在:“我没吵着你吧?十二点半了,你不是还要走吗,该起了。”   身下的床铺摇晃起来,蒋鸫依旧别扭,却还分神注意程R那边的动静。   这个人坐起来了,现在在拿摆在枕头边上的衣服,现在开始穿了。   人从自己身上迈过去时,蒋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   “嗯?”程R刚迈了一半,两腿卡在他身体两边,低头看着他。   “要不...我跟你去吧?”   随后像是怕他拒绝一样,解释道:“不就记账写讣告吗,我也会,这些都你一个人干?我帮你。”   你看着挺累的,我有点心疼。   村头那户姓刘,家里有个刘老太,八十五了,三十儿那天晚上七点半没的。   当时一家人都在围着桌吃年夜饭,老人身体不好,到了年纪之后吃的东西也少了,吃了几口鱼就提前下了桌,说是累了,回屋歇会,养足了精神好跟家人一块看春晚。   结果这一歇就没能再睁眼。   家里的儿子发现老太太的异状时直接往她鼻下一探,没气儿了,连身上手上都是凉的。   老太太挺大年纪了,身体虽然不好,却也没病没灾,是寿终正寝。   喜庆的春节一下就变得愁云惨淡,一家人围着老人哭了会儿,好在老人高寿,算是喜丧了,如今驾鹤西去,尚在人世的儿女再多痛苦也不必强行挽留,否则会叫老人家不能踏实离开。   程R带着蒋鸫进了院门,正前方是一块山清水秀的影壁,得绕过影壁,才能看到正房和两边的厢房。这家人条件不错,子女都在外面混出了名堂,自然给留在家里的老辈建了新房,有了更好的生活环境。   单看这院子,就比程R他们家大了挺多。   因为只是街坊,程R是代替老头儿他们来的,并不存在亲属关系,所以蒋鸫只站在客厅里对着已经放进棺椁的老人鞠了一躬,原本五官就冷淡,一没有表情时就更冷漠了,在这样的场合里很合适。   程R在他之后也鞠了一躬。他回来的少,村里人又多,跟这户人家根本就没有过交集,更遑论这位刘老太了。不过好在昨晚赶过来帮忙时露了脸,经常在村里活动的几个大哥大姐也跟他熟络了,当即招呼了一番,也没问蒋鸫来历,给他们倒了茶水,请去厢房坐着。   因为要加紧料理后事,原定老太太初一停一天,初二傍晚就出殡,宴席有四场,分别是初一中午、晚上和初二中午、晚上。   乡下或是农村都有这样的规矩,家里老了人,老街坊会赶过来帮忙,出些份子钱,算是出一份力。之后的宴席会请街坊邻里和亲戚吃饭团聚,又算是另一种安慰。   正好打破了一家人因为失去了亲人而产生的悲痛和寂寞。   一帮人热热闹闹的吃饭聊天,多点人气儿,痛苦的人就会被分散注意力,因此忘掉痛苦。   相比昨天,今天刘家的人更多了,许多街坊亲戚听到消息后闻声赶来,抢着帮刘家料理各项事务。到了下午两点多,院里基本都站满了人,三个一堆两个一群围在一块,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程R坐在厢房门口,身前放了张老旧木桌,上面铺着红布,桌上放着两大本账本和笔墨砚台。门外则排着一溜长队,都是前来交份子钱的人。   这也是老规矩了,在账本上记下人名和份子钱的数目,一是为了方便核对账目,二是为了日后查阅――诸如谁家来人了,给了多少。这样等这家人有了黄白喜事,便依着规划。   蒋鸫一下午就坐在程R边上,看会儿形形色色的人,看会儿手机,看会儿程R。   他不会写毛笔字,就在一边冷着脸替刘家收钱。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块,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俩小孩是打哪儿来的,怎么能管这事儿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哎呀这人男生女相,脑袋后面还有个小揪揪呢!   看边上那个孩子,也就十多岁吧,咋一直冷这个脸,给谁看呢?   这一问才知道,竟然是胡同里脑门上有两条疤的老爷子的大孙子。   大概两个都是。   听说是领养的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呀。   这下村里的人都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团团圆圆!明天继续! 第30章   由于前一天晚上的雪下的很小,第二天路面上除了有点湿就完全看不见待化的雪堆了,只有路边不起眼的干枯草丛中还能看见零星的几点白,像是点缀在枯黄背景布上的一点莹莹星光,只在阳光照射的地方发着隐秘的亮。   下了雪,温度明显降低。前几天穿的风衣和薄外套都不能穿了。   蒋鸫挂了第二个来自蒋建国的电话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来电人依旧是蒋建国。   前两次纯粹是他不想接,只关了声音,一直听看着手机震动不停,看着一亮一亮的屏幕发愣。而蒋建国想是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丝毫不感到气馁,一直坚持到蒋鸫看烦了主动挂了电话才肯罢休。   而这一次与前两次不同,手机刚一震动,蒋鸫就把手伸进兜里,盲摸到挂断键。   现在他已经在刘家了,坐在昨天下午的位置,跟程R一块给姗姗来迟的人记下份子钱。   中午刚过,温度回升了点,不过他们所处的厢房位置不太好,太阳照不到这边。   坐在门口厢房的影子里,阵阵阴凉像是能穿过厚厚的衣服直达皮肤。   蒋鸫又回头看了程R一眼。   后者正端坐着,右手提着毛笔在账本上作记录。   而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女,身材十分臃肿,两颊的皮肤泛红,干燥得起皮。她面上看不出哀色,双手揣在兜里,姿势十分别扭地跟排在她后面的女人抱怨自己的儿媳妇。   已经是年初二了,因为是第二天,该来的亲戚和街坊都来得差不多了,现在排队的人少了很多,昨天一直能排到影壁,今天却连厢房的阴影都没排出去。   一开始看到程R拿起毛笔,作出一副要写字的架势,蒋鸫还在心中暗暗惊讶了半晌。   程R还会写毛笔字?   因为丧嫁习俗的关系,程R做的这件事看起来很轻松,实则复古又繁琐。木桌、红布、蓝皮棉线装订的账本、笔墨纸砚,都有很多讲究。   蒋鸫还来不及问出自己的疑问,转念想到程R本人就是搞相关工作的,写写画画与会使用毛笔似乎有很多共通之处,再加上说不定还受了老头儿影响,这么看来,倒是合情合理。   于是他不由提起兴致,抬眼往程R手下的账本上看一眼。   这一看果然如自己心中所想,程R写的一手好字。   白纸黑字,正正经经的好几溜楷书,一张纸页横着从中间分开,上半部分规规矩矩地写着人名家世,后半部分则是份子钱的记录。板正的字体因字赋形,并不刻意布置。笔锋收放自如,一丝不苟中透着闲散飘逸。一手毛笔字写成这样,一看就下了不少功夫。   蒋鸫身为一个学霸,写的字说不上有多好看,但是也横平竖直,该有的一点不缺。如今一看账本上一排排抓人的笔迹,忽然有种十分佩服的感觉。   叹为观止。   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默默收回视线,蒋鸫站起身,他动作小,又没发出什么声音,因此一直低着头一脸认真的程R没能发现。   蒋鸫绕过排着队的人群,木着脸从众多站在院子里攀谈的人群中穿行,慢吞吞地走到影壁那,然后出了门。   刘家院子很大,流水席就摆在院子里,到了饭点就会摆满折叠桌,然后铺上一次性桌布,再在四周围一圈凳子就能上桌吃饭了。但由于人太多,即使摆了七八张桌子,往往也得轮着两三回才能都吃上饭。   而为了解决流水席的制作,刘家早就请了好了厨子,在门口空地上支上几顶绿色帐篷,就当做是临时的厨房了。   蒋鸫走到帐篷边上,那贴着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开水箱。开水箱前没人,五步开外才有一个套着白衣服蹲在水沟边刷锅的厨子。   蒋鸫弯下腰随手捡起一个空的白酒瓶,把盖子拧开,然后灌满了滚烫的热水。   最后左右手倒换着一路小跑回了院里。   程R不经意间抬眼,正好看到蒋鸫跟被屁崩了似的往他这边跑,毛笔一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你……”   一个热水瓶被放到他并拢的大腿上。   “靠,好烫。”程R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   蒋鸫这会儿功夫已经又坐了回去,眼神不自觉落到他放在桌上那双冻得青青白白的手背上,跑了一路心脏跳的有点快,“一次性暖手宝,不用谢。”   程R愣了两秒,回头看他:“你去哪弄的?”   不对。   他紧接着又问:“你嘴上怎么长了个包?”   昨天…不,上午还没有呢,这么会功夫没见着就长了个包?   “上火,我火力壮。”蒋鸫面不改色,唇角一片火热,“门口有热水,喝完的酒瓶都在那扔着。你快点写吧,人家等着呢。”   程R歪着头笑:“什么事儿难为你了上这么大火。”   嘴都有点肿了。   中午吃过饭后两个人再次坐回原位,远离院子中央的流水席,并肩坐着发呆。   因为所有通知到的能到场的人全都到了,而两人又没有别的事可做,直接等着傍晚出殡之后就能回去了。   从三十儿晚上一直忙碌到现在,程R整个人都有些萎靡,反观蒋鸫依旧清清爽爽不见倦色,就不得不承认年轻是真好,冷板凳坐了两天腰不酸腿不疼的。   想到这里,程R无奈极了,便站起身想就近溜达几步。   “你去哪儿?”刚有个要起身的动作,身边的人就问。   “…不去哪儿,”程R被他忽然提高的声音问愣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蒋鸫嘴角的燎泡上又移开,“就转转。”   “去外面?”   “不…就围着院子转转圈。”   蒋鸫抬头看他,程R还抱着那个酒瓶,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但他的手却没刚才那么僵硬了。   “这么多人你乱转什么?”   “啊?”   程R坐了下来,过了两秒说:“那我不转了,跟你坐着行了吧?”   莫名其妙的小屁孩。   结果就见蒋鸫的神色忽然变得不自然,眼神有点飘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不我跟你出去转转?”   “不了,”程R挑着眉,“坐会儿吧,这帮人快吃完饭了,一会儿就该操办着出殡了。”   蒋鸫放下心来,忽然疑惑道:“这么早?”   “不早了,你没看见刚才门外面都摆好花圈了么?”   这回蒋鸫回答得干脆:“市里不这样。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从电视里见到花圈,也是头一次参加…参加葬礼。”去世的人我还不认识。   “知道。”市区地方小,根本不会办丧事,火葬场全给包办了,顶多一帮人聚在一块吃个饭吊唁之后就完事了。不过程R还是感到惊讶:“你没见过花圈?”   “没有,上面那个真是假花啊?”看着跟真的一样…   程R忍着笑:“是真的,你要不要摸摸?摘下一朵泡瓶子里也行。”   蒋鸫斜他一眼:“不了。”   肯定是假的。   程R在一边笑了好半天。   后来蒋鸫又出去做了个暖手宝,递给程R时后者十分自然地接过去,但显然刚才自己的打趣让蒋鸫不高兴了,小屁孩不愿意理他。   程R琢磨了一会儿,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然后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蒋鸫原本扭头看着正房客厅里围着沙发聊天的人,忽然被人戳了戳肩膀,下意识回过头时才发觉后悔。   但下一秒就忘了这茬。   纸上用毛笔画了只狗头。   狗头面部扭曲,呲着牙皱着眉,眼神奶凶,在冲着什么人发脾气。   狗头右边有个箭头,指向俩字――蒋鸫。   “你…”看明白之后下一刻蒋鸫就瞪着眼看程R。   “唉,”后者勾着嘴角,“更像了。”   蒋鸫愣住。   “靠…你怎么这样!”恶劣!小馒头都不玩!   哪儿有点大人该有的样!   说着就要把画攒成一团。   程R赶紧拦住他:“别啊,我画得可认真了,送你的。”   蒋鸫停住,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不需要。”   程R再次拦住:“那你等我不在的时候再扔行不行?”   那你非得画?   画就画啊,不能画的好看点?   两人僵持一会儿,最终蒋鸫妥协,随手将纸团塞进兜里。   “你可真烦。”   程R又笑了好半天。   下午的葬礼十分热闹,从大儿子摔瓦片开始,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路两边的花圈被人拿起来,刘老太生前用过的枕头被褥被点燃后直接放在路中间,与以上一切同时发生的,还有悲痛的呜呜哭泣的声音。   也是同一刻,蒋鸫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那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像是催命一样。   注意到身边的人突然晃了下身体,程R马上回过头,手已经先一秒抓住了他的手肘。   “怎么了?”   “……”   蒋鸫没说话,掏出手机,在把手机从兜里拿到眼前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只感觉虎口被震的发麻。   待看清屏幕上那串号码时,他的瞳孔肉眼可见那般缩了一下,要不是程R扶着他,他估计能坐地上。   一瞬间无数个抓心挠肺的话涌入他脑中。   “我也不想死啊!!!”   “你来陪我,好不好?”   “废物!怎么会有你这样令人作呕的存在!!!”   “你怎么不回来!!你怎么不回来!!回家!!你给我回家!!!”   蒋鸫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将电话摁掉。   他根本就没注意到身边人关切的目光和焦急的神色,颤抖着手指打开微信,屏幕在卡顿一瞬后果不其然出现一堆消息。   消息最多的那个好友一共发了98条。   “蒋鸫?”   手机忽然从眼前消失,下一刻双肩便被箍住,出殡的队伍还未走远,吹打的哀乐好像敲在心上。   程R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另他早就焦灼不安的心为之一颤。   “蒋鸫…你在吗?”那声音又问。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啊。   我不在这还能去哪。   我说了我不会接她的电话,她打来我也会挂掉。   我得把她发的消息清除,这样她就是不存在的。   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手机。”给我。   蒋鸫的声音控制不住颤抖,下一刻就抓住程R的胳膊,力气大得他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可他并没有如他的愿,待到疼劲儿过去,程R凑近他,盯着他不知看向哪里的眼睛,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问:“你要打电话吗?还是要发微信?”   这个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发生的另一件事。   然后就听见蒋鸫的话依旧如此:“手机。”   快给我!   出殡的长队到了村口,痛哭声几乎被远去的哀乐盖住,听不清楚了。   程R不知他怎么了,但也隐约猜到肯定跟刚才震动的手机有关系,此时正在给与不给之间徘徊不定。眉间早在不经意时皱成川字,一颗心剧烈收缩,紧张至极。   好在此时现场的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他干脆顺势揽住蒋鸫,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放在他背后的手轻轻拍着,一刻不停地安抚着他:“没事,没事,什么都没发生,你看,没人在看你,没人在这,不怕。”   他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蒋鸫总会莫名其妙的开始紧张。   这种情况出现的不多,但仔细一想,其实在很多没注意到的地方就展现出来了。   不只是那天t望台上蒋鸫忽然惊慌地叫着他的名字,或许在更久之前。   比如他路过网吧那条街时看到的寥落背影。   刚才他说什么也不让自己走,是不是也在…紧张?   程R十分心疼,又深感无能为力。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蒋鸫的后背,像是在撸猫一样作为安抚,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蒋鸫的精神……似乎不大好?   可他一直很正常啊,除了那几次奇怪到可以用性格使然解释的情况,在大部分时间里,蒋鸫就是个很有趣很吸引他的小孩。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程R。”   这一声直接把埋头苦思的程R拉回现实。   他将这些思绪抛在脑后,抱着蒋鸫的手臂又紧了紧,就像那天在毛巾厂外的水泥管上蒋鸫安慰他那样:“我在呢,你好点了吗?”   他听到蒋鸫笑了两声,声音透着疲惫:“我问你啊。”   程R静静听着。   结果蒋鸫的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为什么这些人这么高兴啊,在人家的葬礼上、灵堂前有说有笑的,还打牌喝酒嗑瓜子,上了饭桌吃得满嘴油。那个音响,我来了多久就看了多久,里面放的音乐声音不大,我原本以为是哀乐,再不济也是个钢琴曲,结果我仔细一听,竟然是沙漠骆驼?为什么啊,死了人…”   不应该难过?   虽然这个刘老太是喜丧,驾鹤西去的。   可也不用这么愉快吧?   听到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程R心中一松,他自己都没发现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会儿,笑了两声:“这还不明显。你看啊,灵堂里停着这家里最大的老祖宗,她看见自己的子孙后代街坊邻居一个个快活得很猪八戒似的,肯定能含笑九泉。”   “噗…”蒋鸫被他的比喻逗笑,程R感觉怀里的身体一颤一颤的,料想蒋鸫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你这什么歪理啊。”   “我感觉她就是这么想的,”程R松开他,耸了耸肩,心里早就对刘老太磕了一通头,“走吧,咱们完事儿了,回家。”   蒋鸫神色一怔,随后赶紧点了点头,弯着唇角准备笑一下。   嘴上的燎泡忽然被一扯,他下一刻就拉下了脸。 第31章   当天晚上回到家,蒋鸫就开始低烧。   程R是第一个发现他脸色不对的,不知怎么忽然福至心灵,伸手在他脑门上一探,下一刻就凝重起来。   蒋鸫当时还没觉得不舒服,抬手打掉他的手,结果程R冷着脸扭头就走,他还以为自己刚才使太大劲给人打生气了。   结果没过两分钟程R就又折回来,不由分说的将一支体温表塞进他腋窝下,过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七度五,教科书式低烧。   “难不难受?头晕不晕?”程R捏着体温表关切地问。   蒋鸫耸耸肩:“完全没感觉。”   然后自己也摸了摸脑门,不知是不是手和脑门温度一样,他愣是没感觉出热来,还纳闷地问:“我真发烧了?”   程R直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将体温表装进塑料盒里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去给你找药。”   这时家里老俩已经回屋睡觉了,程R又拿体温表又找药倒水,一向浅眠的老太太被客厅中传来的响动弄醒,第一反应就是家里遭贼了。忙不迭往睡衣外披了件棉袄,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客厅没开灯,从屋里透出的光正好能将程R的背影照个完全。   了解了情况后,老太太头一个钻进他们屋里,看到床上这时已经感到不舒服而轻皱着眉的蒋鸫,哎哟了一声:“怎么搞的啊,着凉了?怎么发烧了,多少度啊?用不用去医院啊?”   蒋鸫还来不及说话,门外面就传来了程R的声音:“没那么严重,年轻人身体好着呢。你快睡觉去吧,这儿有我呢。”   “身体好还发烧啊?要不我给小明星烧点热水吧,你蘸着酒精给他擦擦,你小时候发烧我就这么给你擦过,擦完了捂着被睡一觉第二天就好啦。”   蒋鸫赶紧开口拒绝:“不用了奶奶,我没事。程R给我找好药了,我一会儿吃完了就睡了,您也快休息去吧,太晚了。”   在两人的再三劝说下,老太太面上的焦急淡了点,一步三回头地被程R推回了屋。   将屋门关好,他问蒋鸫:“要不给你擦擦酒精?”   蒋鸫木着脸:“不用。”   他的脸后知后觉的红起来,不知是烧红了还是不好意思,在程R眼前完全掩饰不住,于是更木了:“你睡哪儿?”   程R找了个凳子坐下,“我就坐这儿将就一晚吧。”   “你去沙发上睡。”   “不行,”程R摇头,皱着眉细细观察他的脸色,吃完药之后没那么快见效,“万一你晚上烧起来我能第一时间带你去卫生所。”   蒋鸫愣了愣,“那你不睡了?”   “睡啊,我可熬不住。不过你要是难受得受不了了哼哼两声我就醒了。”   “啊?”多新鲜呐。   程R挑着一边眉毛,走上前将他放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啊什么啊,快睡吧。”   “不...”蒋鸫缩在被子里,好半天才小声说:“我不太习惯...你还是出去吧。”   “你睡不睡?”我出去了你半夜烧死都没人知道,“都一块睡了多少天了...”   蒋鸫张了张嘴:“你......”   下一刻就被捂住了。   “......”   “......”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程R维持着弯腰捂嘴的动作半天都没动。   两个人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一站一躺的两个人僵硬了不知多久,蒋鸫睫毛扇了扇,闭上了眼。   程R这才不尴不尬地收回手,借口去客厅倒水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蒋鸫这病突如其来,但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初三被老太□□排着在家待了一天,虽然他只是发烧,没别的毛病,但为了以防万一在源头处杀灭病毒,老太太端着鸡汤和小米粥一碗一碗地往下灌,感冒药更是顿顿不落。到了当天晚上,蒋鸫身上的疲惫忽然就撤去,胳膊腿不酸了,脑袋也不晕了,甚至能穿着薄毛衣帮老太太刷灶台帮老头儿喂鸟。   到了初五,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大馒头。   同时按照程R的计划,他们该准备回市里了。   这边老头儿老太太还没说话,蒋鸫第一个状况外地“嗯?”了一声,回头看他。   要走了么?   程R随手从桌上拿了盒酸奶递给他,淡淡发出一个单音:“嗯。”   “...噢。”   老太太见得多,这会知道蒋鸫是舍不得了,心里也是一软,凑上前踮着脚尖拍了拍他的头:“走吧走吧,小明星下次再来玩呀。”   老头儿正坐在沙发上夹核桃,闻言没见多大反应,附和道:“是呀,下次小R回来你就跟他一块来,还有那谁,小馒头,都带上。”   “这么一算好像马上就到十一了啊,然后还有暑假过年寒假,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   程R在边上笑了半天,翘着腿往沙发上一靠,“哪儿来的马上啊,馒头还上学呢。还有好几个月呢,三四五六七八九月,好久呢。”   蒋鸫看了他一眼,咬着嘴里的吸管。   “你怎么这样!”老太太接过了话茬,“没看小明星不高兴呢,不会说话就闭嘴,我们不爱听!”   “没事,”蒋鸫笑了下,“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过来看你们。”   看了他半天的程R终于受不了了,“唉”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脑门上往后推:“象征性滋滋吸两下就好了,没必要一直滋。”   捏扁了滋、绞成麻花滋。   这孩子不知道刚干什么去了,整个一大水牛,盒都空了还捧着滋滋,一个长得挺帅的小伙在这没什么形象的吸奶,真是没眼看。   “......”蒋鸫松开了吸管,悄悄地瞪了他一眼。   老俩见状都笑了。   “你下半年就高三了吧?”   回去的路上,蒋鸫和程R依旧坐在来时的位置上,可能是这段时间两人一直凑一块没个正形的缘故,开了十多分钟连高速都没上程R就觉得车里过分安静了。   蒋鸫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懒懒道:“还早呢。”   还有三四五六七八月,着什么急。   “那你总有点计划吧,学霸?”后两个字拉长了声音。   “我记得你是文科?”程R又说,“文科高考是不是不吃香啊”   蒋鸫面不改色,眼神却掩饰不住骄傲,语调骄矜:“都一样,我们学霸不是很在意这个。”   程R无语地扯扯嘴角,“那你有没有比较中意的大学啊?”   “没有。”这是实话。   不过蒋鸫忽然回头看向他,语气平平:“你是哪个大学的?”   卡宴在高速上驰骋,车内的噪音很小,他听见程R回答:“美院。”   蒋鸫神色一动,不过程R没看见,“桉大对面的美院?你是美术生?”   “是啊。”   “噢,美院挺好的。”二流大学,专门培养艺术类大学生。   他原本以为程R毕业的学校会是那种一听就很牛逼的大学,最起码也是个名校――培养出很多知名校友的那种。   结果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艺术学院?   于是蒋鸫紧接着又说道:“我打算留在本市。”   程R听见后十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考出去呢。”   “不会。”   “为什么啊?家里不同意?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天还没黑呢怎么就开始做梦了。”蒋鸫说,“不是,就是不想离开这...懒得,现在就挺好的。”   程R在一边时时注意着他的神色,见到他始终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是波澜不惊,不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最终也没说出来,心里发闷,回过头继续专心开车。   蒋鸫没回家,跟程R一起先回了蓝桥。   小姨一家刚从外面旅游回来,经常不在家的小姨夫也在客厅里,小馒头坐在他身边玩小汽车,不断模拟一辆奔驰和一辆本田相撞的场景,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小姨把他迎进来之后又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始终没见程R,还是蒋鸫说他开一路车很累回去休息了才肯罢休。要不看她意思估计还想请过来一块吃顿饭。   “哥哥哥哥哥哥!”小馒头一抬头看见自己亲哥,下一刻就把事故现场撂下,炮弹似的发射过来,蒋鸫连手都没来得及伸出来就被撞了一个趔趄。   小屁孩的欢迎方式一直都十分独特。   “哥!”小馒头贴着他小腿,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蒋鸫“唉”了一声,弯腰把愈发滚圆的小馒头抱了起来,“玩爽了?”   小馒头吸溜一下,粉嫩的舌头围着嘴唇舔了一圈,眼睛大大的,“爽~!”   “唉,你快下来,”小姨在边上笑,手搭在蒋鸫肩上,“你最近沉了几斤心里没数吗?一会儿把你哥腰抻了。”   小姨夫也投来视线,“你别老说人家,他昨天睡觉之前还跟我说已经瘦一斤了呢。”   小姨面不改色:“支付宝给你一张七百块钱的玛莎拉蒂代金券。”   蒋鸫笑了两声。   谁知屋内两个大人同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一齐扭过头。   蒋鸫嘴角的笑意隐去了。   倒是小馒头什么都没发现,十分哀怨地窝在蒋鸫怀里,大脑袋放在他肩膀上,幽幽叹了口气,“自从想减肥,每天都很饿,再也过不了一开心就吃一吃就开心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乡下的剧情结束啦~~ 第32章   程R回到家之后待到初八年假就结束了,明明一年中就这么几天的闲散日子,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月,社畜的体质让一切难得的享受和清闲深入骨髓,整个人都十分慵懒。   早晨六点半的闹钟一响,程R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床上烙了会饼,他不得不接受现实,长叹一声,一翻身坐了起来。   睁眼望向身边时还有种床上除了他之外还躺了个人的错觉。   至于生物钟这种高级东西,自然而然地没能调过来。   又呆坐一会儿,他下了床,花了十分钟洗完漱之后站在衣柜门口脱了睡衣,挑了件休闲西装,对着镜子打理好自己,领带还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没着急系。   一系列出门上班的工序明明与往日并无差别,但他驱车路过早点摊时还是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照例一碗豆腐脑泡油条,匆匆吃完后就去上班了。   推开设计部的玻璃门时,程R看到都乖乖坐在自己工位上的小孩儿们时惊讶极了。原本按照他的想法,今天上班第一天,至少得等他到公司十五分钟之后这帮人才能急匆匆地打卡进办公室,结果目前看来,他似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程R挑起一边眉毛,悠悠说道:“哟,大家都这么早?”   六个脑袋同时回头看过来。   打扮得十分靓丽王香香看了看手表,第一个出声:“七点四十整!给钱给钱给钱!”   “啊?!我的压岁钱!”小刘哭丧着脸。   小gay:“给钱!小刘大明文文给钱!”   “不是吧,”陈海还算平静,视线移到小gay脸上,“就你猜的最离谱,你好意思说?”   程R疑惑地问:“你们干什么呢?”这么有活力。   文文冒头:“总监早上好!我们在打赌你什么时候到呢!”   “是啊总监,”小gay依旧花枝招展,翘着腿捏了个兰花指,满脸哀怨,“你今天迟到了哦,晚了二十分钟呢!”   程R闻言扭头看看挂在门口正上方的表,“不是八点上班么?”   “是八点没错,”小gay说,“可是您给自己规定的时间一直是七点二十!说!昨晚干什么去了?”   嚼着口香糖的大明“啧”了一声,隔空对他翻了个白眼,“没大没小,怎么跟总监说话呢?老实交代,几次?”   “恶不恶心,彩虹屁快收收,”王香香斜睨他,“令人作呕。”   “唉你...”   程R笑了出来,赶紧用行动阻止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天雷勾地火,“行了,看到你们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挺担心你们放假把人给放野了呢。这样最好。再玩儿会准备上班吧,挺多新项目都分过来了。”   话落,抛开身后一众哀嚎,程R勾着嘴角进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的间隙,他才有机会拿出手机来,看到蒋鸫一早就给他发了消息。   【蒋鸫】:我放假放野了,现在看不下去书了。   文字消息后面还带了一张图片,角度刁钻拍摄十分随意,程R点开放大看都没能看清里面那一行行小字写的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背景,他那边挺亮,桌面是白色的,图片右下角有一块奶油色的下垂形布料,看起来像是某个窗帘的一角。程R估计他是坐在一个放在窗边的写字台边上。   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要正式上班了,时间还来得及,程R索性放下手中事务,踏实跟蒋鸫聊了两句。   【程R】:没事,你们这种学霸不差这两眼。   【程R】:你回学校了?   【蒋鸫】:学霸坚信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所以现在就开始看书了,希望危机感别那么严重。没回,我在外边。   【程R】:很嚣张啊蒋小鸟,不过号称不太在意这个的学霸也会有危机感?   【程R】:刷新我对学霸的认知了[瞪眼]   【蒋鸫】:你对学霸的认知现在也就刚刚冰山一角,往后还长着呢。你今天是不是上班了?   【程R】:今天上班第一天,社畜回归了。   【蒋鸫】:行吧,努力赚钱吧程大哥哥,我要继续努力了。   程R笑了起来,回复了个“ok”的手势,将手机放在了一边。   全情投入工作后,时间就过得非常快,一整个上午程R都没出办公室一步,只透过窗户看了几回外面工作的几个小孩,发现这六个人在经过早晨一场小赌之后十分亢奋,这种亢奋一直持续到中午吃饭。   邻下班前十分钟,他接到了吕彦霖的电话。   吕彦霖刚从购物中心逛了一上午出来,忽然想起程R在附近上班,自从两人在学校见过一面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好歹也是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就这么淡了怪可惜的,便邀请他一块出来吃顿饭聊天联络联络感情。   程R对跟一个同龄未婚女青年共进午餐没什么兴趣,但跟吕彦霖想一块去了。再加上上次她帮了自己的忙,还没认真答谢过,便想今天一道解决。   他问她想吃些什么好提前订餐厅,结果这姑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出来吃饭也就是在购物中心这边了,可里面的饭店又琳琅满目,两个人都在过年时胡吃海塞了好几天,程R也不知要去何处。   于是吕彦霖一拍板,说去你公司吃食堂吧。   “这样会不会很不方便啊?要不就近随便吃点?”   等程R下班之后在公司门口看到吕彦霖,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手里拎着的四个大服装袋坠着肩膀往下塌。   程R十分绅士地接过她的东西,淡淡说道:“没关系,给我省钱了。”   吕彦霖“啊”了一声,回头皱着眉看他:“你们公司食堂不能刷微信吗?”   “能是能,不过你都来了,哪有让你自己付钱的道理。”程R歪了歪头,“我这有员工卡,随便吃。”   吕彦霖笑了,拍着手说:“那太好了,你们食堂应该挺好吃的吧?”   程R:“比不上附中。”   “一般的食堂都跟附中没法比好吧,都是从外面请的大厨呢,”吕彦霖跟着他进了公司食堂,一路上碰见不少单方面认识程R的人,向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这些都是你们公司的员工?”   “嗯,一个个看着跟饿狼似的吧?眼冒青光。”   吕彦霖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看就被压榨得不清,真是辛苦你了啊程总监。”   孰料话落她还小声补充了一句:“小帅哥挺多的呢,刚才看见好几个头发弄浓密的,你不抓紧一下?”   程R怔了怔,有些意外。   他神色有片刻的不自然,又很快恢复,“这你也知道?”   吕彦霖笑着说:“我好歹也是个班长好吧?你们每个人我都观察了好久呢。你上铺那个舍友还喜欢过你呢,一看你就不知道。”   说话这会儿功夫两个人已经打好饭找了个清净的位置坐下,程R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一直戳着大腿,他索性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抬眼时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大学舍友,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他们寝室住了六个人,毕业之后就分道扬镳了,再没联系过。现在从吕彦霖口中听说那个据说喜欢他的上铺,他更是连人叫什么长什么样都忘了个干净。   “我能感觉出来。”吕彦霖故弄玄虚。   程R不动神色,笑了两声,算是接受她这个不太靠谱的回答了。   谁知吕彦霖下一秒就破了功,一点没有上次见面时为人师表的模样,搅了搅碗里浓稠的鸡蛋汤,“好吧好吧,其实是我不止一次看到他上课下课都在偷偷看你呢,那眼神...啧。一开始还以为我腐眼看人基呢,直到后来我统计学生实践状况,发现你参加的实践活动报名的社团甚至知识竞赛他竟然都参加了!这人啊,看着挺老实说话细声细气的,谁能想到居然两幅面孔!然后我就知道这事儿稳了,他喜欢你。”   程R讶然,过了两秒眉间渐渐舒展开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指示灯上,拿到眼前的同时说道:“我早就忘了有这么个人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一直替我保守秘密...你是怎么发现我不喜欢女生的?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蒋小鸟】:[图片]   【蒋小鸟】:我想念老太太的土豆炖牛肉了。   吕彦霖说:“这个就真的是我感觉出来的了,刚才就随口一说,你要不承认就当是开玩笑了,我也没想到你顺着杆往上爬啊。啧,我瞑目了。”   “搞不懂你...憋好几年给你憋坏了吧?”   【程R】:[图片]   【程R】:这个确定是土豆牛肉?牛肉呢?我在食堂吃饭。   吕彦霖:“可不,你跟其他男生说个话我都挠心挠肺的,想着是不是啊是不是啊是不是啊,可给我急坏了,都差点抓着你问问恋爱谈的怎么样,着急吃糖呢。”   【蒋小鸟】:跟老婆饼鱼香肉丝一个道理[摊手],你在跟同事吃饭?   【程R】:怎么发现的?我明明只照了我盘里的饭[瞪眼]   【蒋小鸟】:你这叫饭?我两口就没了。两双筷子出镜,我们学霸一向很细心。   蒋・福尔摩斯・柯南・夏洛克・鸫。   【程R】:佩服[抱拳]   程R收了手机,抬头看向对着食物拍了会儿照片之后已经低头开始吃饭的吕彦霖,眼中的不快淡了些,拿起手边的铁勺吃起了蛋炒饭。   其实他挺意外的,独身惯了,这事儿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也没刻意显露出来,就连老头儿老太太都不知道。而且可能因为有“那层”关系,年龄大了,他也从来没被两个老人催过婚。以前村里还有上门说媒的,也都他们俩拒绝了,最后不了了之。   他果真就活得随心所欲,衣食住行样样都自己料理,除了每天烦恼什么时候能退休,就再没苦恼的事了。   再说会被吕彦霖这姑娘撞破,也就是歪打正着。   至于其他的,他从没想过。   交个......男朋友?   脑子里连这个想法都没有过,哪怕是一个闪现都没。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不出意外应该都是你一章我一章这种很公平的状态了(●.●) 第33章   又一阵泛着冰凉意味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只随意拉开的床帘有一半都盖在这个窗口上,寒意被厚实的床帘消减一半,又穿过窗下的暖气,真正吹到身上时像是挠痒痒一样,不仔细感受几乎就察觉不出了。   在封闭的起居室里只剩下墙上圆形表盘走动时发出的咔咔声,明明家里还有两个人,门外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就在这时,坐在窗口写字台边上的人影动了动,脱掉拖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光着脚的双腿抬起在椅子上盘好。   蒋鸫退出与程R的聊天界面,百无聊赖地上下滑了滑,目光掠过班群宿舍群和微信支付,没有任何想进去看看的冲动。   手边那套从学校带出来的五三翻开至少有一个上午了,他也在这坐了一上午,饭都解决了,都没往上看一眼。   学霸感到一丝丝焦灼。   然后下一秒焦灼的学霸就打开了朋友圈,下拉刷新,两秒钟都没到就嗖一下出了一堆新动态。   许飞陈正宇汪鹏都齐了。   蒋鸫没注意看他们具体发了什么内容,目光停留在十分意外的一条朋友圈上。   看到政治老师这条朋友圈时,他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当时是为什么加她微信好友来着?   噢,好像是为了报名科技竞赛。当初这个活动就是文理综办公室一起公布的,校内报名当然也得找这些老师。蒋鸫就找了他们班政治老师,不过当时快要期末考试了,她正忙着跟其他老师出卷子,报名表是加上好友之后他在手机上填的。   政治老师晒的图片跟宿舍另外三个人差不多,都是吃的。   她这个是午饭。   鸡蛋汤和意面,看着还行,滤镜加得挺厚,我刚吃完饭都有点饿了。   “…”嗯?   蒋鸫退出之后飞快点进程R的聊天界面,往上翻了两下,盯着他不久前发来的那张图片看了好久。   一个之前他琢磨了很久但转眼就抛到脑后的问题忽然又被想起,脑子里轰然炸开似的,蒋鸫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一瞬间就皱紧了眉头。   巧合吧。   餐厅的桌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巧合的可能性太大了。   而且他俩又不是男女朋友,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一块吃饭,程R还上班呢。   但是这个筷子…   我们学霸就这点不好,特别擅于观察,而且只要没出现幻觉基本一猜一个准。   …程R为什么骗我?跟政治老师吃饭为什么说是跟同事在一起?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程R在公司――政治老师去公司找他?找他干什么?还去公司?   他们真是男女朋友?   “……操。”   最终,蒋鸫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屏幕都没关直接回手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好在他基本不在家住,床都不是跟老妈用的一样软,手机直愣愣地掉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连弹起来掉地上这个过程都实现不了。   可不知为什么,蒋鸫扔手机的动作十分潇洒随意,本以为这样就能向往常一样将烦心事抛在脑后,可却事与愿违。   接下来他依旧保持着盘腿坐的动作,双手手肘顶在膝盖上,盯着桌面发了十五分钟的呆。   刚才的动作有点大,手缩回来的时候勾到了身侧的窗帘,后者因此被拉开一些,整个窗口就露了出来。   小僵尸又开始磕门槛儿,心里莫名烦躁,一阵阵不适像是泉眼冒泡似的汩汩涌出。   连带着一起涌出的,还有他自己都说不太清的难受。   很糟糕。   蒋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这个角度跟小姨家一样,也在六楼。但是却不如蓝桥的布局给人以充分自由和舒适感。   在开始不愿意和老妈待在一起的想法出现之前,蒋鸫一直都住在这间卧室,可以说一关上门,这就是他自己的世界了。角角落落、泛黄的墙和写字台墙上贴的那些写有初中物理公式的便利贴,他都记忆深刻。   可如今再坐在这个位置,他却想不起来当时的感觉了。   从他的角度转头看去,卧室的位置正在客厅阳台边上,有一块凸出来的无法忽视的小平台,上面放着空调外机。   只是这小小一块,却把人眺望窗外时的视线挡去一半。   以前蒋鸫熬夜学习感到疲惫时会借此来缓解困乏,却总被这一角挡着,于是心中愈发憋闷。   如今,不只是心理作用,还有他忽然乱糟糟泛着疼的脑袋都在让这种憋闷愈演愈烈。   像是忽然化出两方势力,它们对垒,混战在一起,互相拉扯撕咬,蒋鸫被折磨得头痛欲裂,它们却始终未决胜负。   从小姨家出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蒋鸫没回学校,而是直接打了辆车回了家。   不过他总觉得把“回家”用“回老妈家”代替更合适,但怕老妈知道之后犯浑,他一直都说“回家”。   不过他不会告诉老妈他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以及几个人回家。   只有每次老妈.逼他出现时,才会明确地告诉她自己还有多久能到家,而且不保证一定会“两个人”回家。   听着很难以理解,但他们两人已经以这种奇怪的模式相处了很久。   老妈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她拒绝治病拒绝心理医生,她就待在蒋建国给她制造的梦里,连踏出门一步都不肯。   蒋鸫以前确实是对她言听计从,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喜怒,他以为这样能让她舒服点。但后来发现,他一味纵容只会让老妈的病情愈发严重,想法更加极端。   所以当她口中开始出现诸如“你不出现我就死”这类威胁时,蒋鸫也跟着她疯了一回,选择从她身边离开。   于是他和老妈的关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你可以发疯可以任性,但一切都得听我的。   而且你无可奈何,因为你除了我,身边没有其他人了。   蒋鸫进了家门后,从鞋柜的角落里翻到自己以前穿的那双拖鞋,换上之后又慢吞吞地脱掉外套,最后将自己拿来的东西拎起来进了屋。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扭着脸盯了他全程,此时跟他目光对上,神色有一瞬间的呆愣,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尖尖的下巴抬起又落下,冲他点了点头。   “舍得回来了?”   确定她气色还不错,精神也还算正常,蒋鸫收回视线,把手里出门时小姨塞给他的零食递给闻声而来的阿姨,淡淡道:“我回来住两天。”   “嗤,”老妈回过头,拿着遥控器不间断地惯着台,在蒋鸫看来就是在乱播,“你当我这是客栈?想来就来?”   蒋鸫还是那句话:“我来看看你,过几天开学了,很忙,我腾不出时间。”   “托您的福,我还好好活着,暂时死不了。”老妈的声音更冷了,好像在蒋鸫的记忆里,她不是在阴阳怪气就是在发疯。他甚至十分怀疑,老妈是不是天生精神不正常,蒋建国只是一个激发她病情严重的推手。   进自己的卧室之前,蒋鸫撂下一句“这两天不要叫我吃饭”,便关上门,除非去卫生间和下楼拿外卖就再没出过门。   天有不测风云,好不容易熬过一天多,蒋鸫几乎准备好第二天早上早起回去愉快地迎接开学了,当天晚上还不到八点,他刚做完C篇的阅读理解,门就被疯狂敲响。   说是砸其实更合适。   想都不用想,这个力道一定是老妈。   而且老妈又犯病了。   他如果再不开门,她可能就要去厨房提菜刀暴力破门了。   蒋鸫为了保住自己小时候的保护罩,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就跑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见到他出来,老妈将砸门的右手收回去,表情竟然十分冷静,看得蒋鸫都有些茫然。   “你干嘛?”   老妈在家时穿着随意,今天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多套了件毛线裙。她神色莫辨地看着他反问:“你在干什么?”   “在学习。”蒋鸫往边上让了让,好让她能看到开着台灯的写字台。   “陪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什…”蒋鸫挺直了后背,“你要出去?!”   老妈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去看看你爸爸。”   蒋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堵,不知要说点什么。   想了想没直接拒绝,而是说:“现在很晚了,他可能睡了。”   “不会的!”老妈忽然抬起头,神色十分慌乱,“我看了,天气预报刚播完,现在才七点四十!”   蒋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颇为乏力,但看到老妈已经换好衣服,这会又发现她还化了妆,无力感淡了点,破天荒地好声好气道:“确实。一会你出了门就七点五十了,出小区八点,然后呢?我们没有车,这会打车去那么远不一定有人拉。而且从这到老爸那里,不堵车还好,堵车就得一个半小时,就算你俩什么都不说,光看一眼就掉头,回来也得十一点了。外面会很黑,比现在还黑,你知道怎么进家门吗?”   果不其然,老妈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好像在努力理解他的意思,很艰难才明白了一些,就失落地垂下了眼睛。   半晌嗫嚅着坚持:“可我想见他,他过年都没来看我。我托人买了一本很珍贵的画册,我想跟他一块看…”   蒋鸫:“……”   他自嘲地想,到底是亲生的,看见她这幅委顿的模样他心中并不好受。   蒋鸫倚靠着门框,抬着胳膊盖在了额头上。   半晌下定决心:“今天去不了,明天也不去不了,后天大后天都去不了,你别再胡思乱想了。我给他打个电话,你…跟他说会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ì _ í?) 第34章   有可能是刚开始上班的缘故,程R第一天上班时只感觉有点累,但到底疲惫感并不明显,晚上在家睡一宿之后第二天就完全没事了,眼里连红血丝都看不见。   不过第二天上班就完全不一样了,显得特别难熬。   这种难熬还不是眼瞅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一点变的难熬,而是时不时看过去一眼,就发现距离上次看的时候还没过五分钟,究极难熬。   二者都看着挺矫情,但只有深刻体验时才觉多么难受。   饶是程R一向自诩敬业都有点受不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程R关了电脑,靠在椅子上扭了扭脖子,只觉后颈发木,还随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响。   身体好像都因为过了个年之后生锈了,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像是缺乏机油的齿轮,骨头碰撞时好像能发出刺眼的星星火花。   外间的小朋友难得准时下班,这会儿功夫已经跑个没影。他将电闸关好,锁好办公室的门,便离开了。   一起乘坐下行电梯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程R还多等了一次才挤了进去。   然后依次是开车回家、吃饭、洗漱睡觉。   有了前一晚上基本秒睡的经历,这回程R照常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等着困意降临。   五分钟...半小时...一小时...一个半小时。   具体什么时候入睡的,他并不清楚,只记得梦里光怪陆离,等闹钟在耳边乍起时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起伏的胸口很久都没平静下来。   程R揉了揉脑袋,依稀还记得梦里那个长着小新眉的怪兽还在身后撑着伞追他,理由是因为你不吃香菜。   意识回笼时,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个奇奇怪怪的梦,不由失笑。   程R身体里的齿轮开始正常工作起来,他照常上班、下班,然后回家。   本该是这样。   今天不知为何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小刘还在外间没走,正对着电脑刷淘宝。程R下班时看到她还有点惊讶。   “啊,总监要下班啦?”注意到程R的身影,小刘抬起了头,她上班时总会再戴一个防蓝光的眼镜,此时从程R的角度看去,镜片反射着光,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程R点头,手里拎着公文包,“你怎么还不走?自觉加班?”   “没有没有没有,有个快递寄到公司啦,还没到,我等会儿顺手拿回去。”小刘解释。   “嗯,那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锁好门窗...对了,”程R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来个事儿,正好现在时间充足,便一起问了,“你有没有弟弟或者侄子外甥什么的?”   小刘茫然地眨眨眼,如实说道:“有个侄子,怎么了?”   程R琢磨了下措辞,“他们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什么礼物?”   “...哈?”   程R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张口:“算...”   还没说完,小刘就笑了起来,大大咧咧道:“随便送啊,大点的送游戏机,小点的就送模型机器人小汽车什么的,总监你有侄子过生日啊?多大了?”   “不是...”程R叹了口气,“十七,过几天过十八岁生日。”   小刘放下了鼠标,人连带椅子一起转向他:“十八岁就更要好好选礼物了,我想想啊...他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程R在“吃”和“学习”之间犹豫了很久,终是不知道说哪个才让他侄子看起来比较酷。   他灵光一现:“鸟,他喜欢...养鸟。”大概就是这样。   “鸟?”小刘愣了两秒,“飞的那种鸟吗?这我还真不了解...要不你送他一只鸟?”   这也太没新意了,而且他那么懂,肯定一眼就知道好坏,“有没有比较新鲜的东西,就...费点精力的,亲手做完送给他...”   小刘愣愣道:“...总监你对你侄子可真好啊。”   “还行吧,”程R哂笑,“我还是自己想想吧,先走了。”   “总监慢走!”   他挥挥手,“免礼免礼。”   取好车后,程R直接去了购物中心。   他记得大学无聊在里面闲逛的时候见过不少礼品店,他准备去那看看,不一定买,但好歹能启发启发他除了工作外几乎是一潭死水般的脑筋。   进了购物中心,凭着记忆,路过了好几家外表一看就少女心爆棚的礼品店,停在了一家杂物社门前。   这家杂物社门口的橱窗里没挂着粉红豹和机器猫,音乐声音也很小。   程R在里面转了十多分钟,路过趣味拼图搞怪家机器人芭比娃娃和一推看不出来材质的摆件,角落里放的那个小相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相框很小,刚好是能放在床头或者写字台上的大小,估计就比程R的掌心大上一圈。   相框四周是木质的框架,中间插着很多小钉子,钉子没完全楔进去,露出了一半,上面用各色的细线穿过来绕过去,做成了很多不同图案。单看摆在柜子上的,就有熊猫小黄人西瓜柠檬等等十余个之多。   程R看好其中一个比较醒目的,叫住正从身边路过的一名穿着印有杂物社标志的围裙的员工,让他帮忙拿一盒新的过来。   他打算给蒋鸫做一个这个。   谁知员工听到他的要求之后皱了皱眉,为难道:“不好意思啊先生,这个小海豚卖的很好,已经没货了,摆在外面的是最后一个,您看要不就买这个吧,还省得自己做了,或者您看看其他图案的?”   程R一怔,回头又挑了一个,“这个仙人掌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员工笑了笑,“那我帮您去拿一盒新的。”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却被程R又叫住:“算了吧,不要了。”   就想要小海豚。   回家之后,程R打开淘宝,在搜索栏里打下几个关键字。   绕线、海豚、钉子。   页面刷新出来,第一个正好是他在杂物社里看到的那个小海豚。   选了最小号那个,跟卖家联系好发最快的物流,下单成功。   程R长舒一口气,翘着二郎腿往后靠在了沙发上。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   结果第二天下班后刚到家,快递小哥的电话就来了,说一会儿有个快递要送过来,让他在家等着。   程R惊讶地打开淘宝,发现物流显示他买的小海豚已经到蓝桥这片配送区了,一看发货地,竟然就在本市。   就算没发最快的物流,最迟明天也到了。   快递盒里的东西很多,除了说明书之外还有塑料夹工艺钉和各种颜色的线,竟然还给发了一把塑料小锤。而且卖家知道他要送人,还在快递盒最里面塞了一个小号礼品袋,看起来正好能装下这个小相框。   晚饭随便吃了点,洗完澡之后还早,程R坐在餐桌前,把台灯打开,又拿出了送给蒋小鸟的礼物。   这两天蒋小鸟挺安静,都没给他发微信,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学了。   程R将塑料袋打开,快递盒已经被他扔了,所有的工具都放在这里面。   把相框和支架拿出来放在一边,打开说明书,从小木盒里取了一颗金黄色的钉子,比划着摁上,然后拿着小锤敲敲敲。   第一根钉子进去了,有点歪。   没事儿,手生,多锤几次就找到窍门了。   这么想着,程R摁上了第二颗钉子、第三颗钉子、第四颗钉子...   好的,摆放的很整齐――上锤子!   锤锤锤锤锤锤...   “嘶...”   程R吃痛,下意识缩回了手。   这小锤子看着挺小,除了与钉子接触的部分是铁的,通身都是塑料的,手握的地方是一个塑料柄。由于相框上的木板很厚,为了让钉子不会轻易脱落,他用了点劲儿,一手扶着钉子一手拿着小锤砸,万万没料到这么简单的事竟然还会砸到手。   ――还这么疼!   反省了几分钟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个东西遭罪,程R强迫自己舒展了眉,原本想继续,但看到因为刚才的意外而被连累,斜斜戳进木板里的那根钉子,眉头又再次皱紧。   一直熬到如果再不睡觉明天就会迟到的时间,小钉子刚用完一半。   程R捏了捏眉心,感觉眼前有一堆小钉子的幻影。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最近几天应该睁眼闭眼都能看见这些幻影。   于是梦里的怪兽就变成一颗颗金黄色的工艺钉,它们大头朝上地在地面上欢呼,把他倒挂在树上,正下方放了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   不过这次的理由可能是手残,没眼看。   “总监,你想好给大侄子买什么了吗?”   又一个下班时间,程R从办公室出来,就被小刘叫住。   程R皮笑肉不笑:“想好了,已经买了,等他生日那天送给他。”   小刘睁大了眼,饶有兴致地问:“什么呀什么呀,机器人还是汽车模型?不会真送了一笼鸟啊。”   “一个摆件。”我真该听你的送他个机器人或者汽车模型。   “噢。”   要不是看出来程R不太愿意提,小刘还真想问问是什么摆件。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会喜欢摆件?   她家里也有,顶多算种装饰,在房间里放着,平时都想不起来看。   毕竟手机和笔记本都比它们好看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蒋小鸟的礼物其实就是绕线画,某宝上可以搜到哒~ 第35章   蒋鸫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一手持着手机扣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斜斜地站着,神色十分慵懒。   挂断久未接通的电话,他面不改色地再次拨过去。   同刚才那次一样,电话拨通之后过了很久,依旧没人接。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时,听筒里传来了声响。   “...”蒋鸫刚要张嘴,就被那边劈头盖脸的痛骂声给吓了回去。   “你给我滚!我怎么嫁了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滚啊!”女人的嗓音很尖,声嘶力竭充满怨怼,好像是刚砸完什么东西,估计是个花瓶,蒋鸫能听见支离破碎的声音。   “蒋建国你个废物!你个废物!公司管不好!女儿也管不好!你有什么用?!!”   而握着电话的这个人一声不吭,好像将女人的痛斥当做背景音乐一样,半晌吐出一口气,“小鸫?有事吗?”   他好像换了个地方,女人的声音逐渐变小了,不过蒋鸫还是能听见有个年轻些的女声在安慰她,听声音应该是蒋建国没管好的那个女儿蒋奕菲。   不知道蒋奕菲又闯什么祸了。   蒋鸫随便想想,这边蒋建国的声音却透着疲惫,好像已经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并且无能为力。见蒋鸫没说话,他沉默一会儿,语气有些难堪:“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蒋鸫瞥了一眼身后满脸紧张地看着他的老妈,沉吟片刻说:“我妈想跟你聊聊。”   说罢未听蒋建国的回答,也不管是否符合时宜,他随手将手机递给老妈,然后一个人回了屋,并不想对这几个无趣至极的大人发表什么看法。   关上门时,他听到了客厅里老妈跟蒋建国的谈话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又将门拉开一条缝儿,闭目侧耳倾听。   老妈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要不是知道确实是老妈,他没准会以为是个刚上高中的小姑娘。   “建国,你还好吗...不不不,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你忙,别特意过来了...哎呀,那你过来之前提前通知我啊,家里新到了一本摄影集,我忍不住看了一下,每只鸟都很好看,像活的一样...好,我等你...”   蒋鸫睁开眼,终于放心关上了门。   没过几天,开学了。   汪鹏拉着行李箱到宿舍见到正坐在桌前看书的蒋鸫时并不惊讶,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冲着他抬抬下巴,吹了个口哨:“哟。”   蒋鸫看着他:“哟。”   后者啧了一声,将行李箱拉进来放在自己床前,“心情不错啊学霸霸,我看你干什么呢...我去,我感觉我还没学圆锥曲线呢?”   蒋鸫哼笑,十分嚣张:“还知道圆锥曲线呢,不错。我太无聊了,随便看看。”   “牛逼啊。”   “还行,吃饭去?”   汪鹏将整理了一半的东西一扔,“走着。”   俩人没去食堂,出了校门随便吃了点,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另外两人都到了。   许飞看着比年前胖了点,但总体还算身轻如燕,收拾完东西之后正坐在椅子上端着碗泡面吃得正嗨,一抬眼看见他们俩,眼睛一亮:“哟!”   蒋鸫勾了下嘴角,冲里面的陈正宇点了点头,笑道:“跟谁学的,语气这么欠儿呢。”   “快说说快说说,”汪鹏劈开腿倒着坐在椅子上,“都上哪儿玩了,我可是哪都没去,天天对着我妈那张就差写着‘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思进取的玩意儿’的驴脸,快给我折磨疯了。快说点高兴的让我开心下。”   陈正宇:“谁不是呢,拜年串亲戚胡吃海塞,顺带溜缝补补作业,连压岁钱都没有。”   许飞吃着吃着也觉得不香了,碗一撂,“我很纳闷为什么人和人一定要互相攀比,非得分出个高下不然就得你死我活。快乐吗?幸福吗?手机电脑玩不过来了吗?”   汪鹏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又被别人家的孩子比下去了?”   “那倒没有,”许飞说,“没都比下去,我体重身高都比他厉害,小玩意儿我吹口气儿都能给他吹附中来。”   陈正宇适时伸手捏了下他胖出一圈的腰,靠在床边笑了好半天。   结果许飞恼羞成怒,一巴掌拍掉他的贱手,瞪了他一眼,回头看向蒋鸫:“东子呢?在乡下玩得开心吗?”   原本在边上围观的蒋鸫忽然被点到名,怔了一下,中肯地回答:“还行。”   汪鹏:“这个寒假估计属你最幸福了,多说俩字呗?”   蒋鸫笑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就疯玩儿,去河里滑冰爬爬水泥管什么的。”   他原本就想说这些,可不知为什么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破天荒想给他们分享自己寒假过年都干了什么,还有种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们跪舔的感觉。   他不知到底是他在乡下经历的日子深刻难忘,还是得加个前提――跟程R一起在乡下经历的日子很难忘。   宿舍里都是一水儿的正值招猫逗狗年纪的小伙子,平时除了打游戏就是思考怎么能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打游戏,学习就那么回事,对他们来说挥霍青春比任何一件事都有意义。蒋鸫从不认为自己跟他们一样,而且他近来愈发肯定自己在这之中有多么与众不同。   这种差距具象化下来,或许只是因为他微信列表里有个跟“属于蒋鸫的世界”完全格格不入的人。   我有个朋友,他是个成年人,他二十六岁了,要工作上班赚钱养家。   他特别帅,很有才华,特别迷人。   他有一对很有意思的家人。   他在家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我确定你们肯定不认识这样的人。   而我认识。   酷吧。   “吃了很多肉,油炸小丸子、鸡块薯条鸡米花什么的,烧鹅、松鼠鱼、酱肘子,还学了怎么炒瓜子。爬到半山腰的平台上放鞭炮...”   蒋鸫想了想,不打算把顺便给刘老太家帮忙的事告诉他们,即使他知道如果他说出来这三人一定比听他说吃了多少肉感兴趣。   这帮人都是在市区长大的,肯定不知道农村里怎么办丧事的。   倒是汪鹏难得问了一句:“跟谁去的?”   蒋鸫看着他,心中不知何时涌上来的情绪慢慢变得平静。   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程R的存在。   好在汪鹏下一秒就随口猜测道:“是不是你打工的那个鸟店里的周哥啊?”   蒋鸫心道周哥这会儿还没从外面回来,面上却波澜不惊,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他心里还十分自得的想,我不管,程R是我先认识的,给不给你们介绍全凭我心意。我不想让你们知道他,随便猜吧,阿猫阿狗我都能点头。   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汪鹏心大的很,自然没看出自己问出问题时他神色的变化。而且他对蒋鸫始终看不太懂,他索性将这种蒋鸫身上才有的神秘感称之为“学霸就该这么牛”。他其实也就比许飞陈正宇多认识个周哥,还是从蒋鸫嘴里听说的。除了这个称号,再多的,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但对汪鹏这种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学渣来说已经够了。够拿他当铁哥们的了。   第二天就是正式开学的日子了。   学生已经当了这么久,开学典礼参加过不少,今年附中的开学典礼也跟往年一样,学生先去班里领新书,然后由班主任组织去大礼堂开校会。   学生们按着大屏幕上的位置按顺序坐下,蒋鸫他们班边上就是高三年级,要不是知道他们已经提前开学了一个礼拜,还得以为他们昨晚熬夜泡网吧去了。   抱着话筒的校长每年的说辞都差不多,他在上面说,老师在下面仰着脖子听,学生就在底下小声地交头接耳。   蒋鸫转头往高三那边看了眼,离他最近的是右手边那个小姑娘。为了区分班级,中间还隔了一个位置。   自从他坐这开始,五分钟都没过,他就已经听见这个小姑娘的鼾声了,看她时不时皱皱眉头扯扯嘴,小动作挺多,估计连梦都做上了。如果此时她一睁眼发现自己在看她,会不会惊呼出声?   这个小姑娘他有点印象,是高三年级前十,要是学习跟汪鹏一样,都对不起她脸上那个厚底镜框。   这得是多大的折磨啊,好好一个小姑娘,脸都青紫青紫的,像是撞邪了。   蒋鸫开始思考自己高三的时候会不会也跟她一样。   不过想了两秒就放弃了,毕竟他们学霸嚣张得很,学习这种东西不足为惧,随便看看书做做题就行了。   “唉...”汪鹏忽然长叹一声,扭头看向蒋鸫,压低声音,“手机通电似的震半天了,麻烦您看一眼呗,我胳膊都麻了。”   蒋鸫回过神,掏出手机一看,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眼睛微微睁大。   “不好意思啊,吵着你了吧。”   “没事儿,还没睡着呢,刚闭上眼。”汪鹏说。   蒋鸫一边乐一边解锁了手机,看到那个未接听的通知,动动手指发了条消息过去。   【蒋鸫】:上班了?   【程R】:没呢,刚要出门,你忙着呢?   蒋鸫低下了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嘴角。   从乡下回来之后他俩还没见过面,平时就在微信上聊两句,这几天开学,他基本都在复习,除了吃饭就是做做题,再无聊就去操场跑两圈。程R好像也挺忙,两人一时还真没怎么联系。   【蒋鸫】:学霸今天开学,有事起奏?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   【程R】:怕你学习看不见,想问问你元宵节干什么,回家还是去海螺姐姐那?   【蒋鸫】:小姨要是知道你叫她海螺姐姐得高兴坏了,要是心情特别好小馒头的老麦就有着落了。   【蒋鸫】:没想好呢,干嘛,想约我?   【程R】:对,孤寡老人想约你,你有空么?   蒋鸫退出去看了眼日历,元宵节那天正好是周六。   紧接着目光随意一瞥,他发现周六的下个周六是十五号。   看了会儿十五号这个日期,他睫毛煽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蒋鸫】:行,那天翻你牌子,记得来接朕[叉腰.jpg]   【程R】:...你讨不讨厌?   “...”   胳膊忽然被拍了两下,蒋鸫抬头看去时眼里的笑意还没收回。   刚要睡着的汪鹏冷冷地盯着他。   半晌面无表情道:“我要睡觉。现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顶着蒋鸫肩膀:“你,别抖。要不就坐后面那排,抖他们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6章   “哎,外边到底有什么啊?”   汪鹏忽然歪着身子靠了过来,屁股底下的椅子磨着地板,滋儿一声响。   蒋鸫把目光从树尖上撕下来,回头看向他,没说话。   汪鹏没在意,又问:“有鸟窝是么?”   但转而就将光秃秃的树冠一眼看到底,没看见类似鸟窝的东西,有点苦恼:“你到底看什么呢?”   前座的许飞听到有热闹可凑马上扭着身子靠了过来:“什么呀什么呀?”   然后陈正宇上完厕所回来就看见仨脑袋动作一致地望向窗外,感到莫名其妙,却也一边往座位走一边回头往外看。   蒋鸫觉得好无奈,收回了视线,手里的笔握了有一会儿了,手心有点潮。结果他刚一低头就乐了。   他刚才神游的时候在练习册的空白边上描了个鬼画符。   “你抄完了么?”他对许汪鹏说。   后者回答:“没呢。你看什么呢?”   从他开始抄这道主观题,蒋鸫就扭着脖子往外看了,他抄了会儿觉得这人过分安静,抬头一看,发现他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跟平时有点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汪鹏也说不太清楚,就是觉得挺放松的。   特别轻松,跟考试时候十拿九稳的表情差不多。   蒋鸫拿着修正带把练习册上的印儿涂了,又将满脸写着好奇的许飞推了回去,说:“没看什么,你快点抄,还五分钟下课了。”   陈正宇:“还有五分钟呢?早知道我再蹲会儿。”   “你踏实会儿吧,”许飞啧了一声,蒋鸫一推他就扭了回去,此时十分嫌弃地小声说,“虽说要放假了但也不能这么消极怠工吧。”   “这盘还没打完呢?”陈正宇反唇相讥,话落回过头看蒋鸫,“一会儿网吧?”   正埋头抄着周末作业的汪鹏立即抬起头,同时手上还在刷刷刷,“走走走,我马上,提前走会儿吧,要不好位置没了。”   蒋鸫却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一会儿有事。”   说罢他就扣上笔盖,练习册合上,顺手开始整理桌子和书包。   另外三个人没再问他去哪儿,好像已经对他神出鬼没的行踪习以为常。   他们班每周都会调座,但不会打乱顺序,除非自己向班主任提出换座要求,否则都是两排两排平移着换,这周蒋鸫正好轮到窗边的位置,后门就在另一头了。   除了高三毕业班,号称“给学生最大自由”的附中的自习课一般不会留老师在班里看管,这也正好给了蒋鸫他们这种我行我素的学生便利,临下课前一分钟,四个人一道从后门出了教室。   蒋鸫想着程R没准就在校门外等着,原本想提前走跟另外三个人分开,但汪鹏还在教室里时就一直挎着他肩膀,许飞陈正宇俩人仍然走在前面,嘴仗一句接一句,他就是说点什么估计也没法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只能在心里盼望着程R还没到。   出校门口时他四下望了望,果真没看见熟悉的卡宴,心里一下就踏实不少。   至于为什么踏实,蒋鸫还是不太愿意去回想。   因为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在下一刻就把这种踏实盖了过去。   他希望程R没来,可一旦发现程R真没来,他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愿望落空。   跟另外三人分开后,蒋鸫走到熟悉的马路边,然后站上了那块熟悉的水泥方砖。脚心的位置正好卡在上面,前脚掌和后脚跟都悬着空,这个角度依旧是但凡有个人从后面叫他一声就得…   “蒋鸫!”   “哎!”   程R看到蒋鸫细条的身形晃了晃,眼瞅着就要栽下来,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叫就吓着他了,心里一惊,想也没想就抬起胳膊去接,要是真有回放功能,他估计都没眼去看自己下意识摆出的扭曲纠结的表情。   慌乱之中余光瞥见蒋鸫往后仰着砸下来,程R只来得及闭上眼,连做成托举姿势的双手先分出一个给自己挡脸都没想起来。   “嘶…”   靠着他的蒋鸫只在一瞬的僵硬过后就反应过来,脚往地上一放,人就转了过来。   “磕着脑袋了?”他眉头紧蹙,说着就要上手去摸,“我看看我看看,磕疼没有?磕鼻子了?还是磕脑门了?”   程R闭着眼揉了揉脑门,感受到传来的闷痛,哭笑不得:“冷静冷静,我没事,就有点猝不及防。你头也太铁了,你们学霸还会铁头功?”   “知识武装之后的脑袋比较硬,”蒋鸫关切地看着他,下意识回答,“你要不吓我还没机会知道呢,这回被你识破了…都红了,再往边上偏一点还以为你给我磕了三百个响头了呢。”   程R:“能在大街上被人磕头你也真够牛的啊,你不要面子还是我不要面子了,快点去医院挂个骨科看看吧!”   感觉脑门上的疼劲儿过去了,程R放下了手,顺手将衣服理了理,听见蒋鸫问:“为什么啊?”   程R哼笑两声:“看看为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啧,那你要是小点声叫我呢?我听见就行了,你离我有三步远吗?想让我的校友都看过来,指着我说看呀高二的年级第一学霸摔了一跤?”   他跟着程R往停在路边的卡宴那走,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不愿意说话的人越说越起兴,心中也跟着吐出的句子变得愉快起来,“你给我发个微信打个电话也行,为什么要特别大声叫我名字,特别大声非常大声。万一门口保安听见了影响我以后不穿裤子进校门的效率怎么办?”   程R回到车里时还在笑,也不知为什么看见蒋鸫变得有点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后反倒觉得他有趣得多,还有点可爱,脸上的表情都丰富许多。   “我认输我认输,我错了,原谅我吧,年级第一学霸…到底是年级第一还是学霸啊?是年级第一顿号学霸还是年级顿号第一学霸还是……”   “哎!”副驾驶的蒋鸫系好安全带,扭头十分凶地瞪着他,脸上写着不好惹,但是没绷几秒就先笑了出来,“前边就够了,后半句可以不说!”   程R驱车上了主路,心情很好,笑着说:“你还是少说话吧,看着冷酷点。你一说这么多,连不穿裤子都能张口就来,怎么在校友里做闪闪发光的酷哥人群里漂亮的崽啊?”   蒋鸫笑得更开心了。   两个人之前合计了,程R那还有两张据说很贵的烤肉自助的券,原本想带蒋鸫一块去,顺带吃点元宵什么的。但他把这个跟蒋鸫一说,问他是出去吃还是自己在家做,结果他一秒犹豫都没就选了后者。   “优惠券到期还有半个月呢,我过生日吃吧,就我们俩。”   程R一听他的选择还有点意外,刚想问你不想随便吃肉吗,这个可以先吃。但转念想到在家也能吃,而且在外面吃饭没家里自由,便作罢。   想到两个人在家里一块做做饭聊聊天吃吃元宵看看电视什么的,感觉似乎也很不错?   程R今天特意早走了一会,到了附中还是晚了点。他们两个直接去附近的商场买食材,蒋鸫还是个学生,没有付钱的道理,程R原本就想请他吃个饭,于是就只让他随便挑,想吃的不管什么东西全扔购物车里,结果一没注意,到结账的时候车里已经摞了一大堆。   程R随意一瞥,发现里面至少有四五盒元宵。至于各种肉更是种类丰富,蔬菜没几根,算是它们的装饰。   好在蒋鸫还特意指着肉问他:“你都会做吧?”   程R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摸了摸腹部,确定还有四块,硬度刚好,语气还算平静:“对着菜谱试试吧。”   虽然独居多年,衣食住行都得自己打点,他光在吃饭上花的功夫却真没多少。   程R吃过的东西不少,好吃的难吃的看一眼就想吐的都有,他并不像蒋鸫那样将“民以食为天”这一理念贯彻得有多么彻底。   他比较担心的是…   “这些你都能吃得完?”   收银台的小姐姐扫条形码时程R又确认了一遍。   蒋鸫站在栏杆外面,将小姐姐扫过的东西往塑料袋里装,语气稀松平常:“可以,你放心。吃不完还可以放冰箱里冻着…你家有冰箱吧?”   “…你在开玩笑?”   蒋鸫勾着嘴角笑,把装满的塑料袋放在脚下开始装另一个,忽然想到什么:“它是智能的吗?”   “嗯?”   “比如你下个指令它就能把你要用的东西扔出来或者自动制冰…哦,好吧,我知道了它不会。”   “制冰还是可以的,就是得倒水。”程R交完了钱也走了出来,恰好这时蒋鸫已经装好了所有东西,他随手拎起一个,“最智能的你已经见过了,服务员。”   蒋鸫想起那个非得把凉白开递给他才肯给小馒头橙汁的圆桶,不禁又感叹:“它好酷,这点我自愧不如。”   进了家门时已经七点多了,程R刚把门打开蒋鸫就先一步跨了进去,然后催着他赶紧进来赶紧关门。   程R依言,也跟着他蹿了进来,关上门时还在笑:“你不去海螺姐姐家过节真的没问题么?”   自从猜到蒋鸫自己的家可能不太美满之后,他就再没当着蒋鸫的面提过父母,毕竟能把一个高中生逼到在宿舍过年的家庭估计也好不了哪去,不如不提。他对蒋鸫了解的还是太少,但又没法直接去问,于是每每提到这方面的事,总会提到海螺姐姐。   因为据他观察,她对蒋鸫是真的上心。   并且看起来比那个他没从蒋鸫口中听说过的“亲妈亲爹”还要称职。   说是拿他当亲儿子也不为过。   “没关系,”蒋鸫并不知他的百转千回,神色还算平静,将塑料袋放在脚边,“我提前跟她说过了,要在学校复习。我穿哪双拖鞋?”   作者有话要说:   过会儿还有一更 第37章   “你穿小馒头那双吧,”程R弯着腰找了一会儿,上次蒋鸫来他家的时候就没在意用不用换鞋,程R也没这么多事,这时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拖鞋,摆在他脚边,跟他的运动鞋比了比,“差不多,可能会小点。”   蒋鸫一边换鞋一边问:“这是小馒头从家里拿来的鞋吗?”   他以前也没听小馒头说过对门的程大哥哥,想不到关系还挺好,连备用拖鞋都有了。   “不是,海螺哥哥有时候不在家,海螺姐姐就带小馒头来我家玩,或者她周末要出去玩,就把小馒头托付给我照顾。这小孩还挺像那么回事,不换拖鞋都不乐意进屋。”程R说着就笑了起来,蒋鸫看他神色估计是在想虎头虎脑的小馒头。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忽然醒悟“海螺哥哥”说的是小姨夫。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招人烦啊?”蒋鸫换好了鞋,靠在一边。   “为什么这么问?”   蒋鸫:“就你给人起外号这个毛病,没少挨揍吧?”   “......”程R看着他没说话。   顺便还分心想了下有这么厉害吗,给蒋鸫起的外号也就那么一两个啊,大馒头蒋小鸟酷哥情急之下还骂过他狗东西......   末了他低头拎起两个大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去了厨房。   蒋鸫把一直在脚边磕的扫地机器人踢走,倚着墙笑了好半天。   程R家的客厅跟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蒋鸫留心看了眼,小馒头坐着玩乐高的那块小地毯依旧在落地窗边放着,有三本书以十分随意的角度放在上面,好像主人经常在这坐着看书画图。家庭影院的背景墙是黑灰色的低调简洁色块拼成的,正下方放着没什么用的黑色电视柜,很长很窄的一条,上面除了买的时候自带的那块玻璃就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蒋鸫不信这个邪,转头看向厨房里整理买来食材的程R,问:“我能转转吗?”   程R正忙着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连头都没回:“可以,随便转。”意思就是这几个屋子你爱上哪上哪,没有不能进的。   蒋鸫得了主人的首肯,从沙发上站起来,先从客厅开始,从左到右沿着转。其实每间屋子的布局都跟小姨家一模一样,他主要想看看程R一个人住跟他们三个人住会有什么不同。   他想看出点人气儿来,最好能看见脏衣篓或者没来得及倒的垃圾桶什么的,让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看着不那么...干净。   但结果另人十分失望。   蒋鸫从客厅出来,先进了主卧,里面那张双人床应该就是程R睡觉的地方,白天被褥早被叠起来放进柜子里,床垫上盖了张亚麻的灰色床单,整整齐齐,跟枕头一样一点褶皱都没有,就像没人在上面躺过。主卧外面就是卫生间,面积很大,墙上地上都铺着瓷砖,上面亮洁如新,纸篓里没有垃圾,洗衣机靠墙放着,他找寻半天都没找到一个筐或者是盛衣服的塑料盆。整个屋子还剩两个卧室,其中一个跟小姨夫家一样改成了书房,另一个也放着张床,里面十分空旷,应是当作了客房。   蒋鸫只在客房门口看了眼,就又回到了书房里。   木质长桌靠在窗边,转椅已经被塞进去,脚边的纸篓依旧干净。   书桌右边是一个很大的书架,颜色依旧低调古朴。蒋鸫站在书架前,张开双手完全无法碰到书架两边。   程R会喜欢看什么书?   他原本以为里面会放着许多有关设计、绘图或是与他工作有关的书籍――他也确实发现了一些,只不过在满满当当的书籍里,这只算一小部分。书架里摆放的更多的则是小说。   性格使然,蒋鸫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他用来打发时间的方法很多,最多的是做题,其次则是看书,连手机对他这种青春期少年都不具备那么大的吸引力。   他隔着玻璃望进书架里,目光依次掠过那些名字,发现其中有几本他都看过。   余光瞥见门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他神色未变,依旧看着书架,轻声问:“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程R好整以暇地靠着门框,双手环胸,一派轻松姿态:“看过,不过有的隔了太久,没什么印象了。”   蒋鸫收回视线,站直了身体,“你家很好。”就是太规矩了。   “谢谢,”程R说,“想吃点什么?或者想喝点什么?我准备做饭了。”   蒋鸫走了出来,“我帮你吧。”   “不用,你准备好嘴,顺便告诉我菜单就行。但是我可不保证一定好吃啊。”   “你也太宠我了,”蒋鸫张口就来,推着程R往外走,“你都请我吃饭了,我也给你露一手吧,学霸洗手做羹汤。”   “行,那你一会儿煮元宵吧。”   “可以。”   两个人去了厨房,程R将冷冻那层打开了,里面放着刚才买好的各种肉,指着说:“先选肉吧,基本都买全了。”   “牛肉,”蒋鸫捡出那袋还没来得及冻上的肉,“做个...”   “土豆炖牛肉?”程R抢答,“家里有土豆。”   “做个牛肉丸子。”蒋鸫看着他说出了后半句。   程R愣了愣,张了张嘴,“行吧,做。”   眼看着蒋鸫又捡出一袋鸡翅,“这个做可乐鸡翅。”   又捡,“这个做红烧肉...这个做...”   “哎,”程R拦住他又要往里伸的手,“差不多得了,元宵节吃的比年夜饭还好?”   “好吧。”后者爽快地收回了手。   “菜呢?”   “随便。”   程R:“我知道了,随便炒菜,反正我不吃――是这个意思吧?”   蒋鸫手里还拎着肉,看着他笑。   “行,挺好,”程R也笑,“先把肉焯一下吧,这个会吧?”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不敢,我怕铁头功。”   “....操。”蒋鸫笑得更开心了。   程R开始炒菜的时候就把蒋鸫轰出去了,蒋鸫出了厨房,顺手关上了门,耳边没了里面轰隆隆的抽油烟机的声音,世界一下就安静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身后的客厅里已经打开了投影,美其名曰给屋里留点声,蒋鸫背着身子听了半天也不知道里面正在演什么。   唯一让他忽然变得凌乱的心有点安慰的是他站在这还能闻见茶几上那壶金骏眉的香味。   他保持着后脑勺对着客厅的姿势,一路倒退着碰到沙发,然后十分不见外地往下一倒。   他其中一只耳朵正好压在沙发上,听见了咚咚咚的心跳声。   落地窗很厚,有两层,可外面实在太冷,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蒋鸫的视线里是倒过来的窗户和窗户上反射的屋顶吊灯上的光。   “......”真好啊。   真喜欢这样。   他知道有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那个人特别好,特别与众不同,特别让人抓心挠肺。他会的东西特别多,是个总监呢。外表十分光鲜亮丽,人却沉默内敛,二者明明矛盾,放在他身上时却恰到好处。特别有距离感――对别人来说。   而对蒋鸫自己来说,这个地方除了他就没人知道程R还会焊炮台。   他忽然想到程R坐在老头儿的赛车里束手束脚的模样,一秒都没犹豫就笑出了声。   视线又艰难地回到厨房门上,明明不透明,他却仿佛能自己勾勒出一个身影。细腰、窄臀、长腿。这个人明明在专注地做饭,却好像不完全是这样,你能看到他垂在背上两块蝴蝶骨之间的一绺小辫,还能看到他鬓边额角的金丝线似的头发。明明那扇门关的那么紧,蒋鸫好像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是个什么感觉?   高兴?愉快?踏实?期待?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我想一直这样。   ――想一直跟程R在一块。   “程R!”蒋鸫猛地坐起来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干嘛?”里面很快就回答了。   “我...”蒋鸫愣了两秒,后背爬上那股刺痒感忽然没了,他有些不知所措,顺口接了句:“没事儿!”   “...神经病!”   门口磨砂玻璃上的人影一闪而过,应该是去另一边拿东西了。   蒋鸫姿势别扭地坐在被他刚才的动作压变了形的沙发背上,两只脚高高地翘着,他看着挂在两只脚尖上的拖鞋,陷入了沉思。   没一会儿厨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程R仰着脖子看过来,脸被抽油烟机上自带的灯光照成暖黄色,他微启双唇:“收拾桌子,吃饭!”   “...好嘞。”蒋鸫跳了下来。   厨房门口摆放着餐桌,蒋鸫将上面堆放的从超市里买的零食放到了茶几上,留了两罐啤酒,回来接着收拾时看到原本被压在塑料袋底下的东西。那是几捆从小袋子里露出来的彩色线。   蒋鸫看了一眼就直接给塞了回去,拎在手里时才发觉小袋子里东西挺多,还有个像是框架的东西支棱着。   他刚要伸手进去整理一下,身后端着菜走出来的程R就叫了他一声,把菜放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过来:“这个给我就行。”   蒋鸫一愣,挑了挑眉,把东西给了他。   然后看到程R拎着小袋子进了书房,动作十分小心。   他细细打量程R出来时的表情,随口猜测:“是我的生日礼物么?”   “对。”程R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直接就想到这点,但也没隐瞒。   果不其然蒋鸫眼神一动,下一刻就咧开了嘴,“是什么呀?”   “你不是说不能提前告诉你么?”   “我就一猜,没想到真是啊,你给我透露一下呗?”   程R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说了就没惊喜了。”   蒋鸫:“真是惊喜啊?”   “嗯。”   “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我。”   “不是,”程R笑开了,“你到底是想知道不想知道啊?还欲拒还迎的。”   “我们没过过生日的人都这样。”蒋鸫面色平静地说道。   “...”程R愣了两秒,惊讶极了,“你没过过生日?”   蒋鸫想了想,“算是过了吧,我一般去吃顿好的就算过生日了。”   他原本还想装得更无所谓一点,谁知刚想再说点什么表达自己十分强悍,下一刻就被程R拍了拍脑袋,他看着他的眼神很软,“小可怜儿,以后哥哥都给你过生日吧――一块吃顿好的。”   蒋鸫心中一动,耳边好像又有声音了,抿了抿唇压下了莫名产生的复杂情绪,试探地开口:“都有生日礼物吗?”   “当然。”程R笑着说,“快点端菜,我看了,这些东西也就你吃,你最好今天都吃完,要不我白花钱了。”   “放心交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第38章   多亏了蒋鸫的来者不拒,两个人不过一块搭伙过个元宵节,程R一开始的想法就是简单吃顿饭吃碗元宵聊聊天得了,结果等餐桌被各类菜食摆得满满当当时,他才哑然失笑着坐在了桌边。   蒋鸫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米饭,把其中一碗放在程R面前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刚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两罐啤酒就在他手边,他十分爽快地分给了程R一罐。   “你看什么呢?”蒋鸫问。   程R收敛了笑声,语气里却仍带着笑意,看着对面单手托着瓷碗的蒋鸫,“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有一天能跟你面对面的吃顿饭,括号还是在我自己家里。   程R心中这么想着,嘴上说道:“除了小馒头一家,你算是第一个来我这做客的...小孩儿。”   蒋鸫淡淡看他一眼,手中的筷子准确落到满满一叠牛肉丸上,扎了一个放进碗里,“你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大人。”   “啧。”   程R也学着他的样子扎了一个牛肉丸,咬了一小口,觉得还行,看到手边那罐啤酒,这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他:“你还没成年呢,不能喝酒。”   “七天。”   程R一愣,“嗯?”   “还有七天就成年了。”蒋鸫十分冷静地解释。   “...也对,那就喝一罐吧,不会打拳吧?”   “什么?”蒋鸫抬眼看他,随后了然,“我虽然不怎么喝,但你别看不起我。”   程R就特别喜欢他这样,这种时候的蒋鸫感觉特别N瑟,但还不是那种招人烦败絮其中的N瑟,是那种特别有把握特别靠谱才会展现出来的淡然,在程R眼里就像个坏心眼却又让大人无可奈何的小屁孩。   “你生日打算怎么过?真不请好朋友或者舍友什么的吃顿饭吗?”   蒋鸫用一言不发回答了他。   程R往他碗里看了眼,可能是家里碗小,这会儿功夫他碗里的米饭已经下去一半了,他将没有饭的那半转到了对面,开始吃剩下那半。   “我也没给别人过过生日,”程R说,目光关切地在他脸上逡巡,“你想过个什么样的生日?”   “...”低头吃饭的蒋鸫差点脱口而出说你跟我一块过就行。   他神色一黯,抿了抿唇,“下周六,你把那天空出来就行。”   吃完饭,蒋鸫自告奋勇地去露了一手,煮了两盒元宵,一盒黑芝麻一盒花生。   这时程R已经没肚子了,两个馅一样尝了一个就开始溜缝喝汤,看着蒋鸫表情认真严肃地吃着元宵,好像他眼前的不是元宵,而是一张文综卷子。   但随着时间流逝,程R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变为震惊。   他有点想问在乡下过年那几天他是不是没吃饱,在老头儿老太太面前不太好意思吃。   但看到蒋鸫平平淡淡的表情就什么也没问出来。   “程R,”蒋鸫说,“我回学校了。”   “回哪儿?”程R回头看他,然后抬头看了眼背景墙上挂的表,皱了皱眉,“已经快九点了,要不你在我这住一晚上吧。”   蒋鸫扬了扬手机:“不了,已经叫了车。”   程R愣了两秒,不解地看向他,从刚才开始心中就感觉怪怪的:“你叫了车?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这么晚了你一个...”   看到蒋鸫站了起来,程R不说话了。   他走到玄关处开始弯腰换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对着站在边上一脸莫名其妙的程R道:“你别送了,外边冷。”   “不是,”下一刻程R就抓住他的胳膊,他不得不站直了身子,“你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看着怪冷酷的。   “什么怎么了?我没事啊。”   可你这个模样不像没事。   明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可他就感觉他不太高兴。就像在跟谁较劲一样。   逆来顺受?   程R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烦躁,眉头皱得死紧,几乎马上就想到了前几回发生的状况,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有人给你打电话了?是你父母?”   “......”蒋鸫眼神蓦地变冷。   他抬头看程R,像是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变化,两个人对视上时,程R忽觉背后发冷。   蒋鸫这么冷冷地盯着人看时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惹的程R心里一阵难受。   “你说什么?”   “...”程R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垂下目光,以图脱离他紧盯的目光。   说错了。   确实有问题,不过不能这么说。   可在刚刚那么紧张的情况下,程R一切的动作想法都是来不及思考的。他看着在门口换鞋的男生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特别想把他留下来。   特别像对他好点温柔点。关心他一点。   耳边忽然就响起蒋鸫刚才说过的话。   ――我没过过生日。   ――有生日礼物吗。   喉咙有点干。   蒋鸫见他许久不说话,下颌绷得很紧,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他垂下目光,看着脚下的地板,挣开程R的手,转身拉开门就要走。   “蒋鸫!”程R立马叫住他,接下来的话声音很低,“对不起,你别...”别生气。   别这样。   别那么小心翼翼。   别步履维艰。   ...别一个人扛着。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不想看到你在那么无助了。   或许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呢?   你可以试着告诉我啊。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程R一阵心慌。   想看蒋鸫咧着嘴笑的样子,想看他轻松的样子。   不喜欢他手足无措将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的样子。   他什么都不说,却好像困兽。   尽管喉咙里挤满了很多将出未出的话,看到蒋鸫侧头的动作时,一向沉着的程R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鸫的侧脸也很好看,鼻梁高挺,睫毛纤长,淡色的唇很薄。   他没有表情时本就比大多数人看着冷漠。   “元宵节快乐。”他说。   周一的升旗仪式过后,吕彦霖叫住了高二队伍里的蒋鸫,让他跟她去办公室一趟。   相较于汪鹏等人一脸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好奇死我了的表情,蒋鸫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就跟在了她身后。   办公室里,吕彦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快递信封,递给了蒋鸫。   蒋鸫打量那个信封,直观感受有点厚,跟附中的录取通知书寄过来时一样大。   “快拿着呀!”吕彦霖说,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满眼笑意。   蒋鸫沉默着接过。   “快打开!”   蒋鸫依言撕开信封边上的密封贴纸,信封开口弹开。角度原因,有几张纸一块滑了出来,最下面是...钱?   “恭喜啦!”吕彦霖终于呼出一口气,“你是没去看那些参赛作品,每个都很有意思。你得了第二名,有一千五呢!”   “......”蒋鸫脑中有一瞬间的茫然,要不是沉默惯了,早就直接问出什么比赛。   这个是科技竞赛的奖金?   那个小无人机?   ......程R帮忙一起做的小无人机?   “...谢谢老师。”蒋鸫压下心中的异样感,面色恢复平静,语气淡淡。   吕彦霖早就见惯了他这副表情,此时也并不觉意外,依旧笑,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欣赏喜爱,“不要谢我啦,我什么也没做,都是你自己很棒,咱们班只有你得奖了呢!刚开学我就接到项目组的通知了,一直压着想等奖状来了再告诉你呢!开不开心?”   蒋鸫木着脸:“开心。”   “嗯!快回去吧,还有两分钟上课了...对了,”吕彦霖将手边整理好的教材和试卷递给他,“顺便帮我把东西拿过去,一会儿讲卷子,告诉课代表不用再过来啦。”   “好的。”   走回教室的路上蒋鸫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虽然确信自己的作品最差也能得个参与奖,稍微好点三等奖打住,一等奖那三千块钱他就是随便一想。   结果还真得奖了?   一千五?   ...不值。   给周哥看鸟都不止这个价。   浪费时间下次不参加了。   不对,好像没下次了。   这些钱...有程R的一份。   想到这里,蒋鸫都没顾忌这还是在教学楼里,从兜里掏出手机就想告诉程R这件事,他知道了肯定也开心,说不定还能顺便夸夸他。   “学霸不愧是学霸。”   但手落在列表里程R头像上的那一刻,他又忽然顿住。   他这两天都没联系过他。   而且那天...   蒋鸫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   恰恰他顿住脚步,这时有个人从他身边路过撞了他一下。   为了防止学生在教学楼里折腾出事故,附中将楼道修得很宽,走廊横着站三个张开双臂的成年人都碰不上,现在虽然是下课,学生却多半在班里学习聊天,再不济出去上个厕所,顶天了跟汪鹏一样偷着去教职工宿舍楼底下抽根烟。能被人撞上多半是俩人同时没长眼的情况。   蒋鸫收了思绪抬头看去。   “你没长眼啊!”   他面前站了个瘦成竹竿的眼镜男,同样穿着校服。略显空旷的走廊上现在就他们俩人。   眼镜男皮肤很白,嘴很小,嘴唇是那种天生的嘟嘴,鼻梁往下塌,整个人包裹在宽大的校服里颇感弱柳扶风,好像风一吹就倒。   蒋鸫不认识这个娘炮,但是看校服应该是同届的。   他刚得出这一结论,小娘炮尖尖的嗓音就又响了起来:“说你呢!没长眼啊?这么大地方非往人身上撞?”   “这么大地方你非往人身上撞?”蒋鸫冷冷地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随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小娘炮感觉自己被挑衅了,挺生气地在身后指着他骂。只是蒋鸫几步就走到了班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相较于身后的怒火冲天,蒋鸫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的生日...还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戏好难写T_T这段写的太难了,看不懂没关系后面有解释 第39章   这种莫名的焦虑感持续了几乎整整一周,且越到周末越愈演愈烈。   那感觉就像是一颗心被绳子吊在半空中,风迎面吹过来,只是微风,绳上挂着的心就开始晃悠,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上天入地。而且不知那一刻便要扯断岌岌可危的绳子,然后骤然从万米高空坠下去,最后pia叽一声摔在地上,摔个稀巴烂。   蒋鸫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他不仅惊慌绳断掉,还因为那可能出现的pia叽声而惶惶。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情绪十分糟糕,且另他一向稳妥的心绪渐渐不受控制。憋了好几天,这种情绪一点都没转好,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达到一个平衡。   这种平衡不用斤两分明,只需要跟从前一样就好。   蒋鸫十分厌恶自己的犹豫不决。   他甚至有种立即跑到程R面前当面鞠躬道个歉的冲动,即使他自己也没弄清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程R哪里做错了?蒋鸫觉得他会提到老妈和蒋建国肯定不是故意的,那天实在太晚了,他其实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学校。   因为自己太敏感了?因为这样矛盾的自己,所以受不了有个人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要对他好?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人...   操。   蒋鸫眼前像是有片迷雾,迷雾中藏着未可知的妖魔鬼怪,他被人推搡着往前走,但本能却让他停下脚步,择道而行,躲避极端危险。   一连几天,蒋鸫表面依旧按部就班的上着学,他在教室和宿舍之间穿行,极其偶尔才会放弃吃食堂在宿舍跟许飞一块吃泡面,多亏他在人前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淡表情,没人发现他的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已经乱成一团,脑子都变得混沌不清。   他一面让自己少想那么多不知所谓的事情,或许可以借此忘记苦恼,一面又在担心生日那天的到来。不想过周六,又不想真的不过周六。   周五下午放学早,又没有晚自习,下了最后一节课之后学生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有抓紧时间泡网吧的也有拿着假条回家过周末的。蒋鸫在这些人里属于第三种――沉默地收拾完书包回宿舍放松的。   汪鹏几个人又去网吧了,回到宿舍的时候将将卡着宿管锁门的时间,蒋鸫坐在桌边看书。   附中教学任务安排得紧,课程进度也快,他们下周即将迎来开学后的第一场大型考试,会出排名,而且期中考试之前还有一场。蒋鸫早就习惯,而且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他将各种题型看到闭着眼能默写出来了,此时还在看书,其实只是百无聊赖,找点事做。   汪鹏进了宿舍就将一袋烧烤扔给了他,拉出自己的椅子坐下,没正形地抖着腿:“没吃饭呢吧?就哥想着你呢。你看那俩没心没肺的,就顾着自己吃。”   蒋鸫笑了下,放下书把拧成个火炬的塑料袋打开了:“谢谢哥,不过我已经吃食堂了,这个顶多算饭后甜点。”   许飞愣了一下,毛衣刚脱了一半,领口正好卡在脑袋上,受不了地说:“少说两句吧,给我们肠胃不好的留个活路行不行?”   蒋鸫耸了耸肩。   陈正宇一回宿舍就端着盆去一楼洗澡了,许飞还没收拾好东西,生怕陈正宇洗得快不等他似的,换好衣服就端着盆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汪鹏手里的游戏正在加载,于是宿舍内又恢复了安静。   蒋鸫一手一个,将两串羊肉一撸到底,鼓起的腮帮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放下竹签后两手空下来,他打开微信,不知第几次点开那个聊天框。   烧烤不太凉,他刚才看汪鹏是从兜里拿出来的,真不嫌有味儿。   这家烧烤是网吧那边的,一如既往地好吃,肉都是大块的,孜然味特别重,是他喜欢的口感。   蒋鸫一直不太明媚的心情好了一点,要是他脑袋顶有个小花,此时应该有点支棱了。   抓紧时间给程R发个消息吧。   晚上好。   吃了么您?   我明天放假,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我去找你吧,几点?   ...你还记得明天是我生日吗?   咀嚼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   蒋鸫立马又掏出两串不知道是什么的烧烤撸进嘴里,一刻不停地开始嚼嚼嚼。   让我想想要发点什么。   不是他竟然也没给我发消息?   胆儿太大了啊小哥哥。   不会是被我惹生气了吧。   啧。   我还生气呢!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了!   蒋鸫忽然“啊”了一声,声音挺大的,汪鹏的手机差点都没拿稳。   他回头,不太高兴:“你干嘛?脑袋疼啊?”   “有点。”蒋鸫皱着眉说。   “这不像你啊,”汪鹏纳闷,“什么事让你这么苦恼啊,竟然都丧气啊了。”   “什么啊?丧气啊?”   “对,”见他没事,汪鹏又继续低头打游戏,“十分丧气的一声――啊――这样。”   蒋鸫难得笑了下,心里舒服了点,“这也太丧气了,我刚才真是这么‘啊’的啊?”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话落汪鹏就没声了,蒋鸫看看手边吃了没多少的烧烤,感觉不太有胃口了,便把它放在了许飞桌上。回来时看了眼汪鹏的手机屏幕,他今天打得不太顺利,眉头皱得死紧,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得开始骂街。   蒋鸫心里又舒服了点,语气十分平淡道:“唉,打野四杠八,你队友真有素质,都没骂你。”   “滚啊!”汪鹏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蒋鸫哼笑一声没回答,去柜子那拿了东西去洗漱,结果端着水盆刚出门,对面体特生门猛地被打开,有个人影出现在门后,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穿着一字拖鞋的秀气双脚。   这人翘着兰花指满脸怒容,“哎呀!能不能小点声儿啊!吵死了!”   “......”   待看清这人是谁后,蒋鸫不只是莫名其妙了,还很惊讶。   上了两年学了,他竟然不知道小娘炮就住他对门?   还真是...没见过的时候连有这个人都不知道,见过之后就开始疯狂刷脸啊。   而且...他居然是体育特长生?   他这弱柳扶风的样竟然是个体育特长生?   蒋鸫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他看了看四周,这会儿太晚,而且已经过了洗漱高峰期,学生不是在宿舍里打游戏就是在楼下洗澡,走廊里好巧不巧,就他一个人。   事实是蒋鸫一句话还没说,却被这阵势吓一跳。他当即停下脚步,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一下就涌了出来,还有井喷式发展的前兆。   他也没忍,转头:“跟谁说话呢?”   倒退一天...不,倒退一小时他都不至于这么烦。毕竟他当时应该在心平气和地看书。   学霸学习的时候必须是心无旁骛的。   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不耐烦程度几乎变成指数爆炸,且目前尤甚。他脑子里也跟塞了团毛线似的越来越乱,就没控制住火气。   “说你呢!怎么又是你?!这儿还有别人吗?!”   小娘炮尖尖的声音拔高了不只一个度。   蒋鸫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水盆往地上一扔,人就凑上前,语气骤燃一冷:“你再说一遍?”   “嘿我就……”   正好蒋鸫身后刚关上的门打开了,汪鹏在里面打游戏听见外面的声,这会儿探出个头:“东子,干嘛呢?”   蒋鸫盯着小娘炮没说话。   “哎操……”汪鹏顺着他视线移到对面门口站着的人身上,看清了是谁后,也没问别的,社会老大哥似的撸着袖子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对面的小娘炮倒是能屈能伸,眼见要变成二对一,立马后退一步,十分干脆地关上了门,留着走廊里的蒋鸫和半条腿迈出门的汪鹏一脸茫然,忽然就哑了火。   门内的人骂骂咧咧,一会儿就销声匿迹了。   “不是,怎么回事儿啊?”远处楼梯口传来了陈正宇的声音。   他快步走过来,自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咧着嘴笑:“接我呢?”   “没有,”汪鹏说,表情有点凶,“被迫错过一场架,忽然不知道劲儿往哪使了。”   饶是绷着怒火的蒋鸫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蒋鸫洗完漱回来跟汪鹏他们几个说了小娘炮的存在,当然他没直接叫人小娘炮,他从许飞口中知道这个小娘炮叫李世玉。   蒋鸫琢磨了下这个名,表情更为一言难尽,还有点想笑。   汪鹏许飞陈正宇倒是笑的挺开心的,生活太无聊了,随便一点小事就能逗的人嘎嘎乐。也多亏了这场突发事件,李世玉引起了201每个人的注意。   床上没有充电口,临睡前蒋鸫将手机插上电放在了下面桌上,结果刚躺下,整个床忽然震了一下。   “谁的手机?”拉着床帘的汪鹏说了一声。   许飞已经快睡着了,“嗯?”   陈正宇正在床上打呼噜。   “东子?”汪鹏压低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声音闷闷的,“你手机响了。”   “推销吧。”蒋鸫打了个哈欠。   话音刚落,床又震了一下。   “这是短信吧?好几条呢,你要不看一眼,万一有急事呢?”   能有什么急事...   蒋鸫猛地坐了起来,愣了两秒之后就开始倒着往下爬。   几乎是脚尖刚碰到地他就摸到了手机,动作匆忙可以说十分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还没看清内容,光看给他发微信的人,就已经咧开了嘴。   上道儿的小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暗搓搓地安排俩人搞爱情~~ 第40章   程R出门的时候还早,冬天的桉市总是不太爽利的,基本几个月都保持着一种阴沉沉冷飕飕仿佛要下雪的感觉,这样的环境下太阳的出场率就变得很低,有时候雾霾重一点,阳光的亮度都被削弱一半多,天上挂的不像太阳,倒像是个快烧断了钨丝的老灯泡。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近日即将迎来今年的首场寒潮,今天会大幅降温,后半夜可能要来场雨夹雪,预计又是一次重度污染。   由于屋里实在太暖和,程R出门之前还是拿出手机联网看了眼,外面的温度正好是三度,比预报说的还低两度。于是便又从衣架上拿了条棕色的围巾围上了。   时间早,不用急着赶去附中接蒋鸫,可以打开顺风车软件拉个人。   程R像往常一样定好位,然后准备看看动物餐厅,结果后台刚打开,手机就开始叮叮当当地疯狂震动。   他无语地扯了扯嘴角,接了单。   乘客是个小伙子,大概十七八岁的长相,开门进来时程R看了一眼,发觉这人脸上有些苍白,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有点病殃殃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出于礼貌,确认过接对人,程R回收从后面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温声问:“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去医院吗?”   水已经在车里放了有一会儿了,暖风一吹,瓶身变得暖和许多。   小伙子飞快地看他一眼,说不用,也没接他的水。程R估计他是怕水里有毒。因为最近顺风车出了好几档子事,司机拐卖无知少女或者先.奸.后杀的,网络新闻都给他推送好几条了。   程R淡然地将矿泉水放回后座,没太在意,却发自内心的不想说话了。一路上车厢里都挺沉默,他就按着导航把人送到了目的地。   送走乘客,从目的地出发,往前开个一百多米再一拐弯,就到了附中那条街。   程R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发现还是早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咖啡厅坐会,等约定的时间到了再开车过去,要不如果他这么早就去附中门口等着,最起码还得干坐半个小时,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当成是趴活儿的。   尽管心里还没下结论,到了十字路口,他还是直接拐了进去。   周末这条街上不太热闹,尤其是附中门口,清净得宛如放了寒暑假,连门口保安那间小屋都紧闭着门窗。   因此在当看到马路边站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程R是十分意外的。   他在蒋鸫身侧五米的地方踩了刹车,卡宴立即停住,一点声都没发出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直接把火熄了,就坐在车里看着那道人影,大有等他自己发现的架势。   又十分意外地,过了得有两三分钟蒋鸫也没发现他这辆车的存在。   干嘛呢?低头看了半天手机了,在看新闻吗?在背知识点?   不对啊按这位酷哥的敏感程度应该在他停车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发现并且转头看过来了,而且不止如此,还要配上一个一闪而过的警惕眼神。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还有...他怎么那么喜欢绿化带边上的方砖?   程R想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每次蒋鸫站的都是同一块,而且站姿如出一辙,要是不知道他是个学霸的人还得以为这是罚站罚出习惯来了,他很随意地往哪一杵,一手插着兜一手拿着手机,好像周围的任何事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其实能一心四五六七八用,别看他现在在看手机,但只要周围有点动静他就能第一时间跳起来。   可今天怎么没发现呢?   为了验证这个结论是否属实,程R抬手按了下喇叭。   那道人影果不其然看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R好像看见他抖了一下。   可能是被吓着了。   蒋鸫收了手机,然后木着脸朝他走过来,绕到副驾驶,上了车。   车门很轻地关上,蒋鸫低头系安全带,竟然什么都没说。   程R眉心一蹙。   他控制着语气,尽量轻柔:“你怎么这么早,还没到时间呢。”   “你不是也很早么?”蒋鸫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好像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似的。   程R心想他或许没等这句话,多半是在等他先开口,是个十分有脾气的小少年。   心里忽然一软,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有安排吗?寿星。”   蒋鸫一愣,过了两秒转头看他,有点茫然:“什么安排?”   程R见他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也就没着急打着车,干脆地往后一靠,“你上周不是说让我把今天空出来吗,那语气跟霸道总裁似的,我以为你有自己的安排呢。”   结果蒋鸫皱了皱眉,目光有点发空,表情更茫然了:“...不是给我过生日吗?”   “......”   程R张了张嘴,没想出用什么话接,最后勾着唇一笑:“好吧,那听我的吧,你要是临时想到什么再往里加...吃早饭没有?”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正处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早饭刚过,午饭即将来临。凭蒋鸫这种一天好几顿的牲口,程R不确定他一会儿会不会饿起来。   “吃了。”蒋鸫点点头,他摸了摸肚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感觉还能吃。”   程R乐了,心里舒服不少,他知道蒋鸫现在也没那么僵硬了,“别吧,还得留着肚子吃自助呢,饿会儿吧。”   后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时发觉卡宴已经启动,正朝着他感到陌生的方向开,而且现在这条路他就没来过。   他有些好奇:“我们去哪儿?”   “西区。”   “去哪干嘛?”   程R回头看向他,十分轻松道:“带你去滑冰。”   蒋鸫乍一听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拒绝的。   因为他不会滑冰。   而且看程R的意思,是要带他去冰场。西区有个很大的公园,里面主要景观就是一个叫做“银海”的大湖。如果没猜错,他们两个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按说他在乡下时跟程R滑过那条冻河,那时他没表现出异常,还十分平静地跟着程R打出溜,顺便听着隔壁小孩们的欢声笑语,整个人十分自在,所以如果滑冰场景换成冰场应该也不太难。   蒋鸫想拒绝的原因是因为鞋。   他可以穿着运动鞋打出溜,却不敢穿上冰鞋驰骋整个冰场。   不过...   他又看了一眼在售票处排队买票的程R的后脑勺,还是把话压了下去。   等程R从取鞋窗口拿了两双冰鞋过来时,他看着冰鞋底下那个泛着银色亮光的冰刀,脸都木了。   “快试试合不合适,还能换,进去之后就不行了,”程R正低着头,并未看到蒋鸫眼里一闪而过的不适和抗拒,见蒋鸫没接,他直接把鞋放在他脚边,拍了拍他的小腿,“快试试啊。”   “......”蒋鸫动作僵硬地脱了鞋,看了看那个跟刀尖似的冰刃,又回头看身后的冰场,垂死挣扎:“这边有两块场地呢,我们不去右边那个看看?那个能骑自行车呢。”   程R正在换鞋,闻言看向他:“你想去?”   蒋鸫:“嗯啊。”   “那先滑会冰再去那边骑车吧,反正两边都得买票,都是一次性的。”   蒋鸫无话可说,开始低头换鞋。   冰场周围的温度要比外面低很多,尤其银海还是室外的,冰鞋都是刚从边上的鞋柜里拿出来,蒋鸫的脚刚伸进去就被冰得缩了一下,扶着鞋的手跟着一抖,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程R的胳膊一下。   后者回头看他,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蒋鸫尽量保持面部表情的柔和,但担忧的眼神却始终难以掩饰,他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没事。”   程R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神色一动,十分突兀地问:“你是不是不会滑冰?”   “会啊。”蒋鸫不假思索地回答。   程R已经换好了鞋,动作十分利落地站起来,哪儿都没扶,他看着蒋鸫,轻轻皱了皱眉,“你要是不会...”   他原本想说那就算了吧,我们去隔壁骑冰车。   结果蒋鸫估计是不愿意让他说话似的,直接堵上了他的嘴:“学霸很、会。”   他又将两脚的鞋带紧了紧,长长的鞋带全被他勒上了腿。   在程R关切的目光下,扶着屁股底下供人换鞋休息的长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确认安全,他朝着程R笑了一下:“你看。”   “......”   程R的眉头松了点,以为自己想多了,放心地走在前面打头阵了。   银海是个占地面积十分广阔的大湖,一年四季里除了冬天,基本都是深绿色不断流淌的模样。由于水位实在高,水底下长了很多水草,没结冰时经常能从堤岸两边看到底下随着水流浮动的藻类植物。不过一到冬天,这里就会结上很厚的冰,附近商家便会把它圈起来,开展相关的冰上娱乐活动。   就像蒋鸫所说,银海一共分成两块,以横跨的护栏网为分界线,左边专门用来滑冰,必须要穿上冰鞋,右边则是以冰上摩托、自行车等需要借助娱乐器材才可以进入的冰上项目。   如今已经快到春天,程R他们卡着冰场将要关闭的时间点来,冰上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而且相比左侧需要一定基础才能参与的滑冰来说,右边的人就要多得多。   放眼望去,他们眼前的冰场多半以年轻人和中年人为主,右边则更多是一家三口来哄孩子的人居多。   程R站在铺着地毯防滑的台阶上,有个女生刚从他面前滑过,带来一阵冷飕飕的风。   他刚要抬脚往下走,厚厚的羽绒服衣摆就被人揪了一下。   虽然事先没有想到会来冰场,但是很巧,程R今天没有穿很厚的羽绒服,而且衣摆也很短。   他回头,看到蒋鸫站在身后,神色十分犹豫。   “怎么?”   蒋鸫抿了抿唇。   这会儿功夫他们面前的台阶底下已经滑过了一男一女,蒋鸫脸上一凉,感觉他们脚下被冰刃破开的冰渣子溅到自己脸上了。   他抬起手揪住露在程R后背的一截围巾。   十分难以启齿且不好意思道:“我拉着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贴士:不会滑冰的伙伴一定要拉紧在冰场上驰骋翱翔的小伙伴呀!这玩意儿摔倒了可是真要命 第41章   “不是,”程R笑了好半天,“不会就不会吧,你还害羞不好意思告诉我是么?”   可能是技术要求要比右边会骑自行车就能玩遍所有项目要高,冰场上人不多,面积又足够大,真正能迎面撞上人的可能就大大减小了。   自从从台阶上下来,站到冰面上的第一秒蒋鸫就差点坐下。要不是程R眼疾手快赶紧把他拉起来,估计这会儿已经躺地上起不来了。   蒋鸫上了冰面表情就不太好,此时听见程R十分不收敛的笑容和由于笑得太疯有点扭曲的表情,绷着脸冷酷地睨了他一眼,两个人的手从程R拉他起来时就顺理成章的牵在了一起。   他面无表情道:“我只是不太熟练,过一会儿就能松手了。”   程R忽然收敛了笑容,神色动了动:“我想上次滑冰没能尽兴,正好今天有时间,还能过来撒开玩,没想到...”   他皱了皱眉,担忧地看向蒋鸫,“不好意思啊。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要不我们上去吧,去隔壁。”   “不用。”   程R“啧”了一声,妥协了:“好吧,那你拉紧我啊。摔倒没关系,别不好意思。你看那边那个带着非洲友人滑冰的小姐姐了么,那哥们儿站起来得一米八五往上,不是还像个罗锅一样,腿现在还在发抖呢,你信不信一会儿从他边上过他能直接被吓得趴地上。”   蒋鸫闻言看去,下一秒就乐了,果不其然,非洲小哥要不是脸实在黑,估计都得是青紫青紫的。边上的小姐姐明明看着十分小鸟依人,结果现在一条胳膊上孔鸥鲆话宋宓淖澈海看着颇具喜感。   他问:“我也这样吗?”他比较关心这一点。   说话间程R已经牵着他往前滑了几米,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下意识攥紧他的手,结果太用力,捏得程R“啊”了一声,感觉自己四根手指被捏在一起响了好几声,想往回抽一点,谁知道蒋鸫飞快地转过头瞪着他:“你干嘛?”   程R张了张嘴,哑然失笑:“...你松开点,你以为是捏方便面呢?”   他微微皱着眉头,蒋鸫倒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更多的像是在安慰他,遂心中莫名一松,连带着手上的劲儿也减了不少。   也是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俩现在竟然拉着手!   放眼望去,冰场上拉着手的其实也有不少,多半是会的带着不会的,有一男一女两个女的一老一少一年轻一少...所有配对里,唯独只有他们两个都是男的。   ......怪不得从他们边上滑过去的人老往这边看呢。   “你松开我吧。”蒋鸫说。   程R挑眉:“你行么?”   “我可以。”   “那你可以放手了。”   蒋鸫:“......”   得把手松开......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付诸实际行动,后面不知何时冲过来一个小男生,路过他们俩时来了个急转弯,两只脚chua一下切开冰面,蒋鸫十分灵敏的耳朵立马听到自己脚下的冰面咔咔两声响。   “啊!”他心脏骤燃一停,下一刻一边喊一边往程R那边冲,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撞在了他身上。   “裂了!裂了!”我.操裂了!快跑裂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   “......”   听着头顶传来的轻快笑声,蒋鸫感觉自己脸上耳朵上脖子上都开始发热了。   “冰很厚,没裂,这种声经常能听见,你没掉下去呢。”程R笑着说。   蒋鸫刚才那一撞力气实在很大,推着程R直接往后踉跄了半米多,堪堪稳住身形,他的双臂已经环在蒋鸫后腰上,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他身上发着抖。   ......还有就是无法忽略的蒋鸫的细腰。   羽绒服薄薄一层,他能清楚地感觉出他腰间那层薄薄的肌肉,以及后腰两块陷下去的腰窝。   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蒋鸫摔门之后窗口露出的那一截腰来了。   “...真没裂啊...”恰逢这时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将程R的思绪唤回。   蒋鸫此时还保持着鞠躬鞠了一半被人硬生生打断的动作,俩人贴的很近,他撅着腚,上半身还埋在程R怀里。   程R没见过他这样,跟平时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契合,还有点可爱,于是他也没撒开蒋鸫,只是双臂松了点,跟系了个腰带似的,从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调大,变成攥着四根手指。   他低头轻声哄着:“没呢,完好无损,一点事都没有。”   “哦,”蒋鸫说,语气很低,生怕别人能听见似的,“他们是不是都在看我呢?我刚才叫那声挺大的。”   程R忍着笑:“没人看你,其他选手都在里边滑自己的呢,隔着那么远你那声‘啊’他们根本听不见,不信你自己看看?”   高冷的鸵鸟沉思两秒,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往后一看,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程R好像听他骂了句什么,然后低声道:“非洲友人什么时候滑我们后面来了,他正呲着牙嘲笑我呢。”   程R一愣,回头看去。   “那可能只有他听见了吧。”   “......”蒋鸫长叹一声,从程R怀里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红褪了不少,他摸了摸觉得也没自己想的那么热,确认四周确实没多少人之后松了口气,下一刻也笑开了:“太丢人了吧。”   蒋鸫不愧是学霸,程R拉着他绕着冰场滑了两圈之后就差不多了,可以脱手近距离的滑出一段然后再滑回来,只是每次再听到仿佛冰面裂开的咔咔声还是心有余悸,必须得立即抓着程R随便一部分才能松口气。   两个人滑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出去了,本着来都来了,又买了右边冰场的票准备一次玩完。   终于能换上自己的鞋脚踏实地地打出溜了,蒋鸫脸色好了不少。   这块冰场娱乐项目有很多,此时临近中午,人比上午少了点,冰面上停放的娱乐器材也相对好找。   程R也是第一次来银海,之前都是跟办公室里几个小孩在另一处冰场玩,不过那也是去年的事了。今天刚把鞋脱了从冰面上下来,就感觉自己右耳又疼又痒,蒋鸫凑过来捏着一看,咋舌:“冻了。”   程R讶然,自己也捏了捏,“好像还真是,晚上回去抹抹冻疮膏应该就好了。”   蒋鸫此时已经就近骑了辆冰上自行车,长腿蜷着怎么看怎么难受,不过他倒是心情不错,倒腾着腿骑到程R脚边,撞了他腿一下就刹了闸,感叹道:“好娇贵。”   “嗯?”   “程大哥哥好娇贵哟,”蒋鸫说,“不像我,除了腿软别的地方都十分健康。”   “......”   程R看了他两秒,决定不同他计较,一手扶上自行车驾驶员的车把,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其他的器材,在冰上走还是很滑,不借助器材基本就跟小碎步没区别。于是他抬手指着远处对面围栏边的一辆绿色小车说:“馒头,去抢那辆自行车!”   蒋鸫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辆自行车,同时发现十多米之外跟他差不多远的距离,有个人正在往那边走,看目标应该是同一辆自行车。   一秒犹豫都没,蒋鸫已经踩着自行车蹿了出去,留在程R耳边的是一声几乎碎了的“好嘞”。   他看着蒋鸫的背影确认了好几遍,终于肯定他屁股底下的是自行车而不是一辆超跑。   要不是蒋鸫饿的脸都发青了才不会主动跟程R提议去吃饭,要不然就这个架势他还能玩一下午。   但只算他听到的,他的肚子都已经叫了三回,可能是冻得也可能是体力不支,嘴唇还有点发白。   程R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快一点了,他们俩人满打满算已经在冰场上待了三个小时,在冰上比较费体力,他也有点饿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取了车开始往原定的那家自助餐厅开。   还好两个地方离得不远,要不程R总怀疑蒋鸫那恹恹的表情随时能饿昏过去。   不过蒋鸫虽然饿的两眼发黑,到底还是记得抢在程R前面交了钱,加上程R的优惠券,两个人花的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食客较少的角落里,都不用程R说,蒋鸫就过来认了个座扭头就去拿东西了。   自助餐是很普通的烤肉海鲜自助,味道连程R这种对食物不太敏感的人都觉得好吃,就是贵。   烤肉和海鲜能同时吃,但对蒋鸫来说,这道题是单选题,从他毫不犹豫地就拿了五盘大五花五盘牛肉片上就能看出来。   烤盘还不太热,上面服务员铺上的那层油纸很贴合,蒋鸫端着一摞盘子回来的时候程R正在布筷。他把盘子撂在贴着桌子停放的滚轮小车上,迫不及待地坐下来,先拿着筷子一口吃掉炸鳕鱼片,程R看到鳕鱼片入嘴的那一刻蒋鸫的脸都一亮。   他被逗笑了:“你真不是逃荒来的吗?”   他以前问过这个问题。   但他就随口一问,没想到蒋鸫竟然还腾得出嘴回答:“不是,就是饿的。我吃相难看吗?”   程R闻言开始认真观察。   蒋鸫吃饭,怎么说呢,一个面无表情的帅哥往嘴里不停地塞东西,两个腮帮子有点鼓,外人一看都不知他咽没咽完上一口。   ――一个冷血无情的吃肉机器。   “不难看,”程R托着腮,“而且很凶狠。”   烤盘已经热了,他已经吃了两块披萨垫了垫肚子,这会儿就能好整以暇地开始烤肉。   五花牛羊肉鸡肉各种海鲜码了整整一盘。   呲啦呲啦呲啦呲啦......   第一块肉熟了时蒋鸫面前那盘鳕鱼片已经吃完了。   程R好笑地看他一眼,直接把肉放在他盘里,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唉,”蒋鸫百忙之中拦了他一下,抬头说,“你吃啊,别管我,我自己来。”   程R缩回手,勾了勾嘴角说:“还是我来吧,你今天好歹是个刚成年的小寿星,我怕你太迫不及待了吃生肉,明天早晨就得医院见了。”   “......”蒋鸫愣了愣,“好。”   不过没过两秒就又抬起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的生日礼物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啦~ 第42章   程R和蒋鸫吃完自助回到车里,坐好之后蒋鸫刚一抬头,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比他巴掌大两圈的小方盒。   程R动作十分随意地把盒子递到他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小方盒的一角,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每个都饱满圆润,蒋鸫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中指第一个指节左侧,那里有个因为用笔太多而被磨出的茧。   他自己的手上也有,就是看起来没程R这块这么明显。   蒋鸫花了两秒时间调整,忽略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上竟然会有茧,他扬唇一笑,把小方盒接过来,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天在程R家餐桌上看到的各色丝线,“你不会是给我绣了个什么东西吧,现在网上不是挺流行的吗,蛋兜。”   程R一愣,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转而笑开:“下次吧,那个有点难度,我看有同事给自己织,得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琢磨。”   “我现在能打开吗?”   “可以。”   蒋鸫心中一动,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他都有点担心盒子会不会在四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直接掉脚垫上,于是两只手一边一个以端水盆的姿势捏着,又确认了一遍:“那我拆了啊。”   程R看着他:“拆吧。”   “我真拆...不是,这个怎么拆啊,怎么拆能不把外面这层彩纸弄坏了啊?”   蒋鸫也不知是不是在问他,还是纯粹因为紧张而自言自语,反正说来说去就只盯着手里的东西,好半天都没上手,小心翼翼的样都掩饰不了,把程R看乐了,心情越来越好。   他嘴角噙着笑:“要不再办个仪式吧。”   蒋鸫飞快地转头看向他,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结果看到程R越来越大的笑容,也意识到自己被嘲笑了。等他反应过来刚才干了什么,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视线回到小方盒上,嘴角越咧越大,好像寻到什么宝藏似的,先把彩纸外面贴着的彩色胶带抠开,顺着撕下来,然后剥下一整张彩纸,看到了透明塑料盒里的小相框。   蒋鸫怔了两秒,“...这是绕线画?”   旁观了全程的程R心里早软成一片,还在回想蒋鸫刚才那新奇和期待的表情,有点心疼,遂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怎么样?”   “为什么是海豚?”蒋鸫没回答,回头看他。   程R耸耸肩,如实回答:“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很可爱,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你了,我做了好几个晚上,还挺担心你不喜欢的。”   “喜欢。”蒋鸫飞快地回答,完全没注意程R用“可爱”形容他,“喜欢死了。”   程R心想就对你这个没过过生日估计也没收过生日礼物的小可怜来说,送你个馒头都得说喜欢。   他面上神色不变,但也觉得自己的理由有点草率,蒋鸫毕竟今天十八岁,他得负责让他保持高兴。便临时发挥往回找补:“这个小海豚,你想它在大海里想怎么游怎么游,横着竖着正着倒着东南西北地游,反正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醒着就跟着其他虾兵蟹将一块玩,困了就跟海上漂流的小船似的随着波浪漂到不同的地方,每天都有新鲜感。你把这个小相框放在写字台上、床头柜上,随便什么地方,学习学累了抬头一看,啊,有除了卷子练习册以外的颜色,真新鲜――这样是不是就会舒服很多?”   “......”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蒋鸫的神色,想看出他沉默着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很遗憾,学霸隐藏情绪的技能已经满级,炉火纯青,他没看出来。   于是程R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蒋鸫?”   “干嘛?”蒋鸫马上就问。   程R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什么,他一个二十多岁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的成年人在一个高中生面前总没法保持太多理性,蒋鸫总在无时无刻中牵动着他的心,让他替他担心,替他着想。虽然他也为办公室那帮小孩着想,但能明显感觉到这两种情绪不一样。   他时常因为对蒋鸫的那种独特情绪而感到不安。   尤其是在上周蒋鸫从他家离开之后,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了。   换个词,他跟蒋鸫可以称之为“忘年交”,一忘就忘了九年。他能肯定,蒋鸫心里的他很特别,他也亦然。他们已经能成为“朋友”,像普通的朋友一样,一起做一件事、开玩笑。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在某个对视和不期然的触碰中就变了意义,被另一种莫名的心绪取代,像是平静的湖水下隐藏的暗流,只是一点点的改变,就让他的心颤动不止。   程R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太不受控制。   “留着晚上回去看吧,”程R皱了皱眉,“你现在的表情我怀疑下一秒你就能串根线把相框挂脖子上。”   “......”   “啧。”蒋鸫的视线终于从上面挪开了,笑了好半天,明知故问:“有么?”   程R看着他的眼神,不自觉偏开视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默默压下心中的怪异感,目不斜视地问身侧的人:“快五点了,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蒋鸫愣了两秒:“没......”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手机响了。   蒋鸫和程R一前一后地站在小姨家门口,前者刚要抬手敲门,门忽然就被推开了,上面贴的关二爷猛地朝着蒋鸫扑来,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再一低头,小馒头就站在脚边看着他乐。   “哥呀!”   因为家里暖和,他平时只穿一件小毛衣和牛仔裤,脚上是儿童拖鞋,估计是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就在门口等着了,此时两只拖鞋都在地上,他两只小肉脚却只踩着其中一个表演现实版金鸡独立。   蒋鸫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馒头垫着脚一歪头,看见后面的程R了,又一声:“哥呀呀!”   程R当时就被可爱到,也学着他歪着脖子,踮着脚尖露了个头,从蒋鸫肩膀上面探出头来,“小馒头呀呀!”   “唉,”蒋鸫一脸无奈,捂了捂脸,回头看他,“呀呀什么呀呀,快进来吧程呀呀。”   他弯腰抱起小馒头,结果踉跄了下,一边嘲笑他又胖了一边领着程R进了屋。   小姨正在厨房做饭,从里面看到小馒头后面的两个人之后愣了一下,下一秒就挂上了笑容:“程R来啦,你们在门口碰上了吗?”   结果没想到这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表情有点怪地对视一眼,蒋鸫压根就没想答,程R不得不开了口:“嗯,刚从外面回来,在电梯里看到的,结果就被拉过来了。”   话落他就看到蒋鸫回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厉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小姨一听笑得更开心了,手上择菜的动作都快了不少,没用菜刀就把一大颗西兰花从中间掰开了,“那真是太巧了,今天是小鸫的生日呢,反正你一个人,一块过吧!”   程R蒋鸫又对视一眼,好像只能如此了。   小馒头还在蒋鸫身上,屁股坐在他一条胳膊上,怎么扭都很稳当。怕程R拒绝,竟然胆大包天地拍了拍蒋鸫的头,对程R说:“哥哥跟我哥哥一起过生日吧,一起吧一起吧一起吧…”   “唉,”程R赶紧打断他,“我没说不行呢还,你怎么这么着急?”   结果小馒头嘴一撇,十分霸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蒋鸫煞有介事道:“我哥生日就是我生日。”   后面那句他说的声音很小,不过门口俩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我哥的蛋糕就是我的蛋糕。”   “……”   程R忽然就想到他俩刚才都没吃蛋糕。   自助餐也有蛋糕,品种多,但当时一个忙着吃一个忙着伺候吃,谁都没想起来。   过生日没有蛋糕。   程R皱眉,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他刚要抬头说点什么,就见身前的蒋鸫忽然抬脚走进了客厅,程R眨眨眼,闭上了嘴。   晚饭后蒋鸫一如既往地没留在小姨家住,他性格冷淡又对自己的决定十分坚定,认定了之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小姨只能一边看着表一边皱眉,即使很不情愿,也还是放蒋鸫离开了。   好在程R提议会把他送回附中,小姨才能放心一点。   反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她看这两人关系还不错,蒋鸫一晚上跟人说的话比她还多,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最多只是总麻烦邻居,有点不好意罢了。   这边车还没到附中,离那条街还有一段路程,副驾驶的蒋鸫就回手从后座上拿了自己的礼物,让程R在边上停车,要自己溜达回去。   程R听了后有些奇怪:“眼看就到了,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到门口。”   结果蒋鸫摸了摸肚子说:“今天吃得有点多,我要消消食。”   “…”一顿自助一顿海螺姐姐的晚餐,你终于知道撑了啊?   “那行,”程R偏头笑了下,“我跟你一块溜达吧。”   “不用,你直接回去吧。”   “没事,”程R也摸摸肚子,“我也没少吃,跟你遛回去再遛回来,要不我现在回了家就直接洗漱睡觉。上年纪了,肚子里东西太多,容易失眠。”   蒋鸫挑眉:“吃得多也会失眠?”   “吃得多不会,”程R看着他,“翻个身都困难会,会醒,醒了就再睡不着了。”   蒋鸫看了他半晌,“啧。”   于是程R靠边停车,两人下去就算开始遛弯了。   蒋鸫在心中粗略估计了下,这段路没多远,大概就是绕着操场溜达两圈半的距离。   不过这会人又少了,寒潮到来后温度低了不止一星半点,眼瞅着就要开春,路面和街边却依旧是一片枯败,尽管现在天已经很黑,蒋鸫还是能感到此时空气里的沉闷感。原来不知何时,白天阳光带来的暖意早就消失不见,现在已经开始阴天了。天气预报说的夜间的雪可能就要来了,说是暴雪,一下下一天的那种。   估计明天是交通瘫痪百姓闭门不出的一天。   “你明天不出门吧?”蒋鸫没头没脑地问。   “嗯?不出,怎么了?”   程R看向他,刚从车里出来没多久,脸上就冻凉了,鼻尖也有点红。他不得不努力往围巾里缩,但在低温下,连围巾都是凉的,因此保暖效果微乎其微。   蒋鸫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晚上下雪,一直下到明天下午,你不要出门。”   程R:“嗯。”   “还有,”蒋鸫走了两步又转头看他,过了好久才犹豫着从兜里伸出手,动作缓慢地移到程R右耳耳边,捏了捏耳廓,“还疼不疼?别忘了涂冻疮膏。”   程R:“……”   要不是他提起来他还真没注意自己冻伤的耳朵。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嗯,知道了。”   蒋鸫没什么表情,闻言后心安理得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路灯是亮白色的,每隔几步就能路过一个,这种颜色不如暖黄色看着舒服,尤其在冬天,给人的感觉得比正常温度低好几度,照在人脸上也是冷冰冰的。   反正就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是蒋鸫走着走着忽然看到脚下那两道不太能引起注意的影子,差不多高差不多瘦的两道,并排着水平推进,随着路过路灯,它们又长又短,角度更是往四面八方变化。   不知怎么,他越看就越移不开视线了。   好像森冷的灯光都不再冷冰冰的了。   心就是在那一刻静下来的。   宇宙中的物质无法被创造或消灭,它们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成另一种形式。   蒋鸫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右手上是十八岁生日礼物,左手边跟着一个程R。   周围并无车辆往来,也无路人走过。头顶的路灯从干枯的树枝透过,照在地上的灯光变得支离破碎,它们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有着有趣的规律,它们是生活,也是艺术。   蒋鸫忽然就忘了很多东西,老妈、蒋建国、小姨一家。   程R原本在低着头走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安安静静地陪着蒋鸫往回走。   好不容易想起即将到来的暴雪,刚要张口提醒蒋鸫注意保暖注意身体,余光便看到边上的人一顿,然后转了过来。   程R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看到蒋鸫的表情,下意识开了口。   随后他就意识到,蒋鸫的表情不太对。   他眼神看起来空洞茫然,微微抿着嘴,下颌绷紧。   他像是忽然陷入困顿,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声不吭,企图让程R通过眼神来找到密钥,将他解救出去。   程R看到蒋鸫的嘴唇动了动。   同一刻,他眼神一变,锐利清明,与几秒前完全相反。   “……”程R挑着一边眉毛,有些纳罕。   下一刻,面前人冷峻的脸忽然放大,侧着身子往他面前一凑。   紧接着唇上就传来轻轻的泛着凉意的触感。   很软…很麻。   像是手机连接充电器后屏幕上忽然亮起的光。   这个简单的吻,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触即分,快得两个人谁都没能抓住。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43章   “......”   “......”   “为什么啊?”   宿舍里,许飞陈正宇一块出去洗漱了,汪鹏扭头看向蒋鸫,他手里拿着那个绕线画已经半天了,“为什么不说啊?”   蒋鸫表情跟平时一样,汪鹏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干脆也不看了,继续低着头打游戏,听到蒋鸫说:“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汪鹏“啪”地放下手机,指着宿舍门,“我还以为就那一次呢,结果那个小娘炮上礼拜就找你茬了,你跟我说啊,要不哪还有上午的事儿...班主任说你什么了?”   蒋鸫抿了抿嘴,不知到底听没听他的话,一声不吭,大拇指缓缓摩擦着小相框的边。   半晌说道:“我也没想到他会告诉老师,净顾着意外了,没仔细听她说什么。”   汪鹏:“......”   他一拍大腿,“噌”地站起来,刚要抬脚就顿住,回头看蒋鸫,满脸不耐烦:“不行,我越想越难受,不揍小娘炮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多大了还告老师?恶不恶心人?”   蒋鸫:“嗯。”   汪鹏眼睛微微睁大:“削他?”   蒋鸫如梦初醒般终于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我说削...”汪鹏后面的话没说完就住了嘴,盯着蒋鸫有些飘忽的眼神,困惑地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说削他你脸红什么?”   蒋鸫飞快地抬手摸了一下脸,没觉得烫,不过就算烫现在也不太顾得上了,因为他的心脏已经狂跳一天了,并且丝毫没有舒缓的趋势。   睁眼闭眼都是程R。   手里的绕线画像是电热毯似的,他的手被一阵阵热气熏得很热,跟着心里的躁动、不安一块把他淹没。   他想把相框放下,又不太愿意放下。   蒋鸫清了清嗓子,坐直了看向一脸纳闷的汪鹏:“我问你。”   汪鹏茫然:“啊?”   “你说政治老师...单身吗?”话一出口蒋鸫和汪鹏就都愣了。   后者是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发蒙,还没反应过来。而蒋鸫自己却不一样了。   因为刚刚那一刻他感觉心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   不难受,但是酸痒难耐。   “不单吧,”这时汪鹏回答道,他眯着眼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上次在食堂,不是看见了一个男的吗?脑袋后面好像有个小辫那个,他应该就是她男朋友吧。”   蒋鸫愣了两秒,“怎么看出来的?”   汪鹏更加茫然了,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啊,他们俩感觉,一男一女年龄差不多,一边说话一边笑,就看着...挺配的吧。你问这个干嘛?”   配?   “没什么,”蒋鸫垂下眼,看着脚上的拖鞋,在宿舍时他们都穿的很随意,长袖长裤,随时就能上床睡觉,“你接着玩吧。”   话音刚落,宿舍门被打开,许飞陈正宇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进来时表情有点怪,好像碰见了什么奇怪的事似的。   这俩人都是藏不住事的,蒋鸫一抬眼就觉得不对,挑了一边眉毛:“怎么了?”   陈正宇在后面,回手掩了下门,皱眉道:“门口有人。”   汪鹏没太在意:“谁啊?这么晚了还串宿,还五分钟熄灯了。”   “好像是李世玉。”许飞说,“刚从洗漱间出来就看见他了,一直在咱们宿舍和他们宿舍门口徘徊,是不是找你们的?”   蒋鸫闻言站了起来,汪鹏也放下了手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一块去了。   小娘炮看到201宿舍门打开时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蒋鸫出来时正好跟他畏畏缩缩的眼神对上,忽然就感到一阵烦躁。   汪鹏跟在他身后,看到小娘炮时倒没多意外,把宿舍门关上之后吹了声口哨。   “哟。”   小娘炮往后退两步,低着头说:“我找蒋鸫。”   蒋鸫看着他没说话,想到今天升旗仪式之后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围绕话题“营造良好的生活环境和同学关系”聊了好半天,一周内就周一这天升旗仪式之后的课间长,他原本打算做套文综的单选练习卷,结果被她叫走之后就没能做成。   最近心情不太好,不想看见傻.逼。   而汪鹏可不知他心中活动,吊儿郎当地靠着门框,双手环胸,轻佻道:“你找谁?蒋鸫?干嘛不直接进来啊,等着请呢?”   小娘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蒋鸫说:“对不起。”   汪鹏噎了一下:“啊?”   “对不起蒋鸫同学,”小娘炮塌着肩膀,“那天是我错了,误会你了,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蒋鸫扯了扯嘴角,冷冷淡淡地问:“哪天?”   宿舍门口还是教学楼走廊?   他脾气一直不怎么样,虽然别人看不出他的反应,总以为他什么都无所谓,冷漠的表情不仅拒绝与外人交流,也拒绝了他们的目光。   但那到底是别人。   他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对每个人、每个发生在身边的事,心里都会有谱。   只是分成想不想计较罢了。   而且十分不巧的是,他今天心情很糟糕,很想跟撞在枪口上的小娘炮计较一下。   小娘炮估计也挺有压力的,面前是两个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人,背后还有把他叫走谈了一下午的年级主任。   附中的考学学生和体育特长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相比普通学生,这帮特长生很能惹事,每每产生摩擦里面就一定有他们。好在他们也不是太疯,该有的底线还是有的,知道技不如人便低头做人。但总有一些极端。于是在整个附中里,体特一直是个比较敏感的存在。老师不愿意招惹他们,也不待见他们。   而按年级主任说的,小娘炮要是处理不好这次的纠葛,学习成绩十分优秀的年级第一和一名体育特长生之间,可能他就只能选择前者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娘炮又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颓丧道:“教学楼那次和走廊那次,都是我不对,对不起。”   话落他顺势鞠了个躬。   蒋鸫紧皱着的眉头依旧没松开,他垂眼看着小娘炮头顶,其实早就目空一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以至于身后的汪鹏看出不对来推他时,他才发现小娘炮已经鞠躬鞠了挺久的了。   蒋鸫视线逐渐清明,撂下语句“知道了”,就回了屋。   他坐在椅子上时汪鹏已经关好了门,还在抱怨:“要么就不要道歉继续撕,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那种道歉,真想打爆狗头。”   里面听了半天墙角的许飞和陈正宇闻言笑了好半天。   周二早晨蒋鸫起了个大早。   虽然他每天都起得很早,基本都是六点之前,已经算很早的了。之所以说是大早,是因为他起床时还没到五点。   四点五十五。   原本还想翻个身再睡会,不过当他感受到出现了一个不太妙的情况时,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几乎是恼怒地揉了揉脑袋,直接就坐了起来。   要说他两分钟之前还有困意,现在就已经清醒得能给自己出套试卷做了。   宿舍里睡觉的鼾声此起彼伏,昨晚他们宿舍四个人闲聊了大半宿――三个人聊,蒋鸫就闭着眼听。所以今天除了蒋鸫之外都睡得很死,因此没人听见他下了床还从柜子上拿了水盆和洗衣液,宿舍门一开一关,人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好巧不巧,他刚进了洗漱间,就跟一个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的学生撞上了。   蒋鸫莫名阵紧张,下意识弯下腰遮挡,水盆往腰下一移,整个人都快贴在门边的墙上了。   好在这个同学睡眼惺忪,朦胧间就看见个人影,连头都没抬,一边弯着腰打哆嗦一边从蒋鸫身边跑过,回宿舍抓紧时间睡觉去了。   听到宿舍门关上的声音,蒋鸫松了一口气。   洗漱间的窗户开着,冷风一阵阵往里灌,蒋鸫穿着很薄的长裤长袖,特意挨在窗边站着洗内裤,没一会儿就降旗了。   回宿舍时另外三个人仍旧睡着,蒋鸫将水盆放回去,然后拿着拧干的内裤去了阳台。   每个宿舍都有自己的小阳台,跟睡觉和活动空间隔了面墙,上面是窗帘,空调在右手边的墙上。   蒋鸫把窗帘拉开一条能供自己过的缝儿,然后把阳台门打开,一闪身就跨了进去。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他一直眉头紧锁,好像将要面对的不是晾个衣服这么简单,而是要做一道数学附加题。   站了个儿高的便宜,都不用拿晾衣杆,他一抬手就从衣架上把昨天这时晾的内裤摘下来,然后把刚洗完的挂了上去。   弄完这一切他没着急回去,而是走两步到了窗边,看着远处天际新出的那缕白。   他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程R。   “......”   “......”   气氛一度十分紧张,路灯底下的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很久,谁都没先动一动。   蒋鸫看到程R的神色由惊讶转到难以置信再到茫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程R的眼睛,心里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惊慌、焦躁和...紧张。   为什么会惊慌为什么会焦躁为什么会紧张。   这个不知道。   反正只要现在程R动一下,他就能立刻跳起来扭头就跑,而且速度绝对比被豹子追着要急支糖浆的白裙姑娘快得多。   他大概是魔怔了,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要忽然转过身。   是要说点什么吗?   他根本就没想开口,也不知道要自己要说什么。   眼前的程R忽然帅出天际,一层层温柔的暖光把他周身镀出一层很厚的光圈。   不知为何,在他眼中程R发着光。   曾在脑中一闪而过并且后劲极大的想法再次浮现。   ――想一直这样。   ――想跟程R在一块。   ――如果随便往哪个角度一看就能看到这个人,那我去哪去做什么都很踏实。   太多话堵在喉咙里,蒋鸫那一刻忽然想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明明知道自己还在原地,还在这副躯壳里,却无法控制着身体向程R凑近。   程R的嘴唇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柔软。   可接下来蒋鸫就开始惴惴不安了。   怎么办。   我竟然亲了程R。   我亲了...谁?   程R?!面前这个人是程R。   程R是谁?   程R是我的朋友,我把他当成我最特别的朋友。   程R是小姨的邻居。   程R二十六,我十八。   ......程R是男的。我也是。   我不敢看他了,我怕看到他的抗拒和厌恶。   可我动不了。   “蒋鸫。”就在这时,程R倏地看了口。   蒋鸫整个人一抖,立即就听出他声音里的冷静和克制。   他叫过无数次他的名字,就只有这次,他一听就想落荒而逃。   蒋鸫心脏狂跳,外表却保持着难以看破的平静,他静静等着程R接下来的话。   他不敢猜他要说点什么。   接下来程R开了口:“下雪了。”   “......”   蒋鸫瞬间转头,看向周围。   不知何时,明明在半夜才会下起的雪在此时就已经开始落下了。   雪花飘飘扬扬,一开始还是零星的,没过几秒就有加大的趋势。   蒋鸫还在茫然,却忽然感觉颈间一暖。   原来不知何时,程R已经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了。   蒋鸫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垂着眼为他整理围巾。围巾里有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布料柔软光滑,细毛线针脚紧密,围在脖子上时像是浴缸里的温热水流。   程R表情跟平时没有区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抬手拍了拍蒋鸫的脑袋,颈间的围巾摘下后领口被压的很平,露出里面单薄的针织毛衣。白色的衬衫领子乖巧地搭在毛衣领上,只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脖子和喉咙那块弧度优美的凸起。   ――这人就像个遥不可及的艺术品。   再多一丝一毫,就会泯灭于尘埃。   “就送到这了,”程R淡淡地说,“快回去吧,雪大了,我也要回去了。”   话落他便转身离开了。   蒋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夜色隐藏,很久都没回过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第44章   暴雪起初的征兆是逐渐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天空,时间上来看明明才不过五点钟,外面就已经格外沉闷了。隐隐的日光从厚厚的云层后穿过,将天上的云映得发黄。天空的颜色不是水洗的蓝,而变成了压抑的淡灰。   程R感受到第一丝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脸上时就从怔忪中醒来,失语一般的感觉忽然消失,像是被困久了的人忽然被允许外出,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忽状态。   ……有些惊讶。   好像就是从一朵微小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开始,接下来的几秒钟内,雪幕骤然变得细密紧凑。他往回走的那条路不知为何变得异常遥远,以至于他走着走着就加快了脚步,像是身后有什么人追似的越来越来,到最后就完全小跑了起来。   想象下那个场景,一个男人在路边迈着小碎步,一颠一颠的在雪地里疾行,外套被吹的向后鼓起一大块,头发完全背在了脑后。   正常人都看不出这人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开心不开心,烦躁不烦躁。   别说别人了,就连程R自己坐进车里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或者说该是什么心情。   车外的雪越来越大,他一上车就开了暖风,里外温差很大,没过一会窗户上就结了一层雾。   程R明明坐在暖和的车里,却不知为什么像是被雪冻了脸,以至于过了很久他脸都是木的。   他到家时发现雪比刚刚小了点,不过大体上依旧跟瀑布似的,仰着头一看,感觉掉下来的不是雪花,是一大片银白色的绣花针。   程R像往常一样,尤其是今天,他什么都没想,好像完全忘了不久前发生了什么让他不知怎么面对的事,他洗漱之后将一身衣服丢在洗衣机里转了转,把之前换下来的不能用洗衣机洗的衣服装好,打算明天送去干洗店……   哦,明天不能出门。   那就后天送吧。   程R今天出了门,所以睡觉时间比平时晚了点,等终于收拾完一切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躺在床上,将空调调整好温度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正好贴在被子一边,两个肩膀被他熟练地掖得密不透风。   可能是今天玩了一天,跟打仗似的就没停过脚,这会躺在枕头上感觉两秒都没过,程R就睡着了。   他临睡前还在迷迷糊糊地想,就这入睡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打晕过去了。   不过他没睡多久,感觉也就是半夜两三点钟的样子,就听到卧室的窗户被雨点砸得噼啪响,雨点从空中落到地上,不少都顺势结成冰渣,打在窗户上就格外响亮。程R半梦半醒着窝在温暖的被子里,耳边十分吵闹,他耐着性子听了会雨声,想着等雨小了就能睡觉了,结果却越听越精神。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具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程R自己也不清楚。   反正一夜无梦,也可能做了梦被他忘了,反正生物钟把他叫醒时他只觉得神清气爽。   心情还不错。   有的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因为“一觉睡到大天亮”或者“大口吃肉”这种简单的理由就忽然晴转阴,或者原本就很晴,高兴之后就晴上加晴。   程R认为自己是后者。   心情还不错的人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兴冲冲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一看…   嚯。   楼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蓝桥的楼不高,程R在六楼就能看见对面楼顶上那层厚厚的雪层。   大概有三厘米那么厚。   雪加冰渣加雪,还是三层夹心的。   程R抬头看了眼天上,这会太阳还没出,只有东边出现一点点亮光。天空呢,天空是一贫如洗…不,碧空如洗的蓝。   万里无云,是个好天。   之后的几天天气都很好,太阳很刺眼,阳光充足。气象台预报的新一轮严重污染也不知污染了没有,总之人们一致认为这种手机原相机一拍都不用后期调的天空已经是零污染了,可以出去撒欢了。   物业的人带着清洁工已经扫了一遍雪,但也就只是明面上的雪,给人留出路来,剩下的就靠太阳晒化。到了今天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只有阴影和楼底背光处还结着带雪的冰,这种得靠着气温升高融化,太阳完全照不到。   工作了一周的程R原本想在家休息两天,结果去厨房一看,才发现冰箱里没囤货了,不得不去趟超市采购。   他出门看到对门小馒头正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还跟着海螺哥哥。   小馒头右手拿了一个雪球夹,左手拎着个蓝色的塑料桶,他身后的海螺哥哥则提着两把小铁锨和一个小簸箕。   海螺哥哥说要带小馒头去铲雪,把自己家这栋楼四周还结着冰的地方铲掉,要不那些硬邦邦的冰不知要何时才能消化干净。   程R看见小馒头,才猛然想起一周过去了。   这种感觉在他昨天下班往回走时都没这么明显。   已经一周了,大馒头都没出声。   要不是微信列表里确实有这个人,程R甚至要开始怀疑他是否存在了。   ――那个蜻蜓点水的吻是否存在了。   出于程R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思,从超市回来之后,他给蒋鸫发了条消息。   他把自己随意做的意面拍过去,配字很简单,连提都没提那个晚上发生在街头的事,好像真的没发生过一样。   【程R】:一个人在吃午饭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放在手边,没换屏幕,一边吃饭一边注意着蒋鸫有没有回复。   但遗憾的是他没有。   过了三分钟。   过了五分钟。   过了十五分钟…半个小时…   别说回复了,屏幕顶端连个“对方正在输入中”都没出现过。   在蒋鸫不愿意回和蒋鸫没看见之间,程R十分干脆地选择了后者。   可能占了年龄大经历多的优势,程R不是很着急。   这个着急不是指蒋鸫没回复,而是另一层意义上的急切。   惊恐、愕然、难以置信。   也许刚开始有,但后来就没了。   这么大人了,他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上蹿下跳。   他是喜欢男的没错,而且在吕彦霖面前掩饰都没。他这么坦然,无非是因为无所畏惧。   随缘。   女的不行,男的随缘。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该走走该留留我都一律不强求。   随心所欲地活了二十六年,程R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   随便,都可以,这样就挺好。   他事业有成,也没什么上进心,尽管他不太想承认,但他确实更喜欢随波逐流。这样没什么不好,平稳安宁,而且也在前进。   所以目前能影响他的,大概只有家庭。   而唯一让他觉得超出控制的,可能就是这位披荆斩棘从人群中崭露头角的蒋小鸟同学了。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和蒋鸫确实很好,关系很好,感情很好。   但不会一直好。   因为蒋鸫跟别人不太一样。   自己在蒋鸫眼里估计也跟别人不太一样。   所以。   那个吻,不经意的触碰和摩擦、冷遇,程R都能刻意忽略,不去在意。   并且他肯定,蒋鸫不是。   蒋鸫才十八岁,刚刚成年,大好年华青春无限,且未来可期。   他只是被迷惑了,想岔了。   程R没想怪他,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轻轻松松将它略过。   他本意并不想晾着他这么久――而且就目前来看更像是蒋鸫晾着他。   他――程R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太突然了。   要不说年轻人啊,太容易冲动。   任谁走着走着忽然转过头吧唧亲你一口也顶不住啊。   不得反应反应吗。   到目前为止,程R对自己的做法还算满意。   想清这些,他一下就轻松不少。   今天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程R伸手想去关掉手机专心吃饭,可就在手指碰到手机的前一刻,屏幕底端弹出一条消息。   他自己都没发现看到蒋鸫的回复时就勾起了嘴角。   【蒋小鸟】:太香了,给刚被饿醒的人留条活路吧。   程R看到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松了口气,但看完内容后又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   【程R】:已经中午了,周末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学霸竟然没抓紧时间?   谁知过了两秒蒋鸫随手甩来一张表格,只看略缩图就感觉密密麻麻。   【蒋鸫】:已经超了,可以放心的摊着了   这是一张成绩单,是表格形式的,蒋鸫就截了一张图,数据上只显示了五十个项目。   程R把图片放大一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表头下面除了科目的第一行。   001高二一班蒋鸫,,数学149语文138外语150文综284,总分721。   程R看到这个成绩时眼睛都亮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后面的人。   第二名总分700整。   换句话说蒋鸫拉开了第二名整整二十一分。   ――那是可以摊会了。   即使已经离开校园,程R看到这个差距时还十分得意地想到,整整二十一个操场啊。   他知道蒋鸫学习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与他相比,程R上高中时就很普通。   成绩中等偏上,作为学生遵纪守法,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不用操心。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你别搞事基本就没人能注意到…也不对,还是能被注意到的,不仅如此,还有小姑娘往他桌洞里塞小信封呢。   扯远了。   所以以后还是叫蒋鸫学神吧。   至于为什么得意,可能跟看到自己儿子考了满分差不多的感觉。   骄傲。   【程R】:太牛了吧,文曲星啊   【蒋鸫】:文…算了我还等着你怎么夸我呢,老年人都这样吧?   【程R】:老年人这不这样我不知道,但是都起得很早,不像某些年轻人   【蒋鸫】:…   【蒋鸫】:啧,不会说话就少说   【蒋鸫】:其实我是有点头疼,要不早就起床做练习册了   【程R】:果然学神之所以称为学神是有原因的。你为什么头疼?   【蒋鸫】:不知道,可能要感冒,一会儿冲点感冒冲剂拦一下吧   【程R】:拦谁?   【蒋鸫】:感冒病毒   【蒋鸫】:对了,最近有流感 ,上课的时候我们班好多人都开始比着擤鼻涕了,你老胳膊老腿注意防范啊,老年人。   【程R】:知道了,你一句一个老年人我都想捧个保温杯去上班了,你多穿点吧年轻人,在学校踏实待着   【程R】:缺什么东西要是不想麻烦海螺姐姐告诉我也行,我下班给你送过去   【蒋鸫】:你真是我亲哥,鞋该刷了你管不管?   【蒋鸫】:最近应该没什么出去的机会,期中考试之前可能就在学校了,看看周哥用不用帮忙吧。倒是期中考试之后要去外面拍点东西,到时候再说。   【程R】:我冒昧地问一下   【蒋鸫】:太冒昧了不行   【程R】:?   【蒋鸫】:说吧说吧,顺口了[吐舌头]   【程R】:……   【程R】:你…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程R】:没别的意思,你还小呢,着急用钱我可以先给你垫上,以后再还就行   【蒋鸫】:……   【蒋鸫】:亲哥,少说两句吧。   【蒋鸫】:身为学神,我有个收入来源叫做奖学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   【蒋鸫】:而且你记得那个无人机吗,一千五。我不是只为了赚钱才去周哥那帮忙的,你就理解成我们学神能者多劳吧,有劲没处使   【程R】:好的学神,是我孤陋寡闻了   【蒋鸫】:嗯[ok]   【蒋鸫】:你可以操持着退下了,学神要起床了   【程R】:那加油啊学神,我去刷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冒昧了不行 (°_°) 第45章   小时候和长大后有一个跟显著的变化,除了眼睛能看到的高矮胖瘦的变化,还有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内在沉淀。   有句老话叫“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由于这句话实在太顺口了,不知道的人乍一听还得以为是随口讲的,以至于口口相传,到底最开始说的是不是七和三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这句话看着很扯,但又在很多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经意间就得到了验证。   托蒋建国的不负责任和老妈一见到人就爱的一发不可收拾的福,蒋鸫没见过蒋奕菲三岁和七岁到底是什么样子。   尽管没见过,却不妨碍他在脑子里构思出这个人以前什么样。   蒋奕菲只比他大两岁,她三岁时蒋鸫刚出生,她七岁时蒋鸫连幼儿园都没上。   那会他还是个小屁孩,别说蒋奕菲了,就连蒋建国已经结过婚了都不知道。老妈倒是知道,但并没什么卵用。   蒋鸫见到蒋奕菲――这个跟他同父异母的不着调的姐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烦,不屑跟她打交道。   跟烦蒋建国的程度差不多,大概还能比他多点。   他一直不怎么想这些事,也懒得去琢磨那堆令人头疼的烂摊子,向来都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就站成个柱子杵在一边,什么时候苍蝇不嗡嗡了什么时候算。   但很可惜的是,哪怕蒋鸫在家庭这上已经可以称之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世外高人,却并不妨碍蒋奕菲主动凑过来挑衅。   这个挑衅指的范围很广,肢体上精神上的都有。   比如言语上的嘲讽,比如阴阳怪气地推搡。   蒋奕菲不喜欢他,觉得是他和“那个疯女人”毁了自己的家庭,她是全世界最无辜的小可怜儿。   蒋鸫也不喜欢她――他就没什么喜欢的人,只是一看到她就感觉一脑门官司。   试想一下,一个叽叽喳喳鼻孔朝天满身杂七杂八的味道的女生站在你面前说三道四,指着你鼻子骂,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时不时把你当成理由发泄不满,是个人都不会舒服。   蒋奕菲娇蛮任性,说全是蒋建国那边惯的也不为过。   蒋奕菲有个爷爷有个妈,还有个懦弱的倒插门老爸蒋建国。   她是独女,所以理所当然地受尽万千宠爱,所以性子磨人了一点。   这么一想似乎她也挺可怜。   但是蒋鸫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很烦。   可能是从小见多了的缘故,他不亲近人,也不乐意别人亲近他。   他从一个跟小馒头有几分像的小屁孩变成现在整天冻着脸的附中学霸,他就远远看着“亲人”围在一起,他们说笑拥抱,一起做同一件事。他就不远不近地站着,不接触不插话,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人,好像随时都能转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认为这没什么不好,并且乐意接受。几乎是放任着自己随心所欲,不社交,不让自己放空,他把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看不完的书做不完的题上,像个普通人一样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普通人按部就班地过,他也在按部就班地过。   所以相较于他而言,他最能感觉到的变化不止这些,在关于“时间快慢”上相信很多人都一致认为,越长大时间便过得越快,但对蒋鸫来说,虽然他不让自己无事可做,时间却只能过得更快。   这是个什么感觉呢,像是当他真的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时,时间流逝得不只是身边的同学用完一根笔那么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其实已经到了期中考试。   而另蒋鸫感到意外的,是期中考试前一晚忽然接到的蒋建国的电话。   蒋鸫从来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只要有时间基本都在看书学习,因此等到学校大考很多人都在挑灯夜读相信好运能给自己多加几分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考试用具准备早点睡觉了。   蒋建国的电话来的就这么不是时候。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在埋头苦学,蒋鸫很想把电话挂掉,但最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是站起来走去阳台。   电话里的蒋建国支支吾吾,蒋鸫就皱着眉耐着性子听,他撑在玻璃窗上的手都把掌心四周捂热了,才听明白蒋建国到底要说什么。   他是来替蒋奕菲道歉的。   道的是上回蒋鸫在校门口被那些小猪佩奇身上纹的社会小青年群嘲的欠。   其实蒋建国要不提他都没想起来。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像就是刚认识程R那会吧。   不知道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一讲电话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还说到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蒋鸫就把手机扣在耳边,对蒋建国说的话几乎至若未闻。   反正翻过来倒过去无非就是那些内容,蒋奕菲又在他面前闹脾气了,又骂骂咧咧地提蒋鸫了,所以蒋建国知道自己儿子被欺负过来安慰他了。   蒋鸫早就听烦了。   不过这次蒋奕菲闹脾气的理由挺新鲜。   刚步入大学连一年都没到,脱离了寄宿制高中的管辖,蒋奕菲就像野草,之前在学校里老师管着有所收敛,到了大学之后,她的劣根性便暴露无遗。   从那些小猪佩奇身上就能看出来,她跟那些花花绿绿豆豆鞋的人一样,不是好鸟。   那些人那么巴结捧着她,没准就是为了她花的大手大脚的钱。   听蒋建国说,蒋奕菲出息了,昨天晚上后半夜才回家,凌晨时趁着家里没人醒,送一个回顾瑞瑞的男人出了门。   好巧不巧,他们家门口和客厅装了监控,被蒋奕菲亲妈――蒋建国的老婆看见了。   之后的场面异常鸡飞狗跳。   蒋建国告诉他这些内容原本为了想让蒋鸫迁就蒋奕菲也迁就自己,谁想蒋鸫听完之后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面无表情。   “跟我有关系么?”   “……”   蒋建国就像被掐住脖子,一下哑了声。   他以为他用责怪口气诉说自己的女儿做的错事会让儿子感同身受,得到原谅,然后间接把年幼的儿子哄好。   一举两得。   但目前看来似乎并没有。   蒋鸫木着脸,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我挂了。”   “小……”   蒋鸫:“我要睡了。”   附中的期中考试是很正规的考试了,因为它的形式跟高考一模一样。   抛开高一年级还没分文理科不说,高二年级已经讲完了高中三年的所有课程,跟高三一样都要遵守高考的安排。   这两天内一共安排了四场考试,语文数学外语和综合,从时间上来看其实比连上两天课轻松许多,因为除了必要的考试时间外就都成了休息时间。   当然,对蒋鸫来说是休息时间,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对另外一批人来说,这是疯狂刷幸运值转发锦鲤的玄学时间。   因为上次的考试附中竟然十分罕见地给了排名,而紧接着迎来的期中考也有排名。这种东西是最直观的判断自己近段时间学习情况的依据。   能上附中的学生就算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只是有句话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附中里,排名就是区分各类学生的最好方式。   在这种谁都能看清每一个人的位置的排名里,谁都不想被人踩在底下。   这些对蒋鸫来说无关痛痒,有关痛痒的是他原本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一下就空了下来。   第一天考完语文的间隙,吃午饭的时间其实已经到了,考试时间比正常上午第四节 课下课的时间早,如狼似虎的高一学生还没下课,吃饭的只有高二高三,不用抢饭。蒋鸫跟着汪鹏他们三个慢悠悠地往食堂走,周围吃饭的人也不少,但并不慌张。   他把手机拿出来回复程R的微信。   也不知为什么,他就知道程R一定会给他发消息。   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可当真的看到屏幕上多出一条消息时,蒋鸫还是悄悄勾了一下嘴角。   【程R】:好好考试啊学神,我去上班了   蒋鸫看了眼他发消息的时间,正好七点,估计是出门之前就给他发了消息,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坐电梯、开车、吃早点、到公司。   他知道程R上班时间是八点,要是他提前到了公司,没准还能打开手机看看他回没回消息。   结果他没回。   然后程R就失望地垂下眼睛……   “东子?”蒋鸫忽然被人推了下肩,他一抬头,猝不及防看到一个大脸,食堂吵闹,汪鹏凑得很近,“你听见没?你吃宫保鸡丁还是排骨啊?笑什么呢怪渗人的…”   蒋鸫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脸直接就木了:“排骨没有了吗?”   汪鹏:“有啊。”   “宫保鸡丁没有了吗?”   “…有啊,我就问问你吃什么。”   结果蒋鸫的回答十分干脆:“我两个都要。”   “……”汪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可这是盖饭啊…”   蒋鸫听见了,依旧十分干脆:“我要双拼。”   “…还能这么点?”   宫保鸡丁拼排骨盖饭?   一听就很嚣张啊。   蒋鸫:“能,就是比一拼贵了点。”   会便宜才有鬼呢。   汪鹏扯了扯嘴角,恰好队伍排到他了,便转回头:“一拼是个什么东西?阿姨我要一…呸,我要宫保鸡丁盖饭,麻烦您把胡萝卜丁抖下去。”   窗口后面戴着口罩的阿姨一听就乐了:“那不行啊,领导刚开完会说你们在长身体,还正是用脑子的时候,坚决不能抖勺啊,营养要均衡呀小同学。”   汪鹏打完饭之后马上就轮到蒋鸫了,他这才发现刚才净顾着想些有的没的了,竟然还没给程R回复。于是抓紧时间赶紧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蒋鸫】:我已经到食堂了,放心吧亲哥,考试和吃饭都不会给你丢脸哒[羞涩]   发完之后他就跟烫手似的立马把手机塞回兜里,对着同一个大妈说:“阿姨,双拼。”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汪鹏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能想象吗,一个全程木着脸的人刚发了一条可爱到冒泡的微信。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想象( B-B ) 第46章   时间过得很快,期中考试之后没过多久,春天就到了。   北方四季分明,其中会产生最显著变化的就是冬夏两季,气温骤降和高温连连,像是跨越了无数个纬度一样,不同的是北方人只在原地站着,便能体会奇异的景色。而与之相比的春秋两季,在四季变化中则占据了“过渡”的位置。   它们处在冬夏交界,往往和指尖流逝的时光一样,在不经意间来到,又在未被人发现时悄然离去。留下的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城和一样的街。   蒋鸫第一次注意到附中里的柳树开始冒绿芽那天是个周六的早晨,此时距离期中考试已经过了两周多,年级排名都在校内宣传栏上贴了很多天了,围着那的学生和老师已经没多少了,偶有几个从边上路过的人也并不会特意往上看,就好像那张纸的意义跟普通的宣传单没什么区别,过去了,就再不会被人想起。   而蒋鸫不同,他从没走到宣传栏那边去看过成绩和年级排名,左右各科成绩都会发到学生手中,几张卷子叠在一起就有一小摞,为了方便教师判卷,他们一直都会使用机读卡填涂题目,到时候从机子上一过成绩就出来了,只不过上面并不会留任何痕迹,老师们就会在成绩出来之后顺手在学生的卷子上标出来,因此其实看不看成绩单都无所谓。   至于他的年级排名,其实大多数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年级第一。   一开始去看排名的每个人都会先往第一的位置看一眼,看到是蒋鸫,就放心了。   蒋鸫又是年级第一,理所当然。   等哪天蒋鸫不是年级第一了才是值得讨论的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拍了照片的汪鹏手中要了张排名,给程R发了过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有无数人对他的成绩咋舌,好听的话也说了不少,但就和程R说出来时不一样。   蒋鸫知道这样有点幼稚,但还是给程R发过去,然后收到他的一溜棒棒哒和小红花。   蒋鸫看着这些内容就控制不住地想笑。   或许春天里的人就是这样,特别容易高兴起来,每天一睁眼看到随便一样东西就觉得它生机勃勃,充满动力。   蒋鸫今天跟程R说好了,要去动物园,他一出门就看到柳树青枝摆动,风都比几天之前柔和了很多,心情便跟它们一样好了起来。   只是这个“好”中有一部分原因是等在校门口的那辆卡宴。   周哥的鸟店生意并不如从前那样好做,之前已经说过,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现在好鸟的人少了。如今电子产品和各种线上活动的增加给了实体店更大的压力,别看周哥看着挺粗狂性格也很随意,其实他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干了小半辈子之后虽然不太缺钱,但也想把自己的鸟店弄得再风生水起些。   于是大势所趋之下,他决定筹集资金开个网店,以后好逐渐发展成线上经营,这样的好处有很多,以至于蒋鸫一听就觉得可行,毕竟这类的政治考题他在试卷上没少见,闭着眼都能把意义说出来。   程R乍一听他要去动物园还有点惊讶,刚要问到底是他想去还是小馒头想去,蒋东就直接把周哥的计划告诉他了。   蒋鸫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孩其实帮不上周哥什么忙,但俩人交情挺深,周哥有什么活儿都想着他,给的钱也不少,所以蒋鸫想帮他干点什么也无可厚非。   于是周哥说那你帮我弄点图片吧,鸟的养鸟工具的都来一些,到时候直接把他的图挂到网上,省得他再费心琢磨了。   他看上的不是蒋鸫的拍照技术――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这人估计就没拍过照片,更遑论什么技术了。他看上的是蒋鸫的眼睛。   “这些鸟看见了吧,随便拍,每只都拍,”周哥一手夹着烟,翘着二郎腿晃晃,“动态的静态的睁眼闭眼张嘴锯嘴的,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能让人一看到就觉得灵性就行。”   蒋鸫:“......”   他总感觉周哥是在哄他玩。   但周哥说都说了,他还是得尽心尽力地完成。   他对着笼中的那些鸟看了一下午,最终决定不拍了。   去动物园拍。   程R一听就很困惑:“为什么非得去动物园?那里面的鸟没有周哥那多吧?”   确实。   蒋鸫眯了眯眼,抬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的单反,这玩意是昨天周哥临时翻出来给他的,他到现在都不会用,一会儿得现学......   蒋鸫想到这顿了顿,扭头问:“你会用这个吗?”   程R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原本在等着蒋鸫的回答,却忽然听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移到那个俩个拳头大的相机上,一眼就看出了型号,于是点点头道:“会...你不会啊?”   你不会还背个单反来?   这玩意要是真不会,还不如直接拿出手机挑个滤镜拍来的好看。   “还没摸过,一会儿你教教我,还是得我拍。”蒋鸫说。   于是程R又问了一遍:“为什么非得是动物园?”   “因为鸟没在笼子里。”   蒋鸫这次回答得很快,但是程R感觉自己有点没听懂,琢磨了两秒又好像明白一点他的意思了,看向蒋鸫:“所以拍出来的效果不一样?”   蒋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   自从那个像是从两人心中同时砸下了个惊雷般的吻过了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程R临出门时心中还有些犹豫,去附中的一路都在琢磨一会儿见到蒋鸫之后怎么跟他说话相处。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程R也不知自己目前的态度到底是默许还是视而不见,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建设,觉得蒋鸫就是一时想岔了,年轻人容易冲动,所以我没必要在意。   两个人好像心照不宣,一路到了动物园,谁都没提那天晚上在街边在雪中发生的冲突。   就像程R希望的那样,他们又跟以前一样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更不舒服了。   就好像倒在路上的老太太,你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路过,明明看见她了,也知道她不舒服需要帮助,可你就是连闸都没捏直接从她边上骑了过去。   这是在逃避。   逃避之后两人之间的隔阂依旧在,而且再多熟络多亲昵也没法掩盖那块逐渐发灰的记忆。早晚有一天,它还是会被拿出来摆在明面上。   程R预见了那一天,可眼下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而一边的蒋鸫却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这会已经排队买完了票,跟程R一起往大门那走去。   再有几天就要到春分了,现在的天气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路上已经没有人再穿羽绒服和棉服了,他们脚上也不再是厚厚笨重的雪地靴。蒋鸫向来对温度不太敏感,只不过他不喜欢冬天时身上繁重的衣物,天气刚一回暖就迫不及待地脱了毛衣,换上了帽衫。牛仔裤依旧是牛仔裤,这是他只穿一条单裤度过的又一个冬天。   反观程R,他虽然不穿羽绒服了,但蒋鸫伸手一摸,就发现他外面罩的那件风衣也很厚。他不再围着围巾,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凸起的锁骨将毛衣内的白衬衫顶起两块不太明显的弧度,下巴的线条柔和。蒋鸫总觉得如果拿着程R的一张照片,闭着眼随便截下来一部分都是很有气质的一块碎片。   比如他现在扭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程R,目光掠过他的嘴唇到锁骨这块面积很小的碎片,就觉得很有禁欲气息。   这个人长得太温柔了。   结果下一刻这个很温柔的人就扭过头看向他,淡色的薄唇轻启:“我们先去哪里?”   他手里拿着动物园门口售票处免费发放的地图,微微垂着眼,眼尾向上挑起一些,阳光一照,鸦黑的睫毛好像能反光似的,以至于蒋鸫一看就偏头移开眼,感到喉咙有点干。   但过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又很快地转过来,想说点什么掩饰刚才的触动,却发现那双同样能反光的黑色瞳孔正以慵懒的神色看着他。   “......”蒋鸫轻咳两声,看都没看随意往地图上一指,“去这。”   程R低头一看:“大象馆?”   “嗯?”   “......你要去大象馆拍鸟?”   “......先转转。”   事实证明大象馆没有鸟,动物园也找不出周哥店里那么多种类的鸟。   加上教蒋鸫用单反的时间,他们从动物园逛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出来了。   坐上车后蒋鸫就开始翻看拍好的那些照片,这么会功夫足够他将单反上各处按键学个通透,掌握得炉火纯青。   照片拍的很多,因为都是抓拍,蒋鸫一开始都算是练手,一只鸟恨不得拍十多张,最后一算其实没多少种鸟。   剩下的就只能拍关在笼子里的了。   “拍的怎么样?”   蒋鸫还在低头看相机程R就说话了。   “还行,回去之后得去找人修一下,其他的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啧,”程R勾了勾嘴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梁静茹出新歌了啊?”   “什么?”蒋鸫先是一愣,转过头一脸茫然。   “瞅你挺自信啊。”   “......”   蒋鸫琢磨了好半天他是什么意思,乍一弄明白直接就笑了出来。   程R也想笑,不过得努力憋着把车停在路边,刚一熄火,就扶着方向盘跟着一起笑。   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凑在一起笑了好半天。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章   “唉,”程R揉了揉笑得发疼的肚子,偏着头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来一点,“刚才没注意,你都拍了什么鸟啊?”   边上的蒋鸫也跟他一样笑了一会儿,不过不同的是很快就憋好了笑意,又变成一副木着脸的模样,闻言目光又落到相机上,这会儿功夫屏幕已经黑了,相机进入了待机模式。   他一边摁开机按钮一边说:“相思、鹦鹉、画眉,还有一些其他的动物,收获不多。”   程R:“帮不帮周哥拍鸟先放一边,你其实就是想找个空来动物园玩吧?”   蒋鸫抬头看了他两秒,搭在相机操作板上的手指动了动,相应的屏幕上跳过一张照片。他以为程R没看见,结果下一秒这人就抓着他一边胳膊问:“什么照片?我看见了,那不是动物。”   “风景。”   程R拉长了声音:“说实话。”   蒋鸫嘴唇嗫嚅道:“是你。”   “......”程R张了张嘴,有点纳闷,“你拍我干嘛?”   谁知蒋鸫非但没做任何解释,还堂而皇之地举起相机对着他又拍了一张,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给程R的感觉十分嚣张。   “啧,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给我看看拍丑了没有。”   蒋鸫也终于破了功,嘴角隐约浮现了个笑,将相机递给了他。   程R接过来一看,屏幕上已经被翻出刚才那张照片了。   卡宴车内虽然宽敞,但对拍照来说却是有些拥挤的。不过蒋鸫应该是已经调好了距离,照片里的他比蒋鸫的相机高了点,从蒋鸫的角度看去就像仰头看着什么东西,光线从挡风玻璃上打进来,穿过后视镜和挡板,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变得很斑驳,脸颊一侧微亮一侧稍有暗沉,鼻翼的剪影很浅,在画面的明暗交界线之处的色彩恰到好处。   这张照片好看到以至于程R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蒋鸫一直在边上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不满意,便想拿回相机删掉,谁知手刚一抬起来程R就猛地扭头看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一闪而过,不过他还是看出来了。   像只护食的小狗,一点都不温和。   “你干嘛?”程R戒备地问。   “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就删掉。”   “...”程R动作滞了一下,“不用删。”   还挺好看。   蒋鸫挑了挑眉,接受了这个回答,心里感觉很愉悦,装作勉为其难道:“好吧。”   “你把照片导出来之后发我一份吧,就这张还有刚才那张。”   刚才一闪而过的他站在阳光底下那张。   背景是丹顶鹤围圈,他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   可蒋鸫却不知道,张口说:“你可以看看那张,往前翻几张就是。”   程R已经发动了车子,淡淡回答:“不用。”   午饭两人是在附中附近一家滇菜馆解决的,这家店开了不到两年,但是蒋鸫从没来这里吃过。原因很简单,他认为自己吃不惯,所以很干脆的直接屏蔽了这家餐厅的存在。   而程R来过附中挺多次了,早就注意到这家餐馆了,因为这是一家连锁店,购物中心里也有,并且味道很不错。   他自作主张点了菜之后便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专注的连坐在对面的蒋鸫歪着头看了他好久都没注意。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蒋鸫稍稍抬了头往屏幕上扫了一眼,看到了微信界面。   程R再跟谁聊天?   这个想法在一瞬间就出现了,快得连蒋鸫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别扭都没抓住,直接跳过了“为什么别扭”这一步骤,眼神一动,看着程R平平淡淡地点完菜之后产生的那点舒畅心情就没了。   连带着一上午两个人一起拍照逛动物园时产生的“踏实”的增值都嗖嗖嗖降下去好多。   肉眼可见地抿着唇,唇角向下拉了拉。   结果对面的人依旧在微信上聊得火热,一段一段地往那边发。   “你在干什么?”终于没忍住,蒋鸫压着声音问道。   程R又打完一段话发了出去才抬起头,神色很平静,“公司的事,告诉我最近要出差。”   “出差??”蒋鸫直接略过前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两个字,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听见这两个字时他的语调升高多少。   程R挑着眉,好笑地看他一眼:“不要这么难以置信好不好,我好歹也是个总监...”   “去哪?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程R微微皱了皱眉,被蒋鸫一连串的问话问住,看他好像很紧张之后就更困惑了,好半天才回答:“去首都,其他的还没定,看情况吧。”   “......”   蒋鸫悄悄呼出一口气,但随之又咬了咬牙,复杂地看了程R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垂下了眼。   他们好像待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以至于他差点忘了,程R跟他不一样,是要工作的。   之前他们每次见面,除了放寒假,全都在周末。因为只有周末的时候附中放假,上班族休息。   程R要去出差,似乎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但不正常的是...听到程R说要去出差的那一刻,他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首都...挺远的。”沉默了好久蒋鸫说道。   程R悄悄打量着他,半晌什么也没看出来,便轻声说:“也不是很远,飞机三四个小时就到了。”   三四个小时呢。   也就一上午那么长。   恰好这时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来送餐,现在温度高了,即使店内还开着暖气,穿旗袍还是有些冷,服务员弯腰将一盘虾饼放在桌上时手臂横在他眼前,他能看到她冻得有点发红的皮肤。   看着服务员离开,蒋鸫听见自己说道:“什么时候出发,确定了吗?”   “唔,”程R低头看了眼微信上的新消息,“刚确定,下周二,要去跟一个合作方谈谈项目。”   他话音刚落,同一个服务员又走了过来,这回放下的是铜锅油焖鸡。铜锅是吃火锅时用的那种中间有个直着立起来的烟囱的锅,特意做成了带着很多黑色坑洼的模样,给人一种陈旧感。里面的肉都是已经做熟的,服务员刚把它放下,香味就传进了蒋鸫的鼻子里。   他吸了吸鼻子,心说确实很香。   只是不知为什么,却未跟平时一样有种希望塞进嘴里的饥饿感。   从刚才开始就像被屏蔽了五感,他脑子里都是一片混沌,尽管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还是在被不知什么东西反复提醒――程R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出差,一个很平常的词语。   也是一件上班族经常在做的事。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安到程R身上就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就好像...程R必须得待在桉市,待在...身边才行。   程R也感觉出对面的人情绪的变化,但还摸不准是为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仔细一回想,蒋鸫在听他说出差之后那十分意外的表情便更为清晰了。   他轻轻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招呼蒋鸫吃饭。   这家餐馆他吃过几回,它在全国的连锁店有很多,单在一个城市里就不少。而且能把一个城市里几家连锁店的食物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的除了沙县小吃可能就是这家滇菜馆了。   只是他有点纳闷为什么蒋鸫在一整顿饭的时间里都冷着脸。   虽然他一直都冷着脸,但他就是能看出他冷着脸和冷着脸之间的不同之处。   比如说现在,他们吃完饭从餐馆里出来,他开着车把蒋鸫送到附中门口。   蒋鸫冷着脸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下了车,关车门时好像故意似的,又“嘭”地一声。   程R条件反射地摸了摸鼻子。   附中高二在期中考试之前就已经进入了期末复习,复习程度已经快跟等待高考的高三年级差不多了,换句话说就是随便拿一张卷子,高二的学生做完的效果未必不如高三。好在每届高三都是这么过来的,在附中的三个年级里,高中三年就分为高一和两个高三。   汪鹏上周周五回了家,周末是在家过的,原本是要周日晚上返校参加晚自习的,结果路上骑着自行车路过拐角时跟另一辆自行车撞了个人仰马翻。对面那人三十多了,按说腿脚肯定不如正值青春体质康健的汪鹏,可事实就是这么不巧,骑自行车的中年人身上连个擦痕都没有,他却好死不死地把脚给崴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使用不了一百天也得至少好好护着待两周,蒋鸫原本做好了未来两周见不到这个憨批的准备,但没想到周一上完一天课晚上下了晚自习回来,一推门就看见自己座位上坐着一个脚上裹着纱布脸上青青紫紫的伤员。   “哟!”身后的许飞还在纳闷他怎么不进门,一抬头也看见汪鹏了,于是弓着身子从蒋鸫身侧钻进去,两步跨到汪鹏身边,“鹏鹏帅我一脸,怎么样啊脚?”   陈正宇也以同样的姿势靠了过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好不容易摊上这种事正好有借口在家打游戏呢。”   “滚滚滚,你们是什么玩意儿啊咒我。”汪鹏张口就骂,但下一刻脸上的伤口就被牵动,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你怎么不在家好好待着?”蒋鸫走在最后关了门,然后指着自己床对面汪鹏的椅子,“你为什么不坐自己的位置?”   汪鹏疼地咧着嘴,用没伤的那只腿将围着他看脚的许飞踹开,“你当我不愿意在家待着啊?还不是我那亲娘。”   然后他抬高声音,捏着嗓子道:“哎呀现在的时间太要紧啦,我们一天课都不能耽误呀!你们班主任说了一分一操场呢!我们必须得努力!冲!”   他摊手,恢复了正常语调,一脸无奈:“然后我就在这了。我椅子放进去了,就你的在外面,我直接就坐下了呗。”   “......”   许飞陈正宇对视一眼,丝毫不给面子地笑作一团。   只有蒋鸫还比较清醒,没计较自己的椅子被霸占,也没去拉开汪鹏的坐下,就斜挎着书包站在边上问:“你怎么上来的?”   汪鹏:“嗨,单腿蹦上来的,得亏是二层,要跟高三似的住五楼,可能就得让我妈给我买个云梯了。”   许飞和陈正宇一听笑得更开心了。   就这样,汪鹏虽然来了,但已经是个半残,没有他们三个带着基本哪都去不了,他一向心心念念吃饭第一名的食堂都没法一下课就冲过去,只能等着蒋鸫他们几个吃完了饭给他装点回来。   周四那天中午许飞陈正宇要去校门口吃S饭,上午第四节 课一上课就跟蒋鸫说了,顺理成章地把汪鹏托付给要吃食堂的蒋鸫,下课铃刚一打就跟被屁崩了似的窜起来跑了个没影。   于是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汪鹏只能以眼神威胁蒋鸫,盼着他能别步履那么蹒跚表情那么悠哉,要是条件允许,估计都得给他吹喇叭喊加油快跑了。   等饭的时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汪鹏脸色发青都快饿昏过去了,看到蒋鸫的身影出现时都是重影的,差点以为是饿的发昏出现幻觉了。   蒋鸫把食堂打包好的饭盒撂在汪鹏桌面上就再没管他,坐下来开始看手机。   之前玩动物餐厅都是随便玩玩打发时间,处于一种想起来就看看的状态,但这两天他玩的比较认真,会计算着花园里的花成熟的时间上线摘花。   虽然并没有人偷花,但他就是想按时上来把花摘了,然后拖到花瓶上让森林里的小动物来围观。   他正在拖花的时候汪鹏凑了过来。   “看什么呢?这是什么?单机游戏吗?”   蒋鸫往边上让了让,十分担忧汪鹏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东西回掉在自己衣服上,“算是吧,小程序。”   “这画风也太幼稚了,你竟然会玩这个?我裂开了。”鼓鼓囊囊的汪鹏说。   “随你,”蒋鸫又往边上让了让,心里想着只要他再过来一点就推回去,“嘴闭好了别裂开就行。”   “......”汪鹏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咀嚼,咕嘟一下咽下去,“我发现你最近很损呐?”   蒋鸫没说话,滑到餐厅里收了些掉在地上的小鱼干,然后好像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想了想点开顶端的排名表。   “我最近很容易受到伤害,”耳边传来汪鹏的声音,“对我伤害最多的就是你,我明显感到你最近心情不佳,并且以观看别人的痛苦为乐。”   排名表上是他微信里所有好友,凡是玩过动物餐厅的人就都在上面有显示,网名、头像,以及星级。   “说,”汪鹏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凑在他耳边,“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汪鹏像是非要他拿出个理由,他不说就一直猜,“挨欺负了?那个小娘炮又找你麻烦了?”   蒋鸫的动物餐厅星级已经四万三了,他在朋友圈列表排名却不是第一。   第一名这个人的星级就比他高两千,以四万五的成绩稳居第一。   第一名头像是只考拉。   这只考拉在首都,现在是首都考拉了。   “班主任找你谈话了?可你成绩不是挺稳定的吗年级第一。”   “目光恍惚两眼发直,上课不听课经常发呆,手...手这么凉,”汪鹏孜孜不倦,忽然想到什么福至心灵,语气变得十分八卦,“是不是有小姑娘跟你表白啊?谈恋爱啦?”   “......”   蒋鸫心里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咯噔! 第48章   一张好的鸟类拍摄作品要求的细节有很多,它远远不止是仅仅将一只鸟拍出来就行,而是追求更多。   蒋鸫并不懂拍摄,他只是按照周哥说的那样,凭着自己的想法来,根据鸟的习性特点抓拍了很多瞬间,回来之后感觉还挺满意。   只不过动物园里的鸟远不如周哥店里的多,所以他还得找个时间去那边把剩下的照片补上。   去之前他已经先把相机里存的那些照片都导了出来发给外边的人去修,虽然没多少,但最后腾出来的也有十多张,里面还有程R的两张。   他把这两张单独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并没有跟那些鸟一起拿出去,因为在他看来照片已经很好看了,完全没有修的必要。只需要挑挑亮度和饱和度就差不多了,这些他自己也可以做到。   还有个很隐晦的原因,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两张照片。   我拍的,不给你们看。   于是这两张简简单单的照片他连着修了两天。当然不是一直不停歇地修,而是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结果每回看都有不满意的地方,于是继续修。   要去周哥那边的那天终于修到自认为没有任何瑕疵了,他将这两张照片发给了程R。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紧张,指尖都有点抖,围着“发送”两个字描了好久的边。   确认两张图已经发出去了,他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毕竟他和程R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了。   但是犹豫了好久,键盘都点出来半天了都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程R可能真的在忙,要不怎么这么多天也没给他发过消息呢?   但即使是普通朋友,他要出差,给自己的朋友发个“我上飞机了”或者“我落地了”似乎也很正常。   可是蒋鸫什么都没收到。   ...程R真有那么忙吗?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蒋鸫感到一阵烦躁,他皱着眉将手机揣回兜里,一脚跨进周哥鸟店。   在后厅拍照片时蒋鸫感觉到兜里震了一下,那一刻忽然就十分确定,是程R。   但是他没着急回,较劲似的压着心里的不适,镜头对着爪哇禾雀按了下快门。   周哥这会还在前厅看店,其他的小伙计也都在外面,所以这就他一个人。   因此没人发现蒋鸫略显急躁的表情。   他努力沉着气又拍了两张,终于压不住了,直接手一松,相机脱手往下掉,又被挂在脖子上的带子往回一勒,当时蒋鸫就感觉脖颈一沉,整个脑袋都被Y了一下。   眼前有一瞬间发花,但一闪而过。   不需大脑支配,蒋鸫一低头,手机已经不知何时被掏出来解了锁。   就是程R。   程R的消息内容很简单:好看。   蒋鸫看着这两个字发了半天的呆。   周身的空气像是骤燃被抽走,浑身一紧的同时心里那股无法安置的情绪也被抽走了。   他现在就像个濒临爆发时被忽然戳出个孔的气球。   噗一下,整个人就软了。   额角一阵阵发疼,眼眶四周有点热。   前几天汪鹏那句玩笑话在这几天中不知第多少次浮现。   ――谈恋爱啦?   蒋鸫移开视线,没有做任何回复,而是直接关了机。   手机这次没被放回兜里,而是被他顺手放在货架上,眼不见心不烦。   饭桌上,程R将手机放在腿上,借着对面合作方看不清的角度,又打开那两张照片滑来滑去看了看,发来照片的人却依旧没有回复。   身边的大明正在和合作方喝酒吹牛,一会儿功夫没看两人已经都顶着个大红脸,把大明边上的王香香看得一直翻白眼。   这次的合作方出了名的难搞,跟人傻钱多纯粹为了炫富的那种人不同,要求多的连程R都有点烦,连着谈了三天都没有任何进展。   不过这次的项目确实很重要,对他们公司的意义都很不同,甚至成为上半年的重点项目,要是很容易,哪用得上设计部总监亲自过来谈?   大明一个人就能解决。   这顿饭吃得他并不舒服,即使他只动了面前几道菜也没吃几口,连酒都没怎么喝,可从饭店里出来时还是有点头晕。   胃里也很不舒服。   告别合作方,程R叫了代驾,带着两个年轻人一起回了酒店。   这几天的生活几乎如出一辙,除了被另外两个人拉着出去逛,其他时间不是在跟合作方吃饭就是在酒店睡觉。   今天也一样,他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都没往里走,在卫生间门口就把沾了一身怪味的衣服脱在地上,光着脚进了浴室。   他们公司对外派出差的员工很好,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订到单间,完全不用因为跟不熟的同事共用一间房而感到不适。   大明和香香的房间就在他左右两边,把他夹在了中间。   其实一开始拿到这个房卡,一看房间号他就想换到边上去,毕竟两个年轻人好不容易公费旅游,应该好好发展下办公室恋情。程R并不介意。   只不过这两个人此地无银三百两,死活不愿意挨着,因此他才迫不得已当了个灯泡。   他原本就没喝多少酒,但是在浴室的小空间里又热又闷,他洗着洗着身体里那点酒精就蒸发了,整个人就有点晕乎。   人一晕乎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程R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胃慢吞吞地从卫生间走出来,浴袍裹在身上,迷迷糊糊中他也没注意是怎么把浴袍套上的,白色厚实的布料披在身上,显得很凌乱。   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他直接把自己摔了进去,心想就这么睡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但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了。   这位蒋・酷哥・学神・小鸟・不好惹・鸫怎么还不回消息呢?   手机没电了?   是没看见还是不想回?   生气了啊?   唉,这两张照片一看就是他亲自修的,看着有种岁月静好的尴尬感觉。   这要是被专业修图师看到得自杀吧。   两个人真的待在一起太久了。从寒假过年一直到现在,他们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块,但却有种这个人一直在身边的感觉。   踏实。   但现在...说来惭愧。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还真的有点矫情,在想那个冷着脸的小帅哥了。   蒋鸫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到程R的视频电话的。   视、频、电、话。   彼时他人还在木梯上趴着,床刚上了一半,一条腿蹬着最底下那根横梁,一条腿在正中间,下一步原本该直接翻上床。   手底下的木梯忽然开始跟着床一起震动,微信电话的噔噔噔响了起来。   他反应了两秒,然后连滚带爬...不,控制着动作慢悠悠地将腿从梯子上挪下来,走到桌边将连接着充电器的手机拔了下来。   手机还在噔噔噔。   我现在要去拿毛巾擦个脸,如果我回来你还在震,我就接。   而毛巾就在阳台上挂着。   伤员汪鹏这会还坐在床下身残志坚地继续打游戏,余光只瞥见一个人影跟炮弹似的嗖一下飞到阳台门口,打开门进了阳台没过两秒又跨了出来,两步蹦回原来的位置。   他不知道为什么蒋鸫突发奇想要去擦脸,因为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蒋鸫对自己的脸做了什么。   ――得使多大劲儿才能把自己整张脸连带脖子都给擦红了啊。   他看着蒋鸫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在里面看到的会闪光的东西。   汪鹏撂下游戏,看到这人还站在一边盯着手机没有要接的意思,抬手指了指:“...你不接吗?”   什么人的电话啊瞅给你紧张的。   不对。   汪鹏倏地瞪大眼。   “......”   语数英文综老师年级主任快来看看啊!从来不知道紧张俩字怎么写的学霸竟然紧张到哭了!!!   “晚上好,蒋小鸟。”   关好门后的阳台上十分安静,夜晚的校园原本寂静,蒋鸫木着脸举着手机,让摄像头对准自己。   “...程R。”少年凸起的喉结滚了滚,犹豫那两秒像是在琢磨措辞,目光十分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放大的人脸。   所以说长得好真的是资本,放大缩小都好看。   但有的人就不行,比如许飞,他的脸要是被这么放大估计得疯。   屏幕另一端的人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浅哼,要不是蒋鸫这边安静就根本听不出来。   程R靠在床头上,即使他将手机放的很近,但奈何脸小,蒋鸫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他暴露在外的泛着淡粉的锁骨和一小部分胸膛。   蒋鸫沉默片刻开了口:“...你回酒店了?”   “嗯,”程R皱了皱眉,“刚洗完澡,有点晕。”   “头晕?为什么,喝酒了吗?”   程R:“喝了点,应该还行,过会儿就好了吧。”   蒋鸫点了点头,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或者说面对这样慵懒随意状态下的程R,面对这个令他最近很难熬的人要说点什么才能让气氛热络起来。   出乎意料的,一向善解人意的程R也没说话。   他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照片很好看。”   蒋鸫猛地将手机往下一压。   然后程R就看到一片漆黑。黑的好像在照镜子。   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跟屏幕上漂浮的自己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有点想笑,一手扶着床又往上坐了坐,这会儿身上的温度已经褪下一些了,他感觉有点冷,便将浴袍往上扯了扯。   紧接着蒋鸫就听见他笑着问:“你隐身了?”   “...没有。”蒋鸫将手机放好,声音压的很低,“你那边还顺利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顺利,合作方这边谈完了还有后续很多零碎的事情要做,可能得到月底了。”   “到月底?”蒋鸫垂着眼,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什么,斟酌道,“那还有挺久的。”   程R勾着嘴角笑,眼睛很亮,蒋鸫木着脸悄悄截了好几张图,然后语气平淡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比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还后悔。   即使很想知道原因,可他认为自己可以憋着,什么都不问。就像个普通朋友一样,联不联系、什么时候联系、为什么没联系,都是理所当然。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但话已出口,他就开始期待程R的回答了。   是的我很忙。   我忙到原地转圈脚不沾地后脚跟踢屁股。   可程R没有这么说。   他甚至没有任何回答。   “嗯?”   这就是他的回答。   简短地另蒋鸫一度以为他会在后面加个“还行”或者“也不是”。   ――程R知道了。   蒋鸫心里一慌,飞快地开口丢下一句“手机没电了先不聊了”后便挂掉电话。   然后这一整晚他都半梦半醒,并没有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 第49章   人是种很复杂的动物,不像其他有智生物一样吃饱了混天黑,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人的思维是很奇怪的,围绕着人的有关探索从未停止。一个人完全无法做到生命里只剩吃喝拉撒睡,他的头脑和思想都不允许。   人类很强大,但也很脆弱,脆弱到随便一件事在心里扎了根之后就会控制不住地反复回想。   蒋鸫干瞪眼瞪了一宿,直到校内起床号响起时才坐了起来。   眼眶周围又干又涩,好像被人暴力揉搓了个柠檬,他现在不睁眼都感觉又疼又痒。   回想昨天视频电话里的程R,好像跟他如出一辙。   虽然经过各种处理之后呈现在摄像头里的人会有些变化,变白变瘦变美变帅,但是程R的皮肤实在很好,好到再怎么处理甚至是光线变暗都没法掩饰住他眼下的青黑。   蒋鸫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瘦了。   明明从前并未仔细观察程R的脸型、身材,但那些数据好像就刻在了眼睛里,以至于他匆匆一扫就看个完全。   ――看来他真的很忙...吗?   程R没说。   程R为什么不说?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只知道程R出差前他们也不是每天见面聊天打招呼,可当时就是知道这个人就在这,就在桉市就在工作就在某一个地方存在着,他不经常想起程R这个人,依旧上学考试复习睡觉,可奇怪的是心里始终平静。   像是没有后顾之忧。   反正我知道你在这,我打个电话发个微信就会有个人等着。   ...踏实。   可现在呢。   蒋鸫能感觉出自己的心越来越慌,而且这种心慌的程度是随着接不到另一个人的消息看不见另一个人的样子呈指数增长的。   他习惯一个人做事、穿行,不需要其他人陪伴闲聊――从前是这样。   现在却不行了,很难熬。   蒋鸫感到惴惴不安。   ...他是喜欢程R吗?   是吗?   喜欢程R?   他想了一晚上都不能点头肯定。好像只要稍微一松口,就会有什么东西破碎崩塌,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样的场景,或许根本就应对不了。   相比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个男人,蒋鸫更不想直面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是程R。   他那样谦和的人如果知道...   有什么办法能遏制这种情绪呢?   ...像程R一样,什么都不闻不问了是吗?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或许这种感情...这种像是依赖着另一个人的感情本就是突如其来,它突然产生,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熄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时候就能跟从前一样了...吧?   一直到下午第一节 政治课上课,蒋鸫才感觉自己心情平复了点。   “唉醒醒醒醒,”讲台上的吕彦霖敲了敲桌子,将手里的作业本放下了,一脸无奈,“现在时间这么紧,我还特意晚来了十分钟让你们清醒,原本以为一进门就能被你们炯炯有神地瞪着,结果你们还挺稀松二五眼,要不再睡会吧。”   底下传来几声哄笑,班长带头:“谢谢老师!”   “那我继续,梦里还有俩炸串没吃完呢!”   “唉?竟然已经上课了?什么时候打的铃?”   “没听见啊,老师你来早了吧?”   吕彦霖叉着腰,今天她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利落,她皱着眉:“已经打了好久啦,你们快醒醒呀祖宗们,今天得将两大张主观题呢,讲不完下周怎么考试啊?”   “那就别考了,下周接着讲呗。”汪鹏提高声音道。   “汪鹏,”在众多起哄的声音中吕彦霖直接就抓住了他,指了指他的腿,“跟你的腿一块歇会儿去。”   汪鹏平地惊雷似的笑声中愣了两秒,然后死皮赖脸:“老师我伤的是脚!”   “跟你的脚一块歇会儿去。”许飞转头说。   “你自己歇会儿去吧!”   “哈哈哈哈~”   看到底下的学生差不多都清醒了,吕彦霖开始招呼大家听课。   以上发生的所有内容蒋鸫都看在眼里。   他这会心情还挺平静的,比上午那种心急火燎还找不到源头的感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摊在桌上的试卷随便翻了一页,他低头从桌洞里拿出了手机。   附中查手机并不严,为了照顾放学后依旧需要学习的同学,学校甚至鼓励在没有老师的时候连接网络自行努力。因此只要不出现聚众打游戏上课玩手机的情况,他们把手机怼到班主任年级主任脸上都不一定有人管。   当然,这对好学生而言堪比雪中送炭。   对蒋鸫汪鹏他们来说正是有了瞌睡遇见枕头,顶风作案的好时机。   蒋鸫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吕彦霖讲课,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开微信。   昨天就那么挂了电话,理由那么站不住脚,别说程R了,连蒋鸫自己都觉得过不去。他心想当时程R看见突然黑了的屏幕可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没准还得戳戳屏幕看看是不是死机了。   不过他挂了电话之后程R并未给他发任何消息,连个表示疑问的“?”都没有。   一上午过去了,他得想想跟他说点什么。   既然完全就是自己有毛病在别扭,幼稚到程R都看出来了,得默默躲着他,所以为了让他放心,自己也得若无其事点。   对,若无其事。   跟之前一样随便说点什么。   之前他吃个午饭都要跟他分享,还一块互相打过动物餐厅的工。   有的没的扯几句的时候经常有,完全不用思考,十分容易。   就跟从前一样相处就好了啊,很容易。   既然这么容易,那就发个...   发个...   发个...   “......操。”   “嗯?”汪鹏耳朵尖,飞快地扭过头,一脸兴致勃勃,“操谁?”   蒋鸫冷冷看他,语气平平:“你听错了。”   “没有啊,我听见你说操了。你这黑眼圈...昨天晚上拉上床帘干什么了?”   蒋鸫:“你听错了。”   “真没有...好吧我听错了,您继续。”   “......”   视线又回到屏幕上,蒋鸫继续苦恼。   发个什么呢。   ――在吗小哥哥,网恋吗...啧,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学校外那个咖啡厅挺好喝的,有空一起...程R根本就不在桉市!   ――有空一起去散步我看你挺会走路...说了程R不在!还要说几遍!   打出来一句话删掉,再打出来一句话又删掉。   就在蒋鸫即将偃旗息鼓放弃单方面的尬聊时对面忽然弹过来一句话。   【程R】:你想说什么?   “......c”   汪鹏捉贼似的甩过头,一脸“被我抓住了吧”的表情,“我听见了!你说...”   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蒋鸫拧了回去。   “我是说了,但你闭嘴。”   【蒋鸫】:你想说什么?   他要是不想跟我说什么,怎么会点进我的聊天框?不点进我的聊天框,怎么能看出我“正在输入”?   被我抓住了吧。   蒋鸫心中一松,甚至还有点得用心压制的愉快。   得意。   果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你在上政治课吗?   看,逃避问题,被我抓住了吧。   蒋鸫嘴角隐隐向上勾了勾,他竭力又把那条弧线压了回去。决定不追问。   【蒋鸫】:你怎么知道?   【程R】:你每周周五这会不都在上政治课么,还有周三上午。   【蒋鸫】:其实每天都有。讲课刷题做卷子,十分无聊。   【程R】:那我得告诉你们政治老师,她的课学神不乐意听。   你?告诉政治老师?   你去告诉政治老师?   蒋鸫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蹙着眉犹豫一会儿,缓缓打出一行字,发了出去:你是不是认识吕老师?   发完之后他就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生怕程R回复个他不太能接受的答案,或者是干脆就不回复了。   ...我不能接受什么答案?   “是的,她是我女朋友。”   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这样一句话,响起的时候是程R的声音。   “......”靠。   结果没过几秒,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蒋鸫盯着那长短变换的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心都慢慢提了起来。   手机振动的同一时间他莫名其妙地闭上了眼。   吕彦霖正拿着卷子读题,读完冗长的题目后抬头一看,眉毛一挑:“蒋鸫?沉思呢?”   双重打击下,后者抖了一下,也睁开了眼。   吕彦霖就在眼前,她其实长得很好看,他抛开心里那莫名的敌意,确实赞同汪鹏之前的结论。   ――因为他们很配呀。   他不敢看手机了。   其实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就在腿上,他只要稍微低个头就能看见。   犹豫了好半天,吕彦霖都已经继续讲题了,他才看看垂下眼。   那一刻像是忽然窥见宇宙奥秘的一角的哲学家,他看见的是程R那简短回复的后两个字。   ――同学。   【程R】:我们是大学同学。   蒋鸫在嘴边把这段话嚼了很多遍,才知道这几个字想要表达的内容。这要是正在考场上,以他这个速度后面的题基本不用指望了,做不做得完单说,可能连面都见不着。   但是他的心却倏地一下落地了。   他们是同学。   大学的同学。   结合之前遇见的场景和那条令他抓心挠肺的朋友圈,蒋鸫进一步得出他们关系很好的结论。   ...大学同学,一男一女,关系很好?   这他妈好像更危险。   蒋鸫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吕老师有男朋友吗?   但他打完就删了。   不能这么问,这么问就有点刻意了。   他换了个说法:美院毕业的学生来教政治[震惊][震惊],你们学校的小姐姐都很好看吗?要不是年龄差点,我同桌想追她呢。   ――对不住了汪鹏。   蒋鸫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八卦。   同时他感觉自己快没脸见人了。   索性这次队友卖得值,程R并没发觉,甚至还多透露了些八卦给他。   【程R】:那不太可能吧。   【程R】:前几天聊了两句,你们政治老师忙着相亲呢,应该没空搭理小屁孩。   【程R】:好好安慰安慰你同桌吧。   【程R】:唉先不说了,又要出门了,这个合作方老婆昨天晚上刚生,现在心思不在这,着急去医院陪护呢。上午聊的不错,下午可能就要签合同了。   【程R】:快的话下周也能回来了吧。   蒋鸫木着脸:“......”   有点突然。   他面无表情地回复: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嗯!就是这两章的事了! 第50章   程R接连发来的这几条消息的内容信息量实在很大,蒋鸫以学神思维做了个简单的总结,用时两节政治课。   总结一:吕彦霖是程R大学同学,她在相亲。说明没有男朋友――一男一女关系好不好都无所谓了。   总结二:下周程R就回来了。   程R下周就回来了。   下周。   下周一回来,那就还有两天。   下周末回来,就有九天。   蒋鸫抬头看看据说正在忙着相亲的政治老师,彼时下课铃打了没一会儿,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抱在胸前准备回办公室了。可能对今天上课讲的内容没有任何疑问,并没向往常一样还没放下粉笔就被人围住。   蒋鸫抬头时正好看到她离开的背影,吕彦霖的马尾晃悠着,发尾烫着很大的波浪,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左右晃动,颤巍巍的像是一圈圈弹性极好的弹簧。   光看背影,确实很好看。   蒋鸫眸中一动,想起政治老师姣好的面容,又想起那句“你们政治老师正忙着相亲呢”,不知为何忽觉心中很松快,还有种隐隐的舒爽。   真么好看的女老师,竟然也要相亲。   蒋鸫不知为什么听到吕彦霖要去相亲之后会这么想笑,向来平稳的心态像是灌满了水的吊桶,一点都不稳,还稀里哗啦从桶边上溢出好多来。   没过几天他就收到程R的消息,说已经定了下周二返程的机票,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   蒋鸫一听心就飞了,即使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很想将直至下周二之前的所有时间飞快压缩,或者干脆一键清除,然后去机器猫那借个任意门直接穿到桉市机场航站楼。   但是不行。   他再怎么期待那天的到来,日子还是得按部就班的过,吃饭睡觉学习以及...应付近来与他联系愈发频繁的老妈。   那天是周日,天气很好,蒋鸫待在宿舍学习。   原本这天周哥要出门,想让他带着周晖去挑鸟,结果临时改了行程,于是就由周哥拎着侄子去了鸟市,本来是叫了蒋鸫一起,但他以复习为由回绝了。   于是空下来的一天时间里,他确实也学习了。   做了五篇阅读理解之后,他看着纸张上那越看越模糊越看越像一条条虫子的字体,忽然就泄了气,把笔一放,不做了。   他们学霸一直都是这样,学的时候一定是十二分认真严肃,一旦不想学了,放下书本的姿态也相当干脆。   拿过放在桌上充电却不知为何吸引力巨大的手机,对着脸怼了一会儿,人脸识别却没像往常一样瞬间解锁。   “啧,”蒋鸫扯了扯嘴角,“不认识我了?”   不知是否真的如此,反正他话音刚落屏幕就瞬间亮起,直接出现在眼前的就是微信界面。   界面最上边那个置顶聊天框后面有个时间,标志的是最后一次交流的时间。   十点四十。   蒋鸫扫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十二点零五。   其实置不置顶都无所谓,反正他微信里就这么点人,一般正常人是不会经常找他聊天的。   唯二两个神经病一个是汪鹏一个是...程R也不是经常找他聊天。   想到这蒋鸫笑了两声,又点进聊天框内,看到最后一条消息。   【程R】:那你努力吧,我跟同事出门逛逛。   之前的谈话就在这里结束,蒋鸫并未再回复。   当时是想回复的,比如说个“拜拜”或者发个随便什么的表情包,但可能是心中有鬼,总觉得聊到这就可以了,如果自己再回复过去,然后他再回复过来,也可能是个“拜拜”或者随便什么的表情包,那就不对了,他发自内心的不想让他们两人的聊天内容以这么平庸无趣的告别方式结尾。   他什么都没回复,就会让程R以为他还是那个话很少的酷哥。   ――大概。   时间回到现在。   酷哥看着这句话,内心百转千回――现在回复会不会很怪?   这么想着时,他已经无意识地点开打字键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   在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有多憨的时候,还来不及退出,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又是老妈。   蒋鸫接完电话,不久前轻松的心情一去不返。   他看着通话界面消失后露出的底下那层聊天框,眸中晦暗不定,最终退了出去,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产生的所有大起大落就像是被装满细沙的透明玻璃碗,原本以为是实在的,可等将碗从桌上拿起来,看到星星点点散落在桌面上的细沙,才发现碗是漏的。   老妈一通通电话打过来,有心平气和,也有撕心裂肺。她有时温柔地问他现状,语气尽是关切,有时冷言冷语,字字珠玑。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了。   蒋鸫沉默着坐了很久,宿舍里这周只有汪鹏在,床上拉着帘子,他听不到手机游戏的声音,猜想他可能是还没被饿醒。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思考近几天自己所有言行、喜怒哀乐和斤斤计较,发觉疯病大概会传染,要不他怎么变得这么不正常了。   得意、自在,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抛在了脑后。   “废物!你怎么没死外面?!”   “你少假惺惺了!你恨不得我死!”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没人再牵绊你了!”   “可你以为你真能随心所欲吗蒋鸫?要不是你...你该跟我一起下地狱!!我一定会带着你!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我生养你,你就该陪着我,跟我一起活着,或者,陪我一起死。我过不好,你也休想自得。”   蒋鸫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这一刻更明白,他就在这,从小就在这,往后一辈子都得在这。他从来都习惯、遵从笼中的规则,乖乖呆着笼子里,逆来顺受、故步自封,哪都去不了的同时,还要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无比快乐,面对外人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只有冷眼相看,不屑言语。   心中那只将出未出的洪水猛兽像是被照头浇了一缸硫酸,惨叫着又退了回去。   他这样的人,怎么拥有发着光的天使呢。   肖想都是错的。   【程R】:我快要上飞机了,终于能回来了。   【蒋鸫】:嗯。首都好玩吗?拍了不少照片吧?   【程R】:还好,我们老年人对玩并不很热衷,还是在家待着舒服。   【程R】:拍了张合照,两个小同事倒是拍了挺多,到时候给你看看。   【蒋鸫】:好,等你回来。   【蒋鸫】:你们下了飞机怎么回来?   【程朗】:打车吧,公司不管,我车还在家呢。   【蒋鸫】:ok,路上注意安全。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的花鸟市场里,穿着黑色卫衣戴着鸭舌帽的男生将手机揣回兜里,插着兜慢悠悠地继续往前溜达,花鸟市场在市内,就是规模很小,多为私人开来玩的,真正为挣钱的倒是少数,因此这里没郊区那个鸟市办的红火。里面往来的基本都是中老年人,多半都是骑着三轮的老头,弯着腰低头看着店家放在门口的鸟,时不时伸手逗两下,再抬头向边上翘着腿哆嗦的店家打听两句。   蒋鸫走了两步将鸭舌帽摘了下来,今天阳光刺眼,他特意带了帽子出来,随便调了个大小,这会儿总觉松了很多,便摘下来重新调整。   眼前忽然没了阻挡,视线中亮了起来,也开阔不少,他已经调好帽子,真准备戴回去时一抬头,深黑的瞳眸一动,望着远方,皱了皱眉。   下一刻就抬脚走上前去。   花鸟市场内很小,为了加大利用率,相邻店与店之间共用一面薄薄的布帘作为隔断,相对的两家店门前用尽一切可能摆放着自家的东西,因此留给人路过的地方便窄了很多。   蒋鸫看见的是尽头那家花店的两个人。   此时这一男一女两个人正背对着他,留了俩后脑勺。   男人身材高挑偏瘦,头发泛着微微棕色,打着零碎细小的卷,脖子后面搭了跟拇指长的小尾巴。   蒋鸫第一眼看到的其实是他的背影,小尾巴都是后来注意到的。   等他意识到自己就离这两个看起来万分亲密相互依偎的人只有两步远时,倏地刹住了闸。   女人小鸟依人,得抬头才能跟男人对视。   从蒋鸫的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发觉她脸颊有些红,眯着的眼里都是星星。   “我们买玫瑰吧,好不好?”   “玫瑰活不久的,”男人说,“我们买个好养的,不然要是又被你养死了你的眼泪就能把我淹死。”   “啊,你怎么这么讨厌啊,不许提这个了!”   “......”   蒋鸫像个木偶似的站在两人身后,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恰逢有人一句“借过”,才将他叫回了神。   他并未回头看,只是往边上一撤,原本想给人让道,却忘了脚下路窄,他那像是被吓到后的临时反应直接踩到了脚边的花盆支架。   支架纤细,上面的花盆是个大肚的,摇摇欲坠很久,终是没掉下来。   “唉,看路啊!”花盆的店家从玻璃柜台后探出个头,满脸责怪。   但蒋鸫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怔怔地盯着那个后脑勺。   不是。   ――还好不是。   幸好不是。   等他从怔愣中回神,眼前的那对情侣便在拌嘴中走远了,只是那个跟某人如出一辙的背影却一直映在他眼中,久久都没散去。   耳边再度恢复嘈杂,眼前又充斥起喧嚣。   蒋鸫依旧站在半人高的支架边上,良久抬手抚了抚额头,又摸了摸松了一口气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因此跳地愈发狂乱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见面!我真的太急了!节奏控制得不好,这俩人早该谈恋爱了T_T 第51章   程R的脚步轻快,拖着轻便行李箱跟在大明和王香香身后,这俩人刚因为谁先下飞机吵了一架,这会都浑身冒火,两个后脑勺一个冲左一个冲右,断绝了一切可能的视线相会。   三个二十多岁的人从机场通道走出来,通道两边的围栏外站了很多人,手里举牌的冲着某处挥手的还有大嗓门呼叫的,场面热闹得另程R一度以为他们不是去工作了,而是刚参加完奥运会夺了全金回来。   一同下飞机的旅客还有很多,彼时人声鼎沸,几乎要盖过了广播声。程R三个人从出口挤出来,轻车熟路地便要往大门口走。但好像冥冥中有什么牵引他似的,忽觉周围气氛变了一些,他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却刚一抬眼就看到一侧的候机休息区里面坐了个人。   看背影这个人很年轻,一身黑衣,太阳都下山好几个小时了却还戴着一顶鸭舌帽。   也可能是这里太亮了,他等的航班还没到,便想扣上帽子睡一觉吧。   机场什么时候人都很多,他身侧的休息区内更是做了很多人,已经没有空座了,于是一些疲惫的人便靠着墙或者坐在行李箱上垂头玩手机。   那么多人里,程R第一眼就看见了蒋鸫。   即使知道蒋鸫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是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眸中波澜渐起,却没产生一丝动摇。   这么酷的背影,没有别人,只能是蒋鸫。   可是蒋鸫来干什么?   ――接他?   程R皱了皱眉,叫了走在前面的大明一声:“你们先去门口等我,我有点事。”   大明“啊”了一声,歪着头瞥了一眼面若冰霜的王香香,知道她肯定也听见了,于是不甘示弱地“嘁”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待大明走远,王香香双手环胸,一点平日总挂在嘴边的优雅都不剩:“呸!狗男人!”   程R哭笑不得。   待王香香也走远,他收回视线,神色不明地抬步走向某只黑毛的鸟。   直至站在蒋鸫身后,他才犹豫着停住。   其实理智尚存,他现在更应该装作看不见,直接走了就好。   我走了他怎么办?这么坐下去?   要不我给他报个平安再走吧,比如现在就打开微信随便发一句“我到家了”或者“我下飞机了”,这样他就会离开了。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理智在,见到这个人时忽然暖成一团的心也在。化成春水的心提醒他,别走。   理智说:“你忘了黑屏的手机吗,他挂了电话,说明他不愿意这样。”   心说:“别放屁,他为什么出现在这?开飞机吗?”   理智一脚将心踹出八米远:“醒醒啊,他就一小孩,他懂什么?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天真?”   天人交战一番,程R的眉头越皱越紧,风尘仆仆的青年在休息区一排长椅后站着,很容易就吸引了周围很多目光。   我得走了。   我会见他,但是今天不合适。   只有今天不行。   今天的我带着思念和见到这人时的动容,全是破绽,他现在回头就能看到。   那就完了。   想到这里,程R动了动,搭在行李箱拉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横梁,下了一些决心后手臂方要用力,面前矮上他许多的人就动了动。   像是被什么打扰到,这个人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颈,然后无意识地转过了头。   “......程R?”蒋鸫眼神一变,原本有些迷茫的神色忽然褪去,他拧着半边身子,声音有点抖,“你回来了?”   他黑色深沉的瞳眸不断波动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程R的脸。   “......”   程R倏地松了力气,干张了张嘴,忽觉喉咙发干发涩,跟眼眶四周的感觉相似。   对视的那一刻就像是忽然对接了信号,原本就摇摆的心思开始剧烈颤动,一瞬间,他就改变了想法。   “你怎么......”程R抬了抬头,看到蒋鸫手上的东西,“买了盆花?”   刚才站在蒋鸫背后没看见,现在他的身体侧开一些,刚好能看到他双手中捧着的那盆小仙人掌。   蒋鸫发觉自己失态,抿着唇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小仙人掌,笑了两声:“刚才去了趟花鸟市场,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   其实这盆小仙人掌是从那个不满他撞到支架的店家那买的,当时也不知是为什么,可能就是想表达歉意吧,便从花架上众多小盆花里挑了一盆仙人掌。   程R靠着行李箱,看着蒋鸫低垂的眉眼,微微挑着眉:“比它好看的花那么多,这个涂上黑油漆之后跟手机差不多的仙人掌哪里好看?”   “啧,”蒋鸫沉默半晌,抬手指着他,“这是我要送你的,你不许涂黑油漆。”   他说话时其实已经带着笑意,像是个热络的老友一样打趣着程R。程R轻轻勾着嘴角,伸出另一只手:“那你给我吧,谢谢你们神仙的手。”   “......”蒋鸫无语地看了他好半天才说:“其实并不是因为它好看。”   “那是因为什么?”   “好养活。”   程R愣了愣,倏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你怕我工作忙,来不及照顾它,怕它死了是吧?”   “算是吧,”蒋鸫说,“怕你把它养死了哭着跑过来让我挽救这颗小生命。”   程R:“你放心,到时候一定找你。”   蒋鸫没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笑。   好久之后他才站起来,不动神色地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礼物送到了,那我就走...”   “你什么时候来的?”程R打断了他。   蒋鸫一愣,虽然料到了他会问,但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么认真的语气问,他神色十分认真,好像只要他没照实回答变回皱紧眉头生闷气似的。   半晌蒋鸫面不改色地答:“刚到。”   “...”程R滞了两秒,没戳穿他,拉着行李箱绕到他身前,“走吧。”   “...去哪?”   “去吃饭。”   蒋鸫:“我吃...”   “再吃点吧,”程R看着他,“来都来了。”   “外面还有我两个同事,我们都没吃东西呢,你就当吃夜宵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学校。”   蒋鸫不得不应下。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程R,半晌叹了口气,抬步便要走。   “等等。”程R叫住了他,蒋鸫顿住脚步,机场人来人往,之前看热闹的人发觉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谈后也不再投来目光,休息区每排座椅间隔有半步距离,程R一步跨过行李箱。   下一刻蒋鸫便被人抱住,耳边就传来一声低吟似的叹息:“就这么几天没见,我还怪想你的。”   大明王香香见到跟在程R身边走出来的蒋鸫时双双顿住,连正在吵架都忘了,对视一眼之后看向程R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八卦欲。   “总监,这是谁家的小弟弟呀?”   王香香拉着行李箱,滚轮声咕噜咕噜地凑近。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并未因长久的舟车劳顿而失去光彩。她眨了眨眼,全程盯着不知何时又变成冻脸的蒋鸫,忽然“咦”了一声。   “弟弟,你好红啊。”   “啊?”大明也咕噜咕噜地跟了上来,“他是明星啊?”   程R笑了笑,抬手拍拍蒋鸫的肩,“这是我们家的小弟弟,”   蒋鸫转头看了他一眼。   “弟弟真白,”王香香睨着大明,满脸嫌弃,“我说他的脸呢,红――你看不出来?”   大明一脸茫然,回头看了蒋鸫面无表情的脸,挠了挠后脑勺:“没看出来。唉,走吧走吧吃饭去吧,饿得我都快出冷汗了。”   王香香:“那你为什么不在飞机上填补点?”   “嗨,留着肚子等总监这顿饭呢。”   “......”   一行人叫了两辆车去了市中心一家饭店,蒋鸫跟程R坐的一辆车,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坐在后座上将手臂搭在车窗上,时不时看一眼副驾驶坐着的人,虽然只能看见个后脑勺,但就像有吸引力似的,他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向前看去,又在反应过来后恍惚收回视线。   蒋鸫欲言又止的小动作坐在前排的程R并未察觉,他们一路行到目的地,到了一家火锅店,程R前去要了个包厢,四人这才安顿下来。   这顿饭并没有蒋鸫想象得那么拘束,相反,从两个人一下变成四个人,他原本以为面对程R的同事会不自在,甚至都做好了全程一言不发接受他们怪异目光的准备,却没想王香香和大明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大明就是原本那样,王香香一个标准御姐,竟然也像个汉子,吃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两大瓶。   这还不止,这姑娘酒量极好,自己喝爽了之后还要拉着程R与蒋鸫一起喝,程R以这几天胃不舒服为由拒绝了,蒋鸫拒无可拒,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硬着头皮上。   原以为程R会拦一下,结果这倒好,他又放下一个空杯的间隙回头一看,这人正托着腮慵懒地看着他们笑。   屋顶的吊灯就在圆桌的正上方,零碎的塑料挂坠闪着光,像是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溪水,映在程R眼中就变成了耀眼的星星。   “弟弟豪爽!来来来再陪姐姐喝一两瓶!”   耳边忽然传来王香香的声音,如在静谧中沉思的蒋鸫倏地回神,在所看之人投来目光的前一刻便慌忙收回视线,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饭后四人从饭店走出来,除了程R,另外三人都有些摇晃了。他先叫了车将王香香和大明送走,眼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回头看向路旁靠着墙站着的蒋鸫。   轻勾了下嘴角,走上前去。   “小鸟同学。”   “......”站在墙边的人一言不发。   程R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转了一圈道:“转过去。”   “......”   蒋鸫没醉,就是腿有点软人也发飘,其实意识都在。他虽然没听明白程R的意思,却也顺从地依言转过身,一堵墙便出现在眼前。   程R乐出了声:“面壁呢?”   话落他走上前去,替他抻了抻向上Y起的毛衫,然后把往外鼓起个大包的帽子压了回去。   问:“你还清醒吗?”   这回蒋鸫回答了:“很清醒,就是有点晕。”   说着他便不管不顾地低下头,用脑门顶着墙,可能是喝了酒身体发热,墙面冰冷,他的脸发烫,他想降降温。   程R看着他露出的细瘦脖颈和上面凸起的一小块骨头,路灯底下的皮肤很是苍白,这人就一副给墙低头认错的模样,他看着看着心中便柔软许多。   过了好久,蒋鸫听他说:“要不你今晚住我家吧。”   别回去了。   不是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倒腾,而是因为我现在有点想你。   想你跟我待一会。   作者有话要说:   嘿~ 第52章   “喝点水吧。”一双修长好看的手出现在蒋鸫低垂的视线中,手里握着的杯中有淡黄色的温水,水面轻微的晃悠着,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程R弯腰将杯子放下后顺势坐在了地毯上,将大腿边上放的两本书收起来,姿势慵懒地支着手看向蒋鸫。   后者一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换了衣服又冲了蜂蜜水还把扫地机器人充上电这么长的时间这人都没动过。   蒋鸫行为反常,料想就是因为喝了酒。   “快喝,喝完就去睡觉,”程R弯了弯嘴角。   蒋鸫微微抬了抬头,但整体依旧保持着自闭的姿势,过了两秒低声说:“我现在肚子里都是水,咽不下去。而且感觉稍微弯个腰就能表演喷泉了。”   “酒量不错,能一下说这么多话,很清醒呀学神。”   蒋鸫哼笑,却还是将杯子拿了过来,低头抿了一口后就一直在手里攥着。   过了好半天也没见身边地上的人动作,便扭头问:“你坐这干嘛?”   “我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动,”程R歪着头,眼中神采幽幽,“一动不动是......”   后面的话没说,因为看到蒋鸫轻轻皱了皱眉,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程R直接就要站起来,“你要吐?”   “没,”蒋鸫伸手虚虚一拦,“我说了,寡人无碍,就是想换个姿势。”   程R看了他好半天,伸手从茶几底下抽出几张平时作图用的绘图纸来,又冲蒋鸫示意让他将桌上的铅笔递给他,才戏谑道:“反正你也动不了,干脆就老实坐着吧。”   “你要干什么?”蒋鸫的声音有点哑。   他看到程R换了个姿势,依旧是背对着身后的落地窗,长腿老僧入定似的盘起来,将一本书放在腿间垫着,绘图纸放在上面,右手拿着笔。   程R抬眼看他,像是在打量着他的五官,淡淡道:“给你画张速写。”   “......”   蒋鸫倏地一愣,没听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速写?”   “嗯,”程R歪头想了想,抬手一指,“你拿着那个神仙的手。”   “......”又是一瞬的僵住,蒋鸫反应过来之后看到程R正在看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动作堪称僵硬地伸出一只手去,将仙人掌拿到手里。   “怎么拿?”蒋鸫绷着脸,“就这么握着行吗?”   不知怎地,要是换个人还好,但他现在这么被程R盯着看――细细打量,目光在他身上四处描绘,还时不时抬起铅笔比划两下,他被这种堪称专注的目光一直看着,总觉浑身跟过电似的发麻,长虱子似的别扭。   “你别太僵硬,”这时他听他说,“随意点。”   怎么随意?   这手平时怎么摆都很舒服,今天却连放在膝盖上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觉的难受。还有神仙的这只手,这么沉,是五指山吧?   “嗯。”蒋鸫面不改色地沉声应下,暗暗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断重复。   客厅一下就静谧起来,一人姿态随意的坐在沙发上,目光复杂地看向另一个坐在脚边地毯上的人。   屋子里有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钟表滴滴答答的走字声,二者相互交织着,原本都有自己的节奏,那么格格不入,却在不知何时变得和谐悠扬。   蒋鸫看了程R半晌,目光便不自觉飘远。   蒋鸫从花鸟市场出来时时间还很早,其实还不过下午三四点钟,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是准备拐个弯回附中上课的,但鬼使神差地,等他再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跨了大半个桉市到了机场航站楼。   大厅内人声鼎沸,行色匆匆或愉悦开怀的人都有不少,蒋鸫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看到了航班信息的大屏幕上的时间。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正好是下午五点四十。   就像他不知道来这干什么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坐下了,还一坐就坐到那个让他变得不正常的人出现在眼前。   只是感觉很累,眼睛有点干,眼皮很重。   他瘦,整个人坐进椅子里两边还能余出一块,有很多人从他身边路过,也有很多人停下脚步,或是交谈或是咨询着什么。   蒋鸫原本是不乐意将自身坠于人海中的,因为那总会让他感到不安,可那时的他却不知为什么像是超脱了万物似的,浮在空中,不知轻重。   他微微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地想到,再坐会,坐会就回去。   回附中回小姨那甚至是回家,只要别一直在这待着就好,像个丧家犬一样。   懦弱又没用。   ――跟蒋建国一样。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等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信息屏幕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班飞机。   在众多黄色蓝色红色的信息中,这班从首都而来的飞机的字体是红色的,后面紧跟着标了一个“延误”。   看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到降落时间了。   蒋鸫知道自己该走了。   得快点起来,跑着出去,然后打个车随便去什么地方。   可他不愿意。   人这么多,就算他下飞机了,出来了,我不一定能在那些人里看到他,而他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我。   “......程R?你回来了?”   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可此时蒋鸫却未在各种困惑中陷入多久,因为根本顾不上。   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蒋鸫就懵了。   懵了。   不知所谓,不知所措。   一个念头叫嚣着快跑,另一个念头叫嚣着别动。   或许在视频电话里经过信息传输时造成的效果并不如面对面这样清晰,当时他觉得程R精神不太好,也瘦了。可当这个人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在这种一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中,蒋鸫的心都狠狠颤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眼中的标尺告诉他程R确实瘦了一些,让他有些心疼,而是因为心中存在不知多久的慌乱没了。   不安也没了。   在最初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之后出现的,是碧波流水似的安心。   一下就踏实下来了。   那一瞬间的感受,差点令他直接跨过长椅将眼前这人紧紧抱入怀中。   想摸他,想...想亲他?   蒋鸫愣住。   ――这个人终于回来了。   最近的他真是太难熬了。   他没走远,回来了。   不是微信列表里那个与旁人一致的小小头像了。   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他一伸手就能摸到,一睁眼就能看到。   就像刚才他们一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时,席间觥筹交错,这个人在一旁看他们谈笑,眼里布满星光。   那就是蒋鸫记忆里程R最温柔的样子。   在那样的目光下,蒋鸫就是自在慵懒的。他可以去做任何事,披荆斩棘或是踽踽独行,但只要这个人就在身边,哪怕心隔了千里万里,他都能勇往直前。   因为有他在,他就是最强的。   所以如果他们注定只能像如今这样忽近忽远,他总这样患得患失,好像站在塑料做的地板上,随时都能一脚踩空,从此远离星光......那他怎样都不甘心。   那现在...我想像程R抱着我一样抱抱他,行不行?   蒋鸫凑近时几乎悄无声息,以至于轻蹙着眉低头认真画速写的程R没有丝毫留意,等余光看见有个影子移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放下笔,只一抬头:“你怎么......”   蒋鸫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垫在腿间的书被挤在两人中间,在他抱过来那一刻程R就听见绘图纸皱起来的声音,与此同时铅笔被外力压得狠狠向下一滑。   画毁了。   “程R。”蒋鸫抱得很紧,将头枕在他肩膀上,落地窗并未拉上窗帘,因为今天是个好天,他能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原本想说很多,想表达的很多,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无助地一句:“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很抖,还隐隐带着哭腔,听着特别委屈,好像急求安慰的小孩一样。   程R怔愣许久,才恍惚回过神来,眉头皱得更紧了,眼里有浓浓的不解和疼惜。他刻意放柔声音,直接放下笔不管不顾地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   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其实他知道。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再听下去了,装作不知道也好还是敷衍也好,总之就是惯常那样。   你怎么了,是不是喝酒之后不舒服了?   要不要先去休息?   要不要我替你捏捏额头?   他只要从中随便挑出一句话说出口便能及时止损。   但程R一开始便承认了,就今天,他很想蒋鸫,想让这位酷哥陪他待一会儿。   过了好半天,程R原以为这人也该松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退远时,他又听见他开了口。   语调低沉压抑,无助感比上一句话更甚,程R感到蒋鸫开始微微抽动着肩膀。   脖颈是凉的。   “怎么办啊,程R怎么办,”蒋鸫还是那些话,只不过说话时也是一抽一抽,呼吸不稳,“我他妈好像很喜欢你。”   “我对你...操,怎么会呢,”蒋鸫原本想解释很多,但跟之前一样,嘴边好像装了个□□,话到嘴边就静音了,想说的只能干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于是他越说越慌,眼泪控制不住似的往下流,特别没用,“我可能是个、是个...”   我可能是个同性恋,我喜欢的人也是个男的,我一看见他就死机了,看不见他又开始挠心挠肺地想。   我不正常,可我真的不愿意就这样下去。   “我...”   他一边哭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跟程R解释,却不知为何脑子越来越乱,原本那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最终就剩下妈的我竟然哭了,太丢脸了,于是情绪一上来,再加上喝了酒,便更难过了。   程R轻轻按住他的后背,阻止他一个劲地往他怀里缩,那感觉就像之前在冰场蒋鸫叫一嗓子之后感到尴尬时一样,也是这么撅在他怀里,平时看着挺一本正经的冷冰冰酷哥头一回害羞,死活不敢抬头去看四周投来的目光。   想到这里,程R偏开头笑了一下,眼中尽是柔软。   他费力地将腿上的纸笔拿开,看也没看随手抛向一边,终于得了空隙,怀里的人果不其然又一个劲地往里挤。   书本落地,声音并不好听,但随着程R胸口传来的颤动和笑意,蒋鸫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丢脸了。   好不容易褪去的酒劲不知为何又上来,蒋鸫迷迷糊糊,听见程R说:“我也是。”   由于蒋鸫整个人呈一个鹌鹑状缩在他怀中,程R一低头下巴就碰到他后颈凸起来的骨头上,暖黄的灯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十分柔和,跟那时雪中路灯下的影子半点不同。   他顿了一会儿,稍微偏着头把脸贴向蒋鸫,蹭了蹭他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三月快乐!谢谢大家的收藏和评论!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我不想让你再像今天白天那样等我了。   不想看到人山人海在中那个落寞的背影。   或许我们也能有未来。   如果可以的话。   落针可闻的空间中,程R放在蒋鸫后背上的手从未停过,像是安抚小动物般地上下抚摸着。他低垂着眼,掩去眸中浓郁的疼惜,双臂便再次收紧。   可是怀中的人就像是昏迷了,两人保持着坐在地毯上的姿势已经不知多久,程R的姿势很别扭,已经感到双腿发麻了。但蒋鸫却依旧安安静静地缩着,一声不吭,肩膀却不再颤抖了。   程R偏头一看,就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根。   “......”   还是发觉不好意思了。   蒋鸫并没昏迷,反而十分清醒,喝得酒好像都消化干净,他现在清醒得能蹦起来绕着小区跑两圈。   他听见程R发出笑声时胸腔的震动,脸刚好贴在上面,被震得发麻,就跟他此时的感官一样。   脸、手、脑子全都跟过电了似的发麻。   不知道怎么办了。   学神丧气地呼出一口气,揽着程R腰的手干巴巴地搭在上面,好像怎么放都不对,都别扭。   后脑上忽然覆上一只手,那只在背上流连的好看的手掌扣在上面,过了两秒轻轻一揉。   蒋鸫瞬间一抖,十分敏感的感受到自后脊爬上来的热度,脸上就更热了。   “别乱动。”他闷声责怪。   这人动了动,并没回答,蒋鸫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没听见,便又将脑袋往里埋了埋,再次重复:“别...啧。”   他腾出一只手抓住继续在他脑后作乱的手,以防他挣脱,便干脆拿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程R笑着眯了眯眼,手指动了动,像是故意逗他似的,用圆润的甲盖轻轻抠着蒋鸫的手心,幅度很小,惹得蒋鸫心里很痒。   “说了别动!”他恼羞恒怒地低吼一声,伴随着程R的手指传来一声指节碰撞的“咔”声。   “唉,”程R终于止住了笑声,话里却仍带笑意,并没计较,而是不再动了,乖乖被他攥着手,“不动了,让你摸。”   蒋鸫:“......”   “你好好说话!”   程R一脸无辜:“我还没好好说话?都让你随便摸了。”   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让你...   蒋鸫泄了气,无可奈何地问:“那现在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又是怎么办?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蒋鸫坚持道:“就现在这样――怎么办?”   “现在什么样?”程R坏心眼地继续逗着小孩,“要不亲一下?”   “......”   蒋鸫一把推开了他。   他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红宣誓着他此时有多别扭,但无论多别扭,他受不了地指着程R:“你消停会!”   程R捂着肚子笑了好半天。   “那今天就先这样?睡觉?”他终于决定不再为难他。   好像在感情面前,明明他们两个都是刚从新手村出来没多久的游戏玩家,但程R却像是个氪金选手,年龄增长带来的沉稳和随心所欲蒋鸫完全比不上。   不只比不上,还总想落荒而逃。   好像程R随便说点什么,一向缺乏感情的蒋鸫便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他想随便逃到哪去,反正他现在不太想看到眼前这个笑得那么好看的男人,   过了好久,蒋鸫无奈地点点头,问:“我睡哪?”   “客房还没收拾,”程R起身,“你先睡我的卧室吧,我今天睡沙发。”   蒋鸫抬眼看他,咽下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要不我们一起睡吧”,噎得脸色发青,半晌不赞同道:“我睡沙发,你睡...”   “别跟我挣,”程R直接打断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慢悠悠道,“早晚有你睡沙发的时候。”   “......”   今天一天都太过戏剧化,晚上还是在外面睡觉,蒋鸫原本以为自己会烙一宿烙饼,却没想到洗完澡之后上了程R的床,鼻间都是熟悉的味道,才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想自己大概很累,要不然怎么一晚上连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大天亮。   生物钟依旧准时将他叫醒,他睁眼时感到浑身清爽,可能是因为昨晚临睡前强灌了一杯蜂蜜水的缘故,头一点不疼。   幸好他还记得今天还要上学,醒了之后直接翻个身爬起来,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程R家的早晨十分安静,他先换好衣服,然后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人还在睡,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程R的头顶。按说他个高,蜷在沙发上应该很委屈很难受,却不知为何看着姿态慵懒,眉头舒展,像是在做着好梦。   蒋鸫没走过去,直接拐了个弯去卫生间洗漱。   他没关门,于是洗脸时听到屋外的动静,便知道程R醒了。   果不其然,这人一会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睡了一晚后除了有些惺忪,头发都没怎么乱,看着也很精神。   程R十分悠闲地靠在门边,一只腿随意地往回一勾。   “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蒋鸫抹了把脸,发现即使过了一晚上他也没法跟程R一样面色如常,跟他对视还是不自在,“你上班吧,我打车过去。”   “也行,”程R回头看看时间,“那一块出门,去吃个早点吧。”   蒋鸫点头应允。   程R歪着头又看了他一会,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客厅,再走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对了,这个你别忘拿走。”   “嗯?”   蒋鸫正要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脚步一顿,抬头看去,明显一怔。把目光移到程R脸上,不确定地问:“这是我?”   其实他知道那上面就是他,可不知为何就是想再听程R确认一遍。   他怔然好半天,抬手接了过来。   “当做神仙的手的回礼,”程R笑着说,“不过不是昨天那张了,那张被你...”   蒋鸫飞快地打断他:“停!”   “不用往后说了,”他无语地看过去,“这个可以不用说。礼物我收到了,回头就跟小海豚放一起行吧?”   程R:“随便你,干脆弄个小纸箱吧。”   “弄小纸箱干什么?”蒋鸫疑惑地挑挑眉。   “就放我送你的各种小东西,”程R勾着嘴角,“小海豚啊速写啊还有以后每年都有的生日礼物情人节礼物六一儿童节礼物周年纪念礼物...”   蒋鸫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赶紧打断他,哭笑不得:“唉,你是不是想的有点太远了?而且你确定我还要过六一?”   程R看了他两秒,兀自闷笑两声,“那听你的,以后都放在你书桌上,这都算...定情信物?”   “......”   两个人在蓝桥外面的早点摊分道扬镳,程R开着车去上班,蒋鸫打车回附中。   由于他到的早,便将宿舍三个人的早点一道买好了,往群里发了消息让他们三个起来直接来教室。   汪鹏在吃饭这件事上一度比蒋鸫积极,就是食量不如他。睡醒之后卡着点到了教室,第一反应不是先问蒋鸫昨天怎么没来,而是轻车熟路地从他桌洞里掏出早点来,啃完一个包子才慢悠悠问:“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是啊东子,”许飞握着塑料盒喝粥转过了头,“而且你竟然没请假,昨天班主任一看你就那么走了一下午没人影脸色可差了,一会儿肯定得找你谈话。”   陈正宇:“可你去哪了?真逃学了?”   “嗯。”蒋鸫看着陈正宇,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   许飞一愣,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随后的表情十分震惊:“嗯?!”   汪鹏也飞快地转头看过来,呆了两秒,茫然地伸了根大拇指,“好汉,你是我在附中见到的第一个敢逃学的人。”   还是陈正宇问了个比较有建设性的问题:“你为什么逃学?”   蒋鸫没说话。   陈正宇好像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正好铃声刚响,教室里立即安静下来,开始上早自习了。   于是这三人立马顾不上他了,一边贼眉鼠眼地瞄着窗外是否有老师经过,一边开始狼吞虎咽。   “......”   蒋鸫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起昨天乱放的书本试卷。   “蒋鸫,”说曹操曹操到,班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女性的公事化音调,班主任抬手敲了敲门,从门口一直看向角落里蒋鸫坐的位置,“出来一下。”   办公室里。   附中早自习的利用率并不高,各科老师除非必要便很少占用学生早自习的时间来讲课,因此现在屋里每个座位上基本都有一名老师,或在整理教学用具或是闲聊着自己的学生们。   班主任率先走了进去,蒋鸫跟在她后面,进来之后把门关好,一抬头却看见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张老师,”吕彦霖坐在班主任边上那个空座上,“咱们班的名单您那还有吗,我用完了,打印室正好没墨了,我要给学生们登记成绩呢。”   “有的有的,我马上给你拿,”班主任快步走到电脑前坐下,一时也没顾得上蒋鸫,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叠A4纸,上面印有他们班的人名单,“怎么忽然要用纸质版了?直接发个电子档案到班群就行了啊。”   吕彦霖歪头笑笑,“嗨,我想把这个贴在班里的公示栏上呢,进步的退步的平稳的还有...还有蒋鸫这种居高不下的,画个星星花草什么的,当个激励,感觉这样学生就能更认真了。”   “那能管用吗?”班主任问,然后抬眼瞥了蒋鸫一眼,冷嘲道,“而且我看居高不下的这位下回考试就难保辉煌了。”   “不会。”蒋鸫适时回答。   班主任一愣,随后脸冷下来:“你...”   “唉,怎么了这是?”吕彦霖赶紧抢道,安抚地看了班主任一眼,然后扭头问蒋鸫,“出什么事了?”   “你问问他出什么事了。”班主任没好气地说。   于是吕彦霖询问地看着他。   蒋鸫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地回答:“逃学。”   “...逃、逃学?”吕彦霖瞪大眼睛,飞快扭头看向班主任,“什么时候的事?”   蒋鸫:“昨天。”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平时总是十分温和的班主任冷着脸说,“我已经第一时间给你父母打电话了,请他们来一趟。蒋鸫,你是很厉害,进了附中之后一直是年级第一,可我不希望你骄傲。更何况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高三还有四十多天就要高考了,过不了多久你就得换到隔壁那栋教学楼了。你很有个性,这是年轻人应该有的东西,我不管,但你不要总是我行我素,迟到可以,早退不要让我抓到,但是逃学不行。你可以不听课,但你的人必须给我坐在教室里。学校不是你们家的,请你遵守规章制度。”   吕彦霖在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到蒋鸫一脸漠然,也不知要说什么了,便拉了拉班主任,在一边做和事老:“好了好了张老师,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吗,要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孩子也不会来不及请假啊,蒋鸫快跟张老师认个错做个保证。不过是该好好谈谈,毕竟现在这个时期需要学校和家长一起努力...”   吕彦霖开始给蒋鸫使眼色,让他赶紧认个错就算了,谁知这人非但没领情,还直接干脆地忽略她,目光冰冷地看向班主任,脸绷得很紧:“你给谁打电话了?”   “...”班主任瞪着他,过了两秒忽然塌下肩膀,似乎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生气,不该因为惜才而对学生这么重的话,便控制着语气道:“你的档案里只留了你爸的电话,我昨天打电话去问,你爸爸也不知道你在哪。不过他已经同意这周五来学校了,到时候你跟他一起过来吧,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吕彦霖张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便见班主任抬了抬手,只好闭了嘴。   班主任有些失望地看着蒋鸫,过了好半天才松了口:“快上课了,你先回去上课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为情所伤逃学看鸟(bushi)的可怜学神~ 第54章   蒋建国来附中之前并没提前给蒋鸫打电话,就像蒋鸫知道他要来时完全无动于衷的反应一模一样。   明明是一对父子,但相处模式却超乎寻常且与众不同。他们两人像是各自分在翘板两边,中间夹着很多负担,却能保持着诡异地平衡。   自从知道跟班主任打电话的人是蒋建国,他便松了一口气,不痛不痒地离开办公室,心中毫无波动地继续上学考试,要不是周五午自习时班主任特意过来通知他,基本放了学就直接回宿舍了。   放学的铃声打过很久,蒋鸫做完了周末作业,慢吞吞收拾好书包,然后背着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这次留下的人不多,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刚好往外走出一名老师,等他进去,里面就只剩下了班主任和她身边西装笔挺坐得很直的男人。   “蒋鸫,”蒋建国向他投来目光,见到他时眼中一亮,半点没有被老师请到学校谈话的家长该有的阴沉表情,反而直接站起身,往前凑了过来,“你们不是早放学了吗,你怎么才过来?你们班主任都等好久了。”   他语气温和表情关切,好像面对的不是刚逃过学的儿子,而是凯旋归来的战士,要不是蒋鸫及时停住走向前的脚步,估计他还得伸手哥俩好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蒋鸫一点意外都没,只是脸冷下来,抬头直视他。   过了两秒移开视线,轻飘飘地落到班主任的脸上,对她皱紧眉感到不满意的情绪并不在意,淡淡道:“老师。”   “嗯,”班主任颔首,吸了一口气,对蒋建国说,“蒋鸫爸爸坐下吧,蒋鸫也来了,咱们针对孩子的学习问题好好讨论一下。”   蒋建国闻言果然不再有动作,又坐了回去:“唉好。”   他习惯性地整理好衣摆上的褶皱,将镜框往上推了推,十分有耐心地问:“真是不好意思啊张老师,您那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听您说蒋鸫是逃学了?”   蒋鸫背着书包站在一边,无动于衷。   “对,逃了大半天。”班主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再转向蒋建国,语气就严肃了很多,“您应该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时间很要紧,关乎以后一辈子,虽然蒋鸫学习成绩一直很棒,但毕竟还小,容易受影响,如果这段时间没能抓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所以我斟酌很久,还是决定叫您过来一起谈谈。作为老师我们肯定不如父母对孩子的作用大,这样我们一块关注孩子,沉住气,到最后才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蒋建国听得频频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是,老师您说得对,确实对孩子来说现阶段学习是最重要的,您说,我一定做到。”   蒋鸫轻哼一声,双手插着兜,将目光投去了窗外。   “唉,小鸫,”蒋建国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皱了皱眉,“认真听老师说话。”   蒋鸫耐着性子,“好,我知道了,不会再逃学了。”   “......”班主任怔了怔。   “你这孩子...”   蒋建国眉头皱得更紧了,斯文的表情有半刻的滞缓,张口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蒋鸫抢先。   他抬眼看着班主任,表情淡淡的,长眉深敛,他这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时总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保证不会再出现逃学的情况,认真复习,认真上课。”   “今天就到这吧,”蒋鸫说,“我还要回去做练习册。”   蒋建国:“......”   “......”   班主任神色愕然,张了张嘴,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学生性格很独,也不爱跟人交流,但完全没料到蒋鸫会是这样的态度。   她并不了解蒋鸫的家庭关系,但就目前来看,他跟他爸爸的关系似乎很不好。   这种“不好”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因为到目前为止,蒋鸫除了走进办公室时看了蒋建国一眼,便再没注意过他。他脸上的反感和抗拒都很明显,好像跟蒋建国共处一室是个令人十分难以忍受的事。   “那...”班主任抿了抿唇,看向一声不吭地蒋鸫,“那你先回去吧,我再跟你爸爸谈谈。”   “......”   蒋鸫像是获救了般神色一松,半句话不说,直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只是去办公室拿了成绩单,出来时神色半点不变。   时至五月,气温一路爬升,春天已经到了尾巴,雨水增多,夏天马上就要来了。   在初夏之际,附中高三年级也迎来了最后的冲刺,校内的高三学生几乎废寝忘食日夜苦读,宿舍楼五楼的灯几乎一夜长亮,学校自习室向他们二十四小时敞开。他们想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多学些知识,好像越用功便能得到更多的分数,考到更好的大学。   这种疯狂输出的情况一直到一模二模之后才消停下来,因为一到这时,一模二模的成绩已经能说明一名学生的学习状况,甚至对高考成绩做出出入不大的预测,只剩个高考便尘埃落定。   三模定在高考前的半个月,这次考试的难度相比前两次会小很多,尽量给学生高分,好在高考来临之际给学生加油打气,保持良好心态。   三模接下来的半个月过得非常快,一转眼,高考近在眼前。   附中作为考点,需要全校提前放假布置考场。   于是高一高二便在六月五号六号七号和八号放四天假,蒋鸫他们就在其中。   附中不能再留人,蒋鸫就没有再在宿舍待的机会,无处可去,又不愿意去小姨家打扰,便只好收拾了东西,往包里塞了两本练习册,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家。   高考这三天的作用好像仅限于那些即将迎来人生转折的年轻人,像是蒋鸫他们这样的旁观者,最多像汪鹏那样感叹一句“明年就是我了”便再没有后续,因为于他们而言,高考还那样远,这远远没到结尾,这三天也只是简单的72小时,连它的流逝都察觉不出。   蒋鸫回家后依旧受到老妈的各种冷嘲热讽,不过好在她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总体来说精神还不错,更多时间是把他当成空气,眼不见心不烦。   蒋鸫在家熬了一天就再也熬不下去了。   今年高考赶上的时间很巧,占用了一个周末和下周一的时间,程R正好放假。   对于程R,他目前还摸不太清他的情绪,按理说他们已经算是“在一起”了,但蒋鸫总有种他们俩的感情是在空中飘着的感觉,很难落到地上来。   他们像是在一块了,但跟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蒋鸫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   周六那天早晨程R先开着车送了两个要去高考的学生,回来时直接去了蒋鸫给他发的目的地,不过他没进小区,就在路边停下车,眼睛一直看着小区门口,等着蒋鸫出来。   学神学习学烦了,想出来透个气。   他这么想着就有点想笑,也没忍,手指搭在下巴上勾起了嘴角。   不过他没能笑太久,因为再一抬眼,远处就溜达着走过来一个人影,走路姿势十分随意,程R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学神来了。   “等挺久了吧?我出来晚了。”蒋鸫坐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   程R发动了车子,偏头看了看他笑着说:“刚来不久,你家住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这个小区离蓝桥不远,只不过是另一个商圈,小区的档次比蓝桥只高不低。一套房没五百万可能不太能拿得下来。   “我妈住这儿。”蒋鸫面不改色地说道。   “...嗯?”   程R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之后才挑了挑眉,意外地重复了一遍:“你妈家?”   “嗯。”   “...你的意思是你不住这儿是么?”   蒋鸫转头看了他好半天,原本没想说太多,只是随口一答,没想到程R会真的问出来。   不过也难说,正常人谁会刻意强调“我妈家”、“我爸家”这样的地理位置呢,也只有他。因为他心中从未把这里当做自己的领地,所以照常说出口时并不觉得有不妥之处,而听的人就会发现问题。   “我也住这儿。”蒋鸫收回视线。   “那这里就是你家啊。”程R看着他说。   “不是。”   这不是家。   这更像个...牢笼。   没人愿意在这里待着。   程R:“......”   蒋鸫现在就一小倔强,眼神冷冰冰满脸不耐烦,看着特别带劲。   程R好笑地看他一眼,没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舒了一口气,扬长了声音:“想吃什么?”   “随便吧,”小倔强也没再纠结,身体放松下来,“昨天吃了一天外卖,现在看见个餐馆都想钻进去。”   程R原本想问你在家你妈不做饭给你吃吗,但静默两秒还是放弃了,转而说道:“那先转转,然后吃饭,行吧?”   蒋鸫点了点头。   其实他原本的目的并不是出来吃饭,而是将重点落在前两个字上――出来。   这里还得再加个前提――跟程R。   跟程R出来。   确定这段不尴不尬地关系之后,程R什么都没再提,虽然也喜欢逗他玩,但还是那句话――总感觉缺点什么。   可到底缺点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感情突如其来,将两人都打了个猝不及防,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不过蒋鸫觉得现在已经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还是可以忍受的。   可能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的积淀。   “唉,”程R一把拉住走在前面的蒋鸫,“你等会。”   蒋鸫脚步一顿,站在店门口,“干嘛?”   “回来。”   “...”   程R指着他,“转个圈。”   蒋鸫依言转个圈,心想我今天也没穿帽衫啊。   谁知下一刻就感觉后颈一凉,即使现在温度升高,他也不禁缩了一下,被电到似的猛地回过头,“你干嘛?”   程R“啧”了一声,手里拿着去味喷雾,“一惊一乍的,表情收收,你想吃了我啊?”   “羊蝎子味这么大你闻不出来?”   蒋鸫一愣,抬起胳膊闻了闻,他们俩刚吃完羊蝎子,衣服上果然有一股膻味。   “两只手举起来。”程R看着他说。   喷雾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噗呲噗呲两下。   蒋鸫这边还在晕乎着,后领就被程R一抻,整理好了。   他又随手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将喷雾放回前台的小篮子里,然后拍了拍蒋鸫的脑袋。   “发射!小倔强。”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写完这个节点,我光荣地卡文了T_T(ps;这里还要补充一下,我们可以看到文中的附中存在文理分科,就是高考改G前的样子,这里的一模二模三模时间被我安排得很紧凑,其实参加过高考的朋友都应该知道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滴,这里已经开始抓瞎的作者为了推进剧情所以就这样写啦,不了解的朋友们千万不要被误导哟。) 第55章   “小...小什么?”蒋鸫身体一顿,回过头看他,一脸茫然,“小倔强?”   程R笑着颔首,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   蒋鸫更莫名其妙了,思索一番,“不是,怎么就小倔强了?”   我干什么特别倔强的事了吗?   “......”   程R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偏头看他几秒,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表情怎么回事,充满求知欲。”   蒋鸫:“我们学霸有不明白的问题都喜欢刨根问底。”   他指着他,“快说,为什么是小倔强。”   “不为什么,”程R想了想,“要非得刨根问底,最后那盘炸串,不吃完都舍不得走,是不是很倔强?”   “再加上你这么可爱,就是小――倔强了。”   蒋鸫:“......”   他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愣愣地看了程R好半天,原本想保持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却自己都不知为什么忽然笑出来,笑得眼眶都有点湿。   两个青年在商场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方互相扶持着笑,那场面简直没眼看。   “唉,”笑了不知多久,程R抬手抹了抹眼睛,看向依旧弯着眼睛的蒋鸫,推了推他,“差不多得了,有这么好笑吗。”   “第不知道几个。”蒋鸫看着他。   “什么?”   “蒋鸫的第不知道几个外号,也就是我宽宏大量不愿意跟你计较,要不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程R静默了几秒,“我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耳熟呢?”   蒋鸫回头看他,“不用耳熟,就是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不记得了,反正我当时听到之后想这个人嘴这么欠儿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真不会被人扎小人投毒暗杀吗?”   “你们学霸还有时间看电视剧呢?”   “那没有,学霸还是以学习和装逼为主的,”蒋鸫的表情变得有点N瑟,语气轻佻,“但凡换个人我就这么干了。”   程R又笑了起来,“那我替换个人惋惜一下。”   不知为什么,听到蒋鸫话里的“换个人”,会让程R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愉快,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颗星星,正好掉在地上等着的人的手里,是独一无二的。这说明在蒋鸫心中,程R就是那个例外。也可能蒋小倔强为人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一旦他心里有了个“例外”,那个被“例外”的人就变得很重要,是那颗星星。   心中这么想着,程R便控制不住地又伸出手,拍了拍蒋鸫的脑袋,继而面不改色地收获对方的冷眼一枚,笑着转回了头。   两个人又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会,感觉腹中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坐到卡宴里,程R突发奇想,想着就算时间再倒退到买这辆车的那天,他都不会想到未来的某天这辆车的利用率将会这么大,不只是自己日常出行用,如今这里面还要再加一项,加上另一个人。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开着车接送过“男朋友”很多次,这成为两人出行的必要工具。   ――见证了一份感情。   送蒋鸫回去时他不止一次地侧目看向他,蒋鸫看起来十分轻松,时不时会低头看眼手机,更多时间都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城市里钢筋水泥的建筑并没有那么多看头,可他就像看不出一样,目光平静地从路边掠过,不动声色。可他神色间总带着些忧郁和沉闷,程R不知这是不是他的惯常状态――因为一直是这样,还是因为他有什么烦恼。   他几次张口想问,却又默默地垂下眼。   那些猜测和疑问再次浮现,但彼时却有什么不同了。   那时他们是朋友,现在...似乎是更亲密了。   可现在到底有多亲密?   又需要多亲密他才能询问蒋鸫,剔除他的顾虑,告诉他一切隐藏的痛苦呢?   他明明还之是个高中生,却为什么跟周围的同龄人那么格格不入?   程R知道,蒋鸫一定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关乎亲人。   他不知道的是怎么开口问。   想到这里,一天累积下来的愉快好像都没那么明显了。可想而知,他不喜欢这种被蒋鸫排除在外的感觉。   他并没谈过恋爱,甚至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活了二十多年,他习惯于笑脸相迎,用柔和来掩饰心中真实的自己。遇到蒋鸫――一个比他小上很多的男孩子,他的顾虑其实有更多。   就像一开始的想法那样,蒋鸫还小,他的变数很大,未来什么样任何人都无法预测,并且同样无法预测的,还有这份感情。   譬如蒋鸫为什么会喜欢他、有多喜欢他、能喜欢他多久。   那晚的表白将程R打得猝不及防,他就像是中邪了一样,顺势应下这份感情。当时的他看起来平静又理智,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时他整个人就飘在空中,浮浮沉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后都记不清了。   两个人就这样算是“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这个程度到底怎样,是装满水的瓶子还是半瓶晃荡。   因此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好在,从乡下回来后,他再没见过蒋鸫有过异常表现,便能装作毫不知情,彼此心照不宣,再也不提。   难过的只是心里那关――真能不闻不问吗?   卡宴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程R解开锁,蒋鸫转头跟他道了别,便下了车。   他坐在车里看那个人影晃远,就像来时一样。   蒋鸫进家门时家政阿姨已经再厨房里做饭了,他看见料理台上那几个印有附近大型超市标志的塑料袋,估计她刚去买菜回来。   “哎呀,蒋鸫回来啦?”阿姨听到声音转头来看,下一刻就挂起了慈祥的笑容,“是出去玩了吗?”   “嗯。”   蒋鸫点了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我妈呢?”   阿姨答道:“太太刚进屋,可能去休息了吧。”   “现在都五点了,”蒋鸫看了眼时间,皱皱眉,“她总这样吗?”   总这个时间休息?   阿姨略一思索:“也不是,平时都是一点到三点睡午觉,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从家来,买了菜,进屋的时候太太就在沙发上坐着呢,电视也没开,皱着眉琢磨什么呢。看到我进来就回屋啦。”   蒋鸫心里一沉。   “我知道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原本要回自己卧室的脚步一顿,偏头叮嘱阿姨,“别叫她太太,就叫姜媛。”   阿姨愣了两秒后马上反应过来,连连应是,随后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回了厨房。   晚饭时蒋鸫出来看了眼,心里估摸着老妈应该醒了,谁知等到了客厅一看,空无一人。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菜肴,家政阿姨做好饭就走了。   蒋鸫摸了摸菜盘,发现菜还是热的,说明阿姨走了没多久。   老妈还在睡?   蒋鸫眸色一深,立即转身走到老妈卧室门口。   抬手一拧门把手――锁着。   近乎诡异的几秒钟后,他面上的冷淡出现裂缝,进而龟裂,下一刻便带着惊慌开始砸门。   “姜媛?!”   “姜媛?!”他抬高声音,疯狂地锤着门板,“姜媛你在里面吗?!你开门!!”   屋内一片寂静。   咚、咚、咚...   蒋鸫完全分不清这声音到底是自己砸门的声音还是心跳声,他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一道往脑子里挤,眼前发花,全身发热,他想就算现在老妈在里面说句话他都不一定能听得见。   “姜媛!”蒋鸫目眦尽裂,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深深呼出好几口气,控制着自己保持理智,“你给我马上把门打开!立刻!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拿刀砍了!”   “......”   “姜媛!!”   咚咚咚...   “操。”   蒋鸫最后破门而入,手里提着菜刀。   他目光似箭,冷冰冰地射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他的人影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努力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迈过去。   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一丝光线也无。多亏客厅的光从门外射进来,他才能依稀分辨清那个背影。   她后脊的脊柱突出来,将薄薄的睡衣布料顶起,看着完全不像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而像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她毫无人气的坐在那,眼神不知是看向镜中的自己还是别的什么,木着脸,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那感觉蒋鸫有一瞬间以为她死了。   他眉头皱成“川”字,脸部冲血,难得显得面色红润了些,只是他唇色十分苍白,上面印着一排排牙印。   “...姜媛?”   蒋鸫开口时声音十分颤抖,但如果可能,他完全不想这样。   面前的女人沉默了好半天,就在蒋鸫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哑着声音应了一声:“你来啦......”   蒋鸫:“......”   他站在老妈的几步开外,心中一松,难得舒了一口气,几秒种后换了个轻松语气:“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开门?”   老妈没说话。   蒋鸫手中依旧握着家政阿姨用来切菜的菜刀,不知为什么不愿意撒开或是放下,就好像需要依靠似的――依靠一把菜刀,在他心里,这把菜刀刚才打开一道门。   他努力沉住气:“阿姨说你在睡觉,现在睡醒了是么?”   “嗯。”老妈这回点了头。   蒋鸫看出来了,她现在应该做不出除了点头摇头之外的动作了,更别说解释眼下自己这个异常反应了。但好在她情绪稳定,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心思百转,过了半晌继续开口问:“你...不高兴,所以得把门锁上是吗?”   “嗯。”老妈说。   “为什么不锁外面的门?”   老妈这回反映了好半天,缓缓地摇了摇头。   蒋鸫直接道出理由:“因为外面的门不能锁。”   锁了蒋建国就进不来了。   蒋鸫明白了她的意思。   心也跌落谷底。   缓了好半天,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一波波涌上的酸涩,面带郁色。   深吸了口气,像是命令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扇门――你住的屋子这扇门,不准锁。”   “还有,”他转身往外走,“出来吃饭。”   “蒋鸫。”背后的女人忽然噌地站起身叫住了他。   蒋鸫有些意外,眼神倏地一动,回头看她。   “你......”女人转过身来,露出通红的眼睛――可见她并未睡觉,而且说不定已经熬了很久。   蒋鸫目光沉静地看着老妈,经过这一系列变故,他已经用强大的自制力将那些负面情绪压了回去,只是面上的挣扎并未在短暂中消化干净。   “听说...”老妈嗫嚅着,搭在腹间的细瘦双手胡乱揉搓,“听说你逃学了?”   “...”   听谁说,除了蒋建国还能有谁?   蒋鸫并没感到愤怒,反而还因为老妈现在看起来更正常了而松了一口气,还能应声:“是,逃了。”   老妈的反应并不激烈,语气中好像夹杂着令人匪夷所思的谆谆教诲。   她说:“你以后不可以逃学了。”   你要好好上学。不能逃学。   ――完全记不起自己发疯时逼过他多少次让他退学。   蒋鸫明白,除了蒋建国的话,她谁的话都不会听。   在老妈看不见的角落,蒋鸫勾着唇自嘲一笑,说不清心中到底是难受还是怜悯,他沉默了好半天,撂下一句“我知道了”,便如获大赦似的快步走出了这间仿佛内饲洪水猛兽的魔窟,好像只要慢上一秒便要被抓住脚踝将他摔在地上,然后拖回去。   回到自己屋里,蒋鸫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赶紧掏出手机,目光紧紧盯住屏幕好半天,幸好理智尚在,没一个电话拨过去,而是先发了条微信。   【蒋鸫】:男朋友在吗,小倔强需要跟你通个电话补充能量[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宗旨是――不以谈恋爱为目的的剧情全都是凑字数!所有剧情都是为了!搞!爱!情!加油!冲! 第56章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那边的人好像就跟一直守在手机旁边一样,心照不宣一般马上拨过来一个视频电话。   蒋鸫眼中一动,轻轻按下接通。   下一刻暗色的屏幕就亮起来,上面出现了程R的脸。   蒋鸫打量过他周围的环境,知道他正坐在客厅里,听筒中传出的除了接通时那句带着笑意的“小倔强”之外还能听到些杂音,程R应该是在看电视。   蒋鸫坐在书桌前,将手机立在墙上后便趴在了桌上。下巴正好放在交叠的手臂上,现在天色有点暗,他没开灯,因此这幅模样通过摄像头最终落在程R的手机屏幕上时就产生了一种无端地消沉。   程R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明明不久前分开时还很轻松,这么短的时间里不知发生了什么,蒋鸫的神色恹恹的,垂着眼,情绪十分低落。   “......”   程R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刚想问他怎么了,眼睛随意一扫,就凝住了目光。   眼神直接就变了。   他歪了歪头,贴近屏幕,问道:“你手怎么了?”   “手?”蒋鸫一愣,低头看去,看到手背上不知何时划出两道很长的血印。   “......”   他立马将手拿到桌下,手臂垂在身体两侧,直接往后一靠。   不动声色道:“没怎么,不小心划伤了。”   应该是刚才用菜刀砍门的时候,连刀带手一齐冲破木板时被翘起来的木刺划伤了。要不是程R眼尖地发现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手上竟然有两条这么明显的伤口。   也就是程R问过之后,他才感觉手背开始发疼,再悄悄一看,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泛着红,应该是开始肿了。   程R不瞎,看得出来蒋鸫再刻意掩饰,不想让他知道。他心中忽然一涩,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出现了。   难得将烦躁挂上了脸,盯着屏幕里那个欲盖弥彰的小倔强,语气都冷了下来:“我不管你怎么弄的,现在、立刻给我去上药。”   他一眼就看见了,蒋鸫完全不知道自己受伤了,除了那两道伤口,受伤的整个手掌上都挂着从伤口里流出来的干涸的血印。   这得是多不小心才能有这种被砍了一刀的效果啊。   蒋鸫从小到大就没干过这种欲盖弥彰的事,此时心里后悔极了,心想还不如刚才直接把手机调整一下角度呢,结果自己反应那么大,程R不想怀疑都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他面上不再那么冷淡,只是轻皱着眉,抗拒似的说道:“已经没事了,我去擦个手就行。那我先去......”   “蒋鸫。”程R忽然叫了他一声。   “你...算了。”他欲言又止,烦闷地抿了抿唇,双唇间就产生了一条失血的白线,良久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你等我一会儿,四十分钟。”   原本想继续问下去的。   谁知蒋鸫却愣在原地:“啊?”   “你干嘛?”   可是屏幕那端的人并没回答,蒋鸫只看到屏幕里的场景开始晃动,程R站了起来,一边举着手机一边走到了投影仪底下,低着头找着什么,以至于摄像头只拍到了脑门。   蒋鸫心里隐隐有个预感,这个苗头刚一出来,他立即说道:“你别来!”   “......”依旧只能看到个脑门。   他心中一急,都顾不上别的了,直接站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程R来找他似的。他提高了声音:“程R!你别来!”   不能让你来!   这样就已经够了。   话落,屏幕终于开始晃动,程R又出现在眼前。   他被打败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像是哄小孩似的哄着蒋鸫:“我不进去,我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你,给你上药,上完了你就回家,行不行?”   “不行!你别过来!”蒋鸫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咚咚咚地跳了。   害怕、恐慌和不安再次弥漫上心头。   好在他还剩些理智,逼迫着自己清醒,不管用什么方法,千万要打消程R要见他的念头。   因为这样...就够了。   隔着屏幕见一面,我就踏实了。   只能隔着屏幕,否则一旦真实的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   蒋鸫一愣,神色有片刻的迷茫。   我就...我就怎么?   我在怕什么?   “蒋鸫。”   恰逢这时,程R又低声叫了他。   面带挣扎的蒋鸫听见他又说话了,且语气认真,好像如果不这么做便要后悔一般:“我一定要见到你,马上。”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一秒就能出现在你面前。   给你处理伤口、上药,然后再临别时再抱抱这个浑身扎着刺的倔强的你。   “......”蒋鸫开始恍惚。   这时他其实什么都没想,或者说完全忘了“想”这个过程,这种莫名产生的不知名为何物的冲击感突如其来,怪异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切的症结和问题,都变成刚才那句话――别来。   别看我。   别怜悯我,别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我。   他呆呆地坐在书桌边,心中迟钝地感到慌乱,手机屏幕一直都亮着,他眼睁睁看着程R用小塑料袋装了酒精和纱布,看着他换衣服换鞋,然后取车、开车。   这全程他都开着视频,一刻也没出过蒋鸫的视线,也一句话都没说。   他知道,不是程R忘了挂,而是想陪着他。   陪着他做什么?   他有什么好陪的,当他是不能离人的三岁小孩吗?   蒋鸫的心思百转千回,心情时好时坏,一边像是等着宣判的刑犯一样坐立不安心中惴惴,一边又像在期待着什么。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体验。   是屏幕里这个专心开车的人带给我的。   时隔不久,在夜幕降临的一个小时内,程R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小男友。   他将车停在老位置上,没过多久便看到自己的小男友垂着头慢吞吞地走过来,上了车,在他身边坐定。   程R感到有些好笑,便勾着嘴角,抬手捏了捏蒋鸫的后颈。   “手给我。”   蒋鸫沉默地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递给他。   程R低头看看,“啧”了一声,佯怒拍了下他后脑勺,“我说的是这只手么?”   他眼前这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很薄,借着车内的光,他能看见蒋鸫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   蒋鸫沮丧地领了罚,深深呼出一口气,看起来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换了一只手递给他。   手背上他出门前已经用热毛巾擦过,除了那两道伤口看着有点吓人,上面已经没有任何血印了。可饶是清理过,不同于隔着屏幕的匆匆一瞥,程R此刻真正看见他手背的状况时还是暗自抽了口凉气,光是一看就能想象出有多疼。   他眉头紧蹙,看到蒋鸫难得有逆来顺受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责怪:“你很牛啊蒋鸫,还是右手,你们学霸还能左右开弓是吗?”   蒋鸫木着脸没说话。   程R拿出两袋消毒湿巾先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才从后座拿了装药的小塑料袋,抬头看了蒋鸫好半天之后才偏头吐出一口气,伸出食指在两道伤口边上划了一道。   蒋鸫困惑地看向他。   “就这个角度,”程R神色不愉地看着他,“再来一道,以后就没人说老头儿脑门上那三道疤丑了。”   言外之意,你手上有了伤口,还这么狰狞――还很牛逼似的不上药,你就是最丑的。   又丑又倔。   蒋倔驴。   “唉。”   过了很久,蒋鸫忽然泄了气,往车座上一靠,斜着眼看程R。   好半天才不满地撇了撇嘴,硬着头皮服了软:“好啦好啦,我错了,程R哥哥原谅我吧。”   “谁错了?”程R问。   “我。”   “你是谁?”   “我是小倔强。”   程R:“......”   唉。   当着男朋友,操着亲爹的心。   高一高二的高考假过了之后,校内一下就少了很多人,高三的教学楼鸦雀无声,里面那些日日埋头苦读的学生再也看不到了。   不过那栋楼并不会空很久,因为用不了一个月,蒋鸫他们高二年级便要搬到那栋楼,开始新一轮的冲击。   再附中的老师们眼中,高三一走,现在的高二就变成了高三。左右不差多久了,说他们是高二,其实也只是名头上的高二。   临近期末,附中又进入了紧锣密鼓地学习当中,每个人都发觉埋在书卷里的时间过得飞快,好像真是做梦一样,一学期就到了结尾。   期末考试之后就算放暑假了,学生并不需要再回学校领取考试成绩和通知书,这些一并都会发到家长手中,连带着往期的考试成绩和排名占比,全都反映了学生这一年的学习状况。   换句话说就是,谁都别想逃。   相比于汪鹏趁着考试成绩还没出来时疯狂作死,蒋鸫就平静许多。他考完最后一科之后便找到了班主任,申请退宿。   班主任是表示拒绝的,并且还要给问题学生的父母打电话。   问题学生据理力争,班主任鉴于他最近表现良好,逃课迟到早退都没出现过,又猜到一些他与父母之间的问题,到底珍惜这根好苗,为了他的学习状态能继续保持,再征求过蒋建国的意见之后,批准。   不过蒋鸫对此嗤之以鼻――蒋建国管不了他。   他想怎么样完全不需要征求这个男人的同意。   但好在这人有自知之明,对于他提出退宿这件事并没多做阻拦,反而还隐隐示好似的发微信说要来帮他搬行李,蒋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操?!什么?”汪鹏差点摔了刚买的玻璃杯,“你要退宿?”   宿舍里一片安静。   许飞陈正宇坐在椅子上,一致转头瞪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蒋鸫面不改色:“家里环境好,方便学习。”   汪鹏愣了两秒,他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一直在做按摩,已经能时不时蹦两下了。他看了蒋鸫好半天,才问:“你的意思是宿舍环境不好,打扰你学习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相当地差,就像是被惹毛了似的,开始呛人了。   蒋鸫平静地看他一眼,答道:“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许飞突然出了声,“马上就高三了,时间那么紧,你现在要退宿走读?”   “你清醒吗?”陈正宇接了话。   这回他们三人站到了同一立场,全都逼视着正在低头收拾书架上的复习资料的蒋鸫,他脚边还放了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放了很多衣服。   原本放暑假,他们四人都要收拾行李,一开始也没觉得蒋鸫的行为有多怪异,谁知定睛一看,这人连床垫都卷起来立门口了,才不得不出声询问,这一问,就炸了锅。   ――蒋鸫要走。   他不住宿了。   为什么不住宿了?   这个情况实属突发,把他们三个人都给弄懵了。   “不是因为你们,”良久,蒋鸫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不知看向何处,淡淡道,“我妈病了,没人照顾。”   “......”   “......”   “......”   刚才猴急似的三人跟被忽然掐住了脖子一样,终于哑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7章   ――我妈病了,没人照顾。   我妈、病了,没人照顾。   蒋鸫从宿舍里出来已经过了好半天,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到底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用的什么语气、怎么想都没想就如实回答的,这些他想了很久都不得答案。   大概当时又抽风了,乱糟糟的,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还要顾着另外三个人怪异的目光,在那种平时他早就看惯了的目光里,他不知不觉就开始抗拒,于是连脑子都没过,并未搪塞,直接说了出来。   蒋鸫回想当时那三个人听到之后的表情和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就开始后悔了。   干嘛要跟他们说这些。   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还是纯粹为了不想让他们误会?   蒋鸫茫然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看法了?   他忽然感觉身心疲惫,这种渐渐开始感受到的挫败感令他如坠冰窟,双腿像是长跑后灌了铅似的,步伐沉重了很多。   他独自一人围着附中校园不知逛了多久,感觉这种不上不下的劲儿缓和不少,抬头望去,才发现天已经开始黑了。   附中留给住宿生三天时间收拾行李回家放假,今天是第二天。   原本按照计划,他今天上午就该回去了。   想到这里蒋鸫脚步一拐,估计宿舍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即使没走,也跟他一样缓过劲来了,现在天色渐晚,他也该回宿舍了。   刚往回走了没几步,放在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干什么呢?”   接通电话后,程R一贯带着慵懒的嗓音响起。那声音原本就十分悦耳,并未被信息传输时多加削弱,只不过通过听筒时他的声音沙沙的,蒋鸫不自觉就想到一只午睡刚醒的家猫,一边舔着毛一边抬眼看过来。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蒋鸫不自觉心中一松,嘴角的弧度没有那么僵硬了。   他轻声回答:“在回宿舍的路上。”   “去吃饭了?”   “没有,随便走走。宿舍里都在收拾东西,有点乱。”   程R笑了两声:“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什么时候搬回去?”   对于蒋鸫要退宿的事情,程R并没多问,直白地接受后便放在一边,可能是跟个人经历有关系,他习惯了一个人,因此也并未对蒋鸫在这时忽然提出退宿感到意外。   但虽然不意外,却不代表不疑惑。   而且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总不断想起蒋鸫那只手。   他提出退宿,跟手受伤有没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自然而然地,那个在他眼中,另蒋鸫总是避之不及顾左右而言他的症结便又出现了。   程R难得地感到沮丧。   “差不多了,”蒋鸫一手将手机扣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姿态散漫地在夜幕降临之初的附中校园内穿行,没过多久宿舍楼就近在眼前,“今晚走。”   “今晚?”程R一愣,随后马上说道,“怎么走?有人接你吗?”   连床垫都卷好了,再加上行李箱里那些已经装好的洗漱用品、衣服,如果再在宿舍住一晚就还得打开,太麻烦了。   于是蒋鸫回答:“一会儿回宿舍之后先叫个车,然后直接就走了。”   “要不我去接你...”   “不用,”蒋鸫皱皱眉,本能地开始拒绝程R的帮助,“我东西很少,你别倒腾了,明天还要上班。”   好在程R并没坚持,“行,那你先回去吧,我煮个面去。”   蒋鸫并不着急,甚至有点舍不得挂电话,但已经进了宿舍,不好再跟他说话了,便皱着眉关了手机。   因为即将步入高三,为了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地投入学习中,高二的暑假便变得很短,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就得回来继续沉入苦海了。   即使是附中的学生,在这段时间里也会可劲疯玩,好像必须得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把来年一年缩在教室里的时间消磨掉,先玩够了,这样之后埋头奋笔疾书时才不觉得后悔。   蒋鸫再从宿舍里出来时动作缓慢很多,原因无他,因为手里还拿着行李。但相比那些大包小包脖子上还得挂一个的同学而言,他的东西已经少很多,就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和手上的纸袋。   这种拎着全部家当似乎要去远行的架势总给他一种他已经高考完了,这是最后一次回学校以后就再也来不了的感觉。而且还有种什么力量拉着他停下脚步,回头再看看,看看附中――这个他生活了两年却没什么回忆的地方。   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莫名感觉有些遗憾。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抓不住了,只能撒手任其飘落、消弭。   不甘心又怎么样,舍不得又怎么样。   坐上车时,蒋建国打来了电话。   蒋鸫耐着性子听,可他说的话就像是隔着很厚的屏障,都没传到他耳朵里便凭空消散了。   “你说什么?”蒋鸫不耐烦地打断他。   那边顿了顿,静默几秒,蒋建国略显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家,爸爸去接你。”   “...”蒋鸫勾着嘴角,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笑意不明地反问:“爸爸?”   他说这话时语调有点怪,就好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名词一样,引来驾驶座上的司机的注意。   蒋鸫冷冷淡淡地看过去,这人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此时蒋建国又开口了:“小鸫...你别这样,我只是怕你一个人不方便...”   “我说了不用,”蒋鸫平静地回答,周围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他知道马上就要到家了,“管好你自己吧,少打电话来。”   话落他掐掉了通话。   “姜媛。”蒋鸫靠在卧室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客厅里那个已经翻了一下午画册的清瘦女人。   “嗯?”女人头也不抬,但好在应了声。   “好看吗?你都看了四个半小时了。”   “好看。”   “....”蒋鸫眸中一静,不知想到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试探地开口:“你想不想看真的?”   “嗯?”   “看真的,”蒋鸫喉结滚动一下,细细观察一直垂着头的老妈,语气艰涩,“真的鸟。”   “可以啊。”   他的双眼骤燃睁大,“真的?”   “真的可以啊。”老妈说。   “......”   蒋鸫感觉自己好像失声一般,好半天都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心里那点期盼好不容易冒出个苗头。   他声音有点抖:“出去看?去看真的?能摸到的?”   “......”老妈愣住了。   蒋鸫一直都知道,他很容易被她的情绪感染,而且对于旁人而言,他对她的反应更加敏感。就比如现在,可能外人看来她就是在认真地看着腿上的画册,但只有他才知道,她在发愣。她身边的空气好像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里面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开始僵硬变色,散发着暗沉的光。   ――她不愿意。   蒋鸫不知是怜悯她还是自嘲,希望落空之后,他感觉自己身上那座大山还是压了回来。   也是,这个女人连门都不敢出,谈什么出去赏鸟呢。   他又异想天开了。   在一次次被挫败感击中的时间里,他早就习以为常。平静地压下心中的憋闷,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我乱说的,你继续看吧,只能再看十分钟,然后去吃饭,然后睡觉。”   “好。”老妈说。   “......”蒋鸫不知是否该为突然变得乖巧听话的老妈感到开心。   高二年级的暑假作业虽然很多,但从来都是着眼于全面,在布置作业时将会以平均水平发放作业,保证所有学生都能写上作业,写对作业。   因此对于蒋鸫这种比较拔尖的学生来说,那些练习卷、习题集并不能满足要求,在木着脸做了三天作业之后,他毅然决然地将那一整摞试卷扔到一边,打算趁着时间还早去一趟书城,买些高考相关的题库来做。   头放假那两天帮周哥又看了一批鸟,他卡里的余额一下多了很多,除了蒋建国定期打到卡上那些,已经有好几位数了。   蒋鸫感觉自己现在十分富有。   在书城里流连不久,他拎着装有以真题汇编、巅峰训练、数学小天才等高考常用工具书为首的一大袋习题集出了书城,在门口公交车站站牌边站定,打开软件开始定位叫车。   程R这几天又被外派出差了,还有几天才能回来,要不这会他就已经坐上卡宴了。   他好笑地想,同样是出差,为什么现在一点都不慌?   ――还不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是他男朋友了。   啧。   给男朋友打个电话吧,俩小时没联系了,怪想的。   他男朋友......   “小鸫?”   “......?”   见鬼了,蒋建国怎么在这等车?   还是公交车?   作者有话要说:   看字数就知道这是个过渡章(#^.^#) 第58章   “陈三他们家那个侄子,我听说没在公司里上班?”   圆桌后的女人抱着双臂,坐姿十分随意地高翘着一条腿,细白的小腿从与她性格不符的暖色长裙里露出一截。她红唇抿得很紧,颇为凌厉的目光直视着对面听见她的话后面色一变的男人,脸上的表情直接表达出她的不满。   相较于她的盛气凌人,那被逼视的男人就显得畏畏缩缩,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艰难地维持着面上的和气:“啊,你说陈林?上了几天,自己走了。”   “呵,自己走了?”女人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笑话,“你这个大老板没赶人那么好的工作他能自己走?陈三电话都打我手机上来了!问我公司什么时候改姓了?蒋建国,你是不是忘了公司是我们陈家的,你是不是忘了?!爸是死了,没人盯着你了,但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心里琢磨的...”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蒋建国难得地立目一瞪,性格使然,他生气时也依旧保持着文质彬彬的样子,只是略微提高了声音,“我为陈家做了那么多,小半辈子都耗在这,供你们母女俩吃喝让你们生活无忧,你就觉得我是别有用心?”   “哟,我可没说,您这是怕了?怕我生气跟你离婚,你就拿不到财产了是吧?”   “你...”   “别吵了!还让不让吃饭了!!”   两人的对话中终于出现了第三人,坐在两人中间的蒋奕菲“啪”地撂下筷子,眉头紧皱,满脸厌恶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真他妈烦,吃个饭都吵吵吵!吵个屁!你们自己吃吧!”   话落,蒋奕菲摔门而去。   “唉奕菲...”   门撞上之后,包间里一片死寂,过了好半天蒋建国才尴尬地推了推眼镜,面上难掩难堪,虚虚看了一眼陈琳琳,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地哄:“琳琳,你误会了,我确实听你的给陈林安排了个部门经理做做,可这人就是个花瓶,什么都不会,也帮不上忙,到公司就是来混的,上班三天底下人就怨声载道,我只好劝他走了。我没告诉你,就是怕你不高兴。”   陈琳琳瞥了他一眼,显然还没消气,冷冰冰地脸上不带半点表情,“蒋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只是财产。”   她抬眼看他,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现在还给你留着面子,但你别逼我。”   “......”   蒋建国干张了张嘴,半晌又不尴不尬地闭上了。   “车我开走了,”陈琳琳站了起来,好像天生高人一等,看都没看桌上还没动过的饭菜一眼,抬手抚了抚衣服,“最近别让我见到你的脸,恶心。”   蒋鸫看了眼驶近的宝来,又低头跟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确认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抬脚下了台阶,司机师傅已经凭着老道经验确认这个高个儿青年就是他这单的客人,轻车熟路地在蒋鸫面前停下车,解了锁。   蒋鸫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将要坐进去时赏了身后蹑手站着的男人一眼,“一起吧。”   “唉,好!”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蒋建国马上跟了上来,前后脚地跟着他上了车,坐在后座上。   蒋鸫对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兴趣,也确实想让这个男人自己坐公交车去家里,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反悔了,便叫他一起上来。   或许是因为没那么膈应蒋建国,也或许是因为那个呆坐着看了一下午画册的女人。   但不可否认地,他进门之后直接被出来喝水的女人忽略,看到他身后站着的蒋建国连杯子都忘了放,直接攥着它小步快跑过来,越过他,然后扑进蒋建国怀里。似乎完全不在意此时的蒋建国形容狼狈,面带郁色。   “建国?你怎么来了!为什么没提前通知我,我都没准备饭菜,也没打扮......”   蒋鸫看不了老妈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副少女的娇羞,冷着脸换了衣服拖鞋,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就进了屋。   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正如蒋建国没问为什么老妈卧室的门上会有个狰狞的洞,老妈也并没因为他的突然造访感到怀疑――或者说,根本就不会怀疑。   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会质疑《圣经》里的内容一样。   但是从那天开始,蒋建国便住下来了――堂而皇之地跟老妈住在一起。   也可能这并非他所愿,只是拗不过一直揪着他衣袖挽留他的老妈,于是不得不跟她住在一起,看着老妈日日围着他打转。   不过也多亏了蒋建国的出现,蒋鸫也能松一口气,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堤防着老妈,担心她犯病或者出现异常行为,更有甚者,蒋鸫怕有天回家一开门,整个屋子里都是血。   尽管只是臆想,但那却是困扰了他不知多久的噩梦。   很奇异地,在蒋建国面前,她看起来就像个正常人一样。   蒋鸫在心里不知一次地嘲笑过蒋建国,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老妈的真实状态,不知道她有病,不知道病源是他。   在他眼中,这是一个处处离不开他、需要他照顾的小女人。或许有些偏执,但依旧乖巧可爱。   总之,蒋建国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还走不走、什么时候走,蒋鸫其实完全可以把他当成个透明人,并不在意,也不想询问。反正如果他在,他就不用总在心里牵挂着家里的女人,去任何地方都能踏实一些。   时间进入七月,夏天已经到来,月初时这阵气温连续升高,周一时才二十二三度,等到了周末就直逼三十度,热得路边的树木都发蔫,老人出去遛狗时狗都不愿意出门,神色恹恹地趴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走了。空气里好像能看见一条条代表着热气的纹路,带着低沉压抑的气息,惹得人心浮气躁,做什么事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而像程R这种比较娇气的人则是太冷太热都不太能忍受,他好像就该提前退休隐居山林,才能感觉舒服点。   而且相比天寒地冻的冬天,夏天要更难熬。   倒不是一动就出汗出门倒个垃圾回来都能汗流浃背的那种难熬,想他的工作,几乎日日待在空调房里,周末放假便宅在家不出门,料想除了上班的路上也没什么能流汗的机会。   他的难熬其实很简单――躁。   没别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躁。待不住,空调吹久了就开始头疼,头一疼就更待不住了,围着办公室围着屋子溜达七八圈都平静不下来,于是就更躁了。   以此循环往复,橘子汽水味的夏天就成了噩梦。   清晨,程R皱着眉从嘈杂的蝉鸣声中醒来,第一件事是先把脑袋捂在被子里,平稳了下情绪才缓慢地坐了起来。   蓝桥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树,这时都已经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美好得招了一堆夏蝉安家,于是每天叫醒程R的就不是闹钟和生物钟了,而是不知何时哪只蝉忽然不耐烦了似的哼一声,然后就引来了院里的全员大合唱。   再配上窗外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这爽度,绝了。   蒋鸫站在门外,见到程R的第一眼就挑了挑眉。   过了两秒纳闷地问:“我来你不高兴?”   程R皱了皱眉,“没有。”   “你脸上就差写着‘我很烦别惹我’这六个字了你知道么?”   “啧,那我脸可真够大的。”   蒋鸫走了进来关上门,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时将书包放在沙发上,才一落座就弹了起来,一脸震惊地扭过头:“你这怎么这么热?!”   程R靠在一边看他,顺口一问:“比外面还热吗?”   “......”蒋鸫愣了两秒,“那倒没有,我为了快点吹空调走得快,结果一到你这竟然愿望破灭了,我很失望。”   他一边说一边捞过空调遥控器“滴滴”两声将空调打开,不知效果是否真的立竿见影,反正他当时就长吁一口气,倒回了沙发上。   “哥,关窗。”过了一会儿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   程R好笑地看他一眼,乖乖走过去将阳台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为了隔绝外面的阳光,还顺手拉上一层薄薄的纱帘。   屋内忽然就变得有些狭小。   蒋鸫闭了会眼,等身上的热度降下去了才抬头看向坐在沙发边上看手机的程R,目光在他低垂视线时显得纤长的睫毛上滑过,然后是高挺鼻梁和嘴唇,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啧”了一身,摇着头拿过书包。   饶是再装作看不见蒋建国,可蒋鸫还是觉得很别扭。这种不得不做的妥协并没让他好受到哪去,甚至每天看到那两个人黏在一起时还有种隐隐的抗拒。因此在那个家里待了不到三天他就受不了了,恨不得将自己整日关在卧室里,最好吃喝拉撒都能在里面解决。   这显然只是梦想。   于是程R这里就成了学神的临时自习室。   每隔几天他就会背着书包来一趟,多半是在周末程R也在家的时候,那时他就在书房里写作业,程R睡觉看电影或者是工作。   不得不说的是,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无论何时他一回头就能看见身后有个人陪着他的感觉。   特别安心,安心得他就算原地昏迷都不用担心周围发生安全隐患,或是被不善的目光盯着看。   “外面什么声?”蒋鸫埋头写了会卷子,忽然烦躁地抬起头,看向小沙发上捧着本书看得认真的程R。   头顶的挂式空调呼呼地吹着风,屋内还关了门,因此冷气十分充足。在这么安静的屋内,外面忽然响起的小孩哭声便尤为清晰。   “嗯?”   程R闻声看过来,仔细一听,就皱了皱眉。   “我去看看。”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出书房,然后走到玄关处打开了门。   见他出去,蒋鸫索性撂下笔,当做休息,刚准备拿出手机看看,便见程R又走了回来。   他表情有点怪地看向蒋鸫,说道:“你最好出来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谁在哭? 第59章   蒋鸫乍一听就愣住了,再看到程R那煞有介事的表情,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咯噔”一下,几乎瞬间就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被惯性带着往后一滑,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程R听了后就皱了皱眉的声音。   玄关处的两道门已经打开,防盗门外开,木质门里开,因此蒋鸫忙不迭地跑过去时就听到那小孩的哭声愈发清晰,等在门口站定,定睛一看...   他就知道程R为什么表情那么奇怪了。   面前对门站着一个小馒头,哭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这声音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哭得忒惨。   “...小鸫?”拎着自个儿子的小姨听到动静看过来,当时就一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   蒋鸫看了眼这母子俩,又看了眼他们对面站着的穿着白衣黑裤的物业小哥,最后神色复杂地看向明明面无表情却肯定在内心偷笑的程R,脸都绿了。   ――我怎么在这?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在这。   蒋鸫沉默一会,最后若无其事其实是在刻意掩饰般地问:“嗯,小馒头哭什么呢?”   干打雷不下雨,一看这个熊孩子就是装的。   那边可怜的小馒头终于等到有人注意到他了,难过地跟着应和,又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   “呜呜呜小鸫哥哥啊啊啊啊......”   蒋鸫一听就皱起了眉,然后听到身后那人终于绷不住地笑了两声,脸色由青转黑,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在第一时间摔上门回屋做那张刚写完一半的试卷。   “你还哭!”小姨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指尖一下收紧,戳到小馒头的肉脸上,又往上拎了拎,“捞鱼的时候挺开心的是吧,没想到会被人找上家门挨揍是吧?”   小馒头:“呜呜呜呜疼疼疼妈妈你轻点轻点啊啊啊啊...”   他们对面那物业小哥明明是来说理的,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此时竟然还得赔上笑开始劝:“哎呀姐,小孩不懂事,又淘,玩就玩了,可以理解,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池子鱼捞出来之后都被晒死了...”   蒋鸫在边上听得一脸茫然,扭头看向程R,后者勾着唇笑了笑,低声说:“估计是小馒头带着小伙伴把院子里那池金鱼都捞了,物业找家里来了。”   “......”蒋鸫震惊地瞪大眼。   像是验证程R的猜测,小姨下一刻就笑了起来,如果忽略她腿边那个惨得跟小白菜似的小馒头,此时俨然能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来形容她的表情了。   “那池子金鱼我们肯定得赔,您放心,我周末就去买鱼,辛苦您还得跑一趟,要不我都不知道...”小姨面目狰狞地看了眼小馒头,咬牙切齿,“这个玩意儿这么闲不住呢是吧。”   “......”物业小哥适时地客气一番,然后忙不迭地逃了。留下楼道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人出声。   小馒头终于从亲妈手里解救下自己的耳朵,干嚎了这么会已经出了一脑门汗,藕节似的胳膊挥舞一番,然后拍了拍衣服,最后还是扣在自己耳朵上揉个不停。这熊孩子也不知跟谁学的,竟然两幅面孔,物业小哥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恢复了正常,一声都没再哭,也丝毫不见刚才在亲妈魔爪下那股悲惨劲儿。   小姨斜睨他一眼就不再管他,显然还没消气,单方面地跟他断绝了母子关系。她抬头一看对面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蒋鸫身上,骤燃想起什么,困惑地问:“小鸫,你...在程R家做什么呢?”   蒋鸫刚要张嘴,就被程R接过话茬,他和气地笑笑,说谎话眼睛都不眨,不过也不算是什么谎话:“他有个竞赛要参加,让我帮他看看。”   高考也算是种竞赛...吧。   他高考,我看他――帮他看看。   嗯。   “...”小姨听后愣了两秒,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噢,这样啊。”   然后看向蒋鸫,“你别太麻烦人家啊,弄完了就赶紧回来,晚上来家里吃饭。”   在小姨心里他和程R的关系虽然不错,但万万没亲近到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程R家的地步,并且还是现在这样被撞破...操,都怪程R当时的反应太能唬人了,他想都没想就冲出来...   抛开当事人是小馒头和小姨不说,他这算不算急匆匆跑来看热闹?   不过见到小姨接受良好,并没产生什么疑虑,蒋鸫心里松了口气,直接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我一会儿结束了直接回家。”   小姨点点头:“那也行,你就直接回...”   她面色骤燃一变,目光立即变得凌厉:“回什么?回哪儿?”   “...”蒋鸫滞了两秒,忽然发现自己所错了话。   静了半晌,他一边感叹谈恋爱果然使人变憨,一边并不隐瞒,面不改色地如实回答:“回姜媛那。”   然后他皱皱鼻子,说出后半句:“我搬回去了。”   “......”   一只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程R看到她忽然变冷的脸色,疑惑地挑了挑眉。   刚想再细细观察一下,便和海螺姐姐对视上,不对,是海螺姐姐抬头看向他。   程R还来不及反应,她又收回目光看向蒋鸫,转身往回走时语气平淡,压抑着心中的火气:“你过来。”   “为什么回去?不住宿了?”   小姨家的客厅里十分安静,刚受了酷刑的小馒头为了老麦有意修补母子关系,乖乖听她的话,这会已经抱着自己的玩具车回了卧室,小姨夫出差是常事,因此此时客厅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逐渐冰冷。   蒋鸫垂着眼沉默了好半天,出于不让小姨操心的心理避重就轻:“不想住了。”   “学习环境不好?”   “...在哪都一样,就是住烦了,想换个地方。”   小姨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所以你现在住在她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多么重要...”   “我知道,”蒋鸫皱了皱眉,尽管再不想拿这件无趣的事叨扰她,却无法明确地拒绝,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小姨,是对他最好的亲人,“住在哪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没人能影响到我,我也不可能被她影响,我只是觉得,她不能一直这样。”   话落他看向小姨,后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一般,惊异地表情维持了很久,然后十分真性情且毫不客气地对自己的亲姐开始一通说出来会变成“*”的话,蒋鸫不耐烦地从里面挑出一些还算正常的内容:“你还要管她?这种人就该让她自生自灭!她烂在外面才好!你看她,她现在那样还能算是个人吗?蒋鸫,那个不要脸的男人都不管她,凭什么你要去管?你根本就不欠她,是她欠你!欠你的!!”   对于以上一通几乎失去理智的指责,蒋鸫并没有过多抗拒,只是淡淡道:“她是我妈。”   这点改不了,我就永远得拉着她。   他话一出口,对面那个总是爽朗此时却变得刻薄的女人愣住,好半天都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蒋鸫心里并不好受,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最怕的事。   小姨一家都对他那么好,是他心中一个家庭该有的模样,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另他们怒火中烧。   尽管他十分清楚,小姨会变成这样完全是为了保护他。   只是他并不愿意,而且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小姨别再涉及进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亲戚,一言不发地看着就好。   因为蒋鸫的反应过于消极,以至于小姨自己都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心中天人交战一番,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渐渐缓和下来。   她为自己倒了杯温开水,一口灌下去,面上因为着急生气而泛起的红就淡了点,只是眉目依旧清明,看向蒋鸫的目光带着怜惜。   她张了张口,想到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原本想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语气尽量放稳:“要是...就来我这。你现在的时间真的太关键了,不能被拖累,谁都不行。”   她想问姜媛最近如何,想问蒋建国在哪里,想问陈家人有没有找过麻烦,但最后都随着那一声叹息化作烟气飘散,看着年纪轻轻就不同常人的蒋鸫,心中就只剩悲哀。   她不懂,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却被上一代的错误碾压成这样一副不喜不悲,在外人看来几乎无欲无求的模样。   就好像他得罪了什么人,犯了弥天大错,必须要被捆绑着投进兽笼,明知搏斗无望,却还得吊着一口气清醒得看着自己怎么残破。   这么一想,她眼眶就红了。   蒋鸫看到了,却感觉格外刺眼,逼得他不得不移开视线,装作并不知情。   他站起身,扫了眼小馒头卧室紧闭的门,打消了过去看看的念头。   “我先去对面了,晚饭你们吃,不用等我。”   蒋鸫明明觉得并没在小姨家耽误多久,可回到程R家时却已经五点钟了,他推门进去,往厨房的方向一望,果然见到程R正在里面弯着腰洗青菜。   随着身后那扇门的关闭,好像他心里那些不愉快也被关了回去,他看着程R恬静的侧脸,不知为何忽然起了逗弄心思,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俯身趴在程R耳边,低声问:“请问这位男朋友,青菜好洗吗?”   “我...”   程R直接原地一跳,震惊地看过来,惊魂未定时瞳孔变黑变大,像只受惊的猫。   “你干嘛?”   他摸了摸乱跳的心口,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下一刻就照着蒋鸫后脑勺拍过去,一次不够解气,还又补了两回。   “......”   由于两人凑得太近,蒋鸫完全来不及躲,硬生生挨了三下之后只顾得上捂着脑后皱紧眉了。   “你怎么还上手啊,”他说,“我这都还没生气呢。”   程R:“你为什么生气?”   蒋鸫看着他,“你说我为什么生气?”   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发现吃的是自己的瓜,换谁谁能笑出来?   “我不知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   程R将手搭在水池边上,看着他坏笑:“我不知道。”   “最后一次机会...”   “因为我们小倔强失望了。”   蒋鸫来了兴致:“我为什么失望?”   “因为我洗的是青菜不是你昨天拿来的三斤鸡翅?”   “......”   “你实话告诉我,”蒋鸫不动神色地看着他的脸,“你是皮卡丘的弟弟皮在痒吗?”   程R听后笑了好半天。   当日的晚餐为了安慰据说很生气的蒋鸫,皮在痒程R按着手机上查到的菜谱将所有鸡翅都炖了,然后收获捧场食客一枚,愉快地结束了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交代一下接下来的内容吧,各位伙伴好有个谱。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冲突,然后解决冲突,然后谈恋爱,然后我们就可以再次完结啦!粗略算算,大概(嗯)还剩七八万字,还得写半个月(我不知道)? 第60章   蒋鸫推开家门时的第一时间就发觉客厅里的气氛十分怪异。   这种怪异不是他每次回来时能轻易感受到的来自老妈的排斥,也不是发自内心感到的格格不入,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适和抗拒。   意识到有外人在家中后,蒋鸫的神色骤燃一变,周身急剧降温,猛地抬头看过去。   只一眼,就和站在茶几旁闻声望过来的蒋奕菲对视上了。   “......”   蒋鸫扫了她一眼,又看向歪坐在沙发上面色死白的老妈,发觉自己好像窥到了发生的事。   “你来做什么?”蒋鸫冷冷地看向蒋奕菲,后者抱着双臂,一直轻蔑地注视着他。   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是我家的房子,我不能来吗?”   蒋奕菲一如既往的蛮横,只是不知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比不上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仿佛随时能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人,但感觉缩水一般枯萎了似的,脸上并未化着浓妆,因此能看出她并不好的肤质和眼下那两轮黑眼圈。   蒋鸫并没幸灾乐祸,甚至在他眼中,蒋奕菲跟一件物品没什么区别,并不需要他用心对待。   他皱着眉,懒得再做纠缠,昨天高三刚开学,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于是不耐地驱赶她:“我不管你有什么事,别来这发疯。现在、立刻,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想,幸好只来了一个人,幸好来的人是蒋奕菲这个不中用的大小姐。   但凡多加一个陈琳琳,或者来的是陈琳琳,都不会这么好收场。   就像一开始说的,这栋房子是蒋建国背着那母女俩买的,虽然都心知肚明,陈琳琳却是个享受当下的,只要别太出格,她就能装作不知道,独自逍遥快活。因此两家人一直保持着诡异而平衡的关系,更是没有过找上门来挑事的时候。   不知道蒋建国那里又出什么事了,搞得原配女儿都找家里来了。   “凭什么我走?!”蒋奕菲忽然爆发的情绪将蒋鸫从思考中唤回了神,蒋鸫抬眼看她,只见她立目瞪视,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眼中好像酝酿着滔天恨意。   “凭什么我走?!”她又厉声重复,“这是用我们家的钱买的房子!要走也该是你们这对贱......”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一动不动的蒋鸫忽然几步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就将她往外拉。   “你放手!他妈的蒋鸫!操!他们离婚都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们!!!你们这对扫把星!!!”   尽管蒋奕菲比他大上一些,但到底是个姑娘,完全无法在蒋鸫的桎梏中挣脱,一路被他拉着出了门,然后随手一甩,就撞在了墙上。   “你他妈要干什么?!”   蒋奕菲尖叫一声,双臂胡乱挥舞,“你妈有脸勾男人就得跪下给我道歉!你把我拽出来干什么?让外人都听听这间屋子里住了个小三和孽种吗?!”   她抬手指着蒋鸫,脸色发红,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将蒋鸫撕成两段。面对着这个对她的怒骂指责不为所动的年轻人,她说出口的话好像一齐打在棉花上,连层波澜也无。   蒋鸫冷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靠墙站着任她发疯,不加阻拦。   蒋奕菲从小被惯到大,自己心目中最强大的父亲竟然出了轨,还有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蒋鸫想其实相比自己这样似乎总在苦恼的人来说,蒋奕菲要可怜得多。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姑娘变得面目全非,静静地想自己是否真的那样面目可憎,真的不该存在。   如果没有我,蒋建国跟老妈的牵连是不是更容易断掉?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孽种!你们所有人都是废物!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人!!!”   如果没有我,屋里的女人是不是就能看开,把虚无的感情当成一场梦,再不留恋的飞向天空?   “...呵呵,蒋鸫,你好可怜,那个女人有病是不是?她有病!她不敢看我!她一直在发抖!她嘴里颠三倒四地都在说蒋建国!你真可怜啊蒋鸫,没有人爱你,你冷漠得可怜,你就一直旁观着这些错误!你逆来顺受,你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你比我强在哪里吗?!”   “......”   蒋鸫的目光黑沉沉的,再度落在蒋奕菲脸上,逐渐变得幽深。   “闹够了么?”   他注视着面前歇斯底里的蒋奕菲,却视若无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此刻更想在这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与他相似的地方。   可惜的是两个人都是蒋建国犯下的错,长相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蒋奕菲更随陈琳琳,属于眉目锋利刻薄的那类。   而自己则更像姜媛,除了没有属于女子的温婉,将冷淡和轻蔑继承得淋漓尽致。   蒋奕菲看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慢慢就禁了声,改为盯着蒋鸫的脸,双眼通红。   “闹够了就离开吧,”蒋鸫淡淡地说道,“蒋建国离不离婚要不要你都取决于他自己,你把她杀了也没用。”   他抬步往回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再来了。”   客厅里。   老妈依旧保持着蒋鸫拉蒋奕菲出去时的姿势,像是被抽掉浑身的骨头一般瘫在布艺沙发上,脸色苍白,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一点。要不是蒋鸫能眼见地看到她颤抖的双肩,险些就要以为她已经僵成了雕塑。   他去老妈卧室的衣柜里拿了一条棉质披肩,弯腰将其胡乱围在她身上,手指尖碰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时骤燃一滞。   三伏天里,屋内并没开制冷设备,甚至连窗都没开。对蒋鸫这样火力壮的少年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憋闷,很容易喘不上气来。而老妈的皮肤却冰冷异常,好像刚从三九天的冰窟里捞上来,温热的指尖轻轻一触便要冻结成冰。   蒋鸫垂下眼,默默走到窗边将窗户全部打开,又取过遥控器打开空调,最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   他并不想问蒋奕菲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原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变得更加波动,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伸手盖在了老妈放在膝盖的手上。   轻轻搓了搓。   老妈的手就像想象中一样嶙峋,好像只在骨头上覆盖着层薄薄的皮,他都没握紧便被硌得很疼。   “你还是不想离开吗?”他无奈地问。   尽管他知道她其实什么都听不见。   正因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听不见外人的说话声,蒋鸫才能松一口气,将埋在心中很久的想法一段段吐出来。   “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习惯他?”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去外面租房住,根本无所谓那些人的存在。你还是不愿意吧?”   “你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身体也变得很差,你是醒不过来了吗?”   蒋鸫不知道自己对着这样的老妈说了多久,只知道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到最后他说得口中发干,喉咙也很涩,才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扳着老妈肩膀将她放平在沙发上,后者任其摆布,被盖上了一件薄被,便立即闭上了眼。   这算是唯一的反应了。   做完这一切后,蒋鸫感觉身心俱疲,便站起身想回屋躺会,结果没料到自己会突然一踉跄,下一刻膝盖上就传来钻心地痛。   他撞在茶几锋利一角,发出一声巨大响动,却并未惊动老妈。   又呆立好半天,他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屋。   “你腿怎么了?”   看到蒋鸫向自己走来,程R赶紧快步迎上去,动作敏捷地搀住他的胳膊,将他往位置上带。   他今天中午正好出来与合作方谈工作,结束得很早,又不着急返回公司,便干脆给蒋鸫发了消息,约他一起吃午饭。   蒋鸫说要吃牛肉面,为了不用在放学高峰跟其他附中学生抢座位,他便提前来占座,等到蒋鸫来时,不大的店面里已经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吵吵闹闹十分嘈杂。   程R坐在一堆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八岁的学生中间,感觉自己脱了西装都能跟他们一块打篮球。   等他看到蒋鸫进了店,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都没了。   “磕了一下。”蒋鸫眉毛都没皱一下,忽略周围那些同年级学生投来的目光――他已经被这种目光看了一上午。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些围观的人里有多少人是因为自己的走路姿势,多少人是为了看他身边面容精致打扮得体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的程R。   他突然就后悔来这吃饭了,怎么也该去个远点的地方,没那么多小屁孩。   程R拿着手机扫桌边的二维码点餐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蒋鸫在想什么,只是看到他眼睑下方的黑眼圈,只觉得比上次见时又重了许多。   程R早就记不清自己高考时是否也跟被摧残了半个月的小白菜似的可怜,他借着点餐的间隙看了对面的人好几眼,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还涨得发疼。   “你看什么呢?”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了,蒋鸫突然出了声,抬眼看过来。   他目光依旧是冷冷的,但程R不知为什么就是能从里面看出不同来,于是心情竟然奇异地好了起来,还有兴趣开个玩笑。   他“啧”了一声,“这么冷漠。”   蒋鸫十分高岭之花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都点了店里的招牌,尽管这会人多,却并没有等多久,没一会儿就有围着围裙的服务员小姐姐给他们上了两碗牛肉面和一些小菜。   怕蒋鸫吃不饱,程R还点了两个肉夹馍,此时一并推到他面前,怜惜道:“多吃点吧小可怜。”   “你好欠儿啊。”蒋鸫终于忍不住回嘴,不过一边说却一边往程R碗里伸筷子,没多会就把上面撒的那一小块香菜夹到了自己碗里。   程R看愣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你干嘛?你碗里没有吗非得吃我的。”   他想起之前他们俩一块吃老麦,蒋鸫把他汉堡里的肉都拿走,但今天俩人吃的都一样,要说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走还很正常,这样就有点奇怪了。   蒋鸫面不改色地看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我...”哦,这样。   程R还没从心里那一悸中反应回来,就见蒋鸫又把碗推过来,然后开始把自己碗里的几大块牛肉都给了他。   这回程R很快说:“哟,铁公鸡拔毛了?”   “有完没完?”蒋鸫看着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我最近有点胖了,节制一下。”   “那肉夹馍你不会不吃了吧?”   “...这个可以吃。”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牛肉不好吃才给我?”   蒋鸫沉默半晌,“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你还吃不吃了?你到底多大?你看看隔壁桌那俩小姑娘是不是你们班同学?”   都多大的人了,边上还有这么多学生,让来让去...   程R“嗤”了一声。   蒋鸫白了他一眼,忽然将碗往边上一推,凑近了小声说:“其实是...我得露出点马脚来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   程R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撂下筷子一巴掌将他脑袋打开,受不了似的歪着头瞪他:“跟谁学的?不好好学习是吧?肉夹馍拿回来,不给你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嘻~ 第61章   “唉,”蒋鸫直接一把捏住小碟一角,挑着眉语气十分嚣张道,“这已经是我的了,你放手。”   程R白了他一眼,“你不用吃了。”   蒋鸫复杂着神色看了他好半天,才率先偃旗息鼓,无辜地说道:“真不给我了吗?你过来听听,我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声了。”   “就缺这两个肉夹馍是吧?”   蒋鸫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撒娇,”程R艰难地移开视线,口不对心地放了手,面上十分不自在,“快吃吧。”   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饿了多少天呢,小可怜。   蒋鸫笑了起来。   饭后两人从店里走出来,程R的车就停在路边,原本能直接走,但鉴于某人腿脚不利索,他便决定先扶着吃饱后满脸餍足的人回学校,然后再走回来取车,蒋鸫也没拒绝。   这时附中这条街上大部分都是学生,有吃完午饭往回走的还有眼瞅着没多久就上课了还往外跑的,因此蒋鸫和程R在这之中并不显眼――前提是别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以龟速前进。   走了没一会儿程R就回过味来了,扭头一脸戏谑地看着蒋鸫:“你实话告诉我,你腿真的严重到需要个人形拐棍才能走路的程度吗?”   蒋鸫被戳穿也依旧面不改色,目光不知盯着哪里看,其中有道一闪而过的懊恼,低声问:“有那么明显吗?”   “不明显,一点都不明显。”   “......”   怎么说呢,他膝盖上磕的那块并不严重,只是还有点肿,看着青黑的颜色也有点吓人,但完全没到将全身重量都倚在程R身上的地步。   可就是不知为什么,在此时的人来人往的街上,有跟他同校的学生,也有默默无闻的陌生人,要不是还有顾虑,他其实想牵住程R扣在他手臂上的手。   看,这个又帅又有气质的帅哥是我男朋友。   相反,这种将一切心思不得不压在心底的感觉又让他萌生了一种隐秘感,这是属于他和他身边这个人之间的秘密,谁都不知道。   他沉浸在舒适氛围里,几乎就要将烦恼和挣扎全都淡忘。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   耳边忽然传来程R悦耳的声音,蒋鸫猛然回过神,定睛一看,熟悉的附中校门近在眼前。   到了啊。   他感觉有点失望,却也毫无办法。   手臂上的触感消失了,程R站在他对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那你回去吧,我也要去上班了。”   蒋鸫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程R离开,没过两面又叫了他一声:“程R!”   人影一顿,程R回头看:“怎么了?”   “我...”蒋鸫张了张嘴,“你晚上下班能来接我吗?我想做套测试,你帮我掐时间?”   程R愣了愣,一开始有点困惑,随后又展眉笑开:“行,我晚上来接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蒋鸫光临程R家的次数逐渐增多,甚至几乎变成家常便饭,程R早就习惯,但凡有连着几天没在家里见到蒋鸫,反而还要觉得缺点什么,十分别扭。   蒋鸫很多时候是因为在那个气氛沉重压抑的家里待不下去,需要找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缩着,又无处可去,便来程R家敲门,等着被认领。   因为来的次数多了,程R索性换了门锁,改成了需要摁指纹的,这样便不用担心因为他在家中做别的事听不见蒋鸫的敲门声而等太久。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蒋鸫一度以为这是因为他完全沉浸在课业中什么都没想,连程R都没想,才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等他从试题中抬起头,一看窗外,天色已经黑了。   夏天天黑的晚,一天中的气温几经变化,中午还是烈阳高照,到了傍晚清风吹拂,把暑气吹走,教室里再开空调就显得有些冷。   早已过了放学时间,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已经离开,住宿生除了在食堂就是在宿舍,因此此时的教室里只有蒋鸫一人。他桌上跟四周的人一样,书本书卷码得很高,上课时往里一埋,讲台上的老师都看不见。   这种紧张的气氛在高二时还不太明显,如今搬到高三的教学楼里,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掐着表,人人都在努力,老师不眠不休地批改试卷,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个人都变成了机器,即使不想努力,也会被周围的环境逼得努力。   他看了眼墙上挂的表,发觉已经六点半了,程R还没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楼。   拿出手机一看,原来他早已给自己发了消息,说要加班,让他自己先回家。   ――当然是程R家。   蒋鸫看着“回家”两个字,心中一动,下一刻嘴角就向上牵起。   快乐。   平复好纷乱的心情,蒋鸫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脚步轻快地踩着晚自习的铃出了学校,叫了车直接去了蓝桥。   他进了门之后屋里果然一片漆黑,程R还没下班。   他无事可做,又不想现在就写卷子,便坐在沙发上玩了会“服务员”。“服务员”和扫地机器人正好都在脚边,即使用了很久外表也依旧干净,看得出来经常被打理,“服务员”放置东西的平台上一道划痕都没有,扫地机器人的盒子里也没多少尘土。   蒋鸫想着程R整理这些东西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忽然就笑了出来,胸腔里发出颤动,好半天都没停下来。   程R进家门的时候蒋鸫已经在书房看书了,后者听到声音神色一动,从书房里走出来,自觉接过他手里装着菜肉的塑料袋,拎到厨房里。然后走回来,靠着墙抱怨:“怎么才回来,你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学神?”   “咱能少提几句吃吗?”程R弯着腰换鞋,一天的疲惫在见到眼前姿态随意的人之后莫名消失了大半,“你上辈子一定是只猪。”   蒋鸫听了挑起一边眉毛,“有我这么帅的猪?”   程R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推了推他:“去,用抽屉里那把菜刀把排骨剁了。”   蒋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你为什么不让人剁好了再拿回来?”   “这不是为了发泄发泄某人旺盛的精力么?”   “你就是嫉妒我,老年人。”   “是,我就是嫉妒你,快剁吧别废话了。”   “哇,你竟然嫌我话多?”   “你这么烦人别人知道吗?”程R已经无力吐槽了,受不了似的先一步离开厨房,去客厅打开投影仪,调出一部电影放着,然后才踱步到厨房,慵懒地看着长相斯文的蒋鸫一脸木然地握着菜刀剁肉,看着看着就移开视线――换个灯光就是妥妥的恐怖片现场了。   两个人合力,晚饭很快就做好了,做饭花了一个小时,吃饭却连一刻钟都没到,最后蒋鸫去洗了碗,关上厨房门,就算结束了。   两人团在沙发上将那部不知所云的电影看完,结尾的字幕出来时蒋鸫动了动,看向程R。   程R回看他,了然。   两人从沙发上站起身,一前一后地走去书房,蒋鸫坐在桌后,拿出放在一边的测试卷。   “我给你掐时间就行了?”程R掏出手机调出时钟。   “嗯,”蒋鸫捏着笔,书房里除了天花板上的大灯还开着桌上的小台灯,二者颜色一冷一暖,暖的那个照在蒋鸫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十分柔和,“你在沙发上坐着随便干点什么都行。”   “多长时间?”   “两个半。”   “行。”   计时开始,小小的空间一下变得静谧,蒋鸫笔下很快就传来简短的沙沙声,程R知道他是在做选择题,甚至根据他的笔移动的细微距离,他都能猜出那道题的选项是ABCD中的哪一个。   左右无事,手中的书晦涩难懂,他明明可以看进去,却不知为何在这种安稳的环境中难以集中精神。于是索性将其放下,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目光聚焦在那一方寸柔光中。   程R不知道学习好的学生是否都跟蒋鸫一样,但在他不甚清晰的记忆中,自己上学时班里那些“学霸”总是整天埋在书堆里,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面上永远是暗沉失活的,好像几辈子没睡过一次好觉。三年下来,连脸都认不清。   相比他们,蒋鸫却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他心中好像有杆秤,什么时候努力、什么时候随心所欲都分得很清。在他印象中,蒋鸫每次跟自己待在一起时都很放松,少有神色紧张的时候。只有在他对着题目思考时才会皱着眉,神色认真严肃,而每攻克一道难题,他抿着的嘴角就会一松。   蒋鸫坐在这很久了,每次坐在这都是这样一副模样,程R看了很久,却哪次都没有这次看得认真入迷。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很快流逝,突兀的铃声骤燃响起时劈开了宁静的空间,不只是程R,就连蒋鸫都一惊。   明明都是被这铃声吓到,导致被吓到的原因却不相同。   程R滞了半晌,赶忙将铃声关掉,抬头看向已经望过来的蒋鸫:“你做完了吗?”   “......”蒋鸫看了他好半天,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做完了。”   程R扣着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问:“感觉怎么样?”   “提前了五分钟,”蒋鸫说,“有点慢,后面得提速了。”   “嗯...”   “你怎么了?”蒋鸫看着他,终于问了出来。   刚才抬头看到程R那副表情,他有半天没反应过来。   程R刚才的神色有些恍惚,也很奇怪。   “嗯?”程R发出一声短暂的鼻音。   蒋鸫眉头紧蹙,没打算放过,心中隐约感到些什么,“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我?”   “......”   程R茫然地看着他,“我怎么看你的?”   刚才怎么了?   “......”蒋鸫沉默一会儿,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做了个皱眉凝神的动作,说道,“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有吗?”程R笑了两声,心中一动,说:“我很好奇。”   “?”   “你到底在怕什么?”   程R下意识脱口而出,完全没多想。 第62章   “什么?”蒋鸫一愣,困惑地皱紧眉,“怕什么?”   他茫然地看向坐在沙发里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直坐着,平稳的心跳忽然乱了一下。   程R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趋于复杂,沉默半晌直接站起来,沙发与长桌之间的距离并不长,几步就能迈过去,等他站在蒋鸫身边,逼得他不得不转过身抬头看他才停下来。   蒋鸫感到自己后颈上忽然一热,原来是程R将手搭了上去,随后像是抚摸小动物似的轻轻揉了揉,他看到程R的嘴唇动了动,耳边紧接着就响起温和的嗓音:“别怕。”   “...”蒋鸫的瞳孔猛地一缩。   程R感到手下的身体陡然一僵,配合着紧绷的肌肉,只觉心中一酸,像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从骨头底下爬过,带来的感受又疼又痒,丝丝侵入骨髓,都在叫嚣着心疼。   蒋鸫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干,他装作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他恍惚以为时间就此停止,角落藏着一只沉闷诡异的野兽,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伺机而动。   他就此直坠入冰冷的湖底,双手明明未被任何绳索束缚,却无法挣扎,只狠狠地抠住腿侧的皮肉,像是在跟谁作对一般,一言不发。   奇怪的是,不知何时,冰冻成一触即碎的冰雕忽然变得温暖,好似有外物不顾一切地入侵进来,从后颈开始,接下来是脑袋、肩膀、双臂和腰。   ――程R俯下.身抱住了他。   蒋鸫心中那潭黑沉沉的湖水中忽然斜照入一道刺目温暖的光,产生如丁达尔效应一样奇异的微妙光柱,这股不知因何产生的微妙感觉给他解了冻,不止如此,在他放松下来开始缓缓融化时这束光伸出柔和的触手,一点点拉着他向湖面浮去。   “累不累?”虚空中又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温柔至极,蒋鸫从没听过,他听到那声音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中透着丝丝怜惜,“我们在一起了不是么?你和我,我们这么亲密,我们对彼此来说都那么重要,所以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介不介意跟我讲讲?蒋鸫,你可以依赖我,我不喜欢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很难受。”   程R一下一下地抚摸蒋鸫的后背,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尽是鼓励。他很少像这样将心里的想法全盘托出,他的人生里没有知己,除了乡下的两位老人之外也没有亲人,其实何谈蒋鸫,他自己心里的那杆秤比任何人都清明公平,上面刻着他的习惯和独自面对困难的箴言,他惯于做好自己。于是当怀里这个人忽然闯进来时,他会束手无策会不知所言,他一退再退,突破底线和一直坚持着的倔强,最终退无可退。   眼前就是虚空,再往前迈出半步就要摔到谷底。   蒋鸫厌恶这样无法自控的感觉,他也一样厌恶。   他低头看看蒋鸫,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蒋鸫的发质很好,纯黑如鸦羽,软硬恰到好处,摸上去痒痒的。每次他摸蒋鸫的头后者都会不满地看过来,即使不愿意,也还是乖乖任他摸。   程R想到这里勾唇一笑,淡色的唇向一边拉起一条长长的弧线,眼里仿佛含了一潭春水,化成细腻的清泉,在蒋鸫看不见的角落滋养。   良久,蒋鸫动了动,微微转了转头,未看程R,但显然是在对他说话:“我有意义吗?”   他这话说得突兀,饶是做好准备的程R都差点没接上。   顿在蒋鸫背上的手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动起来,他长眸深敛,抿着唇,轻声肯定:“有。”   “有什么意义?”   “你人都在这了,吃我的用我的,你觉得你没有意义吗?如果你没有意义,我的意义又再哪儿?”   怀里的人沉默两秒,忽然颓丧地垂下双肩,显然已经抛开脸面也不想动脑子:“我听不懂。”   程R笑了两声,显然没信,却没戳穿,转而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别动,就这么待着。”   “......”   “老王爱吃桃,吃了一辈子,他一吃桃大家就高兴――老王又吃桃啦。老王一听也很高兴。结果有一天他吃了口芒果,结果就哭得特别伤心,因为他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水果,他爱吃芒果。可是他不敢吃,还是只吃桃,而且当着大家的面吃得很开心。后来有一天老王自杀了,他遗书上写着‘芒果真好吃啊’――你听懂了么?”   蒋鸫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仔细思考,程R原本以为他马上就能想明白,结果好半天都没听见他出声,低头一看,这人正将脑袋顶在自己腹间,眯着眼好像快睡着了。   程R噎了一下,随后丝毫没留情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乐了出来:“醒醒,你当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呢?”   “唉,”蒋鸫一下清醒了,神思清明不少,“我知道,这故事的意思是说人得为自己而活,不能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是这个意思吧?”   “不只是故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程R垂下眼,犹豫半晌还是说道,“你身上压的那些东西,也许别人看不见,可是蒋鸫,我一直看着你,我能看得到,你瞒不了我。”   蒋鸫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表情忽然一凝。   他盯着台灯顶上那两道泛着黄光灯管,看得太久之后便难以聚焦,暖光向四周发散,变成没有实体的黄色薄纱,蒋鸫的眼神变得迷离,一如脸上出现的那丝动摇。   可以相信程R吗。   相信这个一直看着我的人吗?   “我妈是那个男人的情妇。”   安静的书房里,蒋鸫和程R以放松的姿态并肩靠在沙发上,沙发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紧,可却没有一个人动过,好像只要紧紧地挨着,手臂碰在一起,对方在一睁眼就能看到的距离里,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入侵或是打破这样静谧的环境。只要其中一人出现脆弱或是痛苦,另一人便能将其抱入怀中,给予最实在的安慰。   蒋鸫一开口就看到边上的人眼里闪过的那丝讶异,嘴角的线条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他索性不再看程R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件事长久的积压在他心底,贯穿了他十八年的每一个时刻,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提醒着他去面对,保持清醒着承受着与他有关的痛苦。如今在这样一个适合吐露心事的地方、面对着可以吐露心事的人,他一点点将埋藏在心中的秘密说出来,奇异的是并不感到痛苦――好像他只是在抽丝剥茧地诉说着别人的事,像个侦探一样事无巨细,每个细节、每个角落都被描述出来。   像在讲故事。   “小姨和我妈一母同胞,两个人从小就跟一个人似的,好得恨不得时刻腻在一起。他们两个人从南方小镇考到桉市上学、工作,顺风顺水,都遇到了自己的爱人。只不过一个是现在的小姨夫,一个是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父亲。”   “起初没人知道他其实已经结婚了,也有了老婆,还怀了孕。我也很奇怪,他那么懦弱的上门女婿是怎么敢出来找外遇的。他认识了我妈,两个人志趣相投,他发现我妈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于是他们在一起了,当然不可能领证,他们同居了。这些都是听小姨说的,她当时还没结婚,很支持我妈和他这段感情。也是她发现蒋建国结了婚,有了孩子。”   “......”程R猛地扭头看他,欲言又止。   蒋鸫偏头看他一眼,又平静地收回目光,“小姨跟我妈说了,她不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住在那栋蒋建国买给她的房子里,等着每隔几天才能见到的爱人。蒋建国不知道,我妈受得了,小姨受不了,那段时间她跟我妈一见面就吵一见面就吵,吵到最后,就再也不见面了。”   “我妈怀我的时候精神就开始不好了,你能想象吗,一个年轻女人,辞掉工作,把自己关在一间牢笼里,像只失去自由的鸟一样等着主人时不时来看自己一眼、逗逗自己。是个人都会疯。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并不觉得自己精神不好,甚至每当面对蒋建国时都表现得很正常,蒋建国根本就发现不了。他也挺令我佩服的,围着两个女人周旋,竟然没翻过一回车。我甚至怀疑他对我妈是不是有感情,还是纯粹的责任。”   “我妈生我的时候蒋建国的老婆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那么强势的女人,她抱着自己的孩子来医院闹,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被生出来了,蒋建国的亲儿子。至于我妈,产前抑郁、产后恢复不当,身上的心里的病越来越严重,我刚生下来那几个月没人管,我妈在医院里躺着,蒋建国在闹离婚,所以基本都是被小姨照顾着。”   程R神色复杂地看着蒋鸫,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那你妈现在...”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海螺姐姐对蒋鸫像是对亲生儿子一样,恨不得事事都为其置办妥当,但凡有个节假日便好几个电话打过去催他来家里吃饭。   还有过年的时候。   “现在?”蒋鸫说,“还是老样子,时不时发个疯什么的。”   程R忽然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背。   “对,这就是为了救她划伤的,”蒋鸫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示意,无所谓道,“她把自己关屋里了,我怕她死了,用菜刀把门砍开了,不小心划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泼第一碗狗血 第63章   程R听后眉头皱了很久都没松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盖在了蒋鸫手背上。已经过了很久,他手背上的伤口早就消失不见了,他回忆着当时看到那两道划痕的情形,微凉的手指虚虚在上面划了两道。如今指尖下的皮肤完好如初,要不是他曾亲眼见过,就完全想不到这上面被木刺划伤,涌出的血不多,却将蒋鸫的手背染成红色。   从刚才开始,程R的心情就很难用言语形容,那是种介于痛苦和平静之间的微妙情绪,以至于他整个人的感受像是浮在空中,上下什么都摸不到。奇怪的是蒋鸫所说的并不是他所经历过的悲哀,亲身经历的人就坐在身边,相比他的淡然处之,程R感觉自己像是被重物压着,很难喘上气来。   就像他身为旁观者,好像真能进入蒋鸫的记忆中,找到一个眸中带着倔强的小孩子。他多少次想把这个孩子拥进怀里,手臂却从他身体中穿过,他猛然惊醒,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也救不了这个孩子。   但万幸,此时跟他彼此依偎的人就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平安的长大了,踏碎了虚空,以趋光之势披荆斩棘,最终勇敢地站在了他面前,勇敢地向他伸出手。   想到此处,程R的目光中带着波澜,如水般的眸子看向蒋鸫,继而他伸出手臂,穿过蒋鸫后颈,将他揽在怀中。   蒋鸫并没挣脱,只是动了动调整了舒服的姿势,身下的沙发随着他的动作响了两声,然后归于平静。   程R的下巴正好抵在蒋鸫头顶,他的头发跟着动了动,程R感觉很痒,于是眯起眼睛,却没离开。   “你不觉得奇怪吗?”蒋鸫轻声问。   良久,程R舒了口气,“奇怪,我很好奇,这种...这种奇怪的平衡到底是怎么维持这么久的?”   “呵,”蒋鸫笑了两声,那笑容中不带嘲讽,他只是单纯地为程R的发问与他想法一致而感到愉悦,坦然道,“人就是这样,程R。除了你,我见过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都很奇怪,好像没有感情,眼里只有钱、利益、名声。如果要让他们把面具撕下来,这三者缺一不可,就是他们的死穴。蒋建国一家三口就是典型,男的女的还有他们的孩子,像狗一样贪心。为了表面的安稳,原来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或许蒋建国、陈琳琳和蒋奕菲之间根本没有亲情,蒋建国不爱陈琳琳,陈琳琳也看不上蒋建国。至于蒋奕菲,蒋鸫想到楼道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姑娘。   她的要求更低,只要能随意挥霍金钱消耗青春便满足了。   蒋鸫对他们向来是不屑的。   他倚在身后人宽阔的胸膛里,一天过去,程R身上那熟悉的香水味淡去不少,要不是此时两人离得很近,蒋鸫就很难闻到。   温度、灯光、角落、怀抱和低语,这几样恰到好处地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另蒋鸫无比放松的环境,他甚至想长久地将时间停止,就在这样时刻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的环境下长久得睡过去。   他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神游。   蒋鸫忽然想到了冬天。   他最先想起的并不是乡下某间院子里的两位老人,而是另一个地方。   他还记得映着落日余晖的废弃毛巾厂外的围墙、冻河边上冰凉的水泥管和脚下枯黄的草地。   像是猛人惊觉,他立即茅塞顿开,理解了当时程R的心情。   那时他从程R口中听到有关于他的过去的故事,他很心疼,很想竭尽所能地安慰他,却无法感同身受,讷讷地用笨拙的方式为他难过,并感觉无可厚非。   可此时,他怀着压抑的囿于方寸的心情讲出自己最避之不及的隐痛,再看向程R时,竟然忽然理解了他的感受。   无奈吗,或许吧。   更多的其实是遗憾,是不甘。   遗憾是人一生中必经的国度,不甘比它可怕万倍。   因为一切不甘都令人趋于疯狂,推着人走向极端。   蒋鸫出乎意料,他没想到将心中发霉发臭的痛苦说出口后会这样轻松。   烦恼并未解决,却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了不少。   他把烦恼讲给程R听,却像是将其转嫁到他头上,自己便再无忧虑。   就在这一刻他猛然意识到,手上的伤疤再也“看”不见了。   因为当自己再次陷入死循环中,向外渴求那双手时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乞求一般给那人发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他现在可以直接跑到他家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喊:“程R你在吗,我就在你家门口。”   由于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两个人都有些心力交瘁,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指针直奔着一去了。   蒋鸫完全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在第二天清晨时一睁眼,发觉自己还歪倒在小沙发上,鸟鸣和并不刺目的光从薄纱窗帘外透进来,安静的书房里能闻到酣睡的味道,而程R就在自己身边。   他动了动想起身离开,却只来得及伸出胳膊,便发觉极为酸痛,没有知觉了。   他皱着眉愣了几秒,几乎能感受到皮肤下的血液骤燃流通,将冰凉的指尖浸润,发着涨涨地疼。   这只胳膊卡在两人中间,被挤压了很久。   不只胳膊,腿、腰、后背都很疼。   但是过两秒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程R,一晚上下来,两个人的位置完全颠倒。   程R还在熟睡中,姿势十分别扭地缩在沙发角落,脸正好扣在他校服裤子的裤腰上。   如果蒋鸫刚才没动,他自己其实正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捏着程R的耳朵。   “......”   蒋鸫看了眼程R后脑上格外凌乱的发丝还有那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黑色皮筋,不确定自己晚上睡觉时到底干了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蒋鸫的神色在其目光落到程R脸颊边上的某一点时变得怪异,随后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发黑。   他看不见程R的表情,但他呼吸绵长,肯定还在睡。   不急,稳住,平复心情,深呼吸。   深呼吸――   深呼吸――   一只外形好看的手忽然搭了上去。   蒋鸫还有心格外留意手的动作――手的动作十分随意,应该是巧合......   ――巧合也他妈很难顶啊!!!   这边蒋鸫还没来得及又反应,手的主人醒了。   程R的脑袋动了动,因为还未清醒,所有的动作都是无意识的。   比如说无意识地捏了捏。   “......”   蒋鸫脸都木了。   肚子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嗯?”,随后手上动作一僵,再不敢动了。   蒋鸫也不敢动了。   “啧,”程R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好受。此时意识回笼,声音有些懒懒的,但估计腿也麻了,一边忍着劲儿一边面不改色的拿回手,“很精神啊蒋小鸟。”   “......”   蒋鸫严重怀疑最后三个字不是它原本的意思。   这种事,自己一个人面对的时候几乎可以毫不在乎,但一旦有外人在,即使被汪鹏那种手机网盘好几个G的大户撞见他都不好意思,更别说是程R了。   蒋鸫神色复杂,伸手懊恼地将程R的脑袋推开,“醒了就快点起来。”   然后扶着沙发站起身,背对着程R原地缓了会,提着枪去卫生间了。   程R在后面笑得很开心,看热闹不嫌事大:“害羞了?你是不是害羞了?哎呀都是男人,你还正值花季,正常,我不会笑话你哒。”   神他妈正值花季。   蒋鸫坐在马桶上,听到这一席话后险些吐出一口血来。怕程R会进来,他抬手将门锁拧上了,然后就坐在上面等着降旗。   “你一会儿直接回附中么?”   今天起得早,早饭是程R去小区外面买的,包子油条豆浆种类十分齐全,足够蒋鸫泄愤似的一个个往嘴里捅。   他现在还不太想搭理这个坏出水的人――看着挺斯文,可谁能想到本质这么不要脸呢?   程R看到蒋鸫摇了摇头,硬邦邦吐出三个字:“先回家。”   “回家?”程R没在意,看蒋鸫的包子吃完了,便将自己的推了过去,“有东西没拿?”   蒋鸫脸色好了点:“嗯。”   快该高考报名了,班主任让拿户口本身份证去学校登记复印。   “我送你?”   蒋鸫扭头看了眼时间,刚六点,他回家就是拿趟东西,速度很快。于是点头:“行。”   程R来蒋鸫家的次数不多,几乎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并且他来这基本都一个目的――为蒋鸫。   有空的时候接送蒋鸫上学、谈谈恋爱、出去玩。   他每次到这里都在小区门外几米的地方停好车,然后等着就行了。他以为今天也依旧如此。   于是当蒋鸫站在车门外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的时候,程R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能进去吗?是不是不合适?   不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那个冠上了“蒋鸫的母亲”的名义的女人,程R感觉别扭的原因,只是因为担心蒋鸫。   他还记得昨晚蒋鸫迷茫无助的模样。   他一直藏着掖着的秘密,被他知道了。   程R虽然早就料到有天会见到蒋鸫口中的那些奇怪的人,却没想到这么快...   “那我先上去了。”   蒋鸫眸中几经变化,最终垂下眼,心下了然,转身便要走进小区。   程R及时叫住他,熄火解安全带开门锁车的动作一气呵成,眨眼间就出现在蒋鸫面前,温柔地摸了摸蒋鸫微蹙的眉梢,将那块不细看就发现不了的褶皱抚平,然后笑着说:“走,我陪你一起进去。”   我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的内容大家看得怎么样?反正我卡文挺严重的,大纲改了好几遍,内容上就写的很恍惚了T_T   这章还有个地方,我管它叫三轮车。高亮提示这文可能没卡宴,基本都是三轮车。总之我加油写,多写大粒儿糖和偷鸡摸狗好吧?好吧? 第64章   电梯里,程R看到蒋鸫在按键板上按了个“6”的时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问:“你家也在六楼?”   “嗯。”蒋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过了两秒忽然说道:“你...在门口等我吧,我拿了东西马上出来。”   “你不是让我跟你一起进去吗?”怎么又让他在门口等着了。   蒋鸫偏头看他一眼,神色有点复杂,“我怕...”   “唉你怕什么,”程R将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鼻梁,神色十分坦然,“你是回家,又不是闯龙潭虎穴。”   “可是你刚才...”蒋鸫面上难得挂上了一丝担忧。   可才一开口,就又被程R堵了回去:“我刚才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不是怕,也不用你怕。”   你.妈还能拿刀砍了我?   而且又不是当面出柜,说白了就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回趟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蒋鸫看着他欲言又止。   程R被他有点委屈和担心的神色弄得心中一软,神色不自觉正经起来,将手臂拿回来站好,整理了一下衣着。   电梯门适时敞开,刚才还在聊天的两人莫名一致地安静下来。   蒋鸫面上还是很犹豫,在小区外面时其实他就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报什么希望,只是觉得现在的他跟眼前这个人的关系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并不只因为昨晚吐露出的心事,还因为许多蒋鸫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无数或轻松或安稳的情绪令他特别想跟程R变得更加亲近。   于是他完全没过脑子,就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现在呢。   蒋鸫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后悔了。   不该那么冲动的。   程R看着正低着头拿着钥匙往锁眼里捅的蒋鸫,忽然笑了一下。   抬手摸狗似的撸了把蒋鸫的脑袋,改变了主意:“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蒋鸫一愣,门锁正好打开,里面的弹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门也就此打开。   他扭头看程R,一脸困惑:“你......”   可惜后者并没看他,眼神直直地往他身后看去,轻松的神情怔住了。   “......”   蒋鸫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回去。   老妈正站在门内,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程R。   蒋鸫也不知为什么老妈正好站在门口。   可能是正好听到声音以为门外的是蒋建国于是迫不期待地跑过来看,也可能是恰好路过。   但不知有多巧合,门刚开了一条缝,正对着站在一侧的程R,而老妈正好看过来,一下就跟他撞了个正着。   蒋鸫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客厅里的气氛好像比平时还要沉闷。   他一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对盯了程R好半天的老妈说:“这是我朋友...你别看了。”   老妈依旧穿着那身真丝睡衣,头发枯败稀少,搭在瘦弱的肩膀上。对于蒋鸫的话充耳不闻,眼神像是长在了程R身上。   而后者曾亲眼看过或是触摸到一些精神“不太好”的人,这类人看得多了,就总能找出一些共同点,比如行为怪异表情奇怪,甚至发疯甚至对别人拳打脚踢,可他此时才明白,原来他所知道的那些“共同点”其实并不是全部。   当程R被姜媛死盯着猛看的时候,那种阴恻恻的令人骨头发麻的目光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太受得住。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其实蒋鸫跟姜媛长得很像,这种但凡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俩人是母子俩。若不是程R对蒋鸫太熟悉了,他几乎以为这两个人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正因为他对蒋鸫太熟悉了,才能看出他们俩的不同之处。   因为相比姜媛――这个可以称之为“蒋鸫的噩梦”的女人,她比蒋鸫可怕太多了。   程R几次抬眼看去都能对上她的视线,他发现她的眼里是空的。   换句话说就是她根本没在看他,也不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程R想或许将她比作一只突然发现有其他物种入侵了自己的领地而变得警惕的伺机而动的野兽更为合适。   一只虚弱的、绝望的、毫无反抗能力的野兽。   它明明毫无生气了,却还在对着我呲牙威胁。   “阿姨好,我叫程R,是蒋鸫的朋友。”程R收回目光不再看了,转而对身边的蒋鸫说,“你快去...拿东西。”   中间那点停顿不是因为看到蒋鸫一脸恨不得将他直接从窗户扔出去说声快跑似的表情,而是因为看到一个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洞。   门上有个洞。   就在靠近门把手的地方,白色的薄木板上有个狰狞的洞,洞四周的白漆掉了许多,还有许多变成裂纹,露出里面棕色的木头。   只需一想,程R就知道那洞是怎么产生的了。   蒋鸫没注意他表情的变化,更多的是在留意面色青白的老妈,他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不正常”,很担心她会忽然爆发,当着程R的面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别的什么,他发自内心的不想让程R看见老妈那时的样子。   很矛盾,他既想让他看见他的全部,又会在某刻犹豫不决。   垂在身边的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蒋鸫下意识低头看去,在老妈看不见的角落,程R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低声说道:“别担心,快去吧。”   有我在呢。   蒋鸫先看向程R,又看了眼仿佛身体中酝酿着风暴的老妈,双眸黑沉沉的,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了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老妈的卧室。   进了屋后,他呆了几秒,然后就跟忽然被按下继续的机器人一样,以最快的速度找齐要用的各种证件,感觉只在几息之间就冲了出来,脚步踉跄地再度停在程R身边,老妈的面前。   在这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他耳朵里都是嗡嗡的杂音,直到看见程R还完好如初地站在原地才松了口气。   而不动如山的老妈也终于有了动作。   好像终于确认此人安全,她轻飘飘的从程R脸上移开视线,紧绷的脸颊只松了一点,落到蒋鸫手上的东西上,并没过多疑虑,只是淡声问:“这就要走了?”   蒋鸫看到程R的神色变得讶然。   他勾着唇苦笑,然后点点头,“该上学了。”   “那就快去吧。”   话落老妈就从沙发上站起身回了屋,全程再没看过两人一眼。   客厅里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沉默着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塌下肩膀,暗暗舒了一口气。   蒋鸫关上门便要往电梯那里走,转身时从程R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以及抿得发白的唇。   他一把拉住蒋鸫,将人拉停后问道:“你们家不锁门?”   蒋鸫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家政阿姨来。”   “哦。”应该请个家政阿姨的。   “不过...”程R看到蒋鸫神色在某一时刻出现了变化,这种变化另他冰冷淡漠的神情变得狰狞。   那变化快得程R险些没抓住,只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与此同时,他听到蒋鸫莫测的声音响起:“我就算是不锁门,或者她知道门一推就开,她也绝不会出去。”   话落,蒋鸫又轻笑两声。   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话竟然真能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说出来,原本以为只能在心里说说。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坏。   程R最看不得蒋鸫这幅模样,当即心里就一紧,泛着绵密的疼。   他不知怎地想到蒋鸫说过的另一些话。   当时他追着蒋鸫问打算考哪个大学,蒋鸫说的是什么?   ――我打算留在本市。   ――不是...就是不想离开这里...懒得。   ――现在就挺好的。   程R难过的意识到,原来那并不是答案。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是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出去上大学,也不是真的懒得往外跑。   ――是不敢。   因为蒋鸫不敢离开这里。   因为蒋鸫根本就走不了。   因为姜媛只剩他了,一旦他走了,等待着这个女人的就是在某一天某个时间,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枯死。   蒋鸫没有跟他细说姜媛是怎么对他的,但程R完全能想到他们母子俩是怎么相处的。   那是种病态的诡异的母子关系。   程R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大恸,眼里很快就变得湿热。   蒋鸫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我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不管我在干什么,我都是自在的。   在乡下的村子里,在学校里,生活中的烦恼似乎只有生活和学习,以及那遥远得只剩追忆的双亲。   在两位老人的陪伴下,他几乎是没有那么多忧愁的。   他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个蒋鸫,正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程R终于理解了蒋鸫昨晚问他“我有意义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抱紧他好好安慰。   “唉,”蒋鸫脚步一顿,歪着脖子扭头看身后贴着自己后背的人,“你干嘛?快松开。”   两人从楼上下来走在小区里,耽误了会时间,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小区里的最早的那波上班族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会已经有几个大爷大妈溜达着遛狗了,程R这么猝不及防的抱上来,大庭广众之下蒋鸫的脸都红了。   好在程R抱了一下就松开了,刚才他一直落后蒋鸫半步,这会长腿一迈就跟他并肩前行。   “你干什么呀?”   蒋鸫别扭地摸了摸脸,似乎以为这样便能将上面那层浅红和不自在的表情抹去。   程R牵着唇笑了下,“不干什么,就抱一下。”   话落他伸手指着某处对蒋鸫说:“你看那个人。”   蒋鸫疑惑地抬头看去,在楼与楼之间的小路上看到一个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忙的男人,那男人还算轻松,步履如风。   “你...”让我看他干什么?   他话刚开了个头,就看程R那根修长的手指又换了角度指着另一处:“你再看那个人。”   “......”   这次他指的是小区宣传栏的位置,那有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那个学生一边走一边捧着手机横屏打游戏,两只手叭叭叭按了好久,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看起来游戏体验感还不错。   蒋鸫皱了皱眉,终于问出口:“到底怎么了?”   程R这时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轻声说:“你看第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很开心,真好。第二个人,那个人看起来没烦恼,真好。但其实那个人的真实状态却未必如你所想, 他可能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艰辛。”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抬手摸了摸蒋鸫有些凉的脸颊,如今以至深秋,初冬将至,转眼他们就快认识一年,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比程R前二十多年发生的所有事都令他记忆清晰。   他温柔地注视着面前还算青涩的年轻人,即使他知道这人已经成熟到可以自己顶起一寸天地,就算没有他,他也能像根嫩草一样继续生机勃勃地长下去。   “你要记得,那些奇怪的人对你不好,不是你的错,那些奇怪的人对你的贬低和侮辱,同样都不是真的。真实的你并没有那么差。”   幸运的人一生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很不幸的是,我的男朋友是后者,但他不会不出声,或者夭折,因为我一直看着他。   程R想到这里,就觉得无比庆幸。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的鸡汤不是原创哦,是从不知道哪看来的,一直在备忘录里放着,今天改了一下搬上来! 第65章   直到蒋鸫坐进教室里的位置上整个人还没从恍惚中反应过来。   自己的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响在耳朵里,骨膜压力很大,一下一下的令他头脑昏聩,不消去看,他就知道放在膝盖上的手都是抖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波动、为什么会头昏脑涨到与程R分别已经半个多小时却还未平静下来,其实无外乎是他的那一席话。   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就算是小姨也没有用那么认真严肃的语气说过。   小姨看他的目光是怜悯关切的,她把他当成一个身世坎坷的年幼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对他好,生怕一不小心触及到他的禁区。对他掏心掏肺无微不至。但程R把他当成一个跟他地位同等的成年人。   被自己在意的人鼓励,这种心理上得到的肯定和支持比任何人的鼓励都来的有意义的多。   蒋鸫说不清自己当时听到程R那些话之后的感受,他抬手摸了摸像是要跳出胸膛一般的心脏,也说不太清自己此时的感受。   恰逢这时,教室里安装的电子上课铃响了,蒋鸫心事重重的表情滞了一下,随后逐渐清醒。   他今天来时就已经快上课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乎没有人说话,全都在闷头干着自己的事,就连汪鹏他们三个也只是跟蒋鸫打了个招呼就继续补作业了。   这堂课是班主任的,她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将门关好之后拿起自己带来的扩音器,将之戴到身上,就开始正式讲课了。   蒋鸫看了眼讲台上放着那个倒计时日历,这玩意就跟日历一样,过一天就翻过去一天,蒋鸫不太留意这个,只在听课听烦了或是放空时会抛去一眼,每次都比上一次少了好几天。   今天再一看,距高考还有192天。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眨眼就变成一开头了。   蒋鸫收回目光,神情淡漠,捏着笔在单选题后面写了个选项。   程R似乎也知道蒋鸫此时的时间非常紧张,自上次分别后,两人相处的机会就少了很多,前者忙着工作加班和出差,后者忙着题海大战,天气愈来愈冷,北风又开始刮,转眼一年又到了尾声,元旦将至。   元旦一到,程R的生日就快到了。   蒋鸫最近整日埋在桌上,已经到了见到一根笔都想吐的状态,自己做了两回测试卷感觉还行,便索性放下成堆的练习册,盘着腿托着下巴开始想给程R送什么生日礼物。   按说程R都快奔三的人...不,快二十七岁的人了,过生日和收生日礼物什么的,会不会有点幼稚?   蒋鸫将放在书柜里的绕线小海豚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就开始盯着它发愣。   送个什么呢...送个什么才不会显得很幼稚呢?   什么礼物才配得上程R呢?   蒋鸫皱着眉想了半天,但学霸的脑子里公式很多知识点更多,唯独对这些带有情感的东西丝毫没有头绪。   他想起自己之前送给程R的那只用废料做的小鸟和那盆不知道现在还活没活着的“神仙的手”,忽然意识到他送出手的东西的共同点似乎都非常的...幼稚。   想到此处,蒋鸫忽然抬手抱住脑袋,长长地“啊”了一声,十分苦恼地将自己的头发揉成一团。   男朋友的生日、和男朋友的周年纪念日、春节、情人节、七夕节...这么多节日,按照那帮小姑娘的浪漫想法,是不是都得给对方惊喜?   那么多惊喜,还不是得绞尽脑汁头发抓掉一大把之后木着脸送出去?   向来遇到难题最多皱着眉琢磨几分钟就能迎刃而解的学霸头一次陷入苦恼中。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谈恋爱有这么难?   可惜蒋鸫这边抓耳挠腮地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结果,正主就来了。   今年元旦占了周五至周日三天时间,不过蒋鸫他们高三只放前两天,之后便要继续回来补课。   因为蒋鸫的关系,程R有点担心,所以他今年过年不会在乡下待很久,准备留出更多时间陪蒋考生备考,而且另一方面他今年工作比较忙,放假时间也比往年推迟不少,这样一算,来来去的,跟家里两位老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便少了很多。   他前几天跟同事出门吃饭时正好看到一款按摩椅,被导购小姐姐拉着灌了一堆不知真假的简单概括就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洗脑道理,想都没想就买了两台寄到乡下,又正好赶上元旦,他便想跟着一道回去看看。   知道俩老人喜欢小明星,便抽空来了附中一趟,用中午吃饭的功夫问蒋鸫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左右两个老人也挺喜欢他,去年他在乡下过的那几天也挺高兴,这会回去就当做放松了。   总在学校里闷着,他怕他学习压力太大,容易生病。   现在可不能生病。   蒋鸫拨弄着碗里的小馄饨,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去啊,我跟你一起去,好久没看到爷爷奶奶了,怪想的。”   “得,”程R支着下巴看着他乐,“我看了,你是亲生的,这没我什么事了。”   蒋鸫“啧”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我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好吧?那就是我爷爷我奶奶。”   “你可要点脸吧蒋小鸟同学,即使你是我男朋友也不能这么套近乎吧?”   “这叫套近乎?”蒋鸫吞下一个馄饨草草嚼过便咽下去,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这是事实。”   这间小吃店不在附中附近,因此除了蒋鸫之外这里基本没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了,店里卡座也有吧台也有,主要就是买各种小吃。   吧台是木质的,有点像动画片里围着中间的大厨吃深夜食堂的感觉,两人此时就并肩坐在一起,只有对面坐了一个小伙子,正在吃炒面。   程R也“啧”了一声,揶揄道:“这么冷漠?”   反正店里人少,他也不怕别人看,一只手揽住蒋鸫肩膀往自己胸前摁,故意使坏似的语气中带着笑,“说,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几个男朋友?”   蒋鸫嘿嘿笑了两声,“反正你当我男朋友,我肯定不让其他男朋友发现你。”   程R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抽你啊。”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捣了他肚子一拳,力道跟挠痒痒似的,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等了两秒直接笑了出来。   “唉,”蒋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将筷子放下了,“要不带着小馒头吧?”   爷爷奶奶上回就说想看看小馒头。   “带小馒头?”   程R看他,反应了一会儿也知道了,不过他比较犹豫:“能带出来吗?”   毕竟海螺姐姐还不知道他们...   “能,”蒋鸫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以前也是我带着小馒头玩,跟小姨说一声就行,正好她也能跟小姐妹们出去逛街买衣服不用想着养孩子。而且幼儿园元旦肯定放假。”   程R他们出发之前已经通知了乡下两位老人,等到了村口时,遥遥就看到两个后背略有佝偻的老人,正在望着他们这边。   小馒头这没见过世面的打从上车就开始睡,进了山之后有些颠簸,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这会忽然注意到周围景色的变化脸都被窗户挤变了形,很难想不到如果他没被困在车里,准已经开始撒欢了。   “馒头,”蒋鸫蹙着眉回头看过来,对后座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小孩感到心烦,“歇会嘴。一会儿记得叫爷爷奶奶。”   小馒头的脸因为激动而发红,听闻后小胖手搭在太阳穴的位置敬了个很含糊的礼,声音很脆:“yes sir!”   “...不过哥哥啊。”   蒋鸫又回头看,没说话,那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在问“又怎么了”。   小馒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十分难以启齿,那磨磨蹭蹭的模样蒋鸫看了之后感觉脑袋隐隐作痛。   “不说就闭嘴吧。”   已经开始踩刹车的程R终于笑了出来。   这小孩每天的烦恼有一大堆,心思也说不上到底是细腻还是粗犷,经常说风就是雨,想法一会一个样,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将其抛在脑后。   程R特别喜欢看蒋鸫和小馒头聊天时候的模样。   一脸冷漠的样子都显得特别可爱。   车在老人身前停下来,程R摇下车窗,眉目十分柔和,语气中却含着责怪:“干嘛出来等啊,我直接就开进去了。”   老头儿还是老样子,看着十分精神,半点不见老:“这不是看你半天不来,某个老太太急得火烧眉毛似的,非拉着我出来装企鹅。”   蒋鸫探出头,跟他们俩打个招呼:“爷爷奶奶。”   “唉,小明星来啦。”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忽然注意到后车窗打开了,又探出一个大脑袋。   小馒头声音又亮又尖,带着活力:“爷爷爷爷!奶奶奶奶!”   两位老人同时一愣。   还是老头儿先反应过来,“哎哟”一声拍了拍大腿,两步凑了上来,弯着腰:“这就是小馒头吧?”   “是呀是呀,我是小馒头,爷爷你好!”   “小馒头?”老太太也反应过来,再看向小馒头时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就是小馒头呀,哎呀长得真好,胖乎乎的真可爱。坐这么久的车累不累啊...”   “唉,”程R赶紧出口打断他们没完没了的对话,感觉自己又变成外人了,实在不想车里车外的尬聊,伸手将车锁打开,招呼他们,“你俩上来,回家聊吧,不差这会儿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第66章   “蒋小鸟同学,”蒋鸫刚醒没多久屋门就被推开了,不知何时就起床的程R早就穿戴整齐,推门走了进来,坐在床边上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脑袋,“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这几天北方迎来大幅降温,在市区时还不觉得,但是山里就能感受到这种落差。被窝里十分暖和,蒋鸫平躺着,舒舒服服地摆了个“大”字,饶是他这种大小伙子都有点顶不住,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才把被窝里的温度暖和过来,睡饱一觉,此时实在不是很想起。   蒋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着眼睛看向程R:“小馒头呢?”   “一大早就跟老头儿上山了。”   别说蒋鸫了,就连程R都没想到这次带小馒头来乡下竟然是个极其明智的决定,昨天一出现,小馒头就赢得了二老的一致喜爱,短短一天,几乎快要跟老头儿称兄道弟了。这一度另程R自愧不如。   “哦...”   程R看到蒋鸫蚕蛹似的动了动,然后顺势往里一滚,顶着一头乱发,语气暧昧地邀请他说:“再睡会儿?”   话落还又坏笑着补了一句:“外面那么冷,被窝里很暖和哦~”   程R无语:“......”   “嘿...”愣了好半天才怪异地笑了一声,扬手一巴掌拍了他胳膊,受不了道:“快起来吧你,锅里给你留着饭呢,谁家的客人像你这么不见外啊?”   “骗谁呢你,奶奶出门买菜的时候说了,让你别管我,让小明星自然醒。我当时就醒着呢。”   程R偏头斜睨他,“那你好棒棒啊,那么早就醒了,真了不起。”   蒋鸫“哼”了一声没计较,心情好得能一边唱歌一边做套卷子了,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拽了拽程R衣摆,兴冲冲地招呼他:“来吧来吧,再陪我睡会吧男朋友。”   程R拿他没办法,也可能是根本舍不得拒绝这么有活力的蒋鸫,反正家里此时除了他们俩也没别人了,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于是他蹙着眉脱了外套,只着毛衣和休闲裤就躺上了床,然后一脸无奈地挪进蒋鸫敞开的被窝里。   “暖和吧?”蒋鸫得意地问。   “暖和暖和...不是,”程R难言地歪头看他,“你好歹也是个高冷酷哥啊,能不能维持一下您岌岌可危的人设啊?”   “哎呀这不是小日子□□逸了,懒得维持了嘛。”   程R感到颈间一热,蒋鸫那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跟撒娇似的蹭了蹭,呼吸几乎都打在他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   “唉,”他赶紧一把扣住蒋鸫的脑袋不让他动了,作势要起来拿另一床被子,“这被子太小了,盖着漏风。”   蒋鸫赶紧伸出胳膊卡在他腰上,“就一会儿!我不动了,你别拿了。”   程R不是很情愿:“那你再乱动我就起来了。”   “我保证,绝不乱动。”   “......”   两人沉默一会儿,蒋鸫又开口:“程R啊。”   “嗯?”程R规规矩矩地平躺着,腰上搭着蒋鸫的手,腿上压着蒋鸫的腿,他想动也动不了。但就如蒋鸫所说的,被窝里确实很暖和,躺了没一会就有点昏昏欲睡,他说话的语气都有些懒洋洋的。   蒋鸫贴的很近,于是听到这声“嗯?”的时候能感受到这人胸膛的震颤,这是种奇妙的旋律,勾得蒋鸫心中莫名一躁,有点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脱口而出:“你身上好热。”   程R一怔,随后笑了两声,淡淡道:“明明是你身上热。”   跟在身边放了个小太阳似的。   但是蒋鸫抵死不认:“是你。”   程R无奈:“好吧我热,烫死你了吧?”   蒋鸫笑了:“其实还行。”   程R其实都快睡着了,不过还艰难地给蒋鸫留了根神经,这会儿这根神经感受到身边的人又安静下来,便准备跟外界断了联系,休息一会,谁知刚要断开连接,耳边就又传来声音。   蒋鸫小声说:“程R啊。”   “嗯?”   “晚上让小馒头跟爷爷奶奶睡吧?”   昨天这个熊孩子睡俩人中间,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一晚上程R睡得挺好,他一直对着蒋鸫打拳。   而且...蒋鸫不太想让他跟着他们睡。   好不容易有独处时间,不能被一个电灯泡小屁孩打扰吧?   老头儿老太太都快把小馒头当亲孙子了,肯定很愿意带着他睡觉。   蒋鸫说出这个提议时几乎不好意思抬头看程R的反应,光是自己,他就觉得脸上很热。   就好像他说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怕程R听了会笑话他。   不过这种不好意思并没维持多久,它随着头顶的人渐渐传来的绵长呼吸声而渐渐消失,最后连心跳都变得平稳许多。   程R睡着了。   “......”   过了好半天,蒋鸫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悄悄将搭在程R腰上的手挪了挪,手臂能感受到那层薄毛衣底下纤韧的肌肉,似乎都能想到那层皮肤的细腻柔韧。动了一番,手指终于碰到了程R放在腿边的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他指缝间软软的掌心肉,不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程R在他身边时,总能另因为各种原因而感到焦躁的蒋鸫恢复正常,很多很小的细节,能在他眼里放得很大,以至于他一看到,心情就很容易平复下来。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蒋鸫忍不住仰头,在程R下巴上落了一个吻。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吧?”   程R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蒋鸫一激灵,指尖用力往回一勾,程R感觉自己手心一疼――被这个偷亲他的人抠住了。   “你...”没睡?什么时候醒的?   蒋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害羞?尴尬?   不管怎样,这种做了坏事被正主撞破的情况是挺令人羞愤欲死的。   只是不知为何,蒋鸫竟然还有心情想了想刚才那下的触感。   ...程R的下巴很干净,连胡渣都没有,但他能闻到须后水的清新味道。   一直到下午老太太操持着做晚饭,蒋鸫都不好意思跟程R对视,更别说共处一室了。   也没别的感觉,就是很不对味儿。   大概是因为酷哥本人向来自视甚高,并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偷鸡摸狗还被主人撞见”这种事更是匪夷所思。   他带着小馒头看动画片跟老头儿一起磨菜刀,最后还头一个举手进厨房帮忙,全程没看过程R一眼,并且避之不及。   这种事嘴上说是一回事,身体力行又是另一回事。   等等。   ...身体力行?   “靠。”蒋鸫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逐渐发青。   老太太正站在灶台前给排骨炒糖色,抽油烟机开着,噪音很大,但还是能听到点声音,于是提高嗓音:“啊?小明星!怎么啦!”   “没事儿!”蒋鸫很快反应过来。   “那你把花椒大料给我拿一点吧!就在脚底下那个抽屉里!”   “好!”   今天这顿饭很丰盛,在蒋鸫看来,几乎能跟年夜饭相提并论了。   原因无他――程R的二十七岁生日要到了。   因为两位老人基本上没有赶上过那天,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位老人也是喜欢热闹的,便欢天喜地地要给他过生日,估计这个想法早就有了,说不定一听程R要回来就在偷偷计划了。   对于他们俩的突发奇想两人都很意外。   跟蒋鸫一样,程R也不怎么过生日。他一年到头在外面工作的时间很多,忙都忙不完,更没什么心思给自己过生日了,更多数时间基本都想不起来哪天是自己生日。   至于蒋鸫为什么意外,这理由更简单。他很惊讶老头儿老太太会记得程R的生日,并且比他本人还要高兴。   蒋鸫将这理解为他们对程R的爱。   晚饭开始前,寿星不允许插手,只能坐在沙发上跟小馒头玩。   小馒头这个小机灵鬼,用陶瓷水果刀给程R削了个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他面前,小脸粉红:“程大哥哥,这是给你的!”   程R挑着一边眉毛,笑问:“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对!”小馒头义正言辞,献宝似的将苹果又往前递了递,得意道,“这可是我人生中自己削的第一个苹果,我爸爸妈妈和小鸫哥哥都没有吃过呢。”   程R笑着接过,揉了揉小馒头的脑袋,心想他们未必觉得高兴。   正当这时,蒋鸫拿着碗筷走了进来,另一只手提着电饭煲。他将前者放在支起的圆桌上,将后者放在茶几上,然后挨着程R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拿过他手里的苹果看都没看就咬了一大口。   小馒头来不及阻止:“唉!”   蒋鸫一边嚼一边蹙着眉问程R:“这苹果怎么有股大蒜味?”   小馒头削苹果之前自告奋勇给老太太剥蒜来着。   但是程R没说,抱着胳膊笑了好半天。   晚饭很快开始,大人小孩都坐上了桌,小馒头满面红光地对着桌上的菜流口水,兴奋地宛如他才是那个小寿星。   程R其实不太会应付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尤其是在二老带着慈爱的目光看向他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美好祈愿与祝福经常令他招架不住,他那些藏在笑容下的别扭和不自在蒋鸫能看个完全。   但在饭桌上不好说,只好等都吃完了饭,老头老太太依旧不让他们插手收拾,蒋鸫便出了院子,在院门口的路灯下找到了蹲着玩手机的程R。   他脸上映着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头顶上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在他身下汇聚成一片阴影。在那片阴影中,程R侧脸从额头、鼻梁至下巴之间有一条好看的蓝色弧线。   出门时蒋鸫有意往门上扫了一眼,发现他们过年贴的春联还在,就是有些损坏,颜色也褪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67章   程R先是听到了很低的脚步声靠近,过了一会儿才用余光看到有个人影走了过来,他目光没离开手机,原本以为只是个路过的老街坊,没想到这人竟然站在自己身边不动了,不仅如此,还十分利落地蹲了下来,跟他肩并肩,面朝同一方向。   程R扭头去看,发现是蒋鸫时有些意外。   “你怎么出来了?”   蒋鸫没看他,只是自顾自看着路边自己的影子,开口时听不出什么情绪:“屋里热,出来透透气,你不也是么?”   程R笑了两声,将手机收了回去,双手插着兜说道:“蹲得我腿都麻了,我先回去了。”   “再蹲会儿呗,”蒋鸫伸手拉着他胳膊不让他起来,“我刚来你就要走,太冷漠了啊小哥哥。”   程R没挣扎,勾着嘴角笑得更开心了,换了个姿势陪他继续蹲着。   两人没说什么,就静静看着马路发了会儿呆之后程R就听蒋鸫忽然说道:“你的生日礼物,等到你生日那天我再给你吧。”   程R疑惑地“啊”了一声,回头看他:“还有生日礼物?”   “怎么没有?你不是过生日么,二十七岁了。”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蒋鸫:“不行。”   他扭头看他,抿了抿唇,过了半晌有些颓丧地答道:“只不过我还没想好送你什么比较合适,我再想想吧。但是你必须得有生日礼物。”   “我为什么必须得有?”   蒋鸫看着他一脸无所谓:“别人家的小孩都有,我们家老小孩也得有。”   “......”程R一脸无语,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有些矫情地问:“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嫌弃我老?”   蒋鸫讶然:“为什么会那么想?我就嘴上说说,没觉得...”   “我二十七,你十八。”程R忽然多愁善感起来,其实自己也知道这都是没影儿的事,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跟压着几块大石头似的,特别不舒服,也可能作为今天过生日的正主,难免会想一些平时不怎么想的事。   程R将视线从蒋鸫脸上挪开,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皱着眉道:“差点我就比你大整整十岁了,太委屈你了,万一哪天你嫌弃我了,我上哪说理去?”   “不是,”蒋鸫看着他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半晌轻笑两声,“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认知有什么偏差啊?”   说这话时他的手忽然很痒,特别想凑到程R脸上捏捏。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因为下一刻程R就感觉自己侧脸一疼,一股向蒋鸫方向拉扯的疼痛使他不自觉往同一侧歪过去,差点没蹲住直接倒在蒋鸫身上。   “唉,你干嘛?”程R低叫一声。   “我看看你是不是清醒着,”蒋鸫笑着说,但接下来的话很诚恳,“你别想那么多,哪儿就说到那么远了。而且再说了,我这么帅这么棒棒哒,除了你谁还配得上我?”   “......”   程R难得变得敏感的心思在看到蒋鸫顶着一本正经的脸却说出一番不着调的话之后消磨了个干净。   他无言了半晌,最终心里一松,跟着蒋鸫笑了起来。   也不知是否真有那么好笑,可能是忽然发觉自己钻牛角尖了,根本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知是否有意义的事,反正就是他看见蒋鸫笑得轻松,便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巷子里的路很窄,路灯不远的地方停着他那辆卡宴,现在天色晚了,巷口处偶尔有人路过,巷子里的家家户户已经关上了门,程R在这蹲了十多分钟了都没见有多少人出来。   两个人对着笑了没多久,就渐渐停了声音。   四周静悄悄的,头顶的路灯将两人并排的影子打到面前的地上,偶尔一个动作都能被影子捕捉,映射在眼前。   在这样宁谧的氛围里,两个人像是心有灵犀,都想起了另一盏路灯。   只不过附中那条街上的路灯是冷白色的,程R家门口的路灯是暖黄色。   一种照在人身上徒增寒冷,一种像是将人围在暖融融的烛光里。   到底是谁先凑近谁的,根本就没有意义提起了。   只是柔软的触感相接触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战栗一番。   程R的吻干燥而克制,而与之相反的蒋鸫的吻带着热烈和滚烫。   前者原本是要一触即分,可后者却像是不满足一般,感应到即将离开的唇瓣,竟直接伸出手扣在程R后脑脑上,轻轻一摁便将他压了回来。   程R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开嘴,只不过那声“啊”随着牙齿磕在蒋鸫的唇上而消失于唇齿,程R听到他轻哼了一声,却没松手,直接冲了进来。   “......”   程R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第二天早晨两人起得很早,因为蒋鸫只放两天假,今天上午就要回去补课,为了多跟两位老人待会,只得临时赶回去。   好在高三补课时的作息时间宽裕,只要早起一会儿,错过高速公路的高峰,从乡下赶回市区便用不了多长时间。   相比于程R和蒋鸫,小馒头应该是那个最舍不得离开的人。   彼时他站在家门口,两只手拉着老头儿老太太,脸上的纠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清北之间苦恼自己上哪个比较好似的呢。   小馒头的五官皱在一起,扬起脑袋咧着嘴对老头儿说:“爷爷,我不想走啊。”   然后转了个角度对老太太说:“奶奶,我不想走啊。”   蒋鸫在一边笑了好半天,手臂在车门上搭着,“那你留下吧,我回去跟你妈说一声。”   老头也笑眯眯的,摸了把小馒头的脑袋,“留下吧,欢迎!”   程R:“可不,也不用上学不用挨揍了,还能吃香的喝辣的,要是我我也留下。”   小馒头哭丧着脸,难得还保有理智,众人皆醉我独醒道:“不行啊,我要是敢留下我妈就敢打个飞的过来给我薅回去...”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太好,但这会也被小馒头逗乐了,恹恹的神色隐去不少,“那你就等放寒假再过来玩吧,想吃什么自己先列个菜单,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程R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担忧地弯下腰关切地对她说:“您今天看着不太精神啊,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老太太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躲闪:“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你们一回来我就歇不下来,老怕你们饿着累着,这一晚上竟做梦了,一会儿大的要洗澡一会儿小的要吃饭,给我忙坏了。”   程R看了蒋鸫一眼,随后嗔怪道:“我说了让我们帮你,你非不让,这下好了,难受了吧?”   他指了指屋里,又补充:“那个按摩椅记得用啊,别嫌麻烦,它也不费电,要是忘了怎么用就给我打电话好吧?”   “唉好好好,”老头儿在一边频频点头,一脸受不了,“快走吧快走吧,年轻人比我们还唠叨,谁受得了你。”   蒋鸫挑了挑眉。   三人恋恋不舍...不,小馒头恋恋不舍地手脚并用爬上了后车座,对着二老挥了挥手,都快哭出来了:“爷爷奶奶,我走了啊。我真走了啊。”   蒋鸫趁着程R系安全带的功夫伸手过去把后车窗关上了。   小馒头拧着脑袋:“哥你干嘛!我还要跟爷爷奶奶告别呢!”   “你又不是不来了,”蒋鸫翻了个白眼,“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妈知道你这么烦人么?”   小馒头气愤地收回视线,坐回去生闷气去了。   车子发动,两位老人的身影从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最后车拐个弯上了街,那两道身影就看不见了。   蒋鸫这才有功夫对程R说:“奶奶看着挺不舒服的,是不是生病了啊?”   “没有吧,”程R也在想这件事,蹙着眉琢磨半晌,“老太太身体比老头儿还好呢,可能就是没睡好吧。”   “...嗯。”   蒋鸫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偏头看向程R,目光游移不定,最后落在他的嘴角上。   程R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看到副驾驶上的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一下就不自在起来。   “不疼了吧?”过了好半天程R才不尴不尬地开了口。   蒋鸫摸着唇角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没点头也没摇头,兀自闷笑两声,“你还有虎牙呢?”   程R心说你还要不要脸。   “...你就是欠儿。”   蒋鸫偏头一笑,若有所思的目光又落到程R的嘴唇上,意有所指:“没那么肿了,恢复得还不错呀...”   程R无可奈何,看了后座还在生闷气的小馒头一眼,对蒋鸫说:“求你了,少说两句吧,这还有未成年呢。”   蒋鸫笑了好半天。   因为蒋鸫一开始就是拿着书包去的乡下,所以到了市里之后直奔附中,程R将他撂在校门口,然后才带着小馒头回了蓝桥。   把小馒头交给海螺姐姐之后婉拒了后者邀请他去家里做客的提议,直接回了家。   才空了两天的家就已经没半点人气了,程R将出门之前关好的窗户和水电通通打开,扫地机器人开始运作,他脱了衣服进了卫生间洗澡。   乡下也装了热水器,只不过太冷,好在没待很久,他忍了忍也就过去了。   如今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他舒服得直接长舒一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   唯一别扭的,可能就是水流流过唇上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程R伸手在唇上压了压,感觉挺软,已经摸不出来有肿的地方了。   水蒸气氤氲,渐渐在小空间里升腾,将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了层粉红,由此他的双唇更显颜色,原本柔和的线条更具美感。   程R不自觉响起唇与唇相触时的微妙感觉。   ――感觉还不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68章   “你前两天去哪了?”   蒋鸫前脚刚进了家门,后脚就被一道阴沉沉的声音叫住,猝不及防间差点被吓一跳,猛地转头寻声望去,直到看见坐在沙发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的老妈。   老妈端坐着,上身挺得很直,只有脑袋转了过来,长发盖住脸颊,要不是客厅里开着灯,这场景就很吓人。   在那样的眼神下,蒋鸫还以为自己不是回家,而是一个被主人发现的入室抢劫的小偷。   于是心里就开始不舒服起来。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长眸深敛,没说实话:“去社会实践了。”   为了提高学生综合素质,附中也经常会举办综合实践活动,元旦假期其实也有,基本都是社区服务或者是志愿者活动,只不过蒋鸫没去。   他听到老妈似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语气十分平淡地质疑:“社会实践...你能干什么?有人理你么?”   蒋鸫抿了抿唇没说话。   其实他现在完全可以转身就走或者是进屋锁门,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抗拒逆来顺受了,甚至想跟老妈说我不是那样的,我没你说的那么差。   程R说我很好。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要不是还保有理智,知道不能跟老妈这么说话,为了让她情绪稳定,蒋鸫才忍住没说出来。   只是心里的想法却跟从前不尽相同了。   “我从没管过你,你现在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我这就是困住你的牢笼,你想走想留都看心情,是吧?”   蒋鸫心说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看看你...”老妈微微提高了音调,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蒋鸫被她看得更难受了,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一步,明显预感到她不会说什么让他舒服的话,“你十七还是十八了?看着也不小了,也没听你说过交了什么朋友有没有女朋友什么的,毕竟你看着就很能给人添堵,还一身毛病,躲都来不及呢...唉?上次来家里那个人...真是你朋友?你们俩差距也太大了,我真惊讶你居然能认识那种人。”   不知道老妈是要挖苦他还是自己待烦了想跟他说话。   话还说得这么尖酸刻薄,除了他估计没人听得下去了。   “......”蒋鸫睫毛煽动,良久抬起头,终于开口反问:“哪种人?”   老妈无所谓地耸耸肩,枯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敲,随口道:“很明显,那个程...程什么的跟你跟我都不是一类人,我一看就知道。”   “...”   “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因为‘我朋友’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够我震惊好久的,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有朋友。”   蒋鸫觉得如果自己再在这待着就时时有爆发的趋势。   而且回想那天老妈的表情――正常人绝不会对着来家里做客的客人露出那种探究猜测的表情。程R当时都被看得浑身别扭。   可他刚准备走,老妈忽然意有所指地问道:“他是不是就是开卡宴那个人?”   蒋鸫一愣。   紧接着老妈慢条斯理道:“阿姨那天出门买菜,看见你从那辆车上下来了,回家就告诉我了。你带他回家那天,我也看见楼下停的那辆卡宴了。你跟那个男的关系这么好,可不是个好现象。”   “不用你管。”蒋鸫沉着声音说。   他知道,老妈看不下去他过得好。   因为她没过好,所以他也必须过不好。   她这话的隐藏含义是你必须一个人待着,不许交朋友也不许多跟别人说一句话,放你出去上学就是我最大的退让。   蒋鸫不想跟她交谈,好在当老妈看到他迈步往屋走时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挖苦似的轻笑两声,盯着蒋鸫的背影直至他卧室的门关上都未收回视线。   门一关,整个屋中就陷入平静,仿佛这扇门隔绝的不是外界喧嚣,而是将空间就此剥离出来,在世界的外围形成一个独立时空,让处在这个空间里的人都因为极度空寂的环境而变得沉默。   安安静静地在原地站了半晌,蒋鸫才缓缓有了动作,他往床边走去,慢慢坐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倒,直至完全将自己埋在了厚实的被褥里。   背上单肩挎着的书包因为这一系列动作滑到手臂上,掉在他脑袋边,蒋鸫扫了一眼,平淡的眸光中不期然多了一丝另类色彩。   半晌他伸出另一只手将书包打开,里面除了几本练习册和碳素笔之外还有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那是他打算送给程R的生日礼物。   床上的人一翻身坐了起来,双腿很长,小腿往下几乎都搭在了床下,手里拿着小盒子,两只脚就开始一抖一抖的动了起来。   他嘴角挂上了个隐隐的笑,好像将刚才的不快全都抛在了脑后,眼前就剩下了这只通体深蓝的翻盖纸盒。   将盒子小心打开,里面是两条线绳编制的手环,一条黑色一条红色,就是很简单的四股辫,中间串了个不到一厘米宽的金色金属片,结尾两端收线的方式不太细致,甚至有点粗糙,一看就不是机械编制出来的。   这两条都是蒋鸫自己编的。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几乎没怎么听课,老师在讲台上忙活,他自己手底下对着教程一点点编,原本以为一节课就能编出好几条,然后从里面挑出两条好看的,结果没想到这玩意看着简单,亲手做起来竟然这么难,别说众里挑一了,他就编了两条就没有耐心了。   他想起书柜里摆着的那个绕线画,特别想问问程R究竟是哪来那么大精力去鼓捣的。   但是他现在看着盒子里这两条手编绳,当初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将它们放在盒子里时特意解开了末端的绳扣,将两条手编绳串在了一起。这会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明智。   “这是...”程R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笑得仿佛身后翘了条尾巴的蒋鸫,不确定地问,“你编的?”   “嗯!”后者愉快地点点头。   “好看吧?”   “...”程R无视他那一脸邀功的表情,伸手从盒子里将两根手编绳拿出来,然后将盒子放回蒋鸫手里,将两根绕在一起的绳子拆开,选了黑色的那个就要往手上戴。   “别,”蒋鸫笑着拦住他,从他手里拿过黑绳,“红色的才是你的,这条是我的。”   程R:“我要黑色的,你自己戴红的吧。”   蒋鸫直接将黑绳戴上了手,冲他晃了晃,得意道:“不给,有人给你生日礼物就别挑了好吧,就红色,要不就别要。”   程R戏谑:“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蒋鸫脸上的表情告诉他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于是程R无法,不得不又拿了红绳,戴在了没有手表的手腕上。刚把绳结系好,还来不及观摩,手腕就被蒋鸫抓着到他眼前,然后这人就对着他手上的红绳“啧啧啧”了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做出了个什么获奖作品,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程R无可奈何,挂着笑看他显摆了一会儿抬手将他脑袋推远了,往边上看了眼,隔壁卡座是对小情侣,这会儿正忙着你一口我一口地谈恋爱,没空往他们俩这看。   “差不多得了啊你。”他将手拿了回来,想看看金属片上写的是什么。   蒋鸫不以为然,甚至还拿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笑着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手链,情侣手链。”   是情侣哒。   果不其然,程R低头一看,那两块金属片上写的字不一样,是用刻刀刻出来的,上面还洒了一层黑色的油漆,正好将这几个字母描出来,光是一看就需要很细致的耐心。   蒋鸫那条上面写着“JD”,他自己这条上面写的是“JDのCL”。   蒋鸫。   蒋鸫的程R。   一目了然。   但只要换个外人看见,就一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程R看他这模样笑了好半天,自己心里也很高兴,好像也因为这两条手链被赋予了不同意义,连带着他看向蒋鸫的目光都柔和起来,像是夹带着春水,树叶飘落,泛起阵阵涟漪。   “唉,”蒋鸫这时收了手机,低头捏起了筷子,垂着眼说,“快吃吧,还得回学校呢。”   程R笑着点点头,今天本来就不是周末,他晚上要加班,蒋鸫只能中午出来一会儿,便只得在这短短时间内待一会儿,马上就得回去了。   想到这里,程R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你快放寒假了吧?”   蒋鸫:“还俩礼拜。”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附中气氛越来越紧张,高三这个寒假依然不长,并且依旧需要补课。   “那到时候...”程R没什么食欲,基本都在看蒋鸫狼吞虎咽,神色几经变化,才说道,“要是不想在家呆着,你就来我这上自习吧,过年我回去看看,没什么事就回来陪你备考。”   蒋鸫手上的筷子一顿,这是之前商量好的,半晌不置可否地点头同意:“行。”   程R眉头舒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妈那里还好吗?”   他们元旦节直接去了乡下,也不知道蒋鸫有没有跟她说。程R想起那个表情怪异的女人,不知为何就忽然替他担心起来。   蒋鸫已经上了几天学了,也没听他说,于是他只好主动问。   从他的反应来看,程R认为应该没什么事。   蒋鸫面色平静,一丝变化也无,就像他问的只是“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类简单的问题,几乎想都没想,蒋鸫便面不改色地回答:“挺好的,最近很老实,也没干什么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   程R看了他好半天,“啧”了一声,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语气来说另一个人,而且还是在存在血缘关系的母子之间。   他只是莫名十分心疼这样的蒋鸫,特别想凑过去拍拍他的头好好安慰一番。   蒋鸫这副模样特别招人疼。   他私下里思考过,蒋鸫之前说的“她不愿从那个房子里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问姜媛身体和精神既然都不好,为什么不去治疗看病,想问蒋建国到底是真的对此毫不知情还是根本就视而不见,可他渐渐就想明白了,这两人无非是一个愿一个愿挨,前者害怕蒋建国知道自己有病就不来了,后者则给自己留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遇到痛苦时能藏身的避风港,两个人...不,加上那个叫陈琳琳的女人,他们三个人就像个稳定的三角形,看着坚固,实则每一条边每一个点都是纸做的,稍有不慎,被火烤或是水淋湿,便全盘崩溃。   这样的平衡维持了蒋鸫所有的成长历程,长达十八年之久。   现在出现了变数。   因为姜媛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她脱离了蒋建国和陈琳琳的共同掌控,开始委顿迷离了。   程R无法想象如果她完全崩溃那天来临,蒋鸫该如何自处。但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一般,程R隐隐察觉这一天不会太晚到来。   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就是蒋鸫如今已经成年,很多事情都比未成年时好操作许多。 第69章   之后的两个星期过得很快,蒋鸫高三的第一学期就在打仗似的忙忙碌碌中度过了,附中校园渐渐变得没有人烟,学生都已经回家放寒假去了。   北方又一场大雪已至,傍晚时像是鹅毛似的纷纷扬扬飘落,一晚上过去,再上街时街上的积雪很厚实,还来不及打扫,人们只好深一脚浅一脚踱过去,生怕一不小心便来个老头钻被窝,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   于是那天小馒头稀松二五眼地画完他们幼儿园老师留的蜡笔画之后,还苦着脸往底下又多添了一句话,蒋鸫在边上看他那皱成一团的表情有点想笑,凑过去一看,小馒头的字歪歪扭扭:大大的雪花给大地盖上了一层棉被,祖国的幼苗不去了。   “不去”之前还有个三角符号,底下补了一个“出”。   祖国的幼苗出不去了。   蒋鸫一看就笑出了声。   今年寒假小姨没给他报别的兴趣班,除了每天做两页口算题在描描钢笔字就只剩下每周末去上的跆拳道,别看小馒头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没脑子,但小家伙对跆拳道是十分热衷的,自从外面下了雪不能出门,他基本天天都盼着快点到周末好出去撒欢。现在的小孩一个个都跟打了激素似的,蹭蹭蹭往上长,小馒头这熊孩子比去年壮士太多了,横着竖着都在长,如今已经到了蒋鸫胸口,蒋鸫已经抱不动他了。   中午小姨回到家之后给两人做了午饭,吃完饭之后蒋鸫就告了辞,说是回家了,其实从小姨家出来之后就直接走到对面摁了指纹钻进了程R家里。   程R还在上班,家里这会十分安静,蒋鸫从外面进来,总有种自己未经允许擅闯别人家的感觉。   他笑了两声,先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特意从柜里扣了两块程R买的据说两千多一斤的茶叶,然后慢悠悠走到书房的桌子后面坐下了。   《高考实战模拟》、《星火英语》、《阅读与写作技巧》以及王后雄全套的考试题挨个挑着做了一些,蒋鸫每次认真做事的时候都很难察觉周围的动静,全身心地沉浸在眼前的题集上,这可能就是他在学习上没碰到特别大的困难的原因,学归学玩归玩,不拿自个儿开玩笑。   当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空气出现变化时,他只是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抬头朝书房门口看去。   程R就靠在门口眸光温柔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下班了。”蒋鸫眉毛一弯。   程R没回答,而是笑着问:“用功呢?”   蒋鸫没说话,只是跟着笑。   这片刻的宁静总在不知哪刻出现,两个人都能明显察觉到这种气氛出现时对方和自己心里产生的那种莫名躁动,好像原本两个人就很亲密,但还不够,必须得更加亲密才能满足心中的不安。   是的,不安。   即使没人提起,但他们总感觉好像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个监视器,有什么人在默默监视着他们,这个人手边有个操纵器,只要一推上去,他们俩便会被凭空出现的大石头砸得粉碎。   这种隐隐的岌岌可危的感觉不知因何而起,却让两个人都察觉到危险,像是有条剧毒的蛇靠近了,它所过之处发出“沙沙”声响,他们却不知它在何处,又会在何时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谁都没有动作。   他们已经那么了解对方了,却感觉对方面前还是有一层屏障,以至于他们触摸到对方时,先摸到的不是肌肤,而是那层水膜。   蒋鸫不知道程R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只觉得脑门忽然一热,被程R亲了一口。   他脑子里的操作系统像是打翻的瓷盆似的“咣当”一声宕机,然后蓦地黑屏。   指尖和肌肤的触碰以及纠缠,身下的椅子转来转去,蒋鸫“啧”了一声,推了推程R,然后拉着他去了小沙发上。   耳边的呼吸很重,不知是喘不过气来还是热血上头,从他的角度看去,程R的耳朵都是红的。   蒋鸫往他身上一摸,发觉他身上那股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已经消散了,他呼出的热气好像跟皮肤一样热,把蒋鸫的指尖都烫红了。   气氛很好,只是蒋鸫摸着摸着就顿住,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察觉到这人没动静了,程R微眯着的双眼睁开,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勾着唇笑了起来。   他伸出食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笑着说:“死机了?”   蒋鸫脸色晦暗不定,轻皱着眉,声音变得很低沉,不愿意承认:“没有。”   程R表情淡淡的,长眸深敛,鸦黑的睫毛颤了颤,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都把蒋鸫看毛了,不耐烦地伸直脖子将下巴收回来,然后抬手盖住程R的眼睛,烦躁道:“你别管,我想想。”   还要想?   程R忍着笑,起了逗弄心思,蒋鸫一只手盖住他大半张脸,也盖住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狡黠。   “要不就这样吧,”他板着语气,“你继续写卷子吧,下回再说。”   “......”   蒋鸫看着他...的嘴唇,过了好半天才泄了气:“靠,你怎么这么烦人。”   “这不是怕你想不起来...唔。”   蒋鸫伸出另一只手把他嘴也堵上了。   他在心中长叹一声,终于清静了。   我好好想想...   “!”   蒋鸫猛地瞪大眼睛。   程R一直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不知何时有了动作,其中一只搭在他裤腰上,动作灵活地解开运动裤上的细绳,另一只手钻了进去。   “我...操...”   脑海中仿佛灵光一现,后背过电似的感受令蒋鸫身体忽然一抽,只来得及用最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此时的感受。   程R黑眸深沉,在上面搭了半晌就收了回来,蒋鸫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他身上,他便将沾了东西的手放在他后腰上,举着不动了。   程R向一侧歪着头,蒋鸫的脑袋就在他脸颊边上,不知是他呼出的热气还是刚才没忍住咬的,程R感觉自己耳朵后面很湿。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又陪着蒋鸫沉默了将近五分钟才压下自己心中那股冲动。   手忽然被碰了一下,程R垂眼一看,蒋鸫还背着身,却已经精准地摸到桌上那盒抽纸递给了他。   “擦擦。”   他的声音听着挺不好意思的,不知他本人是否也像这样羞耻...程R想他应该就是很羞耻的,要不怎么还跟人体挂件似的不肯往边上一翻从他身上下来。   程R轻笑两声,没接,而是直接从里面抽出两张纸,另一只手从蒋鸫怀里挣出来,也环到腰后,两只手胡乱擦了擦就将纸随意一抛,准确地投入垃圾桶。   蒋鸫撇了撇嘴将盒子放了回去。   他一开始盖着他脸的手早就忘了该放哪,此时轻轻扣着他肩膀,指尖不再发白,染上了血色。   屋里很安静,程R能听见他那许久没平静下来的心跳。   要不是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他被吓着了,这砰砰砰的速度都快赶上敲鼓了。   想到这里,程R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过了好半天,蒋鸫终于动了动,只是还不肯看他,两只手作势要往程R那伸过去:“我帮你...”   “不用,”程R飞快抓住他,形容十分轻松,实则忍得有些辛苦,“你再想想吧,不着急。”   蒋鸫木着脸:“......”   看不起谁呢?这谁不会?   我刚才不是想...唉/操。   不过他实在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复杂心情,看着程R这幅蔫坏模样,心里挺痒,但也挺苦恼的。   这人太烦了。   程R被他压了好半天,一身的骨头都有点疼,想推开他站起来,可才一动就“唉”了一声,脑袋一僵,对蒋鸫说:“你压着我头发了。”   蒋鸫条件反射地翻到一边,这才发现程R脑袋后面那一撮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几乎都被自己脑袋压着,皮绳也不知道去哪了。   程R没太在意,直接站了起来要去客厅喝水,但蒋鸫就顶着大红脸一直往沙发缝里翻,可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他皱着眉走到客厅看着仰头喝水的程R,不期然就看见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线绳。   这人呐,出点什么事,还是让自己舒服的事之后就喜欢反复回想。   蒋鸫想着刚才这只好看的手握着自己...   红线绳虽然可以调节,可程R的手腕很细,捏画笔的手总是很精致,所以红线绳晃来晃去,末端垂下来的两条线也晃来晃去...   蒋鸫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可能是知道又快过年了,老妈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嘴里最常念着的人又开始被反复提起,脾气也变得很差,时不时就一言不发地呆坐一天,怎么劝都不吃不喝,大惊小怪如惊弓之鸟。   有天蒋鸫洗完澡发现地漏堵了,懒得叫人来修――老妈最好别见陌生人,便自己打开地漏一看,结果发现里面是很大一团乱糟糟的头发。都是老妈掉的...或者是揪下来的。   家里有浴缸,蒋鸫一开始还担心她会在里面割腕或者溺死,结果发现完全多想,电视里发生的那些自杀事件绝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他搞不清她到底是想不想死。   还有一回他晚上睡觉没锁门,半夜起来上厕所,结果看到自个床边坐了个黑影,老妈听到动静转过来,然后非要他给蒋建国打电话。   蒋鸫当时一点困意都没了,甚至脸都青了。   说来挺好笑,但只有蒋鸫亲身经历时才感到后怕。   也是由于这个缘由,他已经不敢在外面待太久,每天在家的时间直线上升,到了临近过年那几天基本都没出过家门,就连程R放年假要回乡下的前一天都没出去找他。   程R猜到什么,但是什么都没问,只照例跟他通了会电话随便聊聊,便准备早些睡觉,第二天早起赶回去。   程R今年放假确实晚,一年的工作匆匆结了个尾,明天就是年三十,他只赶回去过个年,便先一步回来。   其实不止是程R,就连蒋鸫都以为今年过年会往年相同,或许唯一的区别只是这是他上了高中以后在家过的第一次年,老妈对过年的唯一期盼就是蒋建国,因此在众多灯火通明家家合欢的日子里,他们家也平淡如水,就是一年中很普通的一天。   这天不需要早起,不需要提前好几天置办年货,不需要守着电视机看春晚,也不需要熬夜守岁。   它与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另外三百六十四天并无不同,展现在日历上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可他并没向往常一样醒来。   因为初三就要回来,所以程R带回去的东西并不多,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拿,只背了个双肩包,往里面塞了两套衣服就下了楼。   今天天气不好,一大早外面就开始飘小雪,小区里的积雪好不容易化干净,结果连三天都没过,就又被重新盖上了。   程R走出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的第一秒就打了个不知所谓的哆嗦。   紧接着,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像约定好了一般,兜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手机自带的铃声在空旷沉闷的停车场里响起,那柔和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尖锐刺耳,就像是一个忽然敲响的警钟。   那一刻,程R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站住脚步,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不是“蒋小鸟”三个字,因为他在不久前将之改成了“小可爱”。   小可爱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了?   程R看了眼时间,刚五点半。   太早了。   他皱着眉接通电话。   “程R!!!”   听到这声崩溃得近乎嘶哑的叫声,程R瞳孔猛地一缩,手机差点没拿住摔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万一被锁了我再改改...我明明没写什么呀T_t 第70章   程R一路开车赶到医院,急得脸都快烧着了,停好车之后动作飞快,跑进医院大厅,原本就要向咨询台跑去,可视线一转,便被远处急诊科门口的一道人影抓住了目光,整个人又是一抖。   自己心脏跳得急速,耳边都是砰砰砰的巨响,额角处的青筋几乎暴突出来,一阵阵针扎似的感觉另程R眼前一花,险些一头栽下去。   他用力喘气大口呼吸了很久,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墙边椅子上坐着的年轻人,好不容易平复一些,就迫不及待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   那一步步都像是走在刀剑上,明明七八步就能迈过去的距离程R却感觉走了一世纪那么久,他脑子里是乱的,眼前有一道道一闪而过花纹,那个端坐着将脑袋仰起靠在墙上的人好像自成一派,周围所有的风吹草动都与他无关,医院里灯光明亮惨白,他坐在那里,就像是色彩艳丽的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即是一抹杂色,也是触动程R心神的一处悲伤风景。   程R和蒋鸫之间的距离不远,可他现在也只能看见他一个人,以至于当他走过去、坐下、不顾一切地将他抱在怀里时,有个烫着大红色卷发的女人抬眼看了过来,目光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然后便被嘲讽掩盖。   程R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因为此刻再没别人会比自己此时抱着的人更重要了。   面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任人摆布的蒋鸫,程R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一路飙车过来,由于太着急,后面几乎闯了一连好几个红灯,他听不见鸣笛也听不见风声,耳边反复出现的就是蒋鸫电话里说出的仅有两个字。   “程R!!!”   “程R!!!”   “程R!!!”   “嘟嘟嘟......”   蒋鸫的意思,他明白的。   蒋鸫那些像是被闷住而未说出口的话,他也是明白的。   程R你快来,你快来拉我一把。   我受不了了,你快来求求你快来。   他从未为另一个人如此动容过。   听到蒋鸫那声几乎能成为他往后的噩梦的叫喊,程R恨不得当即插上双翅飞过去,然后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让外界再也别影响他。   这只飞鸟原本应该在自由的天空中翱翔的。   蒋鸫沉郁安静的样子,程R一眼都看不下去。   但诸如“蒋鸫你说句话”或是“蒋鸫你看看我”这类不是唤醒甚至不能称之为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程R终于开始慌了。   他紧张地收紧双臂,姿势别扭地弯着腰,一味地将蒋鸫往怀里压,那力道大得他几乎能听到蒋鸫身上骨骼的响动,却未能听见这人的一声闷哼。   蒋鸫一脸茫然,眼珠直直盯着明晃晃的地板,好似对周围并不可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不给程R一丝回应。   可程R就是知道,他听得见,也看得见。   他看见我了,他也知道我来了,可他没有反应。   最后这种挫败的情绪逐渐上升为“我拉不住他”和“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坠崖一般的落差感几乎将他整个人碾碎,他难受痛苦,却只是作为程R这个人而难受痛苦。   蒋鸫的痛苦是他自己的,程R拼命地想感同身受,却被现实拉扯着,明明与蒋鸫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却感觉心越来越远。   失重感另程R匆匆低下头对着蒋鸫的额头印了好几个吻,却还像是不够一般,他想听蒋鸫说点什么。   只要别一直死寂般的沉默就好。   蒋鸫,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分担啊。   他抱紧蒋鸫,就好像能保护他了。   “......你们、在干什么呢?”   高跟鞋声从身后响起,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骄矜女声,靠近时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快弥漫在急诊室门口的小空间里,尽管味道并不难闻,却让程R眉头一皱,脑子里“嗡”一声就开始疼。   但紧接着,程R浑身一僵,表情变得有些怔忪。   因为后腰搭上一只手。   蒋鸫像是从梦里醒来,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回应。   “蒋鸫?!”程R立即就将刚过来的女生抛在脑后,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他,由于太过惊喜,声音都没控制住有点抖。   “......”   长久的沉默后,程R忽然听到那声低哑得几乎像是一声闷哼的“嗯”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手的主人接下来还在他腰上拍了拍,示意他起身,又垂着眼站起来要往外走。   全程都没看在场的另外三人一眼。   “喂。”蒋奕菲艰难收回吃惊的神色,紧皱着眉,脸上不尴不尬,更多的是不自在的躲避。她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好像觉得这样更能自在一些,便对着蒋鸫的后脑勺说:“你不用去了,我已经交完钱了。”   她话音刚落,抱着双臂倚在墙边的精致女人便不屑地哼了一声,程R原本紧紧追随着蒋鸫的目光一顿,这才看过去,便心下了然。   陈琳琳。   这个年轻女孩...就是蒋奕菲?   正当这时,蒋鸫的身形动了动,程R看他微微偏头,沉郁的目光看向蒋奕菲时脸上的阴鸷还未完全隐去,头顶冷光一照,蒋鸫的脸白得吓人。   “多少钱,我身上没带现金,微信转你吧。”   蒋奕菲一愣,面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她冷着声音硬邦邦道:“不用。”   “......”   蒋鸫没坚持,转回头来,刚往前迈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程R,停住没走。   待程R跟了上去,这才迈着轻飘飘的脚步离开,将那母女俩甩在了身后。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安置了休息椅,程R提着两罐热咖啡走过去时就看到蒋鸫低着头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脑袋顶上“手术中”亮了已经快一个小时了,程R来的时候姜媛刚推进去。   算算时间,再过一会儿就该被推出来了。   蒋鸫接过递到眼前的咖啡,不过没喝,就双手捧着捂手。   医院里并不冷,他的手却像是从雪地里埋了很久刚拿出来似的,稍微动一动里面的冰渣都扎的他很疼。   程R在他边上坐下了。   他伸出双手,将咖啡和蒋鸫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关切地看着他故作轻松道:“别怕,就一小手术,阑尾炎嘛,老头儿前年也得过,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蒋鸫掀起眼皮看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   他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个。   老妈因为急性阑尾炎被推进去,他并不害怕――说白了这都不叫病,出现在老妈身上或是出现在任何身上都不会令人惊讶。   可他到底怕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是怕老妈出不来,还是怕老妈一会儿出来了却不是那个人了?   蒋鸫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门,总感觉能看到黑色的死亡气息从里面蔓延出来,它们向他飘过来,恶意地想要侵染他,拉着他一块往下坠。   他身边还有程R。   蒋鸫忽然开始质疑自己――把程R拉来干什么?   他不能换上白大褂进去做手术,也不能替他害怕。   他执意拽着程R不让他走,真的有必要吗?   感受到那双手有往回抽的趋势,程R目光一凝,马上就攥紧了,飞快地看向蒋鸫的眼睛,语气都有些变调:“你要干什么?”   蒋鸫敛着眉没回答。   又是这样。   程R阴沉着脸看了他好半天。   又是这样沉默,这样无动于衷,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看不惯蒋鸫畏畏缩缩又窝囊的模样,甚至是厌恶。   为什么就不能睁眼看着我,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关回去?   “好不容易走出来,你还想变成以前那样吗?”   “......”   “不是不甘心吗?不是忍不住吗??”程R只觉得热血往上脑袋里涌,越说声音越大,都忘了这是在医院里,他只想这人能让他看到一点往日的神采,于是便说得很重,“你就想一直这样下去吗蒋鸫?你就被压着被束缚着,你放弃了是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   蒋鸫噌一声站起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程R的脸,“我还能怎么办?!”   他指着身后的手术室。   “替她疼?替她难受替她痛苦?!可以后呢?我不忍着不退回去,她就死了!!他们母女俩跑过来随便说两句话就像从她心里扔下好几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我不知道会不会炸到我!!你自由你潇洒你可以说走就走,可我呢?!”   可我呢?!   我走不出去,我永远都走不出去!!!   我只能把伸出去的羽毛磨掉,长出一些就磨掉一些,因为如果我不管不顾地任它放纵成长,最后笼子就放不下我了,我身上全是被笼子勒出来的血印,等我越长越大,我就会被勒死!!   “哎哎哎!”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跑了过来,指着他们俩厉声说,“别吵了!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医院!!你们影响病人休息了!!都出去都出去!!”   手术室门口的两个人都没理她,却也没再吵架。   他们仍旧针锋相对,沉默地逼视对方,暗中较量着输赢。   小护士看他俩安静下来就没再说什么,没好气地走远了,还时不时回头瞪他们两眼。   恰逢这时,程R上衣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僵持许久,那铃声都没停止,他不得不掏出手机。   蒋鸫一言不发地看他走远,似悲哀似痛苦地收回了目光,慢慢蹲了下去。   程R往外走时,碰到个脚步匆匆与他相向而行中年男人,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没多想,很快将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接通了电话。   “喂?奶奶。”   “唉,小R啊,”老太太的声音平缓而慈祥,“快到了没有啊,我等着炒菜呢。”   “......”   程R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医院,半晌才握紧手机,愧疚道:“对不起啊奶奶,我...先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哟~ 第71章   程R拿着手机离开没多久,蒋建国姗姗来迟,脸上急色尽显,迈着慌乱的脚步走向蒋鸫时后者已经听到声音,却疲于抬头看。   “小鸫...”   蒋鸫动动身子躲开蒋建国要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表情的脸上始终平淡,要不是动作,几乎会让人以为他身侧的急切男人根本不存在。   他们两个就像是陌生人一样。   就像是应了蒋建国的心声,他束手尴尬地站在原地没一会儿,远处手术室门上面的灯骤燃一灭,关得严丝合缝的大门也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蒋鸫听到了病床滚轮的声音,一瞬间魂落体内,立即站起来,几步迈到床边,才一弯腰看去,目光落到老妈带着病容的脸上,下一刻就跟那双睁开的无神双眼撞了个正着。   老妈已经醒了。   蒋建国后知后觉,一个健步也冲上前,挤开拉着病床栏杆的主刀大夫助手,身上蹭了她衣服上一些莫名水渍都没注意。   “媛媛!你怎样?还疼不疼?别怕,别怕啊!”   “哎哎哎家属让开,让开。病人刚做完手术还很虚弱,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呢,先把她推进病房再问吧。”   手术室里刚走出的医生说。   他身上还穿着深绿的手术服,这会已经将口罩摘了挂在一边耳朵上,脸上的表情十分轻松,好像只是午睡刚醒,语调都有些懒。就像程R说的那样,这只是一个不足为人道的小手术,不踏实是应该的,但其实并不用过于担忧。   蒋建国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了,主刀医生一发话,当即静了声,几乎唯命是从,从病床边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却还在老妈脸上逡巡。   只不过老妈并没看他,她形容有些枯槁,好像刚刚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的目光始终看向蒋鸫,不声不响地跟他对视着,好像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蒋鸫几次想将视线挪开,都不知为何无法离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抓着他,摁着他必须跟老妈对视,承受着莫名的针刺一般向心中蔓延的伤痛。   母子连心,他注视着老妈那仿佛包含了无数种情绪的目光,不知为何忽觉万分难熬。   周围静了很久,蒋鸫艰难地直起腰来,喘着粗气靠在了冰凉的墙上。   他听到滚轮远去的声音,听到蒋建国快步追赶的声音,感官渐渐复苏,他终于听见了外界的声音。   有围着分诊台护食问4号诊室怎么走的,有排队交钱的,还有等着拿检查结果的。   后来还有个小护士看他面色不对走了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用不用抚他去边上坐坐。   蒋鸫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继而动作迟缓的掏出手机,摁了两下,就将它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了盲音,没人接电话,他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蒋鸫此刻并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身后这个人。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掏出手机拨去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口不对心地想再听听这个人的声音。   听听他还在不在,还是不是站在某处一直淡淡地看着他。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蒋鸫将自己的心思从老妈那双别有深意的眼睛里剥离出来,茫然地想程R或许已经走了。   就跟他拿着电话都也不回地走出医院一样,他想着他从医院大厅正门走出去,然后去停车场开车,驶离医院,拐向大路,回乡下过年或是失去兴致回家都好,反正蒋鸫以为他会离开的。   因为他刚才太没样了。   他失去理智,他冲程R发脾气,他撂挑子不干了。   程R那么高傲的人,别看总是温温和和的,其实脾气上来之后谁说什么都没用。   我那么不留余地地吼他、推他,我不好受,他也肯定不好受。   蒋鸫不想回顾他说过的饱含怒气的字句了,他觉得自己其实没脸见程R。   他只是下意识的拨过电话去,并没执着电话那头的人是否接通,他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就像他在家里看到老妈对陈琳琳的恶语相向冷嘲热讽逐渐面色发白,最终捂着肚子痛苦地倒下去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手机,近乎崩溃地拨通程R的电话,然后混乱之中又反应过来,很蠢地将通话掐断。   他是不是也有一瞬间的得意,反正程R听见了,他去哪都会马上出现在我身边的。   程R担心挂念我,他那么好,他不会不管我。只要我难受了别扭了,我叫他一声,他就能抛下手里的事情马上飞奔过来,任我踢打怒骂,绝不会离开。   我把一个高档品打磨成自己的生活必需品。   这么厉害的人,这么万众瞩目的人,是我的人。   是我怎么任性怎么不讲理都不会生气的人。   蒋鸫很少这样恶意地揣测自己,他更喜欢将这些恶劣的想法藏得更深,自己不想就谁都不知道了。   这个人曾这样消耗另一个人。   所以程R不会来了。   蒋鸫自己都觉得这次的错误几乎致命――他竟然口无遮拦地把黑暗的心思向程R展露出来。   他自虐般地反复回想程R当时的表情,震惊、讶然、迷茫和受伤。   没想到吧,你随随便便就靠近我,受到报应了吧。   程R在蒋鸫一米开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蒋鸫向来挺直的脊背此时微微弯着,脑后的头发有些乱,匆匆出门时身上的长袖睡衣没来得及换,就在外面套了那件黑色羽绒服。下.身穿着黑色睡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   不伦不类,十分狼狈。   睡裤宽大,更衬得蒋鸫瘦弱,两条腿像是两根干枯木杆,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人。   程R心中一痛,别过头不想再看。   良久一步迈上前,将背身的蒋鸫抱在怀里,低头在他后脑的头发上轻轻蹭了蹭。   “歇会儿吧。”   蒋鸫听后全身一震,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他听到程R叹了一口气,又说:“打电话干什么,我就在分诊台边上站着,你转过来就能看见。”   你转过来就能看见。   “你妈妈没事了吧?病房就在楼上,你..蒋建国跟着一块上去了,陈琳琳刚走,蒋奕菲还在医院门口站着呢,应该是还有话要跟你说。”   像是怕蒋鸫听不明白,程R用温和的声音一点点向他传达,娓娓道来,语气沉稳有力,极具耐心。   “你呢?”程R偏头亲了亲他耳廓,低声问,“累不累,困不困,饿不饿?是想先上楼看看,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蒋鸫眼里随着程R一字一句的关切渐渐变湿,听到这里,凝聚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谁知这一开始,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拼命忍着,忍住了抽气声,却忍不住身体的颤抖和流了满面的泪水。   脖颈很湿,眼泪从热的变成凉的,有的滑进领口里,胸前便湿了一小块,尽管有羽绒服裹着,却依旧很凉,到最后他颤抖着,都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   程R见过几次蒋鸫哭,蒋鸫哭起来跟别人不太像,是那种明明不想哭却忍不住,最后倔强着瞪眼紧皱着眉,既不好意思又执拗坚持,就像在跟谁抗衡一样。   特别招人心疼。   程R轻皱着眉,右手从蒋鸫肚子上移开,摸索到他身侧的手掌,扣了上去,然后由抱改为拉,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照顾小孩似的将自己的围巾和毛线帽摘下,尽数扣在蒋鸫身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软的不可思议,便忍不住亲了他的鼻尖。   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同学了。   程R笑着说:“那听我的,先回家睡一小会儿,晚上我们再来看你妈。”   他想蒋建国应该还会在楼上待很久,蒋鸫必定不想看见他。   话落他拉着被自己捂得都快看不见路的蒋鸫,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蒋鸫被他拉着,并没反抗,亦步亦趋地落后他半步,沉默着被拉走。   蒋奕菲就在大门口站着,外面很冷,她却不愿意回到大厅里,冻得直哆嗦。   蒋鸫和程R出来时正好看到她在原地跺脚。   两个人都看见她了,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直到被后者叫了一声,才堪堪停住往前迈的步伐,回过头来看她。   “你们...”蒋奕菲面色很怪,吞吞吐吐,目光时不时在两人之间打量,尤其在那双交握的手上盯了好久,好半天才犹豫着问,“你们是...情侣?”   程R反感地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住蒋鸫,刚才太着急了,所有反应都没经过深思熟虑,再说当时蒋鸫情况根本就没给他深思熟虑的机会,所以他根本就没精力去应付边上另外两个人。   “你有事吗?”程R硬邦邦地问。   蒋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奕菲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自个妈指着姜媛破口大骂的情景一会儿是这个陌生的儒雅男人亲吻蒋鸫的样子,还有个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事后诸葛亮的蒋建国,这会儿实在憋的难受,把正事都忘了。   她噎了一下,半晌才不情愿地对蒋鸫道:“那个...对不起!”   蒋鸫神色一动,程R眉毛轻轻一挑。   蒋奕菲面带愧疚:“对不起啊蒋鸫。”   她摸了摸鼻子,尽管已经在脑子里琢磨半天,此时还是说不太出来。   她负气地跺了跺脚,自暴自弃:“我拦不住她,她非得要见姜媛,我劝了好久,她就是不听――她根本就不听我的。”   蒋鸫终于看向她,尽管一言未发,那表情却在说“关我什么事”。   蒋奕菲一脑门子官司,她最近因为家里的事已经瘦了不少,相比打扮得体的陈琳琳,她的头发都好几天没洗了,脸上也不见浓妆。   她被折磨得快要发疯,只想快点结束这不知所谓的生活,马上回到自己随心所欲的生活中。以至于此时十分不耐烦,脑子都没过顺口说了出来:“他们昨天离婚了!带着我一起去的民政局,从里面出来之后蒋建国就再也没回过家!所以我妈才......”   所以陈琳琳终于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失败的婚姻不只是因为生了个只懂享乐的草包女儿,还有蒋建国的存在,还有她自己。   明明知道姜媛的存在,却以为只要不影响到自己潇洒自在的生活,就可以不点破说破,继续过自己奢侈的小日子。   逛街、消费、在众多亲戚面前摆谱。   何止姜媛,陈琳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需要依附他人的小女人?   从前她依赖自己的父亲,依赖家产,后来父亲死了,她依赖蒋建国和自己的女儿。只是她并未选择小心谨慎地维持这个岌岌可危的家,而是锋芒毕露,尖锐地戳着每一个人。   她倒要看看,姜媛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值得猖狂的地方,以至于蒋建国会忽然有了骨气,主动跟她提出离婚,连唾手可得的亿万家产都不要了。   在强势的陈琳琳面前,这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小子从来都对她毕恭毕敬小心审慎,却在不知何时,身子骨越来越硬,在她不曾察觉时,挺直了后背,也长出了逆鳞。   蒋鸫沉默地看着她,并没给出任何回应。   程R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舒展许多,心里一松。   他听到蒋鸫低低“嗯”了一声,便转身朝向外,拉了拉他的胳膊。   ――走吧。   程R了然,点点头便拉着他出了医院。   身后的蒋奕菲不知听没听到他的回答,却再没有出声,表情变得怅然若失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十章之内完结(大概) 第72章   两个人上了车之后,蒋鸫很累了,才一落座就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座上没再动过。   程R心疼极了,不忍打扰,便将车尽量开得更稳,放了首舒缓音乐,平时半个小时不到距离,今天开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到家。   程R将车停好后扭头看蒋鸫,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了,只是看见他脸上的倦容和瘦削的下巴,忽然就感觉阵阵心酸。   “蒋鸫?”地下车库里冷,程R见他没有睁眼的意思,担心他这么睡下去会冻着,不得不轻轻唤了他一声,想让他回家睡。   蒋鸫并没睡着,也知道到家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很不想动。   车里的暖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并未散去,他全身暖融融的,睡衣贴着身体,羽绒服外面的布料一点凉意都没有。   他缓缓睁开眼,难受地闷哼一声,说不清是哪不舒服,反正就是浑身都没力气。   程R看出来了,觉得喉咙有点干,也不好受。   他开门下车,绕到蒋鸫那边,将车门打开,然后探身进去,左手穿过蒋鸫后颈,右手攀住左臂,忽然施力,软绵绵的人就被他拖了出来。   程R就以这种半搂半抱的姿势将乖巧的蒋鸫弄上了楼。   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程R在玄关处替人脱了外套和鞋之后将之径直拖进自己卧室,放在大床上,然后才将人姿势摆好,一扯被子,就将蒋鸫盖了个严实。   蒋鸫微微睁眼看他,什么都没说,眼里说不清情绪,只是全程看着程R忙活。   程R把窗帘拉上了,程R用平板开了空调,程R去厨房没一会儿服务员就托着文温开水来了,程R用毛巾替我擦脸,程R出去了,程R又回来了,程R捧着本书坐在了床边......   蒋鸫感觉头很晕,眼皮有点沉,身上也有些酸痛。   但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感冒发烧,就是不知为何,脑子里很乱,心跳都变得缓慢了。   为了确认自己意识还在,蒋鸫动了动手指,伸手刮了刮程R撑在自己身边的手掌。   神色平静的人投来目光,如水的眸光闪了闪,疑惑地问:“怎么了?”   程R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扰到他一般,听在蒋鸫耳中轻柔悦耳,让他特别踏实。   “......这枕头有点硬。”蒋鸫缓缓说道。   “嗯?”   程R一怔,半晌勾着唇笑了:“你不习惯?要不我给你换个枕头,全棉的行吗?”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柜子里拿,但是蒋鸫的手忽然在他手上拍了拍,动作很小,程R却很轻易就察觉到了,于是停下来看向他。   “不用,很舒服。”他弯了弯嘴角,仔细一嗅,又问:“枕头里面是什么?我好像闻到什么味了...”   他只知道枕头的材质有很多,内芯也有很多种,荞麦或是羽绒都见过,这些内芯都是没有味道的,除非往枕头上面滴了睡眠精油,否则他还真没闻过这种味道的。   而且躺上去跟其他枕头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好在程R很快就回答了他:“枕头里面是晒干的橙皮。”   “啊?”   程R笑了笑:“这是老太太做的,吃完了橙子用剪刀剪成小块,然后放太阳底下晒干,再装枕头里。她在家闲得慌,做了好几个这样的枕头,街坊邻居都给送遍了,还让我拿过来用。”   蒋鸫听得微微睁大眼睛。   “装橙皮...败火?”   “差不多,降血压缓解疲劳什么的,”程R被他的表情逗笑,没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脸,“躺着感觉怎么样?”   “棒。”   蒋鸫翻身侧过来,面向程R,被子外面那只手撒娇似的攥紧进R手心里,让他握着他手腕,程R无奈地笑了好半天,“我这还有一个,要不你拿走?”   “不了,”蒋鸫说,“我想躺了就来这躺,不想带回去。”   他看着两人手腕上戴着的像在遥相呼应的手链,自从送出去,两个人都没摘下来过。   良久叹了口气,脑袋往被子里钻了钻,“我有点想爷爷奶奶了。”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他却忽然格外想念在乡下的日子了。   想念性格开朗的两位老人,想念那个毛巾厂,想念寒冷早晨两人被窝里的温暖。   那个时候多好啊。   虽然那块不知何时会砸下来的大石头还高高悬在头顶,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那种幸福感和舒适感给这份感情多添了一丝隐秘,另他沉醉入迷。   此时有一大摊子陈芝麻烂谷子在他眼前摆着,堪堪挤出这么几个小时的时间躲避那些令人头昏脑涨的琐事,他挨着程R,却感觉身心俱疲。   程R还在。   还在我身边。   蒋鸫的目光渐渐移到程R脸上,此时他已经将视线落回书上,姿态随意地靠在床头,神色慵懒,静静守在他身边。   蒋鸫心想,他还能守多久呢?是不是会有一天,他受不了了,他走了,他消失不见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倏地一紧,本能回手抓住程R手心,用力一攥。   “唉,”这人又看过来,皱了皱眉,“好好睡觉,别闹。”   不甘心。   还是不甘心。   我舍不得。   “程R...”   “...怎么了?”   蒋鸫吐出的这两个字很虚,声音都是没有实体的,更像是忽然爆出来的气音,呼出的热气几乎尽数喷在他手臂上。   蒋鸫看了他好半天,眉头皱得很紧,过了很久才吐出来:“...对不起。”   别生我气,别走。   我不想推开你,我怕你主动走开,我说的都是假的。   “......”程R愣住了。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句不知所谓的话到底是在说什么。   后来想起医院里发生的那些几乎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的对话,以及蒋鸫发泄似的怒吼,忽然就明白了。   只是他还来不及说一句“没关系”或是“我没有当回事”,眼前忽然一黑,蒋鸫朝他扑过来,手里的书则顺着腿滑下去,掉在了地上。   蒋鸫几乎是撞在他嘴唇上,以别扭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压在底下,像是怕他跑了,一只手抓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那力道有些紧,程R都没挣脱出来。   只反应了两秒,他就放弃了挣扎,放松身体,闭上了眼。   这个吻最初有些干涩,干燥中带着克制,却像个预告性的指令枪响,随着无声的“预备起”,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燃升温。   程R被捏着下巴,皱着眉仰起头,蒋鸫移开的间隙才来得及开口:“你...差不多得了,累得多快虚脱了,还有心思...”   “别说话。”蒋鸫喘着气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   扣住自己的手松开,程R以为他只是亲几口就得了,没想到这只手竟然还有向下的趋势,当即瞪大了眼,低叫一声:“你干嘛!”   “程R...”蒋鸫眼角有点湿,他闭着眼,因此程R看不见他眼里其实很红,“你别走...”   程R被他这委委屈屈的三个字弄得愣了神,一时都忘了去抓他那只手,“我...我不走。”   我能去哪?   为了让蒋鸫放下心,他又喘着气补了一句:“我已经告诉奶奶了,晚几天回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蒋鸫有些着急,却怎么也说不出理由,所有想法都堆在脑子里,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努力去感受程R,用身体、用手,用一切他可以触摸他的地方,确认这个人没走,这个人还在。   今天他失去太多东西了,原本他的东西就很少,程R是个意外,是他唯一不能松手的意外。   他知道,如果这个人没了,他也就完了。   他会变成姜媛那样。   程R没法拒绝这样的蒋鸫,他太心疼这样患得患失的蒋鸫了。   这个人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尽可能地去让他舒服,他的脑袋埋在自己身上,抬眼看过来时眼睛很亮,程R每一声喘息和长叹都被他收进眼底,继而回报给他最舒爽的感受。   待一切结束,两个人都下床去了洗手间,程R洗完脸之后靠在墙上看蒋鸫刷牙,白皙脸颊上的两坨红还没消退,蒋鸫借着镜子看过去之后就飞快地移开视线,引来了程R两声轻笑。   “躲什么呢?”程R笑着问。   “没躲,漱口呢。”蒋鸫吐出一口水之后面不改色地答道。   刷完了牙,感觉嘴里那股味一下就淡了不少,都是淡淡的柠檬香。   程R难得见他放松,便抓着他继续逗,歪着头问:“什么味儿?”   “......”   蒋鸫木着脸移开视线:“下回你尝尝就知道了。”   “你先说说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没味儿。”   “说实话。”   “你烦不烦?”   程R捂着肚子笑了好半天,良久才摸了摸脖子上一块红,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刚才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要...那什么我呢。”   一条凶狠的小狼狗。   “什么那什么你?”蒋鸫挑着眉,明显没听懂。   程R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话题,想着再说下容易出事,刚要敷衍过去,便看到蒋鸫神色倏地一变,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就晦暗起来。   “你是说...”他没想好后面怎么说,但程R本身就是明白人,也不用他多说。   “啧,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不说这个了。”   “不行,”蒋鸫坏笑起来,连刚才那点不好意思都忘了,得寸进尺,“说说吧,什么时候能...”   “唉!”程R叫住他,一脸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蒋鸫竟然一点都不介意这事,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原本是要照顾他的感受,结果现在倒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顿时悔不当初。   “少说两句吧小哥哥,”他受不了地扶着额头,“你还睡觉吗?”   蒋鸫斜他一眼,没再为难他,如实说道:“睡不着了...吃饭吧,饿了。”   吃完了饭去医院看看老妈。   “成。”   幸好蒋鸫早就在程R家放了几套自己的衣服,这会儿倒不愁没衣服穿了,将睡衣一换,就又变成了高冷酷哥,远远一望,配合着面无表情的脸,一看就很不好惹。   两个人再次回到医院,凭着门牌号找到老妈的病房,程R没打算进去,就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他。蒋鸫推门进去时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蒋建国没在,估计是走了。   老妈住的就是普通的两人间病房,此时她自己还在被子里躺着,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了,另外那张床上是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坐着玩手机。   蒋鸫回头看了程R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橙皮枕头是真的,有的是放橘皮,具体做法是吃完了之后把皮洗干净,剪成随便什么样子,块状条状都行,然后放纱布里晒干,最后装在枕头套里!这东西清热去火杀菌安神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反正就是很健康一东西,记得要勤换内芯哦,避免发霉和用太久失去功效,推荐给大家~ 第73章   程R看到蒋鸫进去便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插着兜闭上了眼。   今天这一通折腾,他起得又早,东奔西跑之后已经有点顶不住了,刚才吃了点东西,才一坐下,周身暖和起来,便感觉到困意,想稍微休息一会。   医院里来往的医生护士和患者们似乎也随着新年的到来而减少,程R在原地坐了不到十分钟,住院部的走廊里路过的人不超过五个。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境时,耳边响起了略带沉重的脚步声,这声音跟其他人的脚步声不太像,不只沉重,还有一种独有的紧凑,以至于程R听到之后,很快就知道自己不是幻听,出于不知哪种目的,便睁开疲惫的双眼去看。   蒋建国。   程R眉头轻蹙,他没走?   他本以为他看过姜媛之后就会离开,毕竟在他心中一直以为他们两个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但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蒋建国至少在这呆了五六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一直陪着姜媛?   “蒋先生。”程R来不及多想,先一步叫住了他,想阻止他进去。   蒋建国原本没注意门口坐着的人,这会儿听见声音之后一顿,手刚好搭在门把手上。他回头一看,程R已经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外套,朝他看来。   蒋建国的眼神带着一丝茫然,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俊美儒雅的男人,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认识他。   程R没解释,而是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挪到他身后的病房门口,轻声说:“蒋鸫刚进去,您等一下吧。”   蒋建国愣住,好像在消化他的话。   半晌他问:“小鸫在里面?”   程R不置可否。   蒋建国想了想,将手拿了回来,看样子是不打算进去了。   不过他转身看向程R,眸中一道精光闪过,对他的身份有了兴趣。   “您是...?”   “我是蒋鸫的朋友,程R,”程R说,“今天上午我也在医院,但正好跟您错开了。”   蒋建国恍然大悟,看不出程R年纪,按说蒋鸫的朋友,应该跟他同龄才是,可这人怎么看都要比蒋鸫成熟很多。当即伸出右手要跟程R握手,程R扫了一眼,抬手轻轻一搭就收了回来。   蒋建国又打量他很久,刚想问些什么,正当这时,门口忽然一响,病房门从里面打开。   蒋鸫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注意到门口的情况,淡淡扫了蒋建国一眼,一言不发,便要往外走。   蒋建国十分尴尬,想叫住他,又顾忌外人在场,最后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禁了声。   程R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遂跟了上去。   蒋鸫走得很慢,注意到他跟了上去便加快了脚步,应当就是在等他。   “她还好吗?”   出了住院部,程R碰了碰蒋鸫垂在身侧的手。   “还行,睡觉呢,我没叫她,但是看着睡得挺不踏实的。”   “小手术也是手术,麻药劲过了睡不好吧,明天再来看看吧。”程R叹了口气,到此为止,不再多说什么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后他又问:“你呢,初几开学?”   “初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从室内出来,蒋鸫被照得眯了眯眼,语气还算轻松。   他回头看程R,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过两天吧。”程R还是很担心蒋鸫,怕他情绪受影响,本能地想多陪他待几天。   但是蒋鸫没在意,他知道程R的想法,但觉得没必要,“你明天就回去吧,我这什么事都没有,说好了又没回去,爷爷奶奶该担心了,而且你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程R看了他好半天,表情有些微妙,“这么善解人意吗小鸟同学。”   蒋鸫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笑。   “那行吧,”程R也担心这点,“那我明天早点走,大后天就回来,你在家里好好学习。”   蒋鸫笑着应下了。   第二天程R又起了个大早,睁眼时边上的蒋鸫睡得正香,顺理成章的,昨晚他们很自然地就睡在了一起,一晚上过去,向来习惯一个人睡的两人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因为知道还有个人在边上,躺在一个被窝里,睡得更踏实了。   程R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完漱之后又动作小心的换好衣服,将早就收拾好的双肩背背上,临出门时又回屋看了眼蒋鸫。   刚探了个头进去就跟那双漆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蒋鸫听到屋外的动静就醒了,已经闭着眼躺了半天,听到程R的脚步声才睁开眼,久未开口,嗓子有些哑。   他对程R说:“新年快乐。”   程R一怔,他差点忘了,昨天是年三十,今天正好是大年初一。   “新年快乐。”   然后他就看到蒋鸫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朝他伸了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程R总觉得他在撒娇。   他鬼迷心窍地走上前,伸手将蒋鸫抱紧怀里,偏头在他鬓角亲了一口。   “你要走啦?”蒋鸫也亲了同样的位置,就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嗯。”   程R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了,明明并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也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可能就是觉得在现在这个时间段,离开蒋鸫是个令他特别不舒服的事。   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程R抬手拍了拍蒋鸫的后背,“好好在家待着啊,晚上给你打电话。”   “嗯。”   “那我走了。”   “走吧。”   程R哭笑不得,抬手顶着他脑门往后推:“那你放开啊。”   “不放,再抱会儿,你着什么急。”   蒋鸫也舍不得他。   两人保持拥抱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实在不能再拖了,恋恋不舍地交换了一个吻,程R抽身离开,那好车钥匙就出了门。   蒋鸫听到门锁一声响,翻了个身又埋进被子里,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因为程R昨天没回来,老太太头天准备的一大桌子菜也没吃,全都放进了冰箱里,今天又拿出来该炒炒该炖炖,以至于程R还没进家门,在院外就闻到了久违的菜香味。   老头儿正站在电视边上逗豆豆,豆豆边上还站着蒋鸫送的那只黄雀,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俩小东西感情倒是不错,豆豆脾气不好,它们俩却从没打过架,这可把老头儿羡慕坏了。   程R进屋时老头儿回头看了眼,就撂下一句“回来啦”便没了下文,继续逗鸟,看起来跟平时并无不同。   吃完饭之后程R自告奋勇去刷碗,老太太一开始不愿意,后来被他磨得烦了,才一脸不耐烦地答应下来,老头儿帮她收拾了桌子,她就在厨房里收拾,边上水池程R站着刷碗。   他一边刷老太太还在一边抱怨:“你刷什么呀,这水这么冷,你搞艺术的伤了手可怎么办?”   程R听着辛酸,心里不舒服,他看到老太太脑袋上的白发,就更不是滋味地哄她:“哪有那么玄乎,我在家也是自己刷碗洗衣服啊,再说这水也不冷,你太过了啊。”   “谁过了?”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我都刷这么久了都觉得水冷,你这细皮嫩肉的,心疼你都不领情。”   “我明天给你装个有热水的水龙头吧,”程R笑着说,“到时候洗菜淘米什么的都用热水,你老不爱抹擦手油...别藏了,我刚才吃饭的时候都看见了,手上都有冻疮了。”   “谁有冻疮!我天天抹大宝呢!”老太太口是心非,把手往后藏,“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装什么水龙头,我看这就挺好。”   程R十分无奈,知道老太太是心疼钱,担心他在市里照顾不好自己,不愿意他两头忙活。   “奶奶,”他拉长了声音,手还湿着,擦都没擦就环住了老太太的腰,她个儿矮,刚到程R胸口,“咱们家不缺这些钱,我每年给你们的信封里装的那些真就是我存款里很少的一部分,不用给我省钱,而且你要是愿意...跟爷爷一块住市里也行,我房子大,够你们住的。”   “不去!”   老太太飞快地拒绝,使劲晃脑袋也不怕头疼,“去那干什么,人又多环境还不好,出个门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们去那干什么,不够添乱的呢。”   程R无法,这个话题他早先跟他们俩聊过,无一不被拒绝,越说越没意思,索性就不提了。   “不去就不去吧...”他拍拍老太太肩膀,给她把肩膀上折起来的羽绒坎肩整理一下,眼神一动,忽然想起什么,便犹豫着试探,“我在那边也挺好的,一个人过好就不用顾忌别的了,就是有时候挺无聊的,放假只能在屋里待着。”   老太太眼睛一转,好像就是随口一说:“那你还不赶紧找个伴儿,老大不小了,我们不管你,你还真打算一个人过啦?”   程R笑了笑,“是有这个打算,那边有个人还挺好的。”   老太太一听有戏,赶紧问:“多大了?干什么的?性格怎么样?家里呢?”   “...比我小,”程R哭笑不得,并没打算直接将蒋鸫说出来,毕竟老太太不懂这些,怕她接受不了,于是避重就轻,“还没毕业呢,性格...挺倔的,但是个好人。家里...单亲。”   “单亲?哎哟,我看电视上什么相亲大会,单亲的孩子都独,还是小姑娘,不好相处,你可别......”   “哎呀,”程R无奈地打断他,“你少看点那些吧老祖宗,还没影的事呢,你是生怕我吃亏啊。”   “那我肯定担心你啊,从小到大也没听过你谈恋爱,这会儿肯定不踏实啊,你快跟我说说,那姑娘好看不?”   程R皱了皱眉,“好看,挺俊俏,要是成了我带他过来。”   “俊俏?那叫英气,你会不会形容小姑娘?哎呀你不知道,老张他儿子前天就把女朋友带回来了,那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啊,可我觉得还是配不上我们家程R,得再好看个十倍八倍的才行,你说你长得好看,那你女朋友肯定更好看,将来生出来的小娃娃不得跟小瓷人似的...”   “不是女朋友。”程R忽然说道。   “那肯定不是女朋友啊,你这不是还没追上吗...”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愣住了,半晌缓缓转过头看向程R。   死寂。   程R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天路灯底下...我看见的是真的?”   过了好半天,老太太才开了口。   她声音有点抖,神色有些慌乱,皱着眉像在仔细回忆着什么。   “你是不是跟小明星...亲嘴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第74章   “......”   程R看到老太太厚实衣服下颤抖的身体,忽然如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最终不尴不尬地闭上嘴,目光强忍着没躲闪,只是心里却难免有些难受。   他只是没想到老太太竟然将那天晚上的事看个完全。   他忽然想起第二天早晨临走时她躲闪的目光,当时以为是没睡好,却没料到原来那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他和蒋鸫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别看老太太看起来乐观,凡事不太往心里去的样子,但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如果之前还可以说服自己是看错了,自个儿将之闷回心里,这回一看程R神色,一下就清楚了大半。   她只是不太能接受,不确定地又问了他一遍:“你别骗我,你看上的是不是小明星?”   程R说不出话来。   她浑浊的双眼中透着一丝清明,向来祥和的目光藏着锐利,在那仿佛洞悉了每个细节的目光下,程R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沉默良久,他顶着这样的目光,垂着眼艰难点了点头。   他并不感到难堪或是后悔,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对他这么好的老太太。   看不得两位老人失望的样子。   老太太他不说话了。   然后她从程R身边绕开,程R没回头,听动静像是进了屋。   她的平静反应另程R有一瞬间的恍惚,险些不敢相信眼下的情况。   不过后来程R心想这样也好,他曾以为当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性向后会崩溃的大哭,或者摇着他的肩膀问他这个病能不能治好、能不能不喜欢男的。   程R手上滴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轻轻一攥,洗涤灵泡过的指缝和掌心都有些干燥,他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出了厨房。   看来注定是待不久了。   又一觉醒来,蒋鸫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看了眼时间才发现他这回笼觉睡得有点久,估计这时候程R那边都开始睡午觉了。   程R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是老头儿老太太年纪大了,睡午觉是常事。程R在那边无事可做,便也会跟着小憩一会儿。   手机上没有程R发来的消息,也没有未接电话,蒋鸫只当他已经睡了,便没再打扰,花时间收拾好自己后也出了门。   昨天来医院赶的时间不巧,老妈做完手术之后清醒了一会儿就又睡了,他进了病房后只干站半晌便退了出来。   今天再过去看,老妈正好醒着,正平躺着瞪眼看天花板。   她边上的小姑娘也是阑尾炎住院的,比老妈提前住了好几天,现在已经能坐起来甚至是下床走两步了,看见老妈这样也感到奇怪。她一个人无聊,尝试搭话后实在无果,便打消了念头,蒋鸫进门时她手机上正传出一声响,看样子是在刷微博。   老妈对于他的到来充耳不闻,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并不知道他来了,还是盯着天花板。蒋鸫抬头看了看她大致看的位置,正好是床帘上挂着的挂钩滚轮。   小姑娘昨天已经见过他了,但是他当时神色比较凝重,便没好意思打扰,这会儿闲得无聊,可算逮到个人,便抱着手机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嗨,帅哥。你来啦。”   蒋鸫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老妈依旧没变化,这会儿病房里又没别人,他不得不问小姑娘:“医生来过了吗?我妈怎么样?”   “中午刚来了一趟,”小姑娘说,“说阿姨身体太弱啦不好恢复,然后陪床的大叔跟着一块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陪床的大叔?   蒋鸫皱了皱眉。   目光一扫,这才看见老妈床边紧贴着墙的地方放了一张折叠的架子床。   哪个大叔会睡在这里,似乎不言而喻了。   蒋鸫收回目光,指着老妈问:“她这样多久了?”   小姑娘皱着眉思考一会儿:“有半个小时了吧,从我醒了就这样,也没看她眨眼什么的――阿姨怎么了?是不是...”   “你别理她。”蒋鸫说,想了想又说,“谢谢你啊,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帮我看看她,她状态不太好,我怕她出意外。”   “嗨,交给我吧...”小姑娘说着眨了眨眼,脸上又挂上笑意,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帅哥,要不你加我微信吧,有什么事我好赶紧联系你。”   蒋鸫一想也是,便毫不犹豫地扫了一下小姑娘出示的二维码,加上了好友。   正当这时,门外响起交谈声,蒋鸫回头一看,进来的是蒋建国和另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生。   “甜甜!”红头发的女生手里拎着医院外面买的小米粥,进来之后先叫了一声,随后目光就落在蒋鸫脸上,眼神直愣愣的,半天都没动。   “甜甜在这呢!”蒋鸫身后的小姑娘举了举手,“看看我呗姐姐,我饿半天了都。”   红头发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从蒋鸫身边蹭过去,坐在了甜甜床边的椅子上。   “我买了小米粥还有咸菜,你今天就吃这个...我吃这个。”   “你是魔鬼吧,去去去,滚出去吃你的老麦,吃完之前不许进来!”   “......”   蒋鸫看着蒋建国,后者尴尬地站在原地任他打量了好半天都没动。   直到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望过去,就见老妈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徘徊,抿着苍白的唇一言不发。   蒋鸫动动嘴唇,还记得当时老妈倒下去的样子,这会儿看到她没什么生气的躺在那心里实在不好受。   老妈身体本就不好,动手术到底是开了刀,她此时的状态实在好不到哪去,脸色蜡黄,眼下的青黑宛如黑灰抹上去的,蒋鸫看了几秒就看不下去了。   注意到蒋建国手里也拎着跟红头发女孩放在桌上LOGO一样的塑料袋,他往边上让了让,靠到墙边,给蒋建国让路进去。   蒋建国方如梦初醒,赶紧走到床前,动作相对熟练的将老妈的被子掖了掖,然后就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柜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在老妈和蒋鸫的目光下,他径直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了打包好的盒饭,拿出里面的一次性木筷,掰开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蒋鸫这才想起,老妈刚做完手术,由于身体原因,这两天还不能吃东西,她有营养液提供能量,蒋建国却不行。   蒋鸫看着蒋建国吃饭的模样,他身上早就不是剪裁得体的西装了,他穿着宽松,略显臃肿的身躯被包裹在毛衣和长裤里,面带倦容,好像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现在已经三四点钟了,蒋鸫也说不清他吃的这是什么饭。   看这狼吞虎咽的架势,应当是午饭。   这不是他认识的蒋建国了,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边蒋鸫还在发愣,蒋建国就已经三两口对付完了午饭,动作麻利地将桌子收拾好,连同垃圾桶里的垃圾一道扔了出去,再回来时精神了一些。此时老妈又闭上了眼,听声音是睡去了。   隔壁床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什么,眼神一个劲儿往蒋鸫身上瞟,最后还一块笑了好半天。   蒋建国将暖壶里的热水倒进玻璃瓶里,然后塞进老妈正插着输液针的手下,用被子盖好,做完这一切,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蒋鸫。   他轻声说:“小鸫,咱们聊聊?”   蒋鸫没法拒绝。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蒋建国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吸烟区,推开玻璃门进去,好巧不巧,里面空无一人,烟味也不大,上一个来这吸烟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了。   蒋建国在后面将门关好,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蒋鸫面前站定。   蒋鸫看着他,忽然就想如果自己会抽烟就好了。   这个气氛也太让人想来一根消解一下压抑的心情了。   “小鸫,”左右无人,蒋建国看着他,目光十分诚恳地开了口,“你妈妈这边你不用担心,有我照顾,你踏实学习,别耽误你...”   蒋鸫一皱眉,他就禁了声。   他一脸莫名其妙,轻哼一声,不知道蒋建国是什么意思。   蒋建国看看他,欲言又止,“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和陈琳琳已经离婚了。”   “关我屁事。”蒋鸫面不改色地说道。   他不会因为刚才看在眼里的蒋建国的一举一动而产生变化,还是那样,他不信蒋建国。   什么忽然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错了扭头回来照顾他们母子、吃喝玩乐腻了想尝尝清粥小米、发善心慰问拯救失足妇女...   又不是八点档的电视连续剧,蒋鸫不是傻子,蒋建国必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我对你们母子有悔,只是我之前太软弱了...”   看吧,开始了。   “我跟陈琳琳确实不合适,只是我们俩还有个奕菲,所以我一直做不了决定,奕菲这孩子看着娇蛮,其实很懂事,我怕她难受。而且陈琳琳到底也是我老婆,所以我...不敢做决定。”   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陈琳琳是你老婆?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还有个懂事的闺女?   蒋鸫看着他冷笑。   他懒得听他那套,当即就要走,“你要没什么重要的事今天就到这吧,我不想听你卖惨。”   “小鸫!”   蒋建国伸手要去拉他,却又不知顾忌着什么终是不敢上手,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往前上了一步,吞了吞口水,有点紧张:“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年纪大了,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废人了。现在奕菲也快不认我这个爸爸了,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现在就想好好照顾媛媛,我早就后悔了,我想守着媛媛,行不行?”   蒋鸫回头盯着他复杂的双眼,不知是否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良久冷不丁地问:“你知道她有病吗?”   蒋建国噎了一下,沉默几秒,闷头认了:“知道。”   “你不知道。”蒋鸫提高声音。   “她不进医院,主治医生没拉着你说,你根本不知道。”   他冷眼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时间老了好几岁的男人,没什么情绪地陈述:“可你以前真的看不出来她不正常吗?你看出来了,你只是不想承认。”   你不想承认她不正常。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承认这篇文谈恋爱的内容有点少,我刚刚反思了一下,这篇文很大部分的篇幅其实都在写蒋鸫这边的家庭问题,可能有的小伙伴会不喜欢看这些,更喜欢看两个人谈恋爱,很有可能只是奔着程R和蒋鸫――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爱情来的,这里我很抱歉,不能如你所愿。其实我一开始的构思时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程R和蒋鸫这两个人,而是蒋鸫的家庭。这家庭里就是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妈妈和懦弱的爸爸,以及蒋鸫这样一个孩子。并不是说我喜欢虐主角还是怎样,我只是乐于用这样的环境来写一个蒋鸫这样,明明失望却还不肯随波逐流的样子,也就是不甘心。我写他心里路程和变化,这就是他的成长,我让我自己的主角这样成长起来,这是他的上闪光点,也是程R爱上的地方。文案里就有提到,这是两个人一起成长打怪升级扶持着往前走的故事,他们一点都不完美,我尽量将他们写的接地气,虽然目前看来还是不够接地气,甚至有些狗血,但真的是我力所能及了。作为作者,我并不知道在你们看来我写的怎么样,是不是有的小伙伴在忍着不耐烦继续看,但我想说这段就快过去了,后面会好起来,马上就要甜啦。对了,谢谢大家的收藏和评论! 第75章   好像只有这样,你才觉得自己肩上重担没那么明显,你不用在意,也不需要负责任。   你天生就是这么冷酷的人,表面的和煦以及儒雅都是伪装,为了掩饰你无情的内心。   蒋建国微张着嘴,无言了好半天,才倏地叹了口气,塌下双肩,神色黯然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看不起我懦弱无能,几乎都不屑于看我。   或许有我这样的父亲,才是你最难以消解的噩梦吧。   “可是小...蒋鸫,你妈需要人照顾,她需要一个...”蒋建国咽了咽口水,还是不肯放弃,抬眉看向蒋鸫,“她需要一个寸步不离围着她转的人,而这个人不是你。”   是我。   只有我。   “不是,”蒋鸫轻笑两声,指着他气乐了,抱着胳膊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还有你这么威胁人的?”   蒋建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他还是有点心虚的,这从他躲闪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来,面对蒋鸫,蒋建国的底气十分不足。   蒋鸫实在不想在这跟他耗时间,吸烟室里的味道很淡,待久之后却也另他头晕脑胀,他眉头紧蹙,看都没看蒋建国,撂下一句“随便你”便推门走了出去。   像是有什么感应,合上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蒋建国神色灰暗着从兜里拿出烟盒,点燃一支烟,然后神色无奈地仰头靠在了墙上。   蒋建国这个人面对外人或许懦弱或许顺从或许也会发脾气,但不可否认的,他也确实有自己的魅力。他对自己的规划向来明确,习□□好各个都好,大多时间他像个文艺的诗人或是艺术家,身上有很浓厚的儒雅文艺气息。要不也不会吸引老妈的注意。   但在蒋鸫记忆里,蒋建国是从来不抽烟的。   蒋鸫知道相比于蒋建国,自己在老妈眼中才真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长此以往,蒋鸫便不觉得自己是否在老妈面前出现有多么重要,所以他从吸烟室出来以后隔着病房门口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见床上被子底下那个人形隆起后就再没兴趣进去看了,而是抬步往外走去。   下午直至傍晚的漫长时间里,直到程R弹过来视频电话之前,蒋鸫一直在埋头复习。   手边的手机响了一会儿他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扫了眼屏幕,当即就把面前厚厚一沓复习卷推开,放下了笔。   程R的面容出现在屏幕那头,蒋鸫没控制住地牵起嘴角,笑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么高兴啊?”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慵懒,人靠在屋里的床头上,被子盖到胸口,看起来是准备睡觉了。   蒋鸫费劲地将嘴角扯回来,用两只手捧着手机,下巴搭在桌面上,抬眼看过去,“你管那么多,我乐意笑,我能笑好半天。”   程R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屏幕出现短暂晃动,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看着蒋鸫不说话了。   蒋鸫原本也跟他一起笑,结果笑着笑着看到他渐渐变得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知怎么的也抽了一下,下意识皱紧了眉,嘴边的笑意也消失了。   “...你怎么了?”忽然这么严肃。   程R欲言又止,蒋鸫一看心里就往下坠了好多,两个人在一块这么久,很多时候程R一个眼神的变化或者某个动作他就能看出不一样了,今天一样也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程R心里有事。   可能有什么事呢?   蒋鸫看见程R微蹙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有什么事能让程R琢磨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呢?   明明昨天走之前还好好的...   蒋鸫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不是走之前,那就只能是走之后了。   “爷爷奶奶...”他刚开了口就顿住,爷爷奶奶身体好,精神也不错,要真出了什么事,程R不可能还在这坐着。   那是什么?   “行了。”   正当蒋鸫还在苦思冥想时,手机里又传来程R的声音,他有些疲惫地抬头捏捏眉心,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于是说道:“等我回去再说吧,现在说不清楚。”   蒋鸫稍作思考便点下头,这样也好。   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事都能商量。   之后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左右明天下午程R也回来了,马上就能见到摸到,所以蒋鸫看到他略显困倦的神色之后便干脆地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蒋鸫坐在桌边,却开始焦躁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对在乎的人,如果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还好,一旦他发现出现什么异状,不知不觉就很容易被影响到,然后就开始反复地思考琢磨,一直想不出缘由,便控制不住地钻起牛角尖来。   于是蒋鸫越想越觉得胸口很闷,脑袋里也开始混乱,为了快点恢复正常,他索性离开书房,去冲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睡过去。   由于昨夜很晚才睡,所以第二天蒋鸫直接就没起来,一直睡到程R出发前给他打电话,多亏了这个电话,蒋鸫回想梦中自己那飘飘忽忽仿佛躺在棉花上的感觉,心想我还以为自己睡着睡着就昏过去了呢。   挂了电话,蒋鸫揉着脑袋起了床,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他没想好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最后他还是觉得蒋建国坚持不了多少天就肯定得滚蛋,还是决定去溜一圈。   没想到刚穿好衣服要出门,手机就响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是老妈隔壁床那个叫甜甜的小姑娘。   看到陌生头像的第一眼蒋鸫还以为是自己哪个好友被盗号了过来骗钱的。   没办法,平时联系他的人太少了,保不齐哪个人忽然跳出来他就会这么认为。   而且这个小姑娘要是不吱声,他基本就将之抛在脑后了。   蒋鸫低头看了眼她发的内容,加上表情包一连好几条,他在脑子里概括一下就是医生来看过了,蒋建国还在,老妈在睡觉。   蒋鸫忽然就觉得挺没滋味的。   良久他又将刚穿上的外套脱下挂回衣架上,去厨房把昨天剩下的米饭放了根肠炒了,吃完之后又钻进了书房。   今天是初三,蒋鸫正好还有一礼拜就开学了。   过年这几天小区楼底下格外清净,市区一点鞭炮声都没有,屋里门窗一天开三次通风,其余时间都关着,程R不在还好,程R在时基本在哪间屋里待着就要开哪间屋里的空调,蒋鸫不得不提前好早就将夏天的短袖翻出来,再套上条棉质睡裤,提前过了夏天。   程R回来晚,蒋鸫又懒得做饭――他做饭卖相很丑,商量过后他掐着程R到家的点定了外卖,说巧也是巧,他和外卖小哥基本前后脚到了家,蒋鸫刚把外卖拎到厨房,想着两天没见到男朋友,怎么也得正式点,便准备把菜倒进盘子里。   程R就是这时候到家的。   “蒋小鸟同学在家吗?”   蒋鸫一边倒菜一边听着玄关处传来的声音,他已经能想出程R弯腰换鞋的场景了,当即就笑了出来。   塑料盒里的菜都倒完了,剩下一些菜汤被他顺手倒进垃圾桶里,几乎是蹦着就冲了出去。   一巴掌盖在程R后脑勺上就开始往下压。   程R脚下一滑,差点没站住,匆忙伸手搭在蒋鸫腰上,“慢点慢点,小心摔着!”   蒋鸫嘿嘿笑了一会儿,低头照着程R脑门嘬了一口,程R都感觉出疼来了,把他推开径直走到洗手间,一照镜子,刚这么会儿功夫,脑门上有一块就红了。   他哭笑不得地拍了尾随过来的蒋鸫一巴掌,“我怎这么想抽你呢。”   “抽都抽了,下次麻烦提前说一声,”蒋鸫一个劲儿地笑,还示威似的抹了抹嘴,然后绕到身后去推着他往外走,“快吃饭吧,刚到,还热乎呢。”   “唉,我先洗手,你猴急什么。”   “当然急了,怕我男朋友饿着。”   “你男朋友出来之前刚吃了五个馅饼,现在不饿,他想洗手。”   “洗啊,没不让你洗,”蒋鸫放开他往厨房去了,他得把菜端到餐桌上,顺便问,“你吃米饭还是花卷啊?”   “我吃点菜就行,这两天吃得有点腻。”卫生间里的程R扬长声音回答。   蒋鸫下午才醒,又哪都没去,说实话也不太饿,幸好他没点多少东西,以他为主力,两个人吃了没多久就结束了战斗。   收拾完之后两个人靠着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都快放完了,蒋鸫也没等到程R开口。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程R好几次,见程R看得专心,好像完全没注意自己在边上抓耳挠腮,索性心一横,伸手将程R的脸掰到自己面前,皱着眉破罐子破摔道:“你还说不说啊程大姑娘?”   “?”   程R茫然一瞬就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也皱起了眉。   这是两个人的事,蒋鸫有权知道,他原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就是...   他看看蒋鸫略显不耐烦的神色。   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提。   自己舍不得老头儿老太太难过,蒋鸫就能舍得?   这俩人对小明星比对自己都好。   程R忽然想起自己回来之前的情景。   家门口前,他站在卡宴边上,原本要跟二老好好道别,本来一年也没能陪他们多待几天,好不容易放了假还要提前走,他挺过意不去的。只是没办法,他更挂心蒋鸫。   可他看看从昨天开始就愁眉不展的老太太以及不怎么说话的老头儿,心里都不只是难受那么简单了,是一阵阵儿地疼。   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这两个将他抚养长大的白发老人。   是,早晚得有这么一天。   他从小就这样,他一直都这样,他以后也得这样。   只是这种想法在遇见蒋鸫之前并不明确,甚至他都不会刻意去想,感觉自己就是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没人推自己一把都不会多走一步。   程R不知道怎么办了。   而蒋鸫没想那么多,他就是看不得程R皱眉,看不得他有什么事非得憋着。   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瞪着眼站起身就要走。   程R一把拉住他,话都到了嘴边,脱口而出:“他们知道了。”   “......”蒋鸫愣了愣。   什么知道了?   谁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不知为什么,蒋鸫乍一听到这句话时就懂了。   爷爷奶奶知道了。   爷爷奶奶知道我和程R在一块了。   “啧。”   蒋鸫骤燃感觉脑袋一疼,整个人抖了一下,站起一半的身体险些向一旁歪倒,要不是程R伸手拦了一下把他抓回来,他现在估计已经跪地上了。   蒋鸫压着半条腿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么办?   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能说什么?   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被老人家知道了?   ...可他和程R以后肯定要一直在一块,不该让他们知道吗?   操。   怎么破事儿都赶一起了!   程R很心疼。   他直接就抱住蒋鸫,轻轻吻着他眉眼,他一早就料到蒋鸫知道之后会是这个样子。   以前没人对他好,他冷冰冰的没有那么多情绪,可现在有人对他好了,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了,他又让人难受了。   蒋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R的心一抽一抽的,一边吻他一边安慰:“没关系没关系,别怕,没事儿,爷爷奶奶什么都懂,我跟奶奶说了,她拿不定主意肯定会跟爷爷商量,我不在那他们正好消化消化,你别怕,他们不会怪你。”   可我自己很自责。   蒋鸫抖着唇凑上前碰了碰程R唇角,这令程R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些,他揉揉蒋鸫的脑袋,继续轻声细语:“你先别想太多,我们再等几天,大不了我再回去一趟,索性就把这事儿处理好,行不行?”   蒋鸫没说话。   程R叹了口气,在他后颈上捏了捏,“行不行啊,给个准话,男朋友。”   “......”   蒋鸫稍稍扯扯嘴角,好像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那肯定的啊,”程R立马接了话,“你舍得我一个人回去挨揍么?”   到时候面对面了,抬手就能抽你。   “......”   说实话蒋鸫不太笑得出来。   “唉,就说到这儿吧,两天没见你,怪想的。”   蒋鸫恹恹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时动了动,抓住往衣服里伸的那只手,不太情愿:“我没心情。”   不过没能坚持多久,很快就臣服于一股股往上冒的热意,有了心情之后,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将程R压在了沙发上。   啊,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76章   两个人原本是在沙发上折腾,到后来都跟集体失忆似的,不知怎么就到了床上,完事儿之后程R看蒋鸫的情绪好了很多,自己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把蒋鸫的脑袋。   蒋鸫正一脸餍足地靠着枕头闭眼休息,动了动脑袋在他手上蹭了蹭,然后贴着他耳朵小声问:“几点了?”   程R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   “这么早?我还以为得十点多了呢。”   “醒醒吧少年,”程R闷笑两声,打趣道,“你要慢点就差不多了。”   蒋鸫一时没听明白,“慢点?”   “...靠,”他猛地坐起来将懒洋洋的程R扑在底下,一点没犹豫回手照着他屁股就一巴掌,气乐了,“你说我快?”   程R笑了两声亲他头顶,身上重量挺沉,他手还有点软推不开,告饶说道:“不快不快,你一点都不快,下来下来,压死我了。”   蒋鸫揪着他耳朵佯装生气:“那谁快?”   后者一点骨气都没:“我快我快,我太快了。”   两个人凑在一块闹了好半天,年龄宛如一下减去十多岁,一开始谁都没在意,以让对方人认输为己任,可没闹多久就突然安静下来,蒋鸫姿势随意地压着程R半边身子,盯着他不动了。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程R眼底微沉,一时目光也落在蒋鸫脸上,好半天才堪堪移开视线,吐出话来:“...早就说让你下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大腿边上又被蹭了一下,蒋鸫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害羞,继续盯着程R不说话。   程R看了他半晌,无奈,腾出手来再次往下摸,淡淡道:“那就再...”   蒋鸫忽然握住了他。   “......”   不是他伸了一半刚碰上他裤腰的那只手。   要不是被压着,程R差点蹦起来,当即脸一变:“你干嘛?”   “就随便摸摸。”蒋鸫小声说。   这他妈还能有随便摸摸的?   程R说不出话来,感觉又有想法了,他艰难堵着不让想法涌出来,另一只手费劲地伸进被子里想把蒋鸫的手拿出来。   “我真不用,我帮你解决一下就好。”   蒋鸫不说话,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还是固执地摸着,程R无可奈何,手搭在蒋鸫手背上,原本不太懂年轻人现在一点就着的生理结构,被蒋鸫捏了一会儿就懂了,几乎自暴自弃,心想之后几天补补吧,便松开了手。   可蒋鸫还是没动。   他半硬不硬地戳在他腿边上,黑沉沉的深邃双眼看着程R的脸,那表情跟他平时做题的时候有的一拼,程R这么深沉的人被他这么盯着都有点发虚,有点困惑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蒋鸫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我想那什么你。”   “......”   程R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蒋鸫还看着他,眼里好像埋着火,又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行不行?”   他的眼睛很亮,仿佛内有泉水,程R看进去,总感觉他但凡摇个头或者说个不,这人就能哗啦啦流出眼泪来,然后开始原地打滚撒娇。   他没滋没味地咂咂嘴,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身体里的渴望被蒋鸫摸得愈发明显,但他还是忍着努力忽略这种难受的感觉,偏开头笑了下:“你确定?”   蒋鸫犹豫两秒,然后重重地点点头。   程R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受,他倒不是很抗拒这个,也不是接受不了,就是太突然了,他有点准备不到位,他不想拒绝蒋鸫,但就是...心里有点别扭。   他以前跟右手交流,后来加上了蒋鸫的手,现在照眼下这个情况来看,这可能是个重大突破...   正当他还在神游天外,脸颊忽然一湿,蒋鸫伸着脖子舔了一口,然后又舔一口,再舔一口。   十分犯规。   “程R,行不行?”   “......”   程R脑子里的那根线倏地断掉。   唯一幸存的理智让他伸手扣住蒋鸫的腰,脸很热,蹙着眉道:“家里没工具。”   蒋鸫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理智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想法怎么那么突发,反正坠进去之后整个人脑子都嗡嗡的,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也看不见除程R之外的东西。   程R的脸有点红,他皮肤白,所以那遍及肩膀胸口的红就显得十分粉嫩,没有杂质的细腻皮肤另蒋鸫自愧不如,还有就是小腿能感受到的触感。   之前他就知道,程R体毛很少,小腿上就一层绒毛,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而自己跟他一比,几乎就是个猿人。   猿人蒋鸫垂眼看看自己茂盛的腿毛,有一瞬间很想冲到美容店里全剃掉。一点都不好看。   对于程R的建设性提问,蒋鸫皱眉思考半晌,就是突发奇想,除了一点常识,他真没干过这个事。   连找个视频研究都没。   不过过了两秒他就从程R身上起身,去卫生间拿了瓶沐浴露过来。   作为成年得不能再成年的人,程R哑然失笑。   根本就没考虑姿势问题,左右都已经迈出这一步,程R也没再纠结,顺理成章地就被蒋鸫压下去,除了一开始的陌生的怪异感,蒋鸫的小心程度另程R再次惊讶。   后来还是催着他说可以了,蒋鸫犹豫一会儿才轻轻点下头,埋下了身子。   “......”   程R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   他眯着眼看蒋鸫,觉得他也快绷不住了。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的效果还不错,两个人窝在一块,到后面就没什么理智存在了。   甚至两个人都在心中暗叹还真他妈有点爽。   程R后背被磨得发疼,脑袋撞到床头好几回,最后他强撑着将枕头立在头顶就好了很多。   所有感官逐渐被身体和心理上的情绪代替,他眼睛都感觉到酸了。视线里蒋鸫的身影有点发虚,他只能通过耳边的喘息声判断这个狗东西现在肯定爽翻天了。   身体里传来颤动时他想将他推出去,但没能成功,程R脸色稍微变了变,弓着身子差点坐起来,随后就被忽然卸了力气的蒋鸫压了回去,蒋鸫的胸口一下就压在自己脸上,程R几乎一口气没喘上来给憋死。   毫不留情地在蒋鸫后背上拍了响亮的一巴掌,程R扯着沙哑的嗓子:“不带套儿就算了,你还...”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蒋鸫翻了个身从他身上下来,MUA一口亲在程R嘴上,然后看了他好半天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笑了起来。   程R瞪着他不说话。   蒋鸫笑了一会儿就停了,目光澄澈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就抱了上去,双手抱着程R的脑袋,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真心实意道:“你得一直跟我在一块。”   “?”程R没听明白。   我必须得跟你在一块才行。   他没说,就低下头用下巴蹭着程R头顶,觉得此前没有任何一刻有这时这么满足。   程R无可奈何,软着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似暧昧似抱怨地轻声骂道:“狗东西。”   临开学前两天蒋鸫又去了医院一趟,也是赶巧,老妈隔壁床的甜甜还有一天就能出院了,他去的时候这姑娘正跟红头发姐妹凑一块打游戏。   老妈这几天已经能坐着了,有人扶着的时候还能围着床走几步,医院每天提供的营养餐并没让她身体好多少,甚至依旧瘦弱,蒋建国每每看向她时都是轻松宽慰的,只有老妈睡着之后他才会愁眉不展。   通过将近一周的观察,蒋鸫发现蒋建国其实有点变了。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真的在关心老妈,努力的照顾好她。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跟蒋建国说话,甚至在面对他时他总控制不住冷眼相待,他说不出软话来,也不愿意跟他相处。   程R在边上看得十分明白,却不知道怎么帮上他,每次蒋鸫从医院回来兴致都不高,肉眼可见地能看出焦躁来,他只能尽量安慰他,让他快点忘掉一些不愉快。   程R明天就要上班了,今天他跟蒋鸫一起来到医院,刚拐进住院部的走廊就看见蒋建国推开了吸烟室的门。   蒋鸫低头看手机,因此没看见他,程R也没提,捧着看病人的百合花跟着蒋鸫进了病房。   老妈靠在床头看电视。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挂在病床对面墙上的电视,里面播着本地新闻,大字标题写的是医疗保险保险比例下调。   程R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站在蒋鸫身边,蒋鸫已经开了口:“我来了。”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听着一点都不礼貌,但程R知道这就是他跟姜媛的相处方式。   姜媛就像自己想象中一样,并没看蒋鸫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机屏幕,眼中一点波动都无。   程R抿了抿唇,有点心疼,他弯腰礼貌地跟姜媛打了个招呼:“阿姨您好,我是程R,上回去您家里叨扰过,您还记得吗?感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他做好了没有回答的准备,甚至就没想姜媛会回答他。   但下一刻眼前这个虚弱女人就机械地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我知道你,”她声音很低,嗓子像是被破坏过一样,说出来的话有些嘶哑,像是破风箱一般,“你是那个开卡宴的人。”   程R和蒋鸫皆是一愣,隔壁床两个聊着天的小姑娘也禁声,好奇地投来目光。   姜媛面不改色,然后忽然挑了挑眉,表情奇怪起来,像是要笑,但不知为何却没能笑出来,几乎是用调侃地语气问程R:“你为什么会想跟蒋鸫做朋友?”   想不开啊?   程R眉头一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蒋鸫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眼神都快把老妈瞪出窟窿来了,差点就拉着程R扭头走掉。   他将百合花从程R怀里拿出来,插在床头柜上的空瓶里,里面有蒋建国放的营养液,今天的鲜花还没来得及买。   蒋鸫伸手去插花,外套袖口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一截手腕,他本人并无意识,以至于被老妈捏着手腕拽过去时踉跄一下,差点没站稳栽到床上。   老妈的指甲很软但是很长,戳在他手腕上有点疼。   蒋鸫皱着眉险些没压住火气,“松开,我看你挺好的,我们要走了。”   老妈好像没听见一样盯着他的手腕没说话。   程R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JD。”姜媛轻轻念了出来。   蒋鸫跟被电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没控制力道,将老妈拉得歪了身体,听到她近乎痛苦地痛叫一声,脸色忽然变得煞白,蒋鸫条件反射地后退两步。   老妈捂着肚子,冷汗直接就下来了。   程R眼睁睁看着她神色一点点变化,最后骤燃开始压抑不住地尖叫。   两个小姑娘直接就被吓傻了。   还是甜甜忽然叫了一声,直接抬手就按了床铃,用盖过姜媛叫声的声音大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帅哥你扯到她伤口啦!哎呀快点快点,去看看医生来了没有!!!”   蒋建国进门时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到被几个医生围着的姜媛,以及停不下来的厉声尖叫,也一瞬间就变了脸色,快步走上前,看到站在远处冷着脸的蒋鸫,二话没说就抬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你干什么了?!”   程R抓住他的手臂,将蒋鸫往自己身后一拨,然后直接将这俩人都拉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十章内完结不了,唉。ps:三轮车的频率多次出现!对吧! 第77章   那天的后半段发生的事蒋鸫都记不太清了,他整个人轻飘飘地杵在程R边上,对面是急得面红耳赤的蒋建国,他沉默地看着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说些什么,嘴唇开开合合,却很难将他们的对话抓住再灌进耳朵里,他仿佛站在隆隆作响的大型机械旁边,充斥着莫名的嘈杂声,他瞪着眼努力去看他们的口型,却什么也没分辨出来。   后来他被程R撑着手臂坐进车里,回家的路格外漫长,他隐隐意识到车内变得昏暗,他从车里走出来,坐上电梯,一只脚刚迈进家门,他就骤燃坠入漆黑之中。   再次醒来时屋中空无一人,窗纱拉了一半,落日余晖洒进半边,蒋鸫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很焦虑。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反复回想当时的感受,他冷眼旁观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他看着她被忽然冲进来的医生护士围住,看着愣神的程R和吓得目瞪口呆的两个小姑娘。   随后蒋建国冲进来,兜头罩脸的一巴掌照着他拍下来,即使被反应飞快的程R接住了,他却在那一刻感到又热又麻的痛感。   没被打醒,反而更加沉沦。   现在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各种意识和感官如春草复苏般渐渐回归,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有块石头在那卡着,不上不下,很不踏实。   他慢慢想起当时他怎么努力去听也听不见的蒋建国和程R的对话。   病房门口三个人对峙着,关得很紧的门依旧掩盖不住门内久久未能停止的尖叫声,或许因为打过镇静剂,那声音最终消失了,屋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在蒋建国看不见的角落里,程R侧身挡住蒋鸫半边身体,回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像在安抚他的情绪。   他将目光落在蒋建国身上,他脸上的急色也已经淡了许多,平日里面对蒋鸫总会躲闪的目光此时直直看过去,双拳紧握,半晌都没有动作。   程R颔首:“蒋先生,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面对他稍显突兀的问题,蒋建国当然没看他,几乎完全忽略了这个人,面对程R的直白发问完全当做没听见,还一味地盯着一言不发的蒋鸫,似失望似愤怒,左右还没消气。   程R面上一沉,直接迈上一步挡在蒋鸫前头,目光逼视蒋建国,冷冰冰道:“蒋先生。”   蒋建国这才分神看他,语气不善地问:“你到底是谁?”   哪儿轮得到你来说话?   他此时已经没有往日的随和儒雅了,近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把他的涵养消磨干净,对着眼下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他不想忍耐了。   程R看见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纤维,他背着手连珠炮似的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你来这干什么?你跟蒋鸫是什么关系?”   程R回头看了蒋鸫一眼,随后淡淡道:“我们是朋友,蒋鸫归我管。”   “你算什么东西?蒋鸫是我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个外人来管?”   “这不重要,”程R轻蔑地瞟他一眼,并不想就着这个问题做过多纠缠,他绷着下巴,沉声问,“你想怎么处理姜媛?”   这么说话其实就已经表明程R目前情绪很差,几乎快要压不住怒火了。   他其实并不想用“处理”这个词,只是他对这俩个人一点好感都没有,甚至一想到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令蒋鸫经历痛苦,就格外愤怒。   蒋建国当然也不爱听他这么说,但他看看明显在神游天外的蒋鸫,脸部线条绷得很紧,“这与你无关,不用你管。”   程R心说你以为我愿意管。   “但与蒋鸫有关,”他冷着脸,“现在是我在照顾他,任何影响他心情的事,我必须过问――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蒋建国噎了一下。   良久他扯扯嘴角,似乎觉得自己跟程R计较很没意思,很不情愿地沉声回答:“治病。”   身上的、心里的。   敏锐如程R,一听就明白了。   但蒋建国还在继续说:“我还有些存款,等她好些了,我再去找点事做,怎么也能生活下去。心上的问题不能拖,我已经跟主治医生聊过,对她来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调养,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后面我会把她带回家,或者是疗养院...”   够了。   “嗯,”程R打断他,神色柔和了些,掏出手机,“那您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蒋建国再次将“有你什么事儿”艰难咽下去,又看了眼一言不发面色晦暗的蒋鸫,还是跟程R交换了手机号码。   程R刚把投影打开,卧室掩着的门就被打开,蒋鸫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程R替他换上的睡衣,领口底下空荡荡的,两侧的锁骨突兀地支着,好不容易胖一些,但好像只过了一晚就又瘦了下来。   程R看得心疼,穿上拖鞋走过去迎他,将他带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关切地询问:“睡够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蒋鸫摇了摇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然后不由分说地俯下.身来,将脑袋搁在程R大腿上,整个人躺了下来。   “累。”他轻轻开口。   “那我给你捏捏。”程R笑着说。   话落他就腾出双手,动作轻柔地落在蒋鸫额头上,捏了一会儿又落在双肩上,一边捏一边问:“这个力道行吗?”   “很专业。”   程R被逗乐了。   蒋鸫听着那仿佛近在耳边的笑声,忽然不知怎地想起离开医院时蒋建国在身后说的话。   最后一句话。   当时他没有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总之从声音来看,他应该是十分黯然的。   “她看到蒋鸫就会难受,以后要是想过来,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在的话应该会好点。”   换句话说就是别再过来了,姜媛不想看见你。   多讽刺啊,蒋鸫见证了那个女人每一次变化,见证她发疯见证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对他嘘寒问暖,现在她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他就被抛弃了。   ...我被抛弃了?   被一个我从未看得起过的人。   被我亲妈。   蒋鸫猛然意识到,或许正因为他所见证过的时时刻刻,以至于他每次在老妈面前出现,都在反复提醒着她,她的罪恶与噩梦,她的凌厉与懦弱,她平静面容底下藏着的歇斯底里,都还有人记得。   而她不希望还有人记得。   更何况如今蒋建国陪在她身边,她会担惊受怕,怕有天在她心中对她只剩恶意的蒋鸫会戳破她的伪装,当着蒋建国的面细数她的罪恶。   她在蒋建国面前必须是完美的,她不可以有错。   所以错的只能是蒋鸫。   想到这里,蒋鸫感觉自己都快麻木了,心中长久以来蔓延的酸涩并未又增减,好像他永远都是酸涩的,酸涩到一定程度,再多添或减少些也不碍事了。   他就合该走不出来。   程R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看到蒋鸫皱成一个“川”字的眉头,心疼极了。   他低头吻住那块褶皱,手伸到他后颈处蹭了蹭,温声问:“想什么呢?”   蒋鸫沉默许久才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想什么,琢磨怎么还不开学呢,在家待着挺没劲的。”   “这要让其他学生听见了得气疯,”程R笑着说,“当学生的竟然还有你这种盼着开学的。”   蒋鸫故态复萌:“那是他们不懂,我们学霸都这样。”   话落他想起什么,又说道:“你明天自己吃晚饭吧,我去周哥那一趟。”   “嗯,又去看鸟?”   程R想起第一次听蒋鸫说“给人看鸟”时候的感觉,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对,”蒋鸫眯着眼睛看程R垂下来的睫毛,不知不觉就伸出手去摸,感觉若有若无,十分柔软,“好长啊...”   “唉,”程R用另一只手抓住他作乱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摸就摸,不许揪。”   “我看看是不是假的。”   “假的,别揪了,早晨对着镜子刷了半天呢。”   蒋鸫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他开玩笑呢,又摸了摸自己的,感觉没程R的摸着舒服,结果睁眼对上程R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半晌才踟蹰着问:“爷爷奶奶那里...”   “你没事儿吧,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程R秒懂,打趣两句后才凑近了小声回答,“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他们,明天给他们打个电话吧,我感觉这事儿不能拖太久。”   反正说都说了,不可能还要往回找补。只是当时的情况怕控制不好,现在过了这么久,应该能好好谈谈了。   程R正这么想着,搭在蒋鸫肩上的那只手被攥住了,他低下头,听蒋鸫问:“那我呢?”   “你?”   你什么你。   蒋鸫不依不饶,挣扎着坐了起来,盘腿坐在他对面,“不是说了一块跟爷爷奶奶商量吗?”   他以为程R又不愿意了,当即有点生气,瞪着程R的目光都有点凶,要是背上有刺儿估计这会儿都得立起来。   程R看得想笑,伸手摸狗似的摸了他脑袋一把,后来还觉得不够,两只手直接抱了上去一通乱揉。   “你什么你,你该去吃饭了,我炒了米饭,不过已经凉了,你放微波炉里叮一下吧。那边早晚得带着你,你先安心上学,我看看二老什么情绪。”   如果实在接受不了,他没必要让蒋鸫跟着一块难受。   蒋鸫勉强接受他这个理由,左右精神恢复不少,也感觉有点饿,站起身便去厨房叮饭了。   开学那天蒋鸫起了个大早,忽然就感觉仿佛被格式化了一寒假的生物钟一下又被系统恢复回来,以至于睁眼看到外面蒙蒙亮的天色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多久没看见这个时间点的天色了。   之前住宿的时候,他洗漱完从宿舍出来往食堂走的路上外面就是这个颜色。   说暗不暗说亮不亮。   嗯,心情很好。   果然学习才能使人快乐。   于是快乐的蒋鸫不由分说地将身侧还在熟睡的程R从被子里挖出来,埋头照着他脸颊烙上一个不由分说的吻,然后一骨碌就站在床下,动作飞快地开始换衣服。   程R知道他醒了,但困劲没过懒得跟他计较,躺到自己的闹钟响才坐了起来,揉着脑袋出了屋。   这时蒋鸫已经在厨房煎鸡蛋了,吐司从机器里弹出来,两片夹在一起,中间抹了果酱,夹着两片生菜。   等程R洗完漱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燕麦片和豆奶沏成的两碗营养粥摆在桌上,另外两个盘子里一个放着两个煎蛋另一个放着煎饺。   ――蒋鸫版豪华套餐。   新学期新气象,蒋鸫没让程R送,坐公交车是不可能的,他提前打了车,早程R一会儿出了门,到教室时候是第一个。   尘封许久的教室里没有一点灰尘味,一看就是保洁阿姨打扫过了。讲台上的倒计时日历很久没翻,还停留在放假那天,蒋鸫环视一周,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不知为何十分雀跃。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时间会变快,嗖一下就快高考了! 第78章   只是这份雀跃并没能维持多久,走廊楼梯间里就传来了嬉笑打闹声,听声音是几个小姑娘,她们好像短短十几天没见面却宛如阔别了半个世纪的老朋友,这会儿一边一截楼梯一截楼梯地往楼上蹦一边讨论最近的见闻,从蒋鸫他们班路过时看到他在门口站着,还很热情地跟他挥了挥手。   “学霸你是第一个到的啊,好厉害!”   蒋鸫扯扯嘴角,并没觉得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学霸你们班寒假作业留得多不多啊?我们班留了三十五张,我听他们说你们班留了四十八张?”另一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道。   “嗯。”蒋鸫木着脸朝这些小姑娘点点头,也不知道是想回答还是不想回答,随后就挎着书包走进了班。   坐到自己座位上之前他先把自己的桌椅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擦完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班里有声,到的人是大熊跟许飞。   许飞估计进了门就直接坐下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桌椅上盖了薄薄一层尘土之后又蹦了起来,蒋鸫进门时看到他后背和校服裤子上都是灰,正在伸手从他放在桌上的塑料袋里抽湿纸巾。   “哎哎哎许飞你给我也拿一个,我也忘擦了...唉?”大熊转过头看向蒋鸫,“你刚才去哪儿了?”   许飞将湿纸巾扣在桌上一通抹,一边抹一边头也不抬道:“你不会自己拿?没长手还是腿断了?”   话音刚路,余光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许飞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忽然“哎呦”一声就要凑上前摸蒋鸫的脸,后者纳闷地躲开他的脏手,皱着眉:“乱摸什么。”   “你怎么瘦这么多啊?”许飞瞪大眼睛,“学习学的?不是吧东子,你再往前考就得坐附中墙外面去了啊...”   蒋鸫挑着眉,还没开口,边上大熊也嗷一嗓子,一拍大腿,“还真是!感觉瘦不少呢!我一寒假过个年体重往上蹦了三个数,你怎么还瘦了?太给那堆鸡鸭鱼肉丢脸了吧?”   蒋鸫心想哪有那么夸张,却还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感觉上面的肉少多少――原本也没多少,不过他今天早晨穿校服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空,下了出租车往班里走的那段路衣服底下一直灌风。   “是不是病了啊?”大熊问。   就为这,蒋鸫下了早自习之后特意去了躺器材室,用器材室门口那个体重器给自己测了测,看到上面显示的数值之后也愣了。   汪鹏插着兜在边上笑,顶着一脸“你现在相信了吧”的表情说道:“政治老师都吓一跳,你还这么执着呢?”   他们刚才在走廊上碰见了吕彦霖。   蒋鸫实在很意外,如果说瘦是正常的,他什么都没干却一下瘦了八斤就不太正常了。   作为这个年纪的男生,蒋鸫的体重一直十分标准,可以说吃什么都不会长胖,那个数值也一直在一定范围内移动,他基本很少在意这些。   可是...程R怎么没跟他提过?   程R看不出来我瘦了?   可能天天都在一块,不如学校里的人隔了很久才见到,所以看着变化比较明显。   蒋鸫在心里这么想到。   “你还好吗?”汪鹏看他盯着显示器半天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怪,凑过来跟他脸对脸站着,面部表情十分纠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长大了,成熟了,要好了,知道美了,所以减肥呢?”   蒋鸫木着脸没搭理他,绕过他往班级的方向走去。   紧锣密鼓的学习就此开始,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每天的学习任务并未随着高考的临近而增加,各科老师们也从最开始的焦虑变成现在麻木地捏着红笔批改卷子的机器,左右该说的都说了不知多少遍,知道努力的学生也开始努力了,再多说什么纯属浪费时间。   周五放学的时候隔壁班的班长敲了敲窗户,跟窗户底下坐着的蒋鸫说班主任找你。   蒋鸫都知道她要跟他谈什么,因此也没着急,慢悠悠收拾好书包,溜达着下了楼。   每次有老师找他他都不很积极。   班主任的话跟他脑子里想得差不多,也是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叮嘱他学习方面千万别放松,还隐晦地问他的家庭情况。   蒋鸫每个问题都挑挑拣拣地回答了一些,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刚开始黑,程R站在那块熟悉的绿化带砖头上。   周围有些零散的学生往外走,蒋鸫注意到有几个小姑娘往程R那边看,那小心思小眼神另蒋鸫感觉很别扭,嗤笑两声,大步朝着招蜂引蝶的程R跑了过去。   刚复工这段时间公司很忙,根本就没等程R找个空出来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就先一步被他们联系上了。   当时程R刚从公司食堂吃完饭回来,外间几个小孩还没吃完,也可能是趁着中午的时间见缝插针地聚餐去了,反正办公室里没人,他捧着咖啡刚要进里间歇会,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令他脚步一转,直接去了茶水间外的天台上。   电话里老太太的声音透着踟蹰,才叫了一声“小R”就再没了声响,程R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天台的栏杆上,那动作看起来十分随意,但一下一下敲着的指尖却透露出他此时的紧张。   他知道老太太想跟他说什么。   可能是看她一直没声,听筒里传来OO@@的声音,隐隐的说话声之后,说话的人就换成了老头儿。   “小R啊,今天不是周末,忙不忙?没耽误你时间吧?我们没事儿,就你奶奶想你了,打个电话问你好不好...唉你这个老太太,踹我干什么!站稳咯,一会儿摔个跟头你就再也起不来啦。”   程R听着他的话原本心已经沉了下来,再一听后半句,当即就悄悄弯了弯嘴角,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一边听老太太在那边小声催着老头儿点开外放,一边回答:“没耽误,在午休呢,你们要是想我了我这周末回去看你们。”   “别别别,”老头儿一听就紧张起来,赶紧拒绝,“你回来干什么,来回瞎倒腾,有那时间多休息,别老想着我们,我说我们老俩怎么天天对着打喷嚏呢,你节制点!”   “你那是感冒了吧,”程R笑了好半天,“这两天气温回升了,你俩别全脱了啊,毛衣毛裤再坚持几天,羽绒坎肩别那么早洗,没人催你收起来。”   他每年入冬之前都给他俩买羽绒服,这俩人一穿就一冬天不带洗的,说是那么贵买的,洗了就不保暖了,非得等着开春统一洗,然后用塑料布罩好了挂柜子里。   “行啦知道了,你甭管了...”老头儿十分嫌弃地赶紧接了话,不愿意再听他唠叨,顿了顿还是说道,“你别回来啊!”   程R没法:“行行行,我清明节回去,三天假呢,不耽误。”   老头儿答应了,然后听筒里又恢复了安静。   程R心里没滋没味儿的,正在思考现在气氛挺好,时间也充裕,正琢磨着要再提一下一直拖着的事,反正二老打电话来也多半是为了这事,扯了这么久也没说到正点上,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程R结合上次见面时的情况,再结合看他们俩现在的反应,感觉心里有点谱了。   这么一想,心里忽然一酸,眼眶就有点泛热。   特别是当老头儿犹豫着开口时,这种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自责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老头儿说:“......要是有空,你、你带着大馒头一块儿来吧。”   认识这么久,程R没刻意跟他们提,这二老虽然面上不说,却都很精明地将蒋鸫的情况猜了个一清二楚。   那天程R挂了电话,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撑着上完了后半天的班。   自打程R复述完谈话的内容,蒋鸫已经将近一刻钟没动过窝。   他端着果茶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到幕布上投影出来的一片待机蓝,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蒋鸫挺会盘腿的,盘了十五分钟都不麻。   他的眼神发直,一动不动地盯着脚边的垃圾桶,如果目光能加热,垃圾桶里面扔的那堆纸估计已经烧成灰烬了。   无奈地看他一会儿,程R叹了一口气,抽出一张湿纸巾,然后把蒋鸫的手拉过来,将他刚才没擦干净以至于已经变成一块白斑的污渍擦掉了。   但对于蒋鸫手腕上那串手编绳上沾的白,程R擦也没擦掉,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   湿纸巾也被扔进垃圾桶里。   “真的吗?”   蒋鸫倏地开了口,冷不丁地发问令程R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到他缓缓扭过头来,目光十分直白,脸上耳朵上以及脖子上那片红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来得及即被主人注意到,反正还跟刚才一样红。   程R扫了他脖颈底下一眼又收回视线,站起身去电视柜底下拿了管药膏,一边给他抹一边说:“真的,非常真。”   “......”   蒋鸫抿了抿唇。   还是非常意外。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程R一样,歪着脖子让他涂药膏,那块皮肤凉凉的,感觉像是能降温。   他坐了半晌忽然把程R的胳膊挥开,然后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他怀里,不动了。   “怎么这样呀。”   程R笑了两声,摸着他脑袋说道:“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   “怎么这样啊。”   “不知道,我琢磨很久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现在也不用说了。”   “怎么这样呢。”   “......你有完没完?”程R轻轻捣了他肩膀一拳,戏谑道,“要不我给他们回个电话说清明节你不去了?”   蒋鸫反应飞快,立马倒戈:“你敢!”   程R推他:“那你正常点!”   “我不行了。”   “......”程R刚才好像听过这句话。   蒋鸫当时红着脸粗气一直在喘,也是说我不行了。   就是这句话,他现在感觉自己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对蒋鸫的怜爱都没了。   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没完了是吧?”   “......”怀里的脑袋拱了拱。   “差不多得了啊,你好歹也是个高冷学霸啊,能不能别那么傲娇?”   蒋傲娇抬起头看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会儿又把头埋进去:“我真不行了哥哥。”   他拽着程R的手往自己大腿那块拉,小声说:“你摸摸。”   于是程R那串手编绳也擦不干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嘿明天继续(*/ω\*) 第79章   清明节转眼就到,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要去乡下的前一天晚上蒋鸫摊了半宿煎饼,凌晨的时候程R起床上了个厕所,正好看见他被子盖到胸口,要不是看到他正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还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蒋鸫以前就不愿意回那个冷清的家,现在姜媛也不在那住了,他基本就把程R这当成了自己的家,程R对此心照不宣,甚至还挺乐意的。他们俩似乎从很久之前就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具体到哪一天,就谁也想不起来了。对此两个人也没有刻意讨论过,每个细节都十分顺理成章,好像原本就该这样,家里那间客房必须得空着才正常。   蒋鸫听见卫生间马桶的抽水声,然后程R就趿拉着拖鞋走了回来,他没直接上床,而是绕到蒋鸫这边,坐下,然后顺着床头出溜下去,蒋鸫顺势往他怀里一滚,两人就换了位置。   随后他就感到后背被上下摸了会儿,有点像顺毛似的。   程R人还不太清醒,声音很低地在他耳边说道:“睡吧,别担心。”   这两句短短的内容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以至于蒋鸫听到之后就闭上了眼,莫名其妙地坠入了梦中。   就因为晚上没睡够,第二天一上了高速蒋鸫就顶不住了,把副驾驶的座往后一推,听着汽车引擎运作的声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至于担心和不安什么的,昨天晚上已经体验过了,这会儿实在没工夫,睡觉要紧。   程R对此感到哭笑不得,但一看他眼睛底下那隐隐的青,这种情绪便变得十分复杂。   其实他也不踏实。   电话里聊过和面对面见到肯定是不一样的,只是相较于蒋鸫的忐忑,程R更多的是堵得慌。   一会儿见到二老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好像现在去面对他们,多了那层隐晦的还不能为众人接受的关系,就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特别难以忽略。   只不过这种情绪能被他压制着,被人仔细盯着看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今天天气不好,一早起来外面就有点阴,上午连太阳都没出,很神奇的,往年清明节都会下雨,今年也不出意外,只不过他们俩出门时还没下,上了高速没多久就有小雨点往下掉了,而且越往乡下走雨越大,到了村口时那条土路中间都被淹了,泥泞万分。   因此老头儿跟老太太就没跟从前一样,着急就在村口等着,今天俩人都在家里待着,连屋都没出。   蒋鸫醒来的时候程R正好在停车,偏着头看着后视镜调整卡宴的位置,蒋鸫也看了眼自己这边的镜子,看到轮胎和车身上那些还没被雨水冲掉的黄泥,受不了地移开视线,觉得真是糟践。   两个人出门前拿了伞,下车时雨又小了点,就是风一吹,雨水斜楞着往身上招呼,所以他们下了车就一路小跑,打算快点进屋。   屋门口站着的老头儿老太太一人倚着一边门框,没看出来有别扭的地方,就是瞅着他俩一通乐。   程R当即心里一松,跟蒋鸫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彼此对着笑了下。   “哎哟跑快点跑快点,还有五米,谁先到终点谁可以吃两碗饭!”   听到老太太充满喜气的话,蒋鸫明显感觉程R放慢了脚步。   原本俩人并排冲刺,这会儿程R直接落后他半步,那感觉真是不要太明显。   蒋鸫一边乐一边第一个跳进了屋。   “唉,还得是年轻人体力好,”老头儿已经坐回沙发上嗑瓜子了,转过头来瞟了一眼站在门口脚垫上蹭鞋的程R,“不像某些人,跑了不到三步就不行了。”   不行的程R进了屋,将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结果被老太太又摘了下来,拿了晾衣杆跟蒋鸫的外套一起挂暖气边上去了。   今天外面阴冷阴冷的,知道程R要回来,俩老人提早就将暖气又烧上了,就是不想听他叫唤说冷。   晚上两个人就睡在之前的屋子里,原本蒋鸫还想着要不要支个架子床将就,毕竟现在不一样了,怕老人看见他俩睡一块别扭。   结果没想到他架子床都支好了,老太太看完抗战剧睡觉之前来他们屋看了眼,说是底下那层铁网漏风,容易着凉,说什么也不让他们俩睡,还指挥着老头儿过来把它搬他们屋里去了。   其实程R也不太赞同蒋鸫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但当时场面有些尴尬,他们四个人站成一个正方形,两个上了年纪的一脸坦然,反倒是他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接点什么。   最后蒋鸫借口上厕所快步走了出去,程R转身开始铺被,老头儿老太太看着笑眯眯的,互相拌着嘴回了屋。   一直到睡觉之前,蒋鸫还在回想这件事,觉得仿佛在梦里。   他推了推身边举着手机看新闻的程R,打商量似的说道:“聊会儿呗。”   到底还是不好意跟在家一样,他们俩各自盖了一床被子,他刚才惯性一样想往程R身上翘腿,结果被被子束缚住,又很不适应地收回了腿。   程R听见他的话后还在看手机,只是点点头,“嗯,聊什么?”   “...”   蒋鸫看着他想了想,诚实地摇头,直接伸手把手机夺过来压在自己枕头底下,“不知道,随便说说,说什么都行,讲故事也行。”   程R手里一空,被抢了手机也没恼,索性滑进被子里,侧过身看他,问:“你是小馒头吗?”   “小馒头每天睡觉之前都有故事听。”   程R闭了闭眼:“睡觉吧,明天早晨跟我一起去扫墓。”   他父母和两个老人的子女都葬在山里了,老头儿他们俩年纪大了,程R不放心,所以每年清明节他都会回来扫墓,今年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带着蒋鸫了。   “扫墓可以,”蒋鸫十分爽快地应下来,裹着被子往他那边挤,都快把程R挤得贴上墙了才停下来,小声说,“讲个故事嘛。”   “不讲,没有。”   都没人给我讲过故事呢。   肩膀被顶了一下,“讲一个呗。”   “...没听过。”   又被顶了一下,耳朵还被咬了一口,“讲嘛讲嘛。”   “......”   程R已经不指望他能保持高冷了。   他甚至觉得蒋鸫十分娇气。   娇气的蒋鸫要听睡前故事,男朋友给不给讲?   “小狐狸和小白兔一起逛街......”   关了灯之后屋里很黑,但是程R能看到蒋鸫黑亮的眼睛,他正歪着头一脸认真地听他讲故事。   黑暗中的程R一脸无奈,怕对面屋里那俩不知道睡着没有的老人听见,于是声音压得很低:“小狐狸说,‘好想吃糖呀’。”   目光严肃的蒋鸫:“......”   程R叹了口气,直接把同事小Gay说过的没营养的故事讲完了:“小白兔一听直接就躺地上了,手脚都张开摆了个‘大’,说...咳咳,你吃吧!现在我是大白兔啦。”   “......”   蒋鸫茫然了两秒,立即噗地笑出来,最后干脆拿手捂着嘴,程R都觉得床在抖。   蒋鸫笑得肚子疼,一个劲儿蹬腿,好几脚都踹程R腿上了,他不得不再往后推,整个人直接变成饼糊到墙上,蒋鸫在边上笑,也注意不到他尴尬又无语的表情。   现在我是大白兔啦。   不知过了多久,程R才发现蒋鸫没了动静,估计是劲儿过了,理智又回来了。   他再次叹气,从被窝里伸出手把被蒋鸫折腾时弄乱的被子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哄孩子。   跟看过来的蒋鸫对视半晌,他凑过去在他脑门上落下一吻,“快睡吧。”   蒋鸫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忽然说道:“我还没吃呢。”   程R:“......”   第二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宿的雨终于停了,其实昨天才是清明节,只不过因为雨大,没有人上山扫墓。   程R将老太太准备好的祭品都提上了车――老头儿的汗血宝马,然后跟过年那时一样,蒋鸫在前面蹬,他坐在后车斗里发号施令。   路上扫墓的人很多,有开车的也有溜达的,无一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三五成群地往山上爬。   山顶上有个墓园,他们要去的就是那里。   很巧合,刚到墓园门口,他们就看见那站了几个人,等走近了再一看,居然都有印象。   刘老太的家人。   大概是两家人,因为蒋鸫认出来其中两个中年男人是刘老太的儿子,他们两个人边上还有一男一女俩小孩。   两人对视一眼,感慨颇多,但并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程R扫了很多次墓,从小的时候被老头儿老太太带着过来时那股感觉天头快塌了的崩溃感觉,到如今面不改色甚至云淡风轻地蹲在墓前烧纸,感觉真像梦一样。   他自己父母的和老人儿女的墓都紧挨着,一年到头来发生的事不多,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先跟父母说一下自己,再跟另外两个...三个未曾谋面过的人讲两个老人,身体好心情也好,不用他们惦记。   今年唯一的不同就是...   程R偏头看看蹲在他身边肃穆着脸拆黄色纸钱的蒋鸫。   老太太买的是那种很糙的一摞十多张的纸钱,用之前得跟掰蚊香似的拆开,蒋鸫已经垂着眼拆了好几沓,全都整齐地码在他脚边。   程R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将纸钱往火盆里放,虽然已经适应了,可扫墓这事毕竟不比寻常,或许是环境影响,背对着他们那家人在哭,墓地原本很安静,所有人都自发地低声说话,因此受了影响的蒋鸫都感觉自己心中十分压抑。   这种压抑跟他日常感受到的来自内心或是外界的压抑不同,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同。   他抬头看看程R,想起他的父母,好像真的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家三口谈笑着去写生的场景,忽然就觉得特别心疼。   程R并没向父母介绍蒋鸫,在他心里其实始终都明白,日子就是过给自己的,他跟蒋鸫在一块,他把带到这,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就已经什么都说了。   就像老头儿和老太太知道他喜欢男的,他们一开始难以接受,甚至是不理解,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就明白了。   他们上了年纪,尽量让自己过得踏实顺心,却愿意为他妥协。   昨天在锅炉房里,老头儿拿着火筷往炉子里放蜂窝煤,他把程R叫过去借口一块添煤,其实什么都没让程R干。   他面色十分平静,代表苍老的皱纹一如往常,放下火筷后抬手拍了拍程R的肩,脑门上那三道猫抓似的疤痕都不太清晰了。   他看似十分轻松地说:“我们从来没管过你,现在也不会突然就想管你。”   不管你以后是后悔了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一直踏踏实实地变老,那都是你的事。   那时我们只是看到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留在这世界上,可怜又让人心疼,所以领养了你。   我们只是养了你,你自己长成这样有出息的男人,说白了其实跟我们并没太大关系。   但我们很骄傲。   即使你喜欢的是现在我们不喜欢的,我们也还是为你骄傲,甚至骄傲你所骄傲的人,看重你所看重的人。   就这一句看起来没头没脑的话,程R就全都明白了。   因为蒋鸫学校安排的关系,所以从山上下来之后两个人就准备回去了。   老太太做了一堆吃的让他们俩拿回去,临走之前还双手捧着蒋鸫的脸,亲昵地给他鼓劲儿。   回去的路上蒋鸫回想着近来发生的每件事,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感受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失落难过,反正就感觉心情复杂,连带着喘口气都觉得发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就准备完结啦――当然写到这还是不够哒,还有些细节需要补充,权衡之后我打算放进番外里!先跟大家说一下~(鬼知道写这章的时候我差点就想顺手完结了,气氛太好了~~) 第80章 【正文完】   蒋鸫高考之前那段时间过得相当平静,每天除了上学和复习之外基本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周哥自觉他忙,也没给他介绍活儿去做,程R这边虽然也总在加班,但只要一到他放学的时候肯定会打来一个电话,操心他的食宿。   在这样好像被人忽然捧起来的环境下,蒋鸫一开始还十分纳闷,总觉得这帮人跟憋着大的似的,结果几天下来这种情况只增不减,他也从一开始的愕然改为麻木地接受。   为了不影响状态,老妈那边他没去看――反正她也未必想看见他。跟程R商量过之后决定等高考之后再去,到时候就没那么多挂心的了。   他有天跟周哥聊微信的时候听说蒋建国打算用自己的积蓄跟周哥合开一个更大的鸟店,看周哥那意思是想通知蒋鸫一声,毕竟他知道蒋鸫什么样,怕他还看不上蒋建国,到时候弄得两边尴尬。但周哥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了,蒋鸫听了之后没什么感觉,心里有个谱就得了,再多的他也懒得搭理。   蒋鸫从来就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身边这些人――老师、同学、朋友和程R,他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替他紧张,相比他们就差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宛如魔怔了一般的付出方式,蒋鸫不紧张都快被影响得紧张了。   但他感觉自己的状态还行,只是将脑子里早就制定好的那张规划表提前了半个月,每天坐在书房里的时间多了俩小时,还掐着时间将各区高三的模拟试卷都做了一遍,完全没有越做越慌的感觉,反而愈发踏实,无数道做过的题目和各种注意事项都变成头脑里的沉淀,在班里那些整天埋着头学习的学生中,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背英语句式,就显得十分眨扎眼。   但鉴于老师们说也说了谈也谈了,于是蒋鸫十分给面子的认真几分,改成正襟危坐了。   讲台上的倒计时日历上显示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嗖一下只剩个位数,天气渐渐变热,入夏之出,高考终于到了。   为什么说是“终于”,是因为蒋鸫马上就能被人当成正常人对待了,鬼晓得这几个月下来,别说衣食住行了,程R就差亲自帮他上厕所了。   蒋鸫哭笑不得,一边没眼看一边却对程R的无微不至感到隐隐的开心,有时候甚至丧心病狂地认为似乎一直这样下去,这么被惯着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高考安排在六月七号八号两天,考试前夕附中给高三年级放了假回家调整,顺便打扫考场。发到蒋鸫手里的准考证上面写的考点没在附中,是在桉大那边的二中,保险起见,他跟跟他同一个考点的汪鹏和许飞提前去踩了点,陈正宇在附中考试,没能跟他们一块,为此还憋屈了好半天。   因为现在情况特殊,那根弦还在脑子里绷着,谁都不想在这时泄了气,即使是汪鹏这个不着调的也难得收了心,于是认完了考场从二中出来,他们也没一块吃午饭,而是直接回了家,能抱佛脚的抱佛脚,懒得抱佛脚的――蒋鸫这种就直接打包了份盖饭拿家里吃去了。   高考那俩天程R请了假,专门接送自己男朋友。   对于自己的男朋友要高考这件事,蒋鸫无所谓地放松了多久,他就紧张地焦虑了多久。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有点想笑,自己当时高考的时候的感觉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就担心蒋鸫。   担心他考好了,也担心他考不好。   程R将自己会产生这种糟心的老妈子心情的责任全推给了蒋鸫,怪他太轻松了,一点考生样都没有。   第一天考试的早晨两个人一块起来,吃完程R提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早餐后就开车去了二中,由此可见高考是个大事,他们俩提前来了一个小时,这会儿二中门口就已经水泄不通了。   好在今天天气好,万里无云,也不太热,过来送考生的家长也不太难熬。   车开不进去,程R只好将它停在另外一条街,然后跟蒋鸫往二中走。   路上碰见最多的其实不是学生,而是家长,程R注意看了一下,看见了好几处一人考试一家送考的情况,心想怪不得人这么多。   这时候就能看到许多玄学的场景了,比如衣服上印着“逢考必过”的一家三口,比如脖子上挂着用红线串的三角符的许飞和汪鹏...   即使人这么多,这俩人也能从拥挤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找到站在人群外围的树坑底下的蒋鸫和程R二人。   汪鹏不愧是自来熟,蒋鸫刚介绍完程R没两分钟,这人就已经热络地哥前哥后的叫了起来,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亲哥。   相比之下许飞就腼腆多了,也可能是跟程R不熟,不太放得开,就在一边跟蒋鸫聊天――他说,就是不知道蒋鸫听没听。   “唉?”   许飞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凑过头闻了闻蒋鸫的裤子,他站的有点累,已经蹲了半天了,蒋鸫不想跟他一块装鹌鹑,还挨着程R站着,目光时不时朝他看过去,眼里没什么波澜。   原本被眼前这阵势弄得有点紧张的蒋鸫看一眼程R之后就一点都没紧张了。   “什么味儿啊?”许飞又说道。   他吸了吸鼻子,确认忽然闻到的怪味不是蒋鸫身上的,又去闻汪鹏,结果刚一凑近他的小腿,整个人脸就变了色,看起来十分古怪。   汪鹏往边上跳了一下,“你瞎闻什么呢?”   “别躲,”许飞抓着他裤腿,“就是你,什么味儿啊这是,你踩狗屎啦?”   “你才踩狗屎了,大高考的别抽风!”   蒋鸫和程R对视一眼,他们俩什么都没闻见。   “我没抽风...就是你,抬起鞋底来我看看是不是踩屎了?”   “......你有病吧你?”   汪鹏一脸懵逼地抬脚。   “没有啊,是不是你鞋里的味儿?我记得你脚没这么臭啊,这鞋新买的?”   即使他们四个站在外围,但奈何许飞嗓门有点大,这些等着考试的学生和家长刚从那阵焦虑里出来,正愁没劲,听到他们讨论的话题都投来了目光,竖着耳朵听。   这么多人,能闻见什么?   不管怎样,蒋鸫往后拽着程R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想离这俩神经病远点。   孰料汪鹏一听这话,脸色又是一变。   像是吞了只苍蝇一般,慢慢变黑了。   许飞一看就知道靠谱,他脚上那双鞋确实是新买的,但他就是觉得有味儿,没想那么多。   结果过了半晌忽然听见汪鹏小声说:“前天我哥喝多了,吐我鞋里了。”   “?”三人都怔了一下。   汪鹏又说:“当时他倒在门口,来不及去拿垃圾桶,就顺手把我鞋放他嘴边了。”   “......”   可能他原本不准备吐的。   这话在许飞脑子里绕了半晌,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   三个人还在无语,这时听到二中门口的电子扩音器响了起来,传来了机械女声,宣布学生可以进入考场了。   这话一出,原本“嗡嗡嗡”的考场外一下变得叽叽喳喳起来,学生家长和老师全都激动了,那场面堪比大型超市甩卖现场。   蒋鸫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碰了一下,他回头看向程R,后者长眸深敛,太阳底下皮肤好像泛着光,与蒋鸫的目光碰上,勾唇对他笑了一下。   “我就在这等你。”   进考场之前许飞和汪鹏都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了挤在学校门口的父母,蒋鸫的自然给了程R,然后他们三个出示身份证和准考证,一块进去了。   高考这两天对所有考生来说都很梦幻,即使是蒋鸫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种梦幻体现在其他考生心里表现为像梦一样就过了这短短的四十八小时,感觉自己并没太努力将能量发挥完全便画上了句号,体现在蒋鸫心里就简单了许多――嗯,结束了。   考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他像之前一样提前交卷,将考试文具袋随手塞进裤兜里,几乎是悠哉地走在考场长廊上,路过其他考场时余光能看见还在奋笔疾书或是目不斜视等待收卷的考生,自己明明也是其中一员,却感觉有很大不同。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太出来。   这种情绪有点复杂,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不真实是假的还不能放松,根本就说不明白。   他并不是第一个走出二中校门的,却是较早的那一波,他在门口看见了班主任,班主任当时看到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先出去。   蒋鸫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挤进那些翘首以盼的家长群里,挤出去,往那个约定的树坑的方向走。   隔着老远,他就能看见那个高挑显眼的身影,程R穿得一身得体衣装,天气暖了,他白色衬衫外套了一件针织毛线衫,长腿修长,他什么也没干,却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向他看过来,好像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望着二中的方向一样。   那一刻的蒋鸫感觉自己整个人忽然一轻,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没有着落的感受,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的轻松。   感觉像是飞了起来。   他飞向程R时听到身后预示着考场收卷的铃声,机械的一板一眼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身后是一片骤然而起的平地惊雷般的沸腾喧闹,一如他跟等在原地向他张开双臂的程R拥抱在一起时内心的激动和澎湃。   与此同时,程R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蒋鸫以前说过的话。   我爸喜欢鸟,我妈喜欢拎着笼子遛鸟。   那时的蒋鸫是什么样的?   阴郁的、闷闷不乐的,还是被困在荆棘里无法自救的?   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程R想。   现在这只鸟就在他眼前,他张开手能让他飞,收回手就把他紧抱入怀中。   那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忽然绿意盎然,那是一束投进苦难的饥荒中的曙光。   从这里开始,蒋鸫真的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感觉很突然!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和意犹未尽!稳住!还没完!正文就写到这里,还有番外呢!番外的内容会把一些没提到的内容完善一下(比如姜媛蒋建国蒋奕菲什么的),然后还有一些原本放在大纲里后来觉得放哪里都不合适的内容,以及蒋鸫和程R以后的生活(包括蒋鸫的大学生活)。番外具体会有大概四五个吧,看情况。或者大家有没有想看的内容可以提前说一下~ 第81章 番外1   其实高考之后没多久蒋鸫就去了疗养院一趟,跟程R一起去的。   那会儿老妈已经转到郊区进行心理治疗了,医生的安排是身体和心里的病一块治,互相影响,一边调理身子骨一边辅以心理医生的开导和治疗,一套下来要是病人足够配合,即使是老妈那样经年累积下来的病症也能好个七七八八。   蒋鸫对此没有过多看法,反正蒋建国不收他的钱,老妈也懒得看见他,他说什么都没用。听蒋建国在微信里发来的语音,那一屏幕跟留言板似的内容他都懒得点开,转换成文字看了大意,感觉是挺具有医学性的,遂放下心来。   之所以让程R陪着他一块去,理由就更简单了,因为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再过三天高考成绩都出来了,他看着心情不错,整个人也容光焕发的,其实他心里还是不太能过得去。   这不是失手打碎一个玻璃杯那样当时惋惜一下过后很容易就能忘掉,这是在他心里束缚了他十多年的困境。   程R都不用跟着他一块进去,就算是他坐在车里待在停车场上就能让他安心不少。   程R就把他送到疗养院门口,剩下的路是蒋鸫自己走的。   他按着蒋建国发给他的信息穿过大厅,从疗养院的花园小径上走过,伴着满眼绿意和浪漫花香来到一座棕色的建筑前,蒋鸫放慢脚步,他知道进去之后第一条走廊再拐个弯就是老妈的病房。   原地深呼吸几口之后,蒋鸫抬脚便要进入。   这时一个令人十分意外的人影出现了。   盛夏之际,外面十分炎热,这人穿得格外清凉,姜黄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个白色条纹衬衫,敞着怀露出浅蓝色牛仔裤,腰间的加宽腰带相比于实用性,装饰性占了更大一部分。一个已经进入了三十岁的女人穿得像个小姑娘。   不对,小姨一直都像个小姑娘,要是跟老妈站在一起,不知道还以为是母女。   看进对方的眼里时,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同时顿住。   “......”   “......”   蒋鸫是愕然而意外,小姨却怎么看怎么慌乱,尴尬了一瞬后匆忙移开视线,意识到自己怎么躲也躲不开之后颇为破罐子破摔,踩着细跟鞋朝蒋鸫走了过来。   其实不用她开口解释,蒋鸫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就什么都明白了。   看小姨那表情,似乎没有往日提到老妈时的气愤与恨铁不成钢,她只在看到蒋鸫时轻轻皱了下眉,随后便看不出焦躁或不忿了。   这几秒的时间小姨已经在他面前站定,十分不自然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你来看她呀?”   蒋鸫悄悄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   “......”   小姨脸都木了。   “那什么,”她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望了望四周,“蒋建国那个玩意儿给我打了个电话嘛这不是,我就来看看...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那么严重。”   蒋鸫嘴角的笑容扩大。   “你再笑个屁呢?”小姨掰着手解释了半天,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怒了,攥紧拳头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她都那样了,我再看不过也没意思...你再笑!我让你再笑!你个臭小子...”   “行了,”蒋鸫抿了抿唇,望了她身后一眼,对小姨在病房中可能会跟老妈发生的对话猜了个大概,现在楼道里很安静,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他就更放心了,“你回去吧,我先进去了。”   小姨巴不得,“那你快进去吧我走了,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蒋鸫却已经越过她,闻言什么都没说,对她摆了摆手,算是应下了。   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程R还在外面,不知道这会儿换没换地方,会不会被小姨撞见。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因为他已经走到病房门口,抬手轻轻一推,都没怎么用力,门就开了。   先闯进蒋鸫鼻间的是一股浅淡的香薰味儿,之后他才看到病房里落地窗边那个靠在躺椅里的女人。   听到开门的声音,老妈将视线从手中的硬皮书上挪开,缓缓转过头,就落在了蒋鸫脸上。   蒋鸫觉得那一刻时间都静止了。   老妈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到是他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得像是看见了每日例巡检查的小护士,眼中一点波澜都无。   只是这种在旁人看来仿佛关闭了五感的情况落在蒋鸫眼里,除了一开始的怔愣,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老妈太平静了,可她确实是将蒋鸫看进了眼里。   蒋鸫一边与她无言地对视,一边在悄悄观察她的状态,这是一种长久以来被迫形成的习惯,他每次面对她时都会不自觉探寻她的外貌、表情,仿佛通过这些细节就能判断出她此时的情绪。   他看到她垂在白色半身裙下的细瘦双腿,看到她手肘凸出的骨节和消瘦的身体,倏地意识到过了这么久,她俨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产生了变化。   而这种变化是积极的。   他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活力。   以及生机。   那一瞬间他忽然在心里想到,她会好起来的。   那块扣在他身上不知多久的顽石――通体覆盖着一层深绿色苔藓的顽石,忽然开始凭空消解了。   它消解的速度随着蒋鸫逐渐清明的意识加快,到最后几乎连那些令人牙酸的碎渣都没了,它被空气分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老妈冷冰冰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蒋鸫怔忪的神色终于产生变化。   收。   他看了眼老妈,然后关好门,沉默着走进屋,坐在了沙发上。   这间单人病房的环境很好,房间很大,除了病床和固定的诊疗设施以外,这里更像个小型卧室,有沙发、饮水机、电视,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   蒋建国一定花了不少钱。   说难听点他这算是被净身出户,结果看起来还自己存了不少私房钱。   老妈看到他很久没说话也没像以前一样变脸,更没有瞪着眼骂他,而是在看了他很久后轻轻叹了口气,问道:“高考完了吧?”   蒋鸫看着她点点头。   “想好考哪儿了吗?”老妈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裙子,不等蒋鸫回答又说,“考都考完了,也别太有压力,有大学上就行,实在不行花点钱上专科也不错。你现在住在哪儿?”   蒋鸫自动忽略她前一个问题,反正她说了那么多,或许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答案。   他学习怎么样、考到哪里,她就是随口一问。   好像这样就算尽了可笑的责任。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好坏。   “住在朋友家里。”蒋鸫面不改色地回答。   老妈一听挑了挑眉,这回反应很快:“程R家?他...收留了你?”   像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讽刺,她立马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等着蒋鸫的回答。   蒋鸫被她一问,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   “不算吧,我们住在一起。”他尾音微微上扬,目光闪了闪,又重新说了一遍:“我们在一起。”   老妈愣住,好半天都没接话。   蒋鸫并没觉得这种沉默与死寂有多难熬,甚至都没考虑她听到这个会不会又变得反常。   他就盯着她的神色,等着。   只是他说的真心实意,老妈却险些背过气去――蒋鸫是这么认为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她颤抖着身体,腿上的书落在地上,她用一只手捂着肚子,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我就说,你怎么会是正常人。”   “我这副模样,你肯定也不是正常人,这么看来程R也不正常,要不你们两个怎么会搞到一起去。”   蒋鸫静静听着。   “真是太意外了,”老妈笑意不止,前仰后合,抬手指着蒋鸫,“你居然是同性恋,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不过仔细想想也好,你在我面前从来没藏过,你就是有问题,你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与其将来生出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精神不正常的孩子,还不如就断子绝孙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蒋鸫没正面回答她近乎神经质的逼问,在他看来,这根本没有回复的必要。   他听着她以平静姿态吐出的一把把刀子,感觉其实无关痛痒。   好像在看电视连续剧,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好像老妈...姜媛与自己之间隔了一道很厚的屏障,将两个空间直接割裂开来。   那痛苦刺激不到他。   蒋鸫觉得很神奇。   他不知道他和姜媛以及蒋建国三人之间到底谁对谁错,或许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法分出对错来,反正他无所谓,他甚至根本就没想过收到他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人的道歉。   因为这件事太复杂了,没有人能弄得清楚自己的道歉到底是想得到对方的原谅还是让自己心里舒服,在分清这些之前,他们的悔过或许并不能得到对方的谅解,所以即使再真诚,对方拒绝接受,说白了也是无用功。   蒋鸫觉得自己就很难接受。   当然也许是蒋鸫多想,可能姜媛和蒋建国根本就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但程R说他不是错的,他的存在也不是错的,他在这里,在每一个地方,随心所欲地做着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想、我可以和我能。   因为有好光景摆在面前,有意料之外的人等着他。   走出疗养院时,外面日头正盛,鸟鸣青树以及缤纷的花映入眼帘,记忆中凛冽的寒冬似乎再也没有了。   蒋鸫一开始步履平稳,后来加快脚步,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像是身后有一群恶犬在追,他必须飞快地跑开才能将它甩在身后。   这个地方,他想他再也不会来了。就如那两个与他有关的奇怪的大人,他想除非涉及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也再不会见了。   跑向程R时,他在心中这样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呐,这是早就设定好的老妈和蒋鸫最后的结局啦,无所谓谁对谁错,也根本就分不清谁对谁错,就像很多事会变得玄学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反应,反正就是没有道理哒!也不用心疼蒋鸫啦,因为他本人也改变了成长了呀,人总要前进,他不会长久的停留在原地一味忍受哒!即使是亲生父母,我想如果是这样一对父母,我也很难以接受。嗯,其他的番外我合并了一波,大概没有四五个,但三个还是有的!我们马上就能完结啦!明天见! 第82章 番外2   五月的末尾,天气不冷不热,春季将要过去,炎热的夏天刚有个苗头,但还没来得及一鼓作气冲进春风之中,傍晚温度正好,街上那些但凡身体好点的年轻人已经开始穿着短袖出街了,偶尔还能看见穿碎花裙的小姑娘,俨然在她们心中只要到了区分四季的具体时间,便再也不管温度是否合适了。   明天就是周末,晚上的选修课上完之后正好七点,蒋鸫提前五分钟就收拾好了书包,等到下课铃一响站起身直接就要往外走,结果低着头打了一节课游戏的刘宇轩这会儿忽然叫了一声,抬头问他:“明天下午话剧社排练你去吗?群里刚通知,去的话回复1啊。”   蒋鸫闻言顿了顿,打开手机看了眼,他开学的时候被刘宇轩拉着报了话剧社社团,据他所说桉大这个社团好看的小姐姐最多,蒋鸫被他这自来熟的性格缠得很烦,迫不得已填了一张表格,被当时正在招新的学姐看到,直接把表格一折,看着他的脸说不用面试了。   他看着群里那一溜的1,想都没想就关了屏幕,淡淡道:“不去。”   他就一负责拍摄花絮的,话剧没搬上小剧院之前每周都得排练,不缺这一次。   “你不去?”   但是刘宇轩就很意外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怪,“可是你不去那帮小姑娘排练都没动力了啊,我这个导演很难做的。就当是帮兄弟了,行不行?”   蒋鸫:“我去了她们也没动力。”   他拍的是花絮,并不需要他们看镜头――或者是看他。   “你周末又没事...哦,我忘了,你还得谈恋爱。啧。”   真替那帮小姑娘难过。   蒋鸫看着他一脸酸样,勾唇笑了笑,刘宇轩看着挺傻,瘦了吧唧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其实可精了,刚入学军训的时候就发现被众多女性眼神盯住的冷脸帅哥不对了。   休息的时候这人老坐树底下捧着手机乐――还不是那种哈哈哈一点包袱都没有的乐,是一边想笑一边费劲憋着,让人怎么看怎么柠檬的乐。他身体周围那层粉色泡泡都快蔓延到五米之外一身臭汗的刘宇轩身上了,出于不知什么原因,在他们两个人根本不认识的前提下,刘宇轩闲不住,就凑过来搭话了。   俗话说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撩闲。   说的就是他们俩这段奇妙的友情了。   “后天下午不是还要排练么?”蒋鸫看他可怜,一猜就知道他肯定被社团里的姑娘们威逼利诱过了,于是难得可怜他一回,“我那天去。明天真的不行,已经安排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刘宇轩听着却感觉浑身难受。   他瞪着他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有对象了不起啊?幼稚不幼稚还过六一儿童节,呸!”   蒋鸫笑着走远了。   眼看大一一年便要过去,蒋鸫依旧没选择住宿,除了上课和(被迫)参加话剧社活动基本就不会在学校待着,而桉大校园又很大,内部连公交车都通了,以至于一年下来,蒋鸫还是感觉校园内很陌生。   时间还早,他没像往常一样扫辆共享单车骑到校门口,选修课这栋楼离门口不远,他慢悠悠晃过去,然后上了提前叫好的车。   司机师傅很年轻,蒋鸫估摸着大概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可能还没程R大。好在这人不健谈,也没各种找话题变着法跟他聊天。   之前他在桉大打车总会被司机师傅当神童,那架势好像特别希望能听到他从小家境贫寒父母外出务工,自己勤奋努力最终考上桉大的故事情节,蒋鸫烦不胜烦。   司机师傅没开收音机,安静车厢内只剩汽车引擎的声音,蒋鸫坐在副驾驶上,再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刚才还没有,现在就收到程R的消息了。   【程R】:寂寞的夜晚,寂寞的房间,寂寞的晚餐。   附赠一张程R本人托腮望向镜头的照片。   忽然听到身边的人噗嗤笑了一声,严肃开车的司机师傅寻声望过来,可惜看到这人还是面无表情,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沉默地扭回了头。   蒋鸫抿了抿唇,手指动了动:九点来接我[可爱]   【程R】:少喝酒   蒋鸫看着这三个词,差点就要开口跟司机师傅说掉头。   但他抬头一看,发现远处挂着大招牌的酒楼已经近在眼前,门框顶上悬挂的红灯笼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中占据很大一块地方,看着十分显眼。   待车在酒楼门前停稳,蒋鸫什么都没回复,收起手机下了车。   蒋鸫跟着服务员的引领,脚步轻松地上了楼,最后停在一间包厢门前。   推开包厢门之前蒋鸫就听到了里面喧闹的声音,服务员将门打开,里面的声音就跟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差点给他砸蒙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最靠门口位置的大熊。   这人背对着蒋鸫,虎背熊腰,粗胳膊正举着,手里拿手机对着自己和他身边的人自拍。   还不到一年,大熊的体格就已经疯狂飙升,蒋鸫粗略估计大概快逼近二百斤了。   蒋鸫的到来一开始只被汪鹏几个人注意到,直到许飞惊喜地叫了一声,所有人才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被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真的不太妙。   更何况这才过了多久,这四十多双眼睛的主人有一大部分他都叫不出名字了。   “看看这是谁!!怎么这么眼熟!!!”许飞说。   汪鹏在一边乐,“可不是!这眼睛鼻子嘴!!!这个儿这脸这腿!!!”   陈正宇并不想搭理他俩,他不像另外两个人考出去了,还待在桉市,上了个二本,上个月还碰见过蒋鸫,这时站了起来,往门口迎。   “你别搭理那俩傻逼,快进来,给你留着位置呢,还以为你不来了,刚要给你打电话。”   政治课代表看人都齐了,便跟着班长叫服务员上菜去了。路过蒋鸫时还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她也考了桉大,跟蒋鸫不是一个专业,每次在学校里碰见就会跟他打招呼,长久下来蒋鸫也适应了,偶尔还能对着她笑一下。   刘宇轩觉得这姑娘挺好看,有心追她,还暗搓搓地让蒋鸫别对人家放电,给他们这种单身狗留条活路。   蒋鸫对此不置可否。   已经步入了大学生活,众人有很多话题可说,各种高中时候没见过的新鲜事和一言难尽的情绪使这些年轻人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以至于饭局过半,众人都在喝酒闲聊,饭菜倒是没怎么动。   蒋鸫记得程R的叮嘱――甚至悄悄感到有人“看管”这件事而认为众人与他格格不入,只敷衍地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吃东西,汪鹏他们聊到高考的时候他面前那盘清蒸鱼已经被他吃的只剩了骨架。   十分精细的吃鱼手法。   “那段真是太苦了,我搞不清我这种人到底怎么能考上附中的...”许飞摸着脑袋说,“我妈说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我不信,后来我在班里看见鹏哥,我就信了。”   “滚。”汪鹏说。   “可不嘛,高考,这玩意儿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高三一年我就瘦了十斤!!!十斤你敢信?东子才瘦八斤。”   他这样子看起来十分心疼自己,汪鹏又看不下去了:“你那是基数大,应该的,你看你现在不是都回来了吗?”   “不止回来了,还免费赠送了二十多斤。”蒋鸫对面坐着的同学说。   一帮人哈哈哈笑了好半天。   按这种热热闹闹停不下来的情况来看,蒋鸫估计饭局结束之后这帮人还得转战别处,他不想去,而且明天还得过儿童节,于是赶着九点之前就告别了高中同学,在以汪鹏许飞陈正宇几个人为首的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出了酒楼。   很巧的是他刚推门出来,酒楼门口的马路边就停了一辆车。   程R火都没来得及熄,蒋鸫一路小跑着上了车,就又开了出去。   他低头闻闻自己身上那股说不清到底多少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索性打开车窗,一路吹着夜风回了家。   中途程R好几回想把他伸出外面的脑袋掰回来,但每次刚摆正这人就作对似的扭了回去,最后只好哭笑不得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反正路上车少,到不用担心出意外。   他晚饭吃的有点多,因为一直在听他们说,他无意识地往自己嘴里夹菜,等进了家门坐在沙发上时才感觉肚子里难受,呆坐了会儿就站起来想给自己找点健胃消食片吃。   程R就怕他不节制,早就在家里备好了消食和解酒的东西,这会儿已经泡了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蒋鸫抠了消食片放进嘴里,然后就要去拿蜂蜜水,接过刚一低头,就看见茶几上有个信封。   红色烫着金边的,封口处有个爱心的,信封。   蒋鸫的目光当时就一凝。   他回头看程R一眼,直接将消食片草草嚼烂咽下去,蜂蜜水也没拿,转而去拿信封。   “这是你们办公室哪个小姑娘送你的情...”说到一半蒋鸫神色一怔,红信封已经在眼前,上面那俩小字就变得很清晰了,他有些讶然地看向程R,说完了后半句,“...请柬?”   程R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到他此时的模样就笑了出来,抱着平板打开了投影仪之后才说:“这是我们办公室一对小情侣送我的请柬。”   蒋鸫忽然对信封里的内容失去了兴趣。   “你还见过他们两个呢,”程R笑着说,淡色的唇轻轻动了动,“我们四个人一起吃过火锅。”   蒋鸫坐在他边上,眯着眼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明和香香姐?”   程R颔首。   “婚礼在下个月,”他说,随后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发展办公室恋情的,一点预兆都没有,今天香香把信封给我的时候我真以为她要对我下手了。”   蒋鸫:“......”   他磨了磨牙。   “到时候带你一起去。”程R将蜂蜜水拿过来抿了一口,结果马上被蒋鸫抢了过去,全都灌下去之后才看着他。   “我去行吗?”   “行啊,就说你是我弟弟。”   程R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过几天去买身正装吧,到时候穿正装。”   “不用......”   “以后也有机会穿,”程R就知道他会推辞,“不是就穿这一回,大学里联谊啊社团活动啊什么的都用得上...还是买两套吧。”   蒋鸫张张嘴:“......”   “花你自己的钱。”   蒋鸫不说话了。   程R这才笑了起来,点播的电影过了片头,现在已经开始出画面了,蒋鸫走过去将灯都关了,只剩下投影周围散发出的暗色光芒,他走回来跟程R靠在一块,怀里抱着他一只胳膊,感觉现在的环境特别像电影院。   电影是外国枪战片,他们俩都爱看,周末没事的时候总会以这样的姿态凑一块消磨时间,短短几个月,就看完了好几个系列。   今天这个是一部新电影,蒋鸫看了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便转头去看有意思的,结果忽然发现有意思的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蒋鸫倏地感应到周围好像一下安静下来。   他看着程R的睡颜。   即使认识这么久,多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没有担惊受怕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切都在变好,可他还是会在某一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将程R歪在一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手臂从他颈后穿过,揽住另一边肩膀,就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作为一个成年人,还是马上就要三十岁的成年人,蒋鸫觉得程R比自己更像一个学生。   程R的长相很温和,不像他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似乎身上带刺,总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放在校园里,他一定是那种穿着白衬衫黑色运动裤的校草,女孩儿们的梦中情人。他肯定十分优秀,会有许多女生带着目的来找他讲题或是跟他搭话。蒋鸫总会为没有见证过程R的学生时代而感到遗憾。   程R皮肤很白,脸上很干净,睫毛是卷曲纤长的。   蒋鸫说不出心中的感觉,但他明白这个人现在就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人会抢,没有人会把他从他身边带走,程R自己更不会离开。   他看着看着就不自觉伸出手去,想在他脸上戳一戳,确认这是否真实。   他几乎无意识地做出动作,只是指尖刚碰到程R的脸,手就被抓住了。   程R没睡。   “......”   但他还是闭着眼,然后笑了两声,懒洋洋道:“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蒋鸫愕然了一瞬,也跟着笑了起来。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直接就要往程R领子里伸。   “唉,”又被抓住了,程R睁开眼睨着他,“得寸进尺了吧小哥哥。”   蒋鸫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想那么多干什么。   “......”   程R的感觉是有点上头。   良久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收回手,“那你快点,我赶时间。”   明天还得早起呢,他们俩答应了小馒头儿童节带他去游乐场......   只不过他就随口一说,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   感应到蒋鸫僵了一瞬之后忽然变本加厉起来的动作,程R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抬起头,自己脖子上到处濡湿,被咬了好几口。   他想说沙发小去屋里,也想说先戴.套.儿,但后来就全都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双更唉!!这个没有存稿的人居然敢双更!!哦也!ps:不出意外明天就是最后一更啦! 第83章 番外3【全文完】   带小馒头去游乐场是蒋鸫和程R一早就答应好了的,只是第二天早晨一睁眼蒋鸫就想临时反悔。   原因无他,就是身上有点没劲儿。   想懒洋洋地躺一天。   卧室里,蒋鸫看看身边已经醒了却还闭着眼呼吸均匀的程R,十分心有灵犀的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眉头一挑,看着程R,忽然吸了吸鼻子。   随后就抿了唇。   屋里这股怪味儿一晚上都没散去,而且感觉好像比昨晚睡觉之前更浓了。   蒋鸫粗略算了算,然后顺理成章地得到他们俩近来一段时间确实没怎么做过,所以憋得有点恨了。   嗯,正常,绝不是他不行。   而且通过昨晚,程R肯定也知道了他到底快不快。   想到这里,蒋鸫嘿嘿笑了两声。   “......”   程R不想理他,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不太受得住,忽然感觉腰后有只手要钻过来,有点不耐烦地坐了起来,睁眼瞪他。   越看越气。   妈的,没记错的话昨晚三点多才睡。   三点多自己睡了,不,他感觉是昏过去了。   蒋鸫三点可没睡。   “起床!”他哑着嗓子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蒋鸫一听就知道他生气了。   这么大人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还得哄。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感觉自己真是为这段感情付出了很多。   啧。   他伸手戳了戳程R的腰窝,裹着被子,“还不舒服呢?”   “......”程R听他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挑衅。   不过他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不太想说话......   “下回我让你上,行不行?”   “?!”   程R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随后他感觉身后又被戳了一下,蒋・不要脸・没包袱・鸫用甜腻腻的声音拉长了说:“好~不~好~呀~”   “......”   程R觉得这人不只是得寸进尺,他根本就是不知廉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裸着身体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扔到一边,然后打开柜子换了一套新的。   蒋鸫全程就窝在被子里捂着肚子笑,程R一边木着脸换衣服一边在心里琢磨今晚到底要不要睡客房。   他们两个整装待发后去对门接小馒头,开门的是小姨。   即使过了这这么久――将近一年的时间,小姨虽说是接受了他们俩的关系,但还是有点别扭。   她不自在地看了蒋鸫一眼,又轻飘飘地掠过程R,脚步一撤往门边让,目光躲闪道:“...进来吧,小馒头换衣服呢,马上就出来了。”   回想那天从疗养院出来,她正好撞见还在门口站着的程R。   当时程R站在一丛月季花旁边,正举着手机变换角度拍照。   注意到边上有个人站了很久,他转头一看,就跟海螺姐姐面的面。   那一刻程R头脑转得飞快――比画线稿时候转得都快。   这是个巧合,我正好路过。   我来看个朋友。   我来郊区写生......   但出乎他意料的,海螺姐姐什么都没问,甚至都没细想,只是跟自己的邻居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在她心中,除了感到一丝隐隐奇怪之外,甚至都没联想到蒋鸫身上去。   怎么会联想到蒋鸫身上去。   所以这丝怪异感并没在她心中停留多久,甚至连家都没到就被抛在脑后,再也没想起来。   ――如果蒋鸫没跟她提起的话。   因为程R当天到家就跟蒋鸫说了他碰见小姨的事,后者当时眸中一动,就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程R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逼他,更觉得两个人的感情其实跟旁人没太大关系,但照目前来看,说是肯定要说的。   海螺姐姐对蒋鸫很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蒋鸫有关亲情的一部分空虚,她几乎充当了蒋鸫父母,在没有人关心照顾她的时候不顾别人看法,凭一己之力,总想拉蒋鸫一把。   蒋鸫在心里十分尊敬这个看起来有些不靠谱的女人,也将他们一家列入自己的领地范围内,包括他们对自己的善待、亲情和关爱。   所以她有权利知道蒋鸫的感情生活,即使她的反应并不能左右蒋鸫的想法,她也必须知道。   只不过程R想这并不急于一时。   他其实不太看重是否被认可,就像老头儿说的,这是他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活,他过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其实并非需要旁人的评论。如今蒋鸫这个人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人于他而言都摆在第二位,也不是优先考虑的。   所以他不急,甚至根本就没有过等待。   他希望顺其自然,这点他愿意惯着蒋鸫。   只不过令他十分意外的是,蒋鸫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了决定,在将近一周的思考后,他亲自挑了时间,跟小姨说了这件事。   我喜欢程R,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我觉得应该要让你知道,但你的想法不会左右我的做法。   你受不了不想再见我,我就消失,等你觉得你能理解我了,愿意看到我了,我再回来。   我这样很好,你做的也很好,没有人是错的。   正如程R想的那样,蒋鸫做的这一切都没告诉他,完全是自己决定,自己想方设法地让小姨理解他们。   程R后来知道的时候心疼得不得了。   他们进去时小姨夫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俩进来还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神色十分平静,跟小姨动辄一惊一乍的性子完全不同,十分互补。   相比于小姨,小姨夫见得多,人也沉稳,其实更容易接受他们这段关系。   四个人刚坐下没多久,小馒头就从自己的卧室里冲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头上还带着一个嵌着小电风扇的蓝色鸭舌帽。   “哥哥!程哥哥!我好啦我好啦我好啦我好啦!”   他一头扎进蒋鸫怀里,这熊孩子如今已经上了一年级,却还是虎头虎脑的,看着特别招人喜欢。   蒋鸫总被他撞也撞出经验来了,张开手掌心糊在他脸上把他往后推,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笑了两声,“说一遍就行,不用重复那么多遍。”   “他就是个小复读机,”小姨这时难得搭了话,伸手戳了戳小馒头肚子上的肉,“昨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还唠唠叨叨的。”   “他那可不是唠叨。”小姨夫笑着说。   小馒头煞有介事地点头:“我可没唠叨。”   “那你半夜起来非得做口算题是为什么?一边做还一边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   程R挑了挑眉。   蒋鸫看着小馒头:“你半夜起来做题?”   这么小就知道努力学习弯道超车了吗?   “嗨,”小馒头在四个大人的目光下忽然拉下了脸,不忿道,“做噩梦啦,梦到我变成白痴啦,所以我起来做几道口算题,看看我变成白痴没有...真的给我吓坏啦。”   蒋鸫&程R:“......”   周末游乐场里的人很多,买票的队伍排了长长一大队,买票的间隙小馒头指着边上的饮料车,头顶的小电扇嗡嗡嗡地转,对着蒋鸫说:“哥哥我想喝可乐。”   蒋鸫回头看了眼树底下站着的程R一眼,距离不远,那人眯着眼冲他弯了弯嘴角。   嘿嘿。   男朋友太帅了怎么办,好担心会被别人看上。   “――可乐里有□□。”蒋某人冷静地回答。   一无所知的小馒头拽着他衣角,目光诚恳道:“我想喝□□。”   “......”   “那哥哥我们买一袋薯片好不好?”   蒋某人:“薯片里有丙烯酰胺,致癌。”   “那我想...”   “闭嘴。”   小馒头的嘴被捂住,队伍已经快排到他们,身后的两个小姑娘估计是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了,这会儿那笑声都绷不住了,好像很心疼无辜的小馒头,其中一个小姐姐从包里拿出两根棒棒糖伸手递给他,并说道:“小弟弟给你吃糖吧,免费哒~”   小馒头绵羊似的表情一下变得警惕起来,握紧蒋鸫的手,回头看向她。   那感觉就像在瞪吃了他巨无霸的小姨。   蒋鸫闻声望过去,看那个掌心里托着糖的小姑娘一脸莫名,还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表情十分纳闷,好像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长得像个坏人。   “......”   蒋鸫无奈地拍了拍小馒头的帽檐,说道:“拿着,快谢谢阿姨。”   “......”   两个小姑娘的脸都扭曲了。   一个帅哥带着一个小正太来游乐园,她们两个人都已经讨论半天了,好不容易搭上讪,结果...却是万万没想到。   “哥哥!”小馒头猛地抬头,机警的表情在得到蒋鸫的允许之后产生变化,正一脸嫌弃地看着蒋鸫,指指两个小姑娘,“这不是阿姨,是漂亮姐姐!”   察觉出了状况已经走过来的程R听到这句后忍都没忍,直接就笑出了声儿。   小馒头的年龄摆在那,因此游乐场内的很多娱乐设施都玩不了,比如说跳楼机、海盗船和最刺激的过山车。   但好在他很有自知之明,别说提了,就连看都不往那些疯狂尖叫的人群中看一眼,对于自个儿能玩的项目门儿清,甚至还小大人似的拍胸脯保证,让他们俩想玩就去玩,他自己会乖乖在底下等着,万一丢了,记得去失物招领处把他领回来。   对此程R和蒋鸫表示并不想去玩。   因为小姨和小姨夫平时都没什么时间带他玩――前者是懒,后者是真的忙,所以小馒头的童年也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长到这么大,来游乐园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为了弥补小馒头这个小可怜儿,让他尽情发挥天性,程R和蒋鸫两个人今天一天几乎是有求必应,跟在小馒头指挥身后东奔西跑,一天下来别说程R了,蒋鸫都有点受不住。   不过他们倒是碰见了一个十分意外的人。   当他们在摩天轮的排队处看到蒋奕菲与一个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的男生并排站在一起时,程R和蒋鸫都愣了一下。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向来凌厉的蒋奕菲站在身材高大的大男孩面前,看着小鸟依人了许多。   还有一个值得人惊讶的点是她是素颜。   蒋鸫忽然想到,好像从很久之前,他就再没有见过蒋奕菲脸上那仿佛有一厘米厚的浓妆了。   她长得其实不丑,素颜反而显得更加清纯可爱,但一旦她开始往脸上一通瞎倒腾,蒋鸫总会不自觉十分反感。   倒不是不喜欢化妆的女生――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总之他还是觉得,眼前的蒋奕菲很好。   她没有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而变得变本加厉,也没有彻底往坏走,让自己变烂。   蒋鸫觉得这样很好。   他远远扫了几眼过去,看到两个人的背影,有时候蒋奕菲会佯怒地瞪那个男生,有时候男生会抬手揉她的脑袋。   他们两个的肢体语言传递给蒋鸫的信息无可谓不熟悉。   甚至蒋鸫总在感受这样的感觉。   因为这就是他跟程R日常相处的状态。   他的神思还在不知名处飘荡,手指却忽然被勾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只有某人会做。   “羡慕?”耳边传来某人的声音。   蒋鸫唇角一牵,笑起来了,颇为得意似的:“又不是只有他们有。”   我也有。   程R也笑了。   小馒头正如愿以偿的左手可乐右手薯片地走在前头,他不想坐摩天轮,准备再去玩一次旋转茶杯。   他不知道身后的两个人没有跟上来,还在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完全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蒋鸫看向程R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握紧了程R的手。   “我是不是没说过我很爱你?”   “没有吧,快严肃地说一下。”   蒋鸫看了他很久都没说话,再次开口,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改天去坐热气球吧。”   程R先是一愣,随后笑着点点头。   “好。”   去飞。   去飞吧。   我的蒋小鸟,我的...爱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emmm...又一次打上这三个字,这回心情挺复杂。对于这篇文想说的挺多的,到时候我想想,会把想法都发在微博里,不管怎样都会跟大家分享一下,还有一些写这篇文是用到的设定(脑子不好使必须要记下来才行),当做是福利分享给大家吧。这里就不再多说了,新文已经在专栏开坑了,休息几天就开始更。总之还是谢谢大家的评论收藏和追更。好啦,还是那句话,有缘再见!么么哒~~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