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高楼玫瑰   作者: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文案:   在同杨声合租之前,夏藏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拘谨、礼貌、温顺和乖巧。   所以合租应该没多大问题。   在同杨声合租之后,夏藏仍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温顺、乖巧。   至于前两个词为何划掉,那就要从这孩子动不动搂他、抱他、亲......这个没有,开始说起了。   而后来的后来,夏藏发现自家弟弟与温顺乖巧也不大沾边。   那个能1V7的狼崽子真的是他温顺乖巧的弟弟吗?   杨声:我不是我没有,哥,我没想打架的,你相信我。(露出委屈巴巴的小表情)   夏藏:好好好,哥相信,相信。   另一边被放倒的众人:我可信你个鬼!   ――――――――――――――   杨声×夏藏   互攻无差,夏藏是哥哥。   继兄弟的高考奋斗史。   二者没有血缘关系,没有!   ――――――――――――――   互为玫瑰,互为星辰。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边缘恋歌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藏,杨声 ┃ 配角: ┃ 其它:整理思绪所作,更新不定   一句话简介:小王子和玫瑰花。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Ⅰ   新学期的前一天,夏藏被一阵试探的敲门声吵醒。   得益于自己一室一厅的狭窄住处,他揉着眼睛下床没走两步,便到了门口。   却没有想为何会有人找到这里来,防盗门便被“吱呀”拧开。   在看到杨声的那一刻,地板的凉意通过脚底渗透全身。   夏藏低头,才发现自己忘记穿鞋了。   “早上好。”杨声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单手拎着羽绒包,额前还有细碎的汗,“我来打扰你啦。”   “进来吧,别搁门上杵着了。”夏藏上下扫了他一眼,把羽绒包接过,转过身去找自己的拖鞋。   杨声乖巧地应道:“哦,那我需要换鞋吗?”   “在架子上,自己拿。”夏藏把羽绒包放角落,低头在床脚扫到了自己的拖鞋。   “嘭”,门被关上了。   夏藏穿好拖鞋再回眸,杨声已经缓步过来,双手捏着背包带往后一退。   “我有那么吓人么?”夏藏问,是带点儿玩笑意思,但面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杨声缓和气氛地笑笑,说:“没,我就是……条件反射。”   “背包搁那边椅子上,然后去浴室洗个澡。”夏藏瞥了眼他鬓角滑落的汗,“我出门买早餐,记得洗快点儿,待会儿给我开门。”   “哦。”杨声依言照做,卸下包袱后拉开拉链,翻找出换洗的衣服,“你是刚起吗,哥?”   “没起,被你吵醒了。”夏藏打了个哈欠,“还有,别叫我哥,我俩同龄。”   “你比我大两个月嘛。”杨声缩缩脖子,讪讪道,“叫你大名我觉着怪不尊重的。”   夏藏笑了声:“随你。”   他就踢踏双拖鞋往门口走,杨声叫住他:“哥,你就这么出去?”   “嗯,反正楼下都是熟人。”夏藏往后摆摆手,再次开了门,“给你二十分钟,要把我锁外边,你就别想住了。”   杨声正想回一句,门便被反手关上了。   杨声和夏藏的关系很微妙,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同一个户口本上的继兄弟。   杨声的母亲嫁给了夏藏的父亲,他们在十二岁那年有了个妹妹。   而上高中后,夏藏以不想麻烦家里为由搬出来,独自租房住。   杨声也怕麻烦家里,高一高二都是住学校,直到进入高三,为有个更清净的学习环境,向继父和母亲提出也要自己出来租房。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他有时间就在学校附近闲逛,四处物色合适价位的房子。   能一个人住就是再好不过,但那一位位房东给出租金都不太美妙,他只是一个学生,没太多经济来源的情况下,不好意思花家里太多钱。   大太阳底下逛得头晕目眩,杨声找了块阴凉地儿坐下,吹着小区口涌来的凉风。   两侧楼房延伸,小区口便是一细长的狭管,杨声想起地理练习册上的“狭管效应”,吹来的凉风不光和着外边草木的清香,还有知识的油墨。   真是,学着学着学傻了,当一人影挡他眼前时,他还仰头朝人家傻乐。   定睛看清楚来者,杨声嘴角笑意凝固,差点原地起跳:“哥……哥!”   是夏藏,他那同个户口本的继兄。   “你怎么在这儿?”夏藏垂了眸子,蹙眉道。   “我来找房子。”杨声赶忙起身,低头看着夏藏一半探进阳光里的影,“打算下学期租,没想到这么巧,哥你也在这小区啊。”   没错,哪怕夏藏都出来住两年了,杨声依旧不知道他具体住哪儿。   “嗯。”夏藏敷衍地哼了声,“那你找到合适的没?”   “看了一圈,都太贵了。”杨声不好意思地说,“打算歇一会儿,再去另一个小区看看。”   夏藏侧了身,杨声一抬头便只瞧见他轮廓清冽的侧脸。   “去我那儿坐坐吧,这会儿太热了。”夏藏说,想起什么又回过头,“但你还是得跟我去趟小卖部。”   “哦哦。”杨声自觉地接话茬,“去小卖部干嘛?”   “买可乐。”夏藏说。   他们一前一后在狭窄的楼道走,人手一罐晃着水珠的冰可乐。   杨声左右寻不到话头,便只得自己数着台阶,捱过这段沉默又尴尬的路程。   七楼,不自觉便爬了几百级阶梯。   本来还记得有多少数,但被夏藏又一扭头吓得头脑空白。   “哥……”杨声畏畏缩缩,“有什么事儿吗?”   “没啥。”夏藏扭头回去,“看你跟丢没。”   夏藏的住处在走廊尽头,防盗门厚重而踏实。   用钥匙吱呀拧开,里面柔和的日光透出来,四五十平方的面积,进门有鞋架围成的窄玄关,侧目一方厨台,却只两灶一水池,碗柜在厨台下合得严严实实;往阳台方向看,入眼先是一方折叠矮桌,两只方凳;再是一张软榻,目测是双人能睡下的面积,对面靠墙便是布艺衣柜和木板拼成的书架;阳台顶上横过铁链,一两件T恤在上边摇摇晃晃。   简简单单,一眼能望尽屋内所有摆设。   夏藏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吱吱呀呀”,凉风便从头顶送来。   杨声抬头,看到了油绿色三片叶子的老式吊扇。   “没空调,你将就下。”夏藏说着,踢踏地换了鞋,手跟着拉开可乐罐的拉环。   “刺啦”,听着就怪解暑的。   杨声笑笑:“已经很凉快了。”   虽说就四五十平的面积,但有独立浴室和阳台,外加上夏藏也没太多东西摆放,杨声抱着可乐罐坐下后,竟觉得这周遭很是空当。   再多住下一人都没问题。   杨声就这么动了心思,可回神对上夏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发着怵把想法摁回去。   “我这房子的租金涨了,房东说下个月就得一千块钱一月。”夏藏喝着可乐,漫不经心地说,“我最近也在找人合租。”   所以夏藏是学过心理学吗?杨声眨巴眨巴眼,脱口而出道:“哥,我跟你合租啊!”   平摊下来一人五百,可比外边那七八百的好,七八百的还没这面积。   “嗯,那你开学就准备准备吧。”夏藏道,轻巧地就应了下来。   哪怕关系微妙,且经常会陷入冷场的尴尬,杨声和夏藏还是顺利地约下了合租,回去跟继父和母亲说起,他们也都放心地点了头。   “你哥现在终于有点儿哥哥样了。”继父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什么时候能抽空回来趟哦。”   杨声只顾点头,不接话,这不是他能接的话。   他和夏藏同校不同班,一个学文一个学理,在学校碰上的几率就小,顶多晚上住一块,而且就住高三这一年,再怎么尴尬也不难捱过去。   何况他和夏藏也不是没在同一屋檐下住过,该怎么相敬如宾都已演练过数年。   于是乎,现在杨声站在出租屋的花洒下,闭眼享受热水当头浇。   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相敬如宾好像用错了,被语文老师知道又得挨罚。   再后知后觉,夏藏好像给他定了洗澡的时长,得,不能享受了。   三两下把衣服套好,杨声再扯下块毛巾盖住脑袋。   刚一踏出浴室,门口便传来声响。   正好,杨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几步过去拧开防盗门。   夏藏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拎豆浆,“拿着。”   嘱咐杨声先吃,夏藏把自己关进浴室洗漱。   说起来他不是爱和别人相处的人,所以才会上高中后离开那个家,以学习忙碌为借口尽可能地不回去。   但离开不是因为杨声这个继兄弟,夏藏对他并没什么意见。   难兄难弟何必为难彼此,何况杨声也不算是个讨厌的弟弟。   房东也是,吃准他住习惯了这地方不愿意换,肆意抬价。   杨声送上门来,也算是帮他解决了这难事儿,更何况这总比上街找什么张三李四强。   有那么一二三四年的同住经历,夏藏寻思着,就高三一年,捱过去也容易。   走出浴室,回到矮桌前,杨声顶个蓝格子的毛巾,双手捧着包子一口一口咬,像只藏木屑下啃松子玉米粒的小仓鼠。   两边腮都是鼓鼓囊囊的。   “我写了份合租守则,待会儿给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加的。”夏藏拿过自己那份早餐,慢条斯理地展开塑料袋。   杨声艰难地咽下食物,嘴角还挂着菜叶子,但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一眨不眨,“你写就好,我没有意见。”   “那房租我四你六。”夏藏避开那黑葡萄,咬了口有点凉的包子皮。   “嗯,我就这点儿意见,房租得五五开。”杨声说,犹犹豫豫地。   夏藏轻笑了下,问道:“你怎么忽然不住宿舍了?”   “跟室友闹矛盾了。”杨声小仓鼠把剩下的包子皮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不信。”夏藏说,“你不像会闹事的人。”   “那好吧。”杨声把包子咽下去,“因为我想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   想到学校那阴冷潮湿的宿舍环境,夏藏点点头,勉强相信了。   高三嘛,学习强度增大,是需要更好的外界环境。   “既然你不打算看,那我就口头给你说几条重点的。”夏藏伸手把自己那份豆浆扒拉过来,“卫生轮流搞,从明天开始;每天最晚十二点睡觉,晚上不准背书朗诵;一日三餐自行解决,我不包伙食;房租水电一律五五开。”   杨声点头如捣蒜,“嗯嗯,那我睡哪儿啊,哥?”   夏藏扎开豆浆杯,抬眼理所应当道:“睡床上。”   杨声被呛了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夏藏问。   “没事,没事。”杨声摆摆手,拿起豆浆埋头猛喝。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直在整理自己的脑洞和思路,想转型写点儿剧情流的东西,但那本《澄江入海》实在太难捋了。   就暂时先放点儿自己擅长的东西。   最近确实丧得不行,感觉陷入一种矛盾纠结里了,自己又什么都不会。   剧情拉跨,感情撒工业糖精…   早知道就不把《驯养既遂》完结了,好歹多拖几章,让我多吐槽吐槽韩诚来缓解下心梗。   韩诚:敢情我还有这作用?   有缘人看到新文,请多批评指教,说文笔剧情的都可以,骂醒我,谢谢诸位了。 第2章 Ⅱ   大概在那么一二三四年前,父亲和继母刚刚结婚那阵,房子没换新,就只两个卧室。   父亲便以兄弟增进感情为由,把杨声安排进了夏藏房间里。   杨声很乖巧地低着头,说他可以打地铺。   “打地铺的话要多一套被褥,但我房间里没有。”夏藏坐在床沿,拍了拍枕头,“过来吧。”   再后来父亲新买了大房子,卧室便有了空余的,杨声就搬到了出去。   但他们俩一块睡了一年,却也没相处出什么深情厚谊。   毕竟杨声的睡姿规矩,和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哥,又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临睡前,杨声跪坐在床头,垂眸致歉道。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神态语气。   夏藏莫名生出点儿不爽,为这孩子几年的没长进。   “再不好意思,就出去。”夏藏掀了被子,倾身躺下去,“关灯。”   “哦。”杨声答道,小夜灯也应声而灭。   夏藏平躺着瞅着黑暗里三叶吊扇的轮廓,耳边OO@@,杨声也躺了下来。   本以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各自安睡,旁边这人却小心翼翼地吸着气,夏藏听着心里挠得慌,想侧过身去把人鼻子给捂了,但又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毕竟杨声只是在正常呼吸而已。   等了好一会儿,意识终于开始逐渐模糊,杨声翻了个身。   夏藏:……也许只是睡着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呢。他忍了。   正找着开脱理由,而身侧人似不领情般,又翻了个身。   搁这儿烙大饼呢。   夏藏忍不住开口:“杨声。”   “嗯,哥!”杨声吓了一跳,声音抖得高。   “睡不着啊?”夏藏没打算吓着孩子,缓声问。   “有点儿。”杨声讪讪道,“哥,你睡吧,不用管我。”   “你老是翻身,我也睡不着。”夏藏耿直道。   “我尽量不翻身了。”杨声弱弱地说,“哥,你睡吧。”   倒勾着点儿委屈巴巴。   夏藏拉了拉被子,“我给你讲故事,讲完就闭眼睡觉,明天还得赶早报名。”   “诶?”小杨同学疑惑不解。   “很久很久以前……”   总而言之,就这么开始了故事会。   杨声捏着被子望向黑黢黢的天花板,想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   不过夏藏似乎是认真的,语速和缓声音放轻,像是在哄小孩。   “在一个偏远小国,有一位受了诅咒的王子,他双腿不能站立,常年与木制轮椅相伴。   “给他施加诅咒的女巫给了他一朵红玫瑰,说在玫瑰凋谢前,他必须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方才能接触残疾的诅咒。   “但王子独居城堡,也不方便外出,仅靠女巫留下的咒法生存,根本没办法找到所谓的真爱。”   讲到这里,夏藏顿了顿,而杨声听入了迷,禁不住问道:“那是不是有个聪明而美丽的女孩闯入城堡,解救了他?”   “没,那城堡在悬崖峭壁上,莫说女孩,男孩也爬不上去。”夏藏悠悠道。   杨声莫名听出他语调里的笑意,于是侧过身来追问:“然后呢?”   “然后王子孤零零地守着那株玫瑰,直到玫瑰花瓣全部凋谢。”夏藏说,“他一生都没能再站起来。”   杨声觉得夏藏有那么点恶趣味,反正听了这故事他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正想道声晚安转身睡觉,杨声也不想跟自己这哥过不去。   夏藏却又慢悠悠地起了话头:“那是故事原本的结尾,但你问了我然后,那我就给你改一个。”   搞不太懂他的逻辑,但杨声还是竖起耳朵听。   “王子虽腿脚不便利,但每天还是会坚持给玫瑰浇水松土,到晚上还会给她盖上玻璃罩子,以防夜风将她吹倒。   “但尽管是这样,玫瑰的寿命依旧是短暂的,王子眼睁睁看着那酒红的花瓣一片片落下。他对解除诅咒没兴趣,他只在乎他的玫瑰。可是玫瑰就要凋谢,在他眼前。   “王子开始尝试很多方法,去挽救他的玫瑰,却没有半点作用。慢慢地,他也习惯这样逐渐绝望的日子,格外平静地等待玫瑰彻底凋谢的那天。   “而这一天,王子在玫瑰的玻璃罩前小憩,夜晚晴朗无风。那玻璃罩子一点点被掀开到一边,王子听见响动睁开眼,看到月色下那有着玫瑰般眼瞳的姑娘。   “王子的诅咒解除了,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名为玫瑰的姑娘。”   是个结局不错的故事,杨声揉了揉眼睛,“谢谢哥,我有点儿困了。”   “那就睡吧。”夏藏说,“我记得你好像是有点儿认床。”   哦,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他俩还在同一间卧室睡觉的时候。   杨声花费了一星期,才让自己习惯那样的环境和氛围,他以为夏藏不知道的。   因为在他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时,夏藏那边总是安安静静的。   果然还是没睡着啊。   杨声畏畏缩缩地想要再道个歉,又怕惹着夏藏不高兴,话出口便是:“晚安,哥。”   夏藏呼了口气,说:“晚安。”   手机闹铃振动的前五分钟,夏藏醒过来,从枕头下摸出自己那黑色砖块的诺基亚。   开机,瞅一瞅时间,六点二十五,真比六点半的闹铃早五分钟。   这两天不知怎么了,每天都卡点儿醒。   虽然夏藏对自己生物钟很有信心,但也不至于要这么准。   毕竟再这么准下去,诺基亚就又会少一个功能,只能够打打电话玩玩贪吃蛇了。   还没完全入秋,天光绕过阳台门的铁栏杆,徐徐跳到床脚。   夏藏瞥了眼抓着薄被还在熟睡的杨声,还是轻手轻脚地溜下床,借着这依稀天光钻进了卫生间洗漱。   刚拧开牙膏盖,便听见了闹铃的叮叮咚咚,以及某人“把闹钟关咯”的哀怨声。   夏藏不作声,神情自若地继续挤牙膏。   镜前的架子上放了第二只漱口杯,蓝色的,配上支狗狗牙刷和一管胖胖的牙膏。   瓷砖的挂钩上也有了新的毛巾,提醒夏藏,这个独属于他的空间已被外人入侵。   说入侵也不太恰当,毕竟是他自己允许的。   以及以后不贪便宜,这纯薄荷味的白牙膏好难吃。   外边闹铃可算被人关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藏回过头,杨声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头发炸毛四处乱翘。   “早上好啊,哥。”   夏藏“嗯”了声,扭头回去漱了口,说:“早上好。”   其实今天是报道的日子,去老班那里签个到,晚自习按时上课就行,没必要起那么早。   但毕竟是夏藏定的闹钟,杨声也不敢多抱怨什么。   而且在他迷迷糊糊拿毛巾洗脸的时候,夏藏还说下楼买早餐。   把他那份也一并买了。   杨声有点感动,下一秒夏藏便说:“你给钱,昨天的餐费是我给的。”   怎么说呢,他这哥好是好,就是过于公私分明了些。   以及严谨自律了些。   杨声洗漱完,把窗帘刷地拉开,便还是不死心地往床上一躺,滚了一两圈方才消停。   上初中那会儿吧,夏藏就已经养成这么良好的作息,杨声虽不至于习惯恶劣,但也有些受不住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   很多次他都跟他妈给他买的方闹钟哀求,说钟哥,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放过小的我。   但求归求,闹过闹,杨声还是不能把早起当玩笑,初中三年老老实实坚持早上六点半起,一分不差。   主要他要不跟上夏藏的作息规律,他亲爱的母上大人又会用那种哀愁的目光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个遍。   按照政治课本必修一的说法,这叫攀比心理。   还好上高中后,夏藏不着家,杨声也长居学校宿舍,但睡眠时长并没有被延长多少。   能睡到七点了,起来后他得仅用十分钟的时间穿衣洗漱,狂奔下楼再上楼,赶在七点过十分前一秒到达他的班级。   没办法,老班是魔鬼转生,从高一起就给他们制定下如此惨无人道的班规:早上七点十分前必须到教室开始早读。   还说什么提前适应,高三那年就习惯了。   半只脚踏进高三的杨某人,没适应,一点都适应不了,这是人能适应的吗?   好吧,这是,毕竟夏藏从初中开始就六点半起了,如此看来老班的规定还颇为人道主义。   滚了一会会,杨声彻底清醒了,起身去拿衣服。   布艺的衣柜不大,拉开泾渭分明,一边放杨声的,一边放夏藏的。   他俩都不是讲究人,衣服加起来都没把这柜子装满。   随便扯了一套,杨声对着透进来的天光看,而后把衣服裤子随手丢到床沿,麻利地开始换衣。   先换的裤子,衣服刚刚脱下来,门前钥匙响动,杨声抱着衣服扭头望去,夏藏眯着眼,目光锁定在他背后,又很快移开,“换衣服呢?”   杨声赶忙把外衣套上,若无其事地转身迎过去,“嗯,哥,你带了钥匙啊。”   “省得让你开门。”夏藏反手关上门,眼见着杨声到跟前了,便把包子豆浆往他手上塞,“背后是怎么了?红了一片。”   杨声接住,敷衍道:“是胎记啦。”   “哦,那还……”夏藏的目光越过他肩膀,很快又收回,“挺别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篇,也是为了纪念下我那逝去的高三~   以及冬藏同学真是冷淡啊。 第3章 Ⅲ   高二搬教室后,夏藏就发现,自己的三十四班和杨声的五班在同一栋楼。   他们这一年级,一到十二班为文科班,往后到三十七都是理科班。   本来学校安排他们年级,文科一栋楼,理科一栋楼,但奈何理科班太多,放一栋楼里塞不下,他们班和隔壁三十三、三十五班都被赶到了空荡荡的文科楼。   但哪怕如此,他和杨声还是隔得远;他们班在一楼,杨声的五班在四楼。   夏藏一般只在一楼活动,放学后直接回自己的住处,如此整一年,也没在校区遇见过杨声。   不对,是同校两年,都没在校遇见过杨声。   看着眼前的小仓鼠哼哧哼哧啃包子,夏藏便无端地想,会不会是他故意避着杨声,亦或者是杨声故意地避着他。   但他俩也不存在嫉妒恼恨对方什么,向来彬彬有礼地相处,特意避着显得他和杨声都小气了。   他认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嗯,相信这只会喊他哥的小仓鼠也不是。   不知不觉就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好吧,也许和故意无关,只是不甚在意。   不甚在意彼此的存在罢了。   “待会儿去报名,我们一块过去。”夏藏开口道,是想做出点儿改变的,“正好教室都在一栋楼。”   小仓鼠啃包子的动作顿了顿,“原来是一栋楼的吗?”   好,原来他还不算很过分,夏藏放松道:“是在一栋楼。”   “对不起,哥……”小仓鼠低了头,嘟嘟囔囔道,“我不是故意不知道的,你也知道四楼就有天桥可以出去,所以我一般都不下一楼。”   “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夏藏淡淡道。   小仓鼠得到赦免,又开始哼哧哼哧啃包子,“谢谢哥。”   感觉这孩子怪怂的,动不动就“对不起”“谢谢”“麻烦你了”。   夏藏叹气的同时,眼前又晃过刚刚进门看到的那一片红。   面积还挺大的,占了杨声三分之一的背脊。   嫣红,带疤痕,与其说是胎记,不如说是烫伤。   不过杨声不说,他也没那么强的好奇心再去探究。   人生大失败,同校两年,他竟然不知道他哥的教室在哪里。   虽然知道了也不会去,但总归是知道好些。   杨声颓颓地跟在夏藏身后,为自己的疏忽唾弃不已。   他们合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的小区,相比正门,后门的好处在于不用费力爬坡上坎。   学校是县里唯一的重点高中,建在县里海拔最高的地方,正门相当于在山脚,学校在那半山腰,从正门上学,得先走几百级阶梯。   杨声庆幸自己前两年没有走读,这一年呢又抱上继兄的大腿,总而言之就是不用爬坡了,泪目。   一路想些有的没的,杨声跟着夏藏穿过缓坡的树荫,再拐弯经过保安大爷的门亭。   因为太过神游天外,差点撞到了那拦车的红白杠杆,夏藏轻轻拉了他衣袖,“看路。”   “哦哦。”   前方便是一段无遮蔽的小径,两侧的墨绿栅栏外肆意生长着不知名的植株,阳光亮亮堂堂洒到小径尽头,是一抹砖红的楼影。   看位置,应该就是他们教室所在的文科四号楼。   由于是学校所有教学楼中,年龄最小的一栋,四号楼在楼群的最外侧。   而且什么理科三号楼,文科一号楼,都是有正儿八经的名字,比如“知行”,“博识”。   唯独四号楼像棵没人爱的小白菜,说是四号楼,那也就只是四号楼,没有什么正经的名号。   不过好在没楼跟它争编号,大家一说四号楼,那肯定就是它;不像其他楼,非得说出个“知行”“博识”,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   年龄最小的好处之二,是布局够新,面积够宽敞。   虽说是仿了它前辈们的模样,砖红外表、四方围院,院里搞绿化,种什么兰花草桂花树,但走廊绝对是最宽敞明亮的,教室前后也都安装了新式防盗门。   只需一抬眼,便能与红点摄像头打个亲切友好的招呼。   杨声与三十四班门前走廊的摄像头正大眼瞪小眼,夏藏便麻利地掏出钥匙开了教室门。   “你不去你教室?”夏藏问。   “我没钥匙。”杨声老实答道,而且管钥匙的估计也不会八点不到就来学校。   报名而已,太早了啊,哥。   “那你进来,陪我扫教室。”夏藏也不跟他客气,伸手将他拽进了自己教室。   不得不说,理科班的教室果然宽敞许多,打眼一扫,仅五十套课桌椅。   文科生流下羡慕的泪水。   按照正常的文理配比,他们一级三千多个学生,有八百多的文科生就差不多了,但分班结束,数量涨至一千多。   学校咬咬牙,给出十二个文科班的班额,但平摊到每个班,数量还是太超过了。   杨声所在的五班就有八十二个学生,老班费尽心思地塞课桌椅,一点点空隙都不放过,才勉强安置了这八十二号人。   原本他们班也不用那么辛苦的,只不过学校说重点班的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所以文科重点班十一十二多出来的人就又落到十个普通班头上。   话说回来,夏藏所在的三十四班是理科重点班来着。   没办法,夏藏不像他一天吊儿郎当,从初中起就严于律己,中考一举以超他三十多分的成绩,进入了年级重点班。   为这三十来分,杨声在文理分班前,回家没少遭受母上忧愁的目光。   幸好他后来机智得一批,选择文科留在了五班,因高考内容不一样,从根源处杜绝了母上因对比而萌生的忧愁。   夏藏他们班还挺整洁的,杨声从讲台扫到后门,就只扫了一层细灰和些许纸屑。   再一抬眼,出去洗抹布的夏藏从前门回来,信步走到讲台,屈身蹲下,提溜出块白板,又在讲台的抽屉盒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只蓝色马克笔。   杨声好奇地凑上前去,夏藏已将那白板用湿抹布擦干净,再把抹布往桌上一丢,就着蓝色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距离高考:279天。”   板子有些湿,把蓝墨水都晕染开,不过那279仍是醒目。   杨声记得从上学期末的暑假补课起,他们班就已经有这么块板子,在黑板边挂着。   但那时尚在高二,杨声也没仔细看过,今天看夏藏一笔一画地写,方才有了那么点儿现实感。   他们已经高三了,真正地来到那个老班和任课老师们经常提到的,关键时刻。   “吓着了?”夏藏抬眸瞧他。   “这有什么可吓的。”杨声梗了梗脖子,“我就等着这一年呢。”   夏藏没接他话茬,径自提溜着板子,到黑板另一边,将它挂在了白墙的铁钉上。   这样,坐在讲台下的同学们,基本一抬头就能看见。   夺命倒计时,恐怖如斯也。   嘴上说着不害怕的杨声,此时此刻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哥,我现在去我教室看看,拜拜。”   现在去教室开始学习,还来得及。   毕竟放暑假后,老班提议可以留一部分书在学校,全带回去没必要。   “一是书太多,你们也不好背回去;二是你们背回去也不会打开看。”   杨声认为老班说得对,于是一本书都没背回去。   另外暑假就二十来天,他还得四处找房子,根本也没那个闲心看书。   结果“噔噔噔”爬上四楼,被自家教室的防盗门挡住了学习的去路。   所以那位有钥匙的同志到底什么时候来?   正思忖着,耳边便传来楼道里、走廊外的说笑声、脚步声,陆陆续续地,大家都来报道了。   却一回眸,便正好和从楼梯口过来的隔壁老王撞上视线。   咳咳,这个隔壁老王是他们兄弟班六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他们两个班的政治老师,姓王名天咏,被五班众人戏称为隔壁老王。   “王老师好!”杨声板板正正地打了声招呼。   “挺少见的啊,小杨。”老王见了他,还惊讶地挑了挑狐狸眼,“你竟然来这么早?”   “这不,进入高三第一天,得积极点儿。”杨声讪讪道,“但就是教室门没开。”   “哦,你们陆老师把你们班的备用钥匙给我了。”老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把一枚挂着铁扣的钥匙递给他,“用完了记得还给他。”   “谢谢老师。”杨声颔首,规矩道了谢。   而后目送老王信步走向办公室,才敢转回身开他的教室门。   虽说老王平时都温温柔柔的,生气骂人的语气都不重,但六位任课老师中,他最怵老王。   大概是这两年,老陆名义上是五班的班主任,但很多时候都是老王帮忙代管。   抓上学迟到啦,盯课堂说小话啦,多数由老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   杨声就记得自己高二有回在自习课上看小说,正快把头埋桌肚里看得起劲,一只带着粉笔灰的修长手便把他那小说一抽。   他抬眼看过去,正是老王。   老王翻了翻他的书,而后放下,敲了敲他课桌面,一句话没说,背着手悄无声息地从前门出去了。   杨声一口气还没上来,同桌便心有余悸地嘟囔道:“老王咋走路都没声儿呢?吓死我了。”   对,走路没声儿,也是杨声怵老王的重要原因之一。   开门,对着空荡荡(但挤了课桌椅堆了书山)灰扑扑的教室,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哟呵,杨声你精神不错啊。”亮亮堂堂,一声调侃从楼梯口传来。   杨声腿一软,忙忙扶了门框。   回眸看过去,正是他亲爱的班主任,老陆,陆尚元。   “陆老师好。”杨声畏畏缩缩地把钥匙交过去,“这是王老师让我给您的。”   “哦,我就说这钥匙怎么不见了,原来给你们王老师了。”老陆接过,若有所思道,“话说小杨,你咋抖得这么厉害?”   小杨:我再也不说最怵老王了,明明老陆也很可怕!   “因为开学了,心情激动,很激动。”小杨战战兢兢地答。   “激动好啊,你要能这一学年都保持这股劲儿,985、211随你挑。”老陆把钥匙随意地揣兜里,“别又像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尽量。”杨声缩了缩脖子,不敢把话说太满。   “当然你这孩子就是聪明,晒晒网也没什么大问题。”老陆转了话锋,却是严肃道,“主要还是尽量别跟同学闹矛盾了,上次的事情我压了下去,但你们总归都还在我班上,免不了会碰面。”   “你呢,就忍让忍让吧,毕竟我上次是向着你多些,那俩孩子指不定背后有什么怨言呢。”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杨声道,由衷地。   “那你现在是住哪儿啊?”老陆问。   “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杨声如实说,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和我哥一起。”   “哦,那还行,互相也有个照应。”老陆点点头,“你去吧,待会儿有同学来了,组几个人,把教室扫扫。”   夏藏在收拾自己座位的同时,陆陆续续来了些同学。   周遭说话声多起来,他才从焕然一新的课桌面上抬起头。   没有跟人打招呼的习惯,夏藏团吧了脏抹布在手,从教室后侧出门去,到走廊对面的卫生间里清洗。   回来路过教师办公室,正巧看见罗老师掏钥匙开门。   很少见罗老师来学校这么早啊,以前要守早自习都是托语文老师代劳的。   夏藏走上前去,向这位年过半百的先生打了声招呼。   “哟,是小藏啊。”罗老师收回钥匙,笑着跟夏藏摇摇手,“暑假过得好吗?”   “还行。”夏藏答道,也尽量给老师回了点儿笑,“每天都做一篇完形填空两篇阅读。”   “也就你这孩子踏实。”罗老师道,话音一转,“但你别是因为我教英语,特地说来哄我开心的吧?”   “您教数学我肯定说我每天都做道压轴题。”夏藏不慌不忙顺着话口来,“反正肯定让您开心。”   “你呀,要别的孩子敢跟我这么逗乐子,非得挨敲。”罗老师拿食指点点他,却还是笑盈盈的。   夏藏颔首微鞠躬,说:“谢老师不敲之恩。”   也就这位罗樾老师他敢这么开玩笑逗乐子了,主要英语成绩最能拿出手,老师见着他都温温和和的。   同老师告别,夏藏把抹布叠整齐,放在讲台的角落,底下已来了大半同学,说笑声已成潮涌。   夏藏默默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阳光正晃眼。   透过玻璃窗铁栅栏,那棵要三人才能合抱住的黄桷树,正郁郁葱葱。   他忽然想到待会儿报名结束,要不要上楼去找杨声。   但他不知道杨声什么时候结束,而且杨声好像连诺基亚这种砖块机都没有,到时候恐怕都联系不上人。   要不报名结束直接回去好了,反正杨声应该也带了钥匙。   作者有话要说:   憨憨作者手算高考倒计时…   于我来说,那玩意儿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以前高三的时候,我们班的倒计时确实是我写的,因为我管钥匙,到班最早~ 第4章 Ⅳ   “声儿,找到住处没?”杨声正在专心致志地抢救自己的学业时,肩膀便被他的死党哥们姜延絮一拍。   杨声翻了一页参考书,头也不抬,“找到了。”   “每月租金贵吗?超过一百我就帮你付!”姜延絮豪爽地又把杨声肩膀拍了几拍。   杨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烦躁没把这货推一边去,抬头假笑道:“我每月租金五百,给我五千。”   “好咧,我下午就去取钱,晚上给你。”姜延絮一口答应,还满心欢喜地。   杨声无奈地把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拨开,“少爷,我该说您是不食人间烟火还是傻得可爱呢?”   “只要是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姜延絮立刻做少女捧心状,深情款款道。   “那现在立刻马上,滚。”杨声咬牙切齿、含情脉脉地回。   而斜前方,班上的女同学们发出“嗑到了”的声声低呼。   咳,这症状,从上学期末杨声替姜延絮出头打架后就开始了。   “但说真的,声儿,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出去遭这个罪。”姜延絮收敛了玩笑,正经道。   “别,我出去住,环境比那破宿舍好千百倍。”杨声翻了个白眼,“都说多少遍了,你烦不烦啊。”   “冲你这句话,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姜延絮激动地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爱的贴贴。   前排的女同学们:“嗑死我了嗑死我了!”   “我笔呢我笔呢?”   “快给太太递笔,顺便给我一瓶氧!”   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杨声没好气地把身上的人扒拉开,想到什么忽然严肃:“话说你跟我那么亲密,就不怕你家那位吃醋啊?”   “唔,声儿!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结果这人“嗷”地一嗓子快哭出来,杨声当机立断按着他肩膀把他推远了过去。   “注意下你自己的性别。”杨声冷静道,“还有为我想想。”   “我不是说你嘛。”姜延絮揉揉眼框,委屈巴巴,“我是说我前男友啦。”   “前?”杨声迷惑不解,“你不是上学期末才跟他在一块的吗?”   “是啊,就暑假处了二十来天。”姜延絮泄气地往桌上一趴,“他说两个男生这样还是太奇怪了,让我好好学习,准备高考,别再每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可真是个好人。”杨声由衷道,“还有我同桌应该要来了,你别趴着把人桌子弄脏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姜延絮抬头,恶狠狠地重复道。   而杨声却噤声,越过他肩膀,瞟了过道上的人一眼;那些“嗑到了”的女同学们也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是杨声前室友之一,被他打得最轻的那个。   原因是这位嘴没那么臭,顶多说了句不想跟死/基/佬在一个班。   嗯,所谓帮姜延絮出头,不过就是晚自习课间和自己室友打了一架。   姜延絮这脑子缺根弦的,那会儿在课堂上偷摸看了点儿小视频以及借了几个女生的课外小说,后来就郑重跟杨声宣布,他弯成了蚊香。   “我总算知道我对我那邻居是什么样的感情了。”这是当时那货恍然大悟般的原话。   他们那会儿就在走廊摆龙门阵,不成想被路过的同班同学听见。   本来杨声是给姜延絮梳理感情来着,让这孩子醒一醒,别被视频小说带跑了。   但这货要天生就是弯的,杨声也得让他梳理清楚他对自个儿邻居到底是什么情。   可话到别人嘴里,就不那么好听了。   传来传去,这单纯的少年迷茫变成了恶心的死/基/佬。   杨声最讨厌这种张口胡说八道的人,好声讲道理都不听,还恶人先动手。   那人一犯我,我肯定把人往死里打。   但老陆也不是吃白饭的,在他把人胳膊卸了之前,火速赶到现场。   后来还心有余悸地说,你小子可真不怕事儿,一打七啊。   嗯,所以这七个人中,有三个是他室友。   再后来暑假,母上在辅导老妹功课的间隙,瞅见他眼角的青紫随口问了句。   他就说是被宿舍门框撞了,合情合理。   送走姜延絮,同桌也到了场,杨声继续着自己的复习。   背背风带洋流什么的,对于老陆教授的这门学科,杨声打高一起就特上心。   有哪门学科比地理更浪漫呢?哪怕语文英语拥有先天优势,但作为学科学起来,那二位就过于枯燥乏味了些。   还是地理好,昼夜交替、四季更迭,地壳熔岩、季风洋流,学进去了跟免费旅游没差。   更何况高考题里,还真有旅游地理的一份子。   打小没出过县城的杨声,自然是对山城外边的世界充满向往。   “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海,是用信念凝成的海!”   咳咳,地理好是好,就是越看越上头,以至于正牌地理老师进教师来,杨声都忍不住叹息:别打扰我学习!   老陆is watching you~   杨声老实了,班主任做新学期致辞,哪能不认真听讲。   只不过听着听着,思路有点儿跑。   杨声继续低头小声背洋流的位置,其间分神想了想,他好像没带住处钥匙来着。   夏藏锁门,他看夏藏锁门。   然后他们就来学校了……   看来待会儿要去楼下找找他哥了,唉。   “好,晚上六点,准时来上晚课。”班主任双手撑了撑讲台桌面,“现在放学。”   夏藏翻了翻从桌肚抽出来的课本,还是决定不带回去了。   就一个下午,也没什么好看的。   随着拖动桌椅的声音磨磨蹭蹭地起身,等到靠门方向的同学离开了些许,夏藏才抬了步子往外走去。   迈出门,却别过眼,看见靠墙站着的杨声。   身后白色瓷砖映着白亮阳光,晃过他的衣角。   “那个,哥。”杨声转过眼来,刮一刮脸颊,“我没带钥匙。”   身上阳光四散逃开,他向夏藏走来,“还好你们老师拖堂,我算是见识了,这位比老陆的嘴炮都强。”   “老陆……是谁?”夏藏按捺住想抚一抚他衣角褶皱的冲动,轻声问道。   “我那亲爱的班主任。”杨声苦笑道,“诶,哥,你不走吗?”   夏藏侧身贴墙靠着,“再等等。”   小仓鼠不解地瞪大葡萄眼,“等什么啊?”   夏藏说:“等着关门。”   杨声也没多问,挨着他站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人一个过一个。   “一,二,三……”   竟然还数了起来。   夏藏转了身,通过窗户往教室里看,没有人了。   正上前把前门关上,后门也应声上锁。   杨声站在后门前,冲他招手:“可以回去了吧?”   “嗯。”夏藏点点头。   “不过,哥,你们班上的人好冷漠啊。”杨声低头踩着地上草木的影,是从那墨绿色栅栏外透过来的,“不关门也就罢了,还不跟你打招呼。”   夏藏抬手搭了凉亭,以遮蔽阳光,“不是他们冷漠,是我。”   杨声停住脚,扭头看他。   “只要不愿产生交集的话,沉默就可以了。”夏藏解释道,没停下步子。   “那我呢?”杨声追上他,连声问,“那我呢,哥?”   “你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夏藏道,声音很轻。   “我是说以前……你还在家里的时候。”杨声却不放过他,“那时候也是不愿意和我产生交集?”   “差不多。”夏藏也没说好听话,“毕竟有交集是件麻烦的事。”   “好吧。”杨声宽容地笑了,没有责怪的意思,“你现在愿意了就行。”   也许他是要问个为什么,这听故事都会迫不及待问个“然后”的小仓鼠。   不过杨声没问。   “对了,你有手机吗?”夏藏忽然问。   “哦,这倒没有。”杨声答,“不过,我有电话手表,也可以通话哦。”   身侧人眼睛亮亮的,是在正儿八经跟他说。   夏藏便忍下了“电话手表是小孩子用的吧”的吐槽,却不料这人紧接着自嘲一句:“当然,那玩意儿虽然也好用,但太小孩子气了,一般没要紧事,我都不带出来。”   “能用就好。”夏藏只得这么安慰说。   “对了,哥,我下午要去超市买箱子、买笔和本儿。”杨声兴致勃勃地说。   “嗯。”夏藏应道。   “你需要我带些什么东西吗?”杨声顺势问。   “不用。”夏藏再应,他觉得杨声有点热情,相比早上出门那会儿。   “好吧。”得不到正面反馈就蔫儿了。   夏藏反思了下是否是自己过于冷淡,但立马这只蔫蔫儿又问:“哥,那午饭吃啥?”   是他想多了,小仓鼠就是很兴奋,“就在这附近找家饭馆吧,随便吃点儿。”夏藏说。   “哥,你好冷淡啊。”结果被蔫蔫的小仓鼠抱怨了。   夏藏点点头:“不好意思。”   杨声:我就不该那么热情,但终于碰到个正常说话的人,总是会让人有想要聊下去的欲望。   此处没有在内涵姜某人。   姜延絮:啊啾,秋天到了啊。话说声儿什么时候才能收下我的钱啊,呜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   夏藏:我的高中生活平平无奇。   杨声:我的高中生活也很平平无奇。   夏藏:盯―― 第5章 Ⅴ   吊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夏藏与杨声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会儿坐床沿漫不经心地玩贪吃蛇。   一闪一闪的黑色像素点是食物,那一段会随吞噬食物伸展长度的像素线是他操控的贪吃蛇。   夏藏顶多能玩到一千多分,看贪吃蛇的身子将屏幕围上一圈,他就免不得撞尾自尽了。   无法突破的一千二,好在他对这没什么执念。   抬头,杨声正蜷在矮凳上看夏藏那本《安徒生童话选集》,封面是鹅黄色,围绕着雪地里穿着破烂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夏藏眸色微动,而此时他那诺基亚“嗡”地一声,来电话了。   是母亲。   “喂,妈。”夏藏接了电话,杨声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又接着低头看书。   想来那本童话集,还算是母亲送给他的礼物之一,收录的是安徒生中晚期童话。   或者应该不叫童话了,那里面没有王子公主、人鱼或拇指姑娘,只有卖火柴却冻死的小女孩、失去孩子的母亲和失去爱人郁郁终生的懒汉。   夏藏把这本书放在身边很多年,因为他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将所有故事勉强看懂。   之前他也想问母亲,为何给他送那么本童话集。   但话没问出口他就猜想到答案,以母亲的性格肯定会笑着说,唉呀,我就看着封面好看随手给你拿的。   母亲一向不怎么着调。   “小藏,终于进入高三了,你开不开心?”   看吧,她老人家总是善于把两个不相关的词语掺杂在一起。   高三,开心……风马牛不相及。   “还好。”于是夏藏敷衍地答。   “唉,儿砸,你每次都那么冷淡,让老妈我很心寒诶!”母亲故作委屈地控诉道。   “您要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夏藏不为所动。   母亲忙喊道:“那好那好,你生活费够吗?”   “够。”夏藏垂了眼,“够我用半年多。”   “哦,上次好像给了你一万的说。”母亲若有所思,随即又兴致勃勃道,“待会儿再给你打点儿钱哈,你高三了,是得好好补补。”   “不够尽管跟我要!”   妈啊,您这钱是大水发来的么?夏藏摁一摁发痛的眉心,柔和了声音:“不用了,妈,您别操心我,和叔叔好好的就行。”   “你这孩子……说着说着就把你叔叔搬出来。”母亲叹气道,“哦,对,他也说,让你专心搞学习,明年六月过了,就把你接来主城玩儿。”   “那麻烦您帮我谢谢叔叔。”夏藏说,“我还要看书呢,先不说了啊,妈。”   “哦,我再多说一句哈,你也不用回复我。”母亲急急打断道,“尽量呢,别跟你爸爸闹冷战了,你打小懂事,就让让他那个老不懂事的。”   果然没等夏藏回应,母亲挂断了电话。   唉。   夏藏放下手机一抬眼,杨声的书掉了,正低头慌乱地捡。   “对不起啊,哥,我没拿稳。”小仓鼠怂怂地解释说。   “没事儿。”夏藏说,他还是决定不要那么冷淡,毕竟在短短几小时被两个人这么说了。   夏藏补充道:“看到哪个故事了?”   “嗯,梦神。”杨声举了举手上的书页,“就是那个梦神带小孩在梦里周游世界的故事。”   哦,那个故事啊,是这本童话集里少见的暖色。   “你还看得挺快。”夏藏说。   “因为遇见不想看的就直接跳过啦。”杨声乐悠悠地说。   好吧,当我没说。   “要睡午觉么?”夏藏只得没话找话道。   “不用了,哥,你睡吧,我看会儿书。”杨声答,还稍稍端正了坐姿。   夏藏也不好多管他,设置了个三点半的闹钟,随即掀了薄被躺了下去。   杨声把那个《梦神》的故事翻完,放下童话集,瞥了眼夏藏的侧颜。   呼,听起来夏藏跟他生母的关系不差。   也是,夏藏高一就搬出来住,叔叔好像没给一分钱。   没有阿姨的资助,夏藏也没法租空间那么可观的住处。   “小声,还是你听话懂事些。”当时叔叔气不过,拍了红木桌子好几下。   杨声满脸堆笑地点点头,主要他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母上把他从叔叔面前解救,让他盯着饮水机的热水,给妹妹冲奶粉。   而对于叔叔“听话懂事”的发言,母上并未做任何评价。   据说夏藏跟叔叔发生矛盾,是因为找到了叔叔出轨夏藏中学老师的证据。   杨声本想多听两耳朵,寻思着为母上争取更大的利益,而母上则拎着他耳朵,将他带离了书房门框。   母上不让他多管闲事。   然后杨声想明白,给母上争取更大利益的方式是保持沉默。   闹得太难看直到离婚那地步,吃亏的是母上。   因为她只是一个毫无收入来源的家庭主妇。   幸好她长相清丽,便是岁月也没将她摧残什么,让她得已带着杨声这个累赘还能再找一个衣食无忧的夫家。   母上,聪明得要死,也糊涂得要死。   杨声没法指摘她什么,毕竟是亲妈,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伤白受了。   丈夫从暴力狂变成高高在上的大男子主义者,一时竟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但母上确实,逆来顺受惯了。   后来,夏藏和叔叔的矛盾以夏藏搬走落下帷幕,叔叔在听杨声要求住读的时候给了杨声远超预想的生活费,并放狠话说不会给夏藏一分钱。   “我老了,死了,都不要他来给我上坟!”   拿了生活费的杨声恭恭敬敬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后来也听母上叹息:“小藏要低个头,认个错,这件事儿不就翻篇儿了吗?”   杨声不吱声,他只是觉得夏藏这样做,很酷。   超级酷。   不过他在书房外边还是听到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例如叔叔对夏藏吼:“你小子别跟我装好人!当初你妈那个贱货出门找男人,你跟我说了吗?”   然后,书房里,有架子倒了。   再然后,母上过来拎他的耳朵。   大人们的事情,真是好麻烦。   不过杨声自己,在明年高考结束那天,也得进入十八岁的大门,成为一个“大人”。   可惜做小孩时,他就不是个好小孩,梦神不会入他的梦里来,带他去世界各地远行。   所以,还是睡着了。   夏藏睁开眼,由于拉着窗帘,杨声蜷着修长的身子趴在桌上,看不清侧脸的轮廓。   不过夏藏承认,这小仓鼠长相不错,继承了阿姨的优良基因。   到底是不能让杨声这么趴着的,对脊椎不好,夏藏掀被梭下了床。   “到床上睡。”夏藏没法把他从桌子上拎起来,只得弯腰拍拍他侧脸。   杨声半睁了眼,“唔,好。”   撑着桌子勉勉强强站起来,还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冲着夏藏眯着眼睛傻笑。   夏藏一侧身,这人便如玉山倾倒,扑到了床铺上。   打横睡着,被子压在身下,夏藏克制住自己想要将他搬运的想法,将就着横躺在他身侧,枕着胳膊合上了眼。   夏天还没过去,不盖被子也不要紧。   夏藏这个闹铃声,真是要命。   杨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正对上夏藏熟睡的脸。   唔,哥竟然还在睡,这闹铃那么吵。   杨声起了点儿坏心,在夏藏密密的眼帘前呼了呼手,夏藏枕着胳膊熟睡,没半点搭理他的意思。   倒是那闹铃响过一遍,又来了第二遍的循环,杨声耐着性子从枕头底下摸索出罪魁祸首。   关掉,还世界一个清静。   然后再轻悄地躺下来,细细地借着窗帘角投进来微光,从眉梢眼角打量夏藏的脸庞。   好白,应该是传说中的冷白皮,五官单拎一个出来都不算出众漂亮,但组合起来却是好看的。   养眼嘞。   杨声想,估计他和夏藏一直闹不出矛盾,也是因为夏藏长相舒服。   没什么攻击性。   “醒了?”那小扇子般的眼睫一颤,夏藏醒了过来。   “醒了。”杨声喉结微动,轻声应着。   “哥,晚上放学要一块走吗?”   “不了吧,各走各的,一块回来还得排队洗澡。”   “就我们俩,排队也排不了多久。”   小仓鼠眼睛发亮,积极性很高。   夏藏再拒绝便显得挺不近人情,他点头答应:“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到这里,后续过两天再发… 第6章 Ⅵ   按照课表来,今天有语文、数学、地理三门晚课,和两节自习。   但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念在是开学第一天,晚课也让他们自行学习,偶尔会进教室来巡查一圈。   再就是准许他们自由去办公室问问题。   有两年多养出来的学习习惯,以及完成了课本上的知识积累,杨声自习起来倒轻车熟路。   不知觉就捱过了语文自习课,他将桌肚里的数学试卷一抽,便要溜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   同桌是个斯文女孩,名字很有特色,叫邱光皓月,一边起身给他腾出通道,一边说:“我想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   皓月姑娘一向对他照顾有加,毕竟杨声一下课就不肯老实待在座位,姑娘每每克制住课堂带来的困意,起身给他让位子出去后才坐下继续补眠;在他课堂与周公会面时给他提醒,让他避开众老师们灼灼的眼光。   所以杨声很爽快地把本子交给了皓月,“有看不懂的字待会儿尽管问。”   嗯,他的笔记丰富且翔实,就是字儿不太中看。   皓月说笑道:“没事儿,我反正也看习惯了。”   仔细想来,杨声也和这姑娘做了一年多的同桌,自升入高二起。   老陆为着杨声不影响他人学习,郑重思考后把皓月安排为杨声的同桌。   并警告杨声说,要皓月成绩下滑,他就为杨声是问。   就蛮不讲道理一班主任,当然皓月是班上有名的踏实学生,哪怕她身边拴了只猴儿,她都能心平气和地继续着她手头的事情。   久而久之,杨声也和她相处出了些默契。   哦,对,皓月也是班上少数不对杨声和姜延絮起哄的女生,只是在那次打架事件发生后,平静地问了他几句。   其中之一是:“伤不要紧吧?”   其中之二是:“你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   为此,杨声对皓月的尊敬又更上一层楼(之前是感谢她放哨之恩),叫“月姐”叫得分外殷勤。   轻车熟路来到教师办公室,找到靠窗位置数学老师的办公桌。   而那换了粉色系衣裳的数学老师杨忆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忆姐平时不上课的时候,人就显得特别好相处;但她要是上课的话,杨声狠狠打了个冷颤:那可堪比开了冰雪领域,方圆一整层楼都能被冻得掉冰碴子。   那还不是夸张,就夏天最热的那会儿,班上空调都开到16℃,忆姐踩个恨天高哒哒进门,管空调的大兄弟就自觉地把温度调到了27、8℃。   但一节课下来,大家都表示,这可比16℃的空调还要冷。   就心冷,胆儿也冷。   冷颤结束,赶紧把卷子拿到忆姐跟前,杨声垂眸背手,有条不紊地开始提问。   私下问忆姐问题可比上课时候好多了,至少忆姐还能带点儿笑容给他指出问题所在。   平时上课都是,所有人一律看黑板听她讲题,要在中途低头或扭头,她绝对能眼尖地将你从人堆里挑出,用自带寒气的声音点你起来罚站或者出去罚站。   数学课上没有幽默调侃、也没有无关话题的插//入,只有一道题再一道题,继续一道题。   杨声私心认为,数学课是所有课程中,效率最高的一门。   不是忆姐跟他同姓,他有所偏袒,就真的是同行衬托……这里没有内涵某位班主任的意思。   问题陈述完毕,忆姐也扫完了题干要求,将卷子转到杨声面前,用涂了亮色指甲的食指点点卷面,“把题目念一遍。”   杨声也不敢多问,规规矩矩把题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而后:“我知道了,老师,刚看漏了一个条件!”   忆姐依旧勾着笑意,但声音却严肃起来:“杨声,你的数学成绩我一直都不担心,因为你确实脑子转得快。但就是审题马虎、容易急躁,这习惯带到高考考场上可不行。”   “我会尽力改正的。”杨声耷拉了脑袋,却认真地说,“谢谢老师。”   全是自习,就数学老师进来讲了两道题。   夏藏对自习没什么意见,从上学期开始,他就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性听课,其他时候也是自习。   刚进高二时,他的成绩在班上算中等,不高不低,按班主任的话说是卡着那重本的线。   “你要数学再多个一二十分就好了。”老班如是叹气,“还有你那理综,我当时就说你英语语文都挺好的,怎么选了理科呢?”   夏藏对老班的哀叹左耳进右耳出,想着母亲说的,男孩子学理要好些。   虽然现在看来是有点性别刻板印象在里面,不过选都选择了,他也没有穿越回去改分班志愿的能力。   只得自己量力而行,对薄弱项修修补补。   把做错的题目收进错题本,夏藏草草地翻阅了下层层纸张,他买的16开一大拇指节那么厚的本子做错题集,到现在也集齐了半个本儿。   闲暇时把错题挑出来老老实实做一遍,最后对照正确的解法看自己到底有没有掌握,夏藏靠着这死办法,一点点把数学成绩从及格线拉到了一百二十分。   但还是不够的。   夏藏的目标不止是那重本线。   他所在的云山县高级中学,虽是县里唯一的重点高中,但重本率仅40%,其中能考上985、211的学生更是寥寥。   理科……得至少进年级前一百才稳妥。   没办法,庙小僧多,而且学校的教育质量远赶不上主城。   好在,他目前也有摸到过六百分的边缘,虽然仅有一次。   说起来,当时中考结束,夏藏也可以去主城上学,毕竟有母亲和叔叔在那边。   但奈何父亲扣押了他的户籍,弄得他只能在户籍本地就学。   明明那时候都闹得堪比美苏冷战,赶他出门连经济来源都断了,但偏偏不让他离开云山这闭塞的小县城。   就像当初对待母亲那样。   父亲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藏也不清楚自己记得多少,人的记忆力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比如他上课前背好的英语单词,这会儿忘得七零八落。   收好错题本,正好打下课铃,夏藏把单词的小册子抽出来,继续背着折好角的那一页。   重复,及时重复,多次重复,总会记得的。   这就是高三,是他从高一进入着红砖墙绿围栏的校园时,望见的未来。   他得用这一年搏一搏,搏出个能彻底脱出父亲掌控的机会。   考上一个远超重本线的分数,离开县城,甚至出省。   仔细想想,他竟也没有考去主城上大学的意思,但又不知道去哪儿。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总有一处能让他容身。   小姜同学的少男心在沉闷的晚自习中依旧蠢蠢欲动。   杨声不得不浪费一个课间,继续跟这位小同学掰扯他那短暂到可以说是没有的感情史。   “借用老陆的话来讲,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收心搞学习,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杨声背着手一叹气,将老陆的语气神态学了个十成十。   “你这样是会失去我这个好兄弟的。”姜延絮吸吸鼻子,严肃认真地警告道。   “失去就失去吧。”初秋的夜里,风有些凉,杨声撑着矮墙环顾了教学楼一周。   每间教室透出来的白炽光很亮,他能看到对面的教室门口,也三三两两站着闲聊的学生。   只是可惜抬头看不见星星,这两年空气质量不大好。   却不想目光一停,落到了正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两个男生身上。   这也是被他揍过的同学,咳咳。   杨声把头扭回来,趁着姜延絮兴致勃勃地叨叨,便遮掩着叹了口气。   没办法,哪怕班额庞大,但文科班男生的数量也是寥寥,而他上学期一招惹,把班上大半男同学都得罪了。   他能保证自己不再跟人家多接触,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估计老陆早料到这种情况,所以上午一见他就给他打预防针。   杨声跟老陆保证过他不会再惹事,毕竟上次也劳烦老陆费心,否则他这还没高考呢,就在档案里留下笔消不掉的罪过。   忍耐,忍耐。   忍字头上一把刀,扎心上疼是疼了点儿,但却是目前再好不过的办法了。   “我以为杨声你,应该是个懂事孩子。”   上学期,老陆把矛盾调节后,特意将杨声留下来。   当时心里估计还有气,杨声便小声顶了句嘴:“老师,不是所有成绩好的学生都懂事听话,例如我。”   懂事听话什么的,他最讨厌了。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不会错。”老陆却只轻轻摇摇头,说,“如果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会去出头。”   杨声不答话,靠着瓷砖墙低低地“嗯”了声。   “那你就当为了你父母,忍耐这一年的时间。”老陆拢了拢手指,往椅背上一靠,“他们还是很关注你学习成绩的。”   “老师,你不是说,学习是为了自己吗?怎么又扯上别人?”杨声听见自己没情绪地笑道,他直视着老陆灰色眉毛下那对鹰一般的眼睛,似乎心头火气一上来,老陆的班主任威压都不管用。   隐隐约约地,杨声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说,你根本不怕这些,不是么?   被人打也好,被老师责罚也好,被学校记过也好。   他都不是那么在意,只不过平常被虚伪的软弱掩盖,而老陆此时是在慢条斯理地将他这层伪装掀开。   意识到这点的杨声已无法收回话语,老陆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红色的烟盒。   “刷”,打火机燃起一簇火苗,老陆微微呼出一口青烟,回答杨声说:“但我觉得,你并不想让你的父母,或者只是你的母亲失望。”   一针见血。   而杨声也后知后觉地想起,老陆那里是有他们班每个人的家庭情况。   “说直白点儿吧,杨声。作为老师,我其实不在意你到底是为什么在这所学校里,你自己又有怎样的志愿和目标。”   “我只要你能专心学习,在高考考出好成绩,就足够了。毕竟我只是你的老师,我又不是什么圣人。你因这次打架影响到你的高考,于我而言,不过就是这批学生的重本率下降几个百分点。”   “但于你而言,则可能影响到你自己百分之百的人生。同样于你母亲而言也是如此,她只有你一个儿子,不像我有上百个学生。”   “我这次保下你,私心来讲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名誉;稍微说好听点儿,是为了你有更好的人生。你当了我近两年的学生,也应该知道我的脾气,说话耿直了些不大中听,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虽然老陆是嗦了点儿,说话不中听了点儿,但杨声还是因此觉着心里轻松了些许。   大概是因为那句“希望”,亦或者真是为了母上。   上课铃声在秋风里摇晃,他呼出一口气,打断絮絮叨叨的死党,说:“上课去,再叨叨我不介意把你下巴打脱臼。”   “声儿,你现在咋那么暴躁呢?哎哟,声儿,等等我!”   不过好在这是最后一堂课了,可算能摆脱这只叨叨。   杨声在进教室门前,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一瞅,果不其然望见了老陆正往这边大步流星地赶来。   便是眼睛一花,回过神来已坐到位置上,皓月把数学笔记本还给他。   老陆上了讲台,双手撑着桌面,春风和煦地说道:“今天最后一节课,我来讲两句哈,你们该复习的复习,耳朵听我说就行。这个高考啊……”   得,都不用过脑子想,老陆一定是要拖堂。   早知如此,就不跟他哥嚷嚷说要跟他一块回住处了,省得他哥在外边等他。   诶,等等,夏藏真的会来等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说呢,我大概会详细写一下声儿的老师们(毕竟他们是以我的高中老师为原型,我个人比较熟)。   重点当然会写我们的老陆啦,我觉得把这本书码完,我都能总结出一册老陆金句总集。   嗯,就插一则小番外吧。   说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五班早恋的风气非常猖獗,都惊动了年级主任。   一向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陆不得不出面对此整治一番。   又是在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老陆风轻云淡地讲起了“我以前有个学生”。   “他那会儿也是跟个女孩爱得死去活来,最后把他老汉(父亲)都惊动了。有次他老汉给我打电话说,陆老师哦,这孩子我该怎么管教啊。”   “我当时只反问了一句,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就说当然是真话啊。”   “然后我就说,那好,把他吊起来打。”   全班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拼命忍笑,包括那些个早恋人。   老陆继续不慌不忙,说:“虽然也不知道吊起来打没有,但后来那孩子确实收敛了,一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当然,我是不管你们早不早恋,我只是发现了会直接让你们家长把你们接回家,他们爱咋管咋管,管好了再来学校。”   “毕竟恋爱是你们或者延伸一下,是你们家庭的事情,和我其实没多大关系。”   “我只是希望你们在听了这番话后,自己掂量掂量轻重。”   怎么说呢,老陆其实算是个很传统的班主任老师了,他上课都不说普通话的,直接用方言。   很多思想观念都很像杨声他们的父辈,但老陆有个好处是,他很多时候不强求杨声他们一定要按照他的观念来。   例如早恋这码子事儿,要不是被年级主任逮到现成的,他估计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经常会跟杨声他们唠叨吹水侃大山,说与课堂有关的事情甚至说和课堂考试无关的东西,反正什么都说,但又不要求杨声他们什么都信。   大概有点像那种老前辈给后人吹一吹他的人生经历罢了,是给你提点给你一个思路,但又不限制你。   听进去了,那挺好;听不进去,那也挺好。   就,大概是这么个奇奇怪怪的班主任吧。   (哦,我班主任只是老陆的原型,但他不是老陆,要注意注意) 第7章 Ⅶ   夏藏照例在教室门口等了一阵,这次有同学记着关灯锁门。   见着他,愣神过后打招呼道:“明天见。”   夏藏点了头,没吱声。   楼上的学生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从楼梯口里嬉笑吵闹地走过。   他在其中没有看见杨声,但杨声要下楼的话,必定会经过这里的。   毕竟现在不住校,走天桥到隔壁理科楼下来,会绕一点。   答应了小仓鼠要一块回去,再等一等也无妨。   夏藏看着人群一浪一浪从走廊经过,从三五成群到三三两两。   不多时,整栋教学楼都被清空了去,夏藏瞥了眼楼梯口,想自己要不要上楼去看看。   五班,似乎在四楼接近楼梯口的地方。   不难找。   打定主意,夏藏刚爬上一层楼的台阶,便在楼梯的转角处碰上了跌跌撞撞跳下楼梯的杨声。   “哥!”刚落地还没站稳,半个人就往夏藏身上扑。   为避免他没站稳摔倒,夏藏伸长胳膊,连人带书包搂进怀里。   “别激动。”夏藏拍了拍杨声背后的书包,收手按着他的肩膀。   估计从楼上跑下来太急切,杨声脸红到脖子,呼吸带喘道:“我怕你等久了嘛。”   “也没等多久。”夏藏松了手,说,“回去了。”   错过人流高峰期的好处是,从教学楼到通向学校后门的小径,一路畅通无阻。   四下里灯光昏暗,勉强能看清水泥小径上盈盈反光的彩色石子。   杨声扯了扯夏藏衣角,示意他仰起头。   没有教学楼的遮蔽,那轮缺了一半的月在天穹中央高悬。   “还是看不见星星啊。”杨声叹气道。   “月亮也算是星星吧。”夏藏说,“它是地球的卫星。”   小仓鼠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夏藏猜想,估计是自己又不解风情了。   杨声洗完澡出来,夏藏正趴在桌前写试卷。   墙上的圆钟显示,十点四十五分。   还可以学一个多小时,夏藏提出的合住守则,他一直牢记于心。   见杨声过来,夏藏把桌上的书本又收下去一些,扩大了给他腾出来的面积。   “够了,哥,我带回来的书不多。”杨声坐到夏藏对面,轻声说。   “你也不用那么拘谨。”夏藏瞧了他一眼,便又继续低头看题。   杨声点点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觉着自己是一点没客气,例如吵着闹着要和人一起放学回家,例如下个楼还猛扑进人怀里。   仔细砸吧过味儿,杨声还是觉着怪不好意思的。   不为别的,就好像是有些唐突了夏藏。   “洗完的衣服记得晾。”夏藏说,就着浴室里传来的洗衣机滚筒旋转搅动的声音。   “哦哦。”杨声又点了点头。   便规规矩矩一小时无话,文理科生高考内容犹隔天堑,杨声也无法和夏藏探讨下某个历史事件或者某个季风洋流;夏藏自然也不会闲着没事儿跟他讲化学方程式的配平。   保持同一姿势趴太久,再抬起头来脖子到肩膀都是僵的。   而夏藏已起身去了卫生间,杨声得以一边捏肩膀一边瞅夏藏铺在桌面上的卷子。   虽然看不懂上面的符号算式,但触目惊心的红叉还是让杨声吓得一哆嗦。   看看试卷标题,哦,物理,那不稀奇了。   据说物理是理综三科中大魔王般的存在。   但……身在理科重点班的夏藏,物理这么差真的没问题吗?   杨声仔仔细细地看了第一面的选择题,发现夏藏多选几乎没一道题拿到六分。   要么选错,要么少选。   在他印象里,夏藏一直都是学霸甚至学神的人设。   但他也确实不清楚夏藏高中以后,确切的成绩。   把试卷轻轻放回,而此时的夏藏已经把洗衣机的衣服捞出来,抱到阳台上晾。   杨声后知后觉地起身,夏藏却放下晾衣杆,拎着空的塑料盆回到室内。   “抱歉,哥,我忘了……”急急忙忙想解释,夏藏摆摆手,制止了他。   “收拾一下,睡了。”夏藏说,瞥了眼桌面满是红叉的卷子。   杨声张了张嘴,倒也没敢多问什么。   指针停在十二点过十分,杨声躺在夏藏身边,能嗅到他身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沐浴液味道。   薰衣草。   他以为夏藏会选像薄荷或者柠檬那种清爽型的沐浴露,主要这薰衣草过于缠绵柔软,绕进他的鼻腔喉头。   痒丝丝的。   杨声忍不住轻咳了一下,夏藏翻身,手探了过来。   是给他掖了下被子,“盖好。”   夏藏就是,人太好了,弄得杨声一边想说谢谢一边又想接着抱歉。   “哥,”杨声开口,没说谢谢,也没说抱歉,“我还是有点儿睡不着。”   是说着不拘谨的得寸进尺。   “都十二点了。”夏藏的语气里有丝无可奈何,但倒也没拒绝杨声,“那我给你唱个摇篮曲。”   诶,不是讲故事吗?   好在杨声啥也不挑,忙不迭“嗯嗯”应着,点头如捣蒜。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水调歌头》,邓丽君版本的。   杨声没想到夏藏会把这个当摇篮曲,但邪典童话都能当睡前故事,《水调歌头》做摇篮曲也算是极致的温柔了。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可能因为这首歌广为流传,再加之自己会背诵苏轼的原词,杨声越听越觉着耳熟。   好像初中那会儿神经衰弱,迷迷糊糊不知是醒着梦着,耳边便流淌着这首曲调和缓的歌。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对,他当时听的应该不是邓小姐的原唱版本,而是一个沙哑的少年音。   那个声音唱对了“低绮户”的绮,如同现在给他轻轻哼唱起的夏藏。   杨声睁开眼,黑暗里夏藏清浅温热的吐息呼到他的侧脸。   是草莓牙膏的味道。   他想起当时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被子蒙住脑袋,想在这种半梦半醒中将自己扼杀致死。   被子外边,那声音缥缥缈缈像从遥远海上而来,沙哑得落成了雨。   他胡乱掀开被子,因那淅沥的雨而获得一丝清新的生机。   有人握住他的手腕,像他此时不自觉地握上夏藏的腕子一样。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哥。”杨声唤道。   这一次,夏藏应了,说:“嗯,好好睡,晚安。”   大概是在初中那会儿吧,夏藏发现了杨声一个秘密。   即他有一定程度的梦游症。   看着床上在与自己被子搏斗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夏藏第一反应当然是把这货扔下楼去。   但奈何杨声闯进他房间太悄无声息,哪怕他打开灯都没把眼睛睁开一下。   夏藏用自己浅薄的知识推断出,杨声这是在梦游。   梦游不说还把他的床霸占,将他被子折腾得不成样子。   翻来覆去,蹙眉低喘,明显是没睡踏实,做噩梦了。   夏藏当时也不知是哪个筋搭错了,为着让杨声安静些,便轻轻唱起那首母亲最爱的歌谣。   《水调歌头》。   他那会儿在变声期,唱出来肯定是不好听的。但睡梦中的杨声渐渐安定,把蒙头的被子扯了下来。   夏藏伸手握了他的手腕,想将他手放回被子。   杨声动了动,似乎喊了声:“哥。”   夏藏没应,他只当杨声是睡着了说梦话。   那会儿父亲忙于生意上的应酬,继母照顾新生的小妹无暇分心,所以杨声这状况除了夏藏,没人知道。   夏藏不是大喇叭,犯不着去宣扬;杨声梦游进屋,他就把床让一让,反正宽敞,哄着人睡着也不影响自己一夜好眠。   但还有个问题是,夏藏每每被自己生物钟唤醒,旁边保证没了杨声的踪影。   然后吃早餐的时候会见着杨声从他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揉眼打哈欠,对前一天的梦游没有半点印象。   当然后来夏藏半夜熬着没睡,发现了杨声会在睡熟以后,再次梦游回他自己房间的事实。   这情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杨声毫不知情,夏藏也守口如瓶,就这么轻轻巧巧地翻页而过。   直到今天又不知哪根筋出错,夏藏清唱了那首《水调歌头》。   “那好吧,晚安。”杨声松开他的手腕,O@地躺平了身子。   夏藏想着杨声应该不会再做噩梦,因为《水调歌头》真是首能安眠的曲子。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8章 Ⅷ   杨声觉着自己的适应力还挺强,这几天已经能做到倒床就睡,把夏藏的手机闹钟闭眼关停。   倒是不认床了。   可能是因为学习的强度慢慢上来,也可能是因为夏藏清唱的那首歌后劲儿太大。   他这两天睡着,耳边就还荡着曲调。   其实也有想过跟夏藏说一下,初中那会儿的事情。   但那段记忆对于他来说,本就模糊;他总不能说,哥,我以前在梦里听到过你唱这歌儿。   就挺神经兮兮的。   他现在的作息规律和夏藏调到了一致,午后浅眠半小时,晚上十二点睡早上六点半起。   三餐在一块吃,上下学一起走,除却各自必要的课程时间,堪称是形影不离。   “声儿,你最近很不对劲!都不跟我一块吃晚饭了!”又一个晚自习课间,姜延絮把杨声拽出来吹晚风,顺带气鼓鼓地控诉杨声最近对他的冷落。   “哦,我跟我哥一块呢。”杨声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道。   这一语让姜延絮更加炸毛,“你都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哥哥!你不爱我了!”   “打住,我对你从没有过那个心思。”杨声比着停止手势,目光仍是涣散,“别吵吵,我站会儿醒醒神。”   “你最近老是副睡不醒的样子,今天还被老王点名了。”姜延絮道,“也不用那么拼吧。”   “没拼,每天十二点睡,六点半起,拼个铲铲(chuan)。”杨声把胳膊搁上矮墙,漫不经心道,“就正常作息。”   “我十一点就睡了。”姜延絮弱弱地吞了吞唾沫,“然后七点起。”   “那是你不正常。”杨声白了他一眼。   十二点睡于杨声而言确实算早,他高一那会儿都还创下过看小说熬到凌晨三点的记录,十二点根本不算个事儿。   但困是真的困,找皓月借了风油精抹太阳穴都没起作用,再加之老王自带催眠buff,一开口就把周公老先生召唤而来。   杨声对被点名被罚站都没意见,只是为自己打瞌睡而忧心。   白板上的倒计时变为了“275”,红墨水加粗,看着如同跳动的心电图。   不能打瞌睡,这日子翻篇得跟不要钱似的。   “没办法嘛,你是一定要考出去的人。”姜延絮摇头晃脑地将他拉回现实,“我的话,考到本科的线就好啦,反正我爸妈都知道我底子一般般。”   “底子一般般那就更得努力了啊。”杨声笑笑。   “那你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姜延絮满脸悲愤,“不过,声儿,你想考到那儿去啊?”   “去南方。”杨声眯了眯眼。   而姜延絮愣愣道:“我们这儿不就是南方了吗?那啥秦河淮岭线以南。”   “是秦岭淮河线以南。”杨声叹气纠正道,幸好这会儿老陆不在,否则肯定得被气高血压,“我想去比我们这儿更南方的地方,临海最好。”   “为啥啊?”姜延絮打破沙锅问到底。   “冬天暖和。”杨声说。   “你要睡的话,去床上。”夏藏探手,点了点对面昏昏欲睡的杨声的前额。   “啊,柳哥,我没睡,只是在走神!”杨声猛得抬了头,差点儿从矮凳上跳起来。   “柳哥是谁?”夏藏一头雾水。   待到这人迷迷糊糊地坐稳,揉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啊,哥,把你当成我英语老师了。”   “她要见着我们谁上课钓鱼,就会在我们脑门前点一下。”   “哦,那天下英语老师都一个样。”夏藏点点头,“我也是跟我英语老师学的。”   杨声看起来精神好了些,双手撑着矮凳往前挪了挪,“还是得十二点睡,作息不能乱。”   说到做到,杨声真硬生生睁大眼撑到了十二点,夏藏瞥见他面前草稿纸上的字迹都歪歪斜斜。   太困了的好处在于,夏藏不用继续给人唱摇篮曲讲睡前故事。   就是看上去感觉……还是没睡踏实。   蹙眉咬牙揪着被角,夏藏喊了他两声。   没反应,睡死过去了。   夏藏本来不用管这些,杨声自己都说没事。   但想到这小仓鼠是努力在适应自己的作息规律,夏藏还是会有那么点愧疚的。   关灯,钻进被子躺杨声身侧。   一臂不到的距离,夏藏轻易就将人半搂入怀。   心跳急一阵缓一阵,也不知是做了些什么梦。   夏藏轻轻哼起了《水调歌头》,薰衣草沐浴露的味道在黑暗里纠缠,和着乐曲的调子婉转。   大抵是哼到第五遍的时候,夏藏睡着了。   杨声呼吸和缓,伸手搭住了他的腰侧。   倒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杨声看见无尽白光里开溅出血红色的花,耳畔有子弹出膛。   炸裂,耳膜爆破般疼痛,由神经传递到大脑。   混乱使他无法思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梦是幻。   还是……现实?   那调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水调歌头》。   夏藏的声音,和几年前重合在一起。   杨声睁开眼,知道了,这是梦境不是现实。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夏藏扭头瞥了他一眼,领口敞开的衬衫露出内里冷白色的皮肤。   杨声垂眼,说:“睡饱了。”   夏藏转回头继续系扣子,“但今天是周六。”   “周六也要上课啊。”杨声说,手机铃声适时响起,“你都还定了闹钟。”   “骗不到你。”夏藏把扣子扣好,探身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关掉了欢快的闹铃。   “哥。”杨声把自己往夏藏那边挪了挪,“你咋……”   本来想说,你咋变坏了呢,但夏藏一直都这样啊。   会讲恶趣味的故事,也会一语耿直得冷场。   但到底是个温柔细心的人。   “我咋了?”夏藏追问道。   “想抱你一下。”杨声干脆跳过话茬,狡黠地扬起笑容。   夏藏耸了耸肩,却也无所谓,“你抱吧。”   真嘴上没个把门的。   杨声忍住要给自己嘴来一下的冲动,怂怂地探身上前。   从背后搂上夏藏脊背,想了想把脸埋进他肩窝。   “谢谢哥。”杨声说。   大概是为这几天来的照顾。   或者隐约为了几年前。   “今天晚上没课,下山去吃顿好的?”被人搂了有半分钟之久的夏藏,终于耐不住说道。   “嗯,好啊。”小仓鼠讪讪地收回胳膊,应答道,“说得我们像在山上修仙一样。”   “也跟修仙差不多,六月份历雷劫。”夏藏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褶皱,回过头时杨声还在抱着被子发呆。   “起来了。”夏藏说。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挺慢的,就希望能连载到今年的六月份吧。   写满高三一整年。   教大家说说川渝方言:拼个铲铲(chuan),意识是一点都没拼或者一点都不拼,chuan chuan表否定意,且有点脏话色彩。延伸一下有,吃个chuan chuan。   拿普通话来讲,大概就是吃个屁吧。   另外推荐大家去搜一下《猫和老鼠》四川方言版,完全可以拿里面的台词当四川话教材,我小时候地方台还会播这版本的猫和老鼠,让我如今的室友大惊失色,直问四川方言版是什么鬼。 第9章 Ⅸ   周六上午,为了能更好地利用有效的行课时间,将一个小时的早自习占去了四十分钟,用来上正课。   下午的三节课便用来做模拟考试。   夏藏看了看课程安排,下午的考试不出所料是理综。   他化学和生物勉强能看,但就是这物理,死活开不了窍。   高一还创下过110分的题考了28分的低谷记录。   当时的物理老师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要找班级倒数前三的家长促心长谈。   夏藏为此还提心吊胆过一阵,编出了好些个家长不能来校的理由。   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他这成绩,在班上光荣地排到了倒数第四,顺利躲过一劫。   进入高二,那位尽职尽责的物理老师便去一心一意教全年级最好的理科班,也就是火箭班去了。   新换的老师讲题清楚,也平易近人,但就是不太关注学生成绩好坏,绝对不会为一个满分而欣喜,也不会为一个零分而忧伤。   老师说,教完你们这一届,我就可以退休啦。   言语之间,饱含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与欢乐。   当然自从考了28分以后,夏藏便也意识到不能给老师和自己找麻烦,努力地把自己的物理水平稳定在班级平均值,但一般都在五六十分的区间徘徊。   偶尔自己练习的时候也会出现意外,例如选择题全军覆没。   夏藏没法把这个归咎于大晚上做题脑子不清醒,只得苦巴巴地擎着红笔一道道改正。   杨声似乎看了他练习的试卷,表情还有些不可思议。   是不相信他会错那么多吗?夏藏自嘲地想。   但他也确实不是什么天赋性选手,现在五六十分的物理都还是自己生啃下来的。   不能转文科后,夏藏也只得安慰自己,说正式高考会比模拟题简单,如此继续着自己的生啃之路。   学理不易,夏藏叹气。   十点过后的大课间,杨声倒头枕在满桌课本资料上,打算假寐放空一会儿。   这时候,广播响起激昂的铃声,“咚咚咚咚”,如同有节奏的步伐。   杨声顿时从桌上弹起,又要跑操?   而后铃声乖乖被掐断,邱光浩月看出杨声的反应,淡淡地说:“今天是周六,不用下去跑操。”   杨声又倒回桌上,“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他精神还算不错,没在早自习和第一堂课打瞌睡。   不过几堂课轮下来还是有些疲惫。   稍稍按了按太阳穴,杨声趴自己胳膊上,扭头问旁边板正坐着的姑娘:“月姐,你就不困的吗?”   “我还好。”皓月执着于自己桌面上的书本,并没有抬头。   但嘴角勾出的弧度已经暴露出,她看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书。   “看啥闲书呢?”杨声就枕着胳膊问,没起身去瞅。   但皓月是个好人,特意把书掀开一边给他看,“耽/美。”   倒也没给杨声解释这专有名词,是默认他知道。   女孩这么坦然大方,杨声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反正皓月肯定不会像姜延絮那货,看个小说都能把自己性取向给掰了。   嗯,时至今日,杨声仍是认为,姜延絮是被小说和影片洗了脑。   毕竟高一高二那会儿,姜延絮还很殷勤地为隔壁班的班花鞍前马后。   哦,对,他后来看耽/美也只是因为告白被拒,心头抑郁不得解,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海。   而他对他那邻居始终念念不忘,竟是因为那邻居小哥没有正面拒绝过他的告白。   “所以我觉着,他一定是在乎我的。”   别了,别了。   杨声几次欲言又止,但他确实不懂情是何物,不好贸贸然给死党下定义说,你这纯粹是想太多。   “话说,月姐,为啥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看这玩意儿?一男一女谈恋爱不好吗?”杨声闷闷地问。   “怎么跟你说呢。”皓月合上书本,若有所思地托了腮,“言情我也有看啦,只要是绝美爱情我都不挑,百合我也会看一点。”   “百合……又是什么?百合花?”这触及到杨声的知识盲区了,他一脸茫然地连连发问。   “百合就是两个女生谈恋爱啦。”皓月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说了嘛,只要是绝美爱情,我都不挑。”   “那您还真是……”杨声一时语塞,只得换了个话头再问,“那都是绝美爱情,你看这么多不会腻吗?”   “不不不,绝美爱情各有各的绝美,怎么可能看腻?”皓月晃了晃食指,干脆转身过来给杨声正儿八经地科普道。   “你看男女之间,因性别差异天生就有一种疏离感。但感情一上来,就会试探地突破这种疏离感,其间误会啊酸涩啊求之不得啊,简直不要太美妙。那首诗怎么说来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就是要的这种疏离感以及距离感。”   “然后男男,我个人是觉得男孩子之间相处会比较直率,就没什么事儿不是,咳,打一架不能解决的。他们之间的性张力是最强的,剑拔弩张,对视的瞬间都能和对方打架八百次。”   杨声举了手:“打断一下,月姐,我听你这描述一点都不像是在说打架。”   “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皓月掩饰道,“最后是女女。光论朋友来说,女孩之间就已经足够亲密,亲密度绝对远超前两者,甚至有些情侣谈恋爱都没有女孩跟自己闺蜜那么亲近。所以女孩子们的恋爱,是要比这层亲近更进一步的甜蜜,就那种感觉你懂吗?就……就你能意会一下就行。”   杨声摇了头:“不,我不懂。”   我为啥子要懂这些?   但看皓月如此一本正经,像是指着小黑板画英语词汇的重难点,杨声便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哦嗯啊。   “当然这些你听一听就好了。”末了,女孩还是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因为在研究要怎么写东西,才开始对这三种类型的恋爱做一点自己的区分。”   哦,杨声想起来了,皓月有个爱好就是写小说,而如今进入高三才遗憾停笔。   这也算是为以后重拾笔墨做准备吧。   杨声抬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说:“以后成书了别忘了给小弟我瞅瞅。”   “大哥客气了。”皓月回了他一个加油。   对于小测验,夏藏还是能够心如止水,交卷听了一耳朵旁边同学的议论,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选择题答案。   不过考完了就是一个胜利,夏藏收拾好书包,想着待会儿和杨声去江边走走吧。   那里似乎有家不错的烤鱼店,两三年没去了,不知道倒闭了没有。   杨声其实忘记周六的下午会有测验,但一拿到卷子就还是写得虎虎生风。   他一向是不担心文综,或者说除了众老师为他的粗心大意担心,其他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交卷收拾书包,打算只带个数学笔记本回去,下午练习了文综,那么晚上肯定是要做数学。   再把英语的词汇本带上,三千五百个单词必须再一次从头到尾过一遍。   顺便再找皓月借本课外书,他自己库存的小说都看得差不多,一律送回了家里的书柜,到高二学期末就没有再进新货。   皓月的课外书于他而言,绝对是新东西。   为此姑娘还上下扫了他两眼,才不放心地把自己上午看的那本递给他,然后又翻出一本。   “一本耽/美,一本百合,你要有时间可以都看看。”皓月说,“下周六还我吧,到时候告诉我你更喜欢哪一本。”   感觉像是在做调查呢。   杨声想了一想,那自己下周六说更喜欢耽/美得了。   这次班上人还没走完全,夏藏眼前就多了那个从四楼连跑带跳下来的小仓鼠。   “哥,走啦!”许是考得不错,黑眼睛里洋溢着光,“让他们自己关门,你别管了。”   嘿。   “又不着急,等会儿吧。”夏藏说,他是不想跟人群一块挤出去,“我们从正门走,坐车到山南路。”   “哥,是去吃烤鱼吗?”杨声说,倒是和他心有灵犀。   不过也确实是两三年前一起去过,父亲做东,然后夏藏便知道那条山南路以烤鱼而闻名。   于是,夏藏点了头,说:“嗯,有段时间没吃过了。”   但杨声却面露犹豫,好一会儿才说:“也是,两个人去吃要好些。”   “你不是很想去的样子。”夏藏说。   “没。”杨声笑笑。   天色暗了下来,道路单边的路灯亮起,而杨声偏偏选择走绿荫遮蔽的那一边,嘎吱嘎吱踩法国梧桐落下来的叶子。   “校工阿姨会骂你的。”夏藏说着,把这一蹦一跳的小仓鼠轻拉到自己手边,以免他在树荫下看不清路。   “没事儿,骂我我也听不着。”杨声嘴上调侃着,却也乖乖放缓了步子,由着夏藏把他拉到了灯光下面。   天空暗蓝,缀了枚淡色的月亮,是比前些天看着要圆了许多。   他们走过长长的水泥小径,来到铺了大理石的阶梯前。   远远往下望去,也就几百级而已。   不过下坡的路确实好走,他俩脚力都不差,没个几分钟便从半山腰下到了山脚。   拱门往外走,便是一道车水马龙。   通往“山下”。   “坐公交还是打车?”杨声问。   “打车吧。”夏藏不假思索,拽着人衣角的手没松,顺势抬了另一只手拦停了辆黄绿相间的扁扁出租车。   “比较方便。”   坐后座,车底盘矮,感觉是贴着地面往下溜。   司机师傅还一路踩着刹车。   在学校附近定居后,夏藏偶尔会在节假日的时候下山溜达一圈。   当是锻炼身体。   平常住处附近都设施齐全,他不用走几步路就能买吃的买喝的,也不必特意下山去那最繁华的街道。   但杨声好容易跟自己合租一回,夜里睡觉还不适应,本着不能亏待孩子的想法,夏藏临时决定带他吃吃烤鱼到江边放放风。   当是放松心情,晚上睡觉也能踏实些。   而这时小仓鼠轻声开口道:“哥,你这两年放假,都自己一个人去哪儿啊?”   “有心情就在城里到处溜达呗。”夏藏说,“没心情就待在住处睡觉。”   杨声笑了,车窗透进的光影在他侧脸游走。   他看着窗外街景,没看夏藏。   “叔叔他……还是蛮在意你的。”杨声说。   “也许吧。”夏藏说,“但我不想回去。”   他听出小仓鼠的言外之意。   “那以后呢?”杨声转过脸来,黑眼睛在昏暗里仍然发亮。   “以后也不回去。”夏藏说,是带着点儿赌气的意味,但说出来却万分云淡风轻,“我要离开云山县,离开西渝市。”   具体去哪儿呢,不知道。   然后小仓鼠往他这边凑了凑,笑容柔软道:“那好巧,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10章 Ⅹ   山南路不仅以烤鱼店林立出名,还以拥有全县最豪华的夜总会而闻名。   但后者并不是县里所有人都知道,例如夏藏。   他只单纯认为这是云山县的烤鱼一条街。   杨声走在他旁边,有点欣慰又有点心惊胆颤。   但当夏藏目光定格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时,杨声条件反射地将他一挡,扬起嘴角笑道:“哥,那烤鱼店在哪儿啊?我都忘记具体位置了。”   “在前面,应该拐个弯儿就到了。”夏藏说,也没有在意他满脸别扭的不对劲。   好容易离开那建筑外观灯光的辐射,杨声踩在正常的路灯光底下,微微松了口气。   要拿到几年前,他也不知道这装修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建筑是干什么用的,直到初二那年,他来山南路这边打了回暑假工。   往事不堪回首,跟在哥哥旁边装乖孩子才是要紧之事。   沿路的地砖都换成了大理石,杨声心说他也就半年没来这儿,怎么就把原先红灰相间的吸水地砖给换了。   这大理石地砖,下雨天滑得要死,又不渗水。   下午地理城市内涝那道材料题仍然历历在目,杨声下意识地扭了扭微酸的手腕。   一整张文综卷子下来,他总感觉自己应该是狂写了几千字,地理在其中,还算最轻的那一档。   果然当时就应该选理科……至少不用写那么多字儿。   胡思乱想一通,街边的小店外摆出的塑料桌椅也都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炭火,铁板烧,冰啤酒,再加上最近微凉不冷的天气,露天真是再美不过的事情。   杨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洋溢的麻辣与炭火的焦香特别容易让人心理上满足。   以及生理上饥饿。   还有多远才到啊?   在他身前两步的夏藏停住了脚,于是杨声看见眼前泛着荧光的大红招牌:“龙门烤鱼店”。   但这相距有点远啊,还得紧走几步才到,哥干嘛停下来了?   杨声借着各路灯光,往那红蓝塑料布遮挡下的一方小天地看。   围坐在临街圆桌前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怀里抱着只软软的小女孩。   是继父、母亲和妹妹。   杨声和夏藏都不算近视,这一点距离,自然都能认清。   哦,对,这家烤鱼店是叔叔喜欢并强烈推荐过的,所以他领着妻女再来,也是情理之中。   而妹妹快满五岁,也能吃一点米饭和硬菜了。   “换一家吧,可以吗?”夏藏回过头来,不知是不是灯光的问题,这个角度的夏藏看起来更白了一些。   从鼻尖到锁骨,勾出一段脆弱的线条。   “嗯,好啊。”杨声说,“我还知道一家烤得不错的。”   去到马路对面,沿着大理石的地砖往下坡的方向走。   渐渐行道树由茂密变为稀疏,地砖由大理石变回了红灰色的吸水砖,只不过铺得有些歪歪扭扭,顺着下坡拐弯的幅度拧成了螺旋的样式。   路灯变亮了,是远离了那些花花绿绿自带光污染的招牌和景观灯。   杨声轻车熟路地领着夏藏拐过一道又一道弯,停在了一栋临江的二层小楼前。   招牌散发着莹白色的光,用隶书的笔画不咸不淡地勾着:“一支云”。   若不是那迎面而来的呛鼻麻辣味,夏藏都要以为这是茶馆或者别的什么素雅小店了。   杨声介绍说:“这是我之前寒暑假打工的地方。以前还勉强像家烤鱼店,后来老板不知哪根筋抽了,硬要走古典山水素雅风,改成现在这种外观。”   “但里面还是家烤鱼店啦。”   杨声语气熟络,说起老板更像是在调侃自己某个朋友。   夏藏想起这小仓鼠是会利用假期时间打工,为此父亲还说让夏藏向他学习。   不过夏藏的寒暑假,要么是去了主城,要么就干脆在学校附近窝着,怎么都和打工二字沾不上边。   说到底,他是比较怕麻烦,比较懒。   另外就是,不缺钱花。   随着杨声登上两级台阶,掀开布制的门帘,便进入店内。   左手边棕色的吧台后边,穿黑红制服的小姐姐正奋笔疾书着什么。   而其他地方便有序摆放这四方木桌、长条凳,木桌中心被挖空,可放置铁板和炭炉。   眼前大约有二十来桌的体量,只不过只零散坐满了两三桌。   所以黑红制服的服务员们很悠闲地来往于厨房前厅,或者干脆找了角落自行发呆。   吧台的小姐姐可算抬了头,“两位吗?”   杨声点点头,“我们想去楼上。”   而后小姐姐不轻不重向那边发呆的服务员喊了声:“两位,楼上!”   那发呆的小哥哥如同勉强充了点儿电的机器人,公事公办地将他俩引去拐角的楼梯口,一步步踏着木质的阶梯,上了二层的露天台。   有人比他们先到一步,占据了临江那边的位置,正窝在塑料的椅子上懒散抽着烟。   桌上除了必要的铁板外,就放了一罐啤酒,连道小菜都没有。   而服务员小哥哥竟也默许他这种只占座不点菜的行为,对杨声和夏藏说:“你们随便坐,我下去拿菜单。”   好家伙,就不能上点心吗?   夏藏忍住不吐槽,而杨声却抬手说道:“我们就要一条烤鲈鱼,中辣吧,外加一盘时令炒菜和一盆米饭。饮料不用,纸巾也不用,上茶就行。”   服务员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慢吞吞地说:“我记住了。”   以非常令人担忧的姿态,慢吞吞地转身下楼。   “他真的记住了吗?”夏藏忍不住疑惑道。   “放心,陆老板从不招无用的服务员。”杨声笑道,却拽过夏藏胳膊,大步流星地往临江的那边走,到啤酒罐子的对面站定。   江风徐徐,杨声说:“可以拼个桌吗,老板?”   “我能拒绝吗?”老板拿了啤酒罐,戏谑地反问道。   “不能。”杨声干脆地给予否定答案,拉着夏藏坐到了陆老板对面,“江边空气好。”   “但我抽烟。”老板慢悠悠地往啤酒罐里弹了弹烟灰。   “那你别抽了呗。”杨声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当然这是老板不当外人在先,欺负他年纪小不懂事,骗他来这烤鱼店做廉价劳动力。   老板姓陆,名家宵,江湖人称“宵哥”是也,据说在各条道上都有人。   但杨声总是很老实地称呼他为老板,只是对他各条道上都有人这点深信不疑。   要真没点儿人脉,这家位置偏僻装修奇葩味道勉强过得去的烤鱼店,早就倒闭在凄凉的西北风里。   可如今仍然苟延残喘……哦不,是生龙活虎着。   虽说这个点儿没什么人,但过八点才是这家店正式营业的时候。   所以老板才得以在楼上露台悠哉吹风,丝毫不在意他的员工们浑水摸鱼。   “你不是一心向学,不打算招惹窗外事的吗?”老板把烟蒂丢进易拉罐口,“怎么,逃课了?”   杨声不跟老男人计较,好脾气地回复道:“今天是周六,晚上没课。”   “哦,周六,我想起来了。你是今天晚上没课,明天下午也没课。”老板把易拉罐搁到桌底,总算睁大了他高贵的眯眯眼,“高三学生,真辛苦啊。”   “那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儿上,今天的烤鱼您给我打五折?”杨声趁机顺坡下,他占便宜从来等不到明天。   “我给你打骨折。”老板笑道,并不友好地拒绝了他,目光微移,落到了杨声身旁安静吹风的夏藏身上,“这位是?”   杨声这才发觉自己是把夏藏冷落了,忙把人胳膊一拽,向老板介绍道:“这是我哥,夏藏。”   “哦,亲哥?”老板挑一挑眉,杨声确定他听清了夏藏的姓名,反问一句实属找茬。   于是杨声不慌不忙地扣住夏藏手腕,微笑地回复一句:“嗯,亲哥。”   而老板也没刨根问底,只是说:“有个照应,挺好。”   菜上齐时,陆老板便找了个借口下楼去了。   对面的位置空了出来,但杨声和夏藏还是坐在同一边。   不能说不熟,也不能说是不好。   毕竟杨声刚还说,他是亲哥来着。   可中间还是隔了层什么,一时半会儿撤不开打不碎。   因为父亲,因为继母,因为妹妹。   因为他到底不是杨声的亲哥哥。   “你是怎么跟陆老板认识的啊?”   鱼被包在锡纸里,底下炭火吱吱地烤热油滋滋地冒,但暂时不能动筷,得等个十到二十分钟。   夏藏便夹了一筷菜叶垫肚子,不经意地问杨声。   “初二吧。”杨声想了想,说,“我那会儿上学,路过他以前开的奶茶摊子。”   杨声的初中校址确实是在山南路附近。   夏藏点点头,又嗦了口菜叶子,“那还挺有缘分的。”   “嗯。”杨声表情黯了黯,随即笑道,“后来他攒了些钱,低价买下这栋小楼,改成了烤鱼店。正好我暑假没事做,就来他这儿半帮忙半打工。”   “再后来,习惯寒暑假给自己找事做,以及老板开的工资也多,就长期在这边打工了。我还跟他说,等高考完了,再给他打最后一暑假的工。”   “我以后啊,可能就不回来了。”   最后一句,杨声喃喃犹如自语。   夏藏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只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的青菜过去。   “你吃点儿吧,别被我一个人扫完了。”   江边的灯火没有城区那么晃眼睛,他们在无遮蔽的小楼露台上,能看见江面零星的渔火。   再抬头,便是眼前群山缀着的几点t望塔的白光。   像闪烁的星星,不,再往上,苍蓝的天穹不只有一轮吃胖了的月亮。   “这地方,看星星不错。”杨声说。   嗯,没有过度的光污染。   烤鱼的香味出来了,夏藏闻到,铁板热腾腾地冒着烟气。   身后有脚步声,和缓而惬意。   少年们回过头,中年的老板抱着一壶酒上楼来。   “杨梅酒,适合小孩子喝。”老板把幽青色的酒壶放在桌子边,又拿了事先准备好的剪刀,利落地帮少年们剪开了烤鱼上的锡纸。   红椒圈白蒜末绿葱粒遮掩下的整鱼露出,底下有浓郁的汤汁和着花椒汩汩冒泡。   而鱼肉成焦黄色,汤汁顺着缝隙丝丝浸入,光是看着都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反正夏藏是馋了,而杨声还在一边跟老板打嘴炮:“那酒是送我们的?”   老板放下剪刀,特意逗他说:“半价。”   “哎哟。”杨声立马愁眉苦脸上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老板不上他套,把酒壶拎起,“好吧,那我收回去。”   “收收收。”杨声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啧。”老板把酒壶放回桌面,扬手敲了敲杨声脑门,“免费,总行了吧?”   “行行行。”杨声揉着脑门,点头如捣蒜,“老板就是大气。”   “需要什么冲楼梯口喊一声就行。这会儿客人有点儿多,就不招呼你俩了。”老板摆摆手,说。   “劳您费心了。”夏藏颔首道。   老板勾了点儿笑,转身缓步走向楼梯口。   夏藏目送他下楼,才把身子转过来。   杨声开了酒壶,宽口的瓶子,倾倒出玫红色的酒液和一两粒鱼丸大小的杨梅。   “这酒度数不高,以前在这儿打工的时候,我经常偷着当饮料喝,然后被老板发现威胁着扣工钱。”杨声把倒好的第一杯递给夏藏,“但最后是没扣成啦,他给的钱本来就不多,再扣就没有了。”   “可以先吃口杨梅,这玩意儿浸了酒,口感很独特。”   “我可以先吃口烤鱼么?”夏藏叹气说,他是真的饿了。   杨声愣一愣神,继而笑道:“可以可以,哥,你随意。”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11章 ⅩⅠ   烤鱼不算辣,只是有些麻舌头。   “一支云”的特色就是麻远大于辣。   但却偏偏不会让人不适,卡在麻得爽到极致却又不过分的点上。   这也成了“一支云”吸引回头客的重要原因之一。   喝口杨梅酒顺顺喉咙,冰过的酒液很好入口,杨声没一会儿便一杯下肚,顺带勾走了杯底那粒杨梅。   夏藏兢兢业业扒拉烤鱼和米饭,生生吃够两碗才缓下筷子。   杨声觉着自己怪对不住夏藏的,硬拉着人家走老远来这偏僻地方,然后光顾着和老板聊天忘记夏藏还饿着肚子。   为表歉意,杨声举了举新满上的杨梅酒,“哥,来干一杯。”   夏藏那杯酒还没动过,放下筷子双手捧着酒杯和他碰一碰,“这酒度数真不高?”   “不高,你当果汁喝都行。”杨声说。   而后他眼看着夏藏一口到底,叼着颗杨梅脸都染上了红。   皱着眉把杨梅吞吃掉,脸上的红晕由丝缕成了云。   “哥?”杨声试探性地唤了声,顺手扯了纸巾递过去。   夏藏摇摇头,“没事。”   接过纸巾,指尖都有些烫。   所以这是……上头了?   夏藏吐出杨梅核,把纸巾团成团丢到一边。   又尝试着去够筷子,但没拿稳,筷子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   “我叫服务员给你再拿一双?”杨声忙帮人把筷子拾起来,仰头说道。   “不用了。”夏藏只是把杯子递于杨声,“还要,酒。”   “哥,你醉了。”杨声蹙眉把杯子接下,拿另一边的茶壶倒了杯清茶,再把摇摇晃晃的夏藏往怀里带,“喝点茶,醒酒。”   “这个,不甜。”夏藏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却还是很乖地没推开杨声,“要酒,甜的。”   虽说话是如此,但谁又敢给这“一杯倒”再续一杯?   杨声安抚地揉揉怀中人后背,轻声说了个折中法子:“那你先把茶喝了,我再给你倒酒。”   夏藏竟也点了头,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喝完又呆滞地放空了目光。   “哥?”杨声唤道。   “嗯。”夏藏呆滞地应。   杨声不放心地掰过他肩膀,让他面朝着自己,“你认得我是谁么?”   “小仓鼠。”夏藏歪了头,脱口而出,顶着杨声疑惑的目光还解释道,“杨声。”   好嘛,原来小仓鼠是给他的外号。   杨声咽下叹息,心头却微微一动,他是有听说过酒后吐真言。   于是他看着夏藏微微颤动的眼睫,月光映照下绽出红玫瑰的双颊,再到那轻抿着的薄唇。   空气微凉,卷着江边的水汽、烤鱼的麻辣,以及近在咫尺的杨梅酒香。   杨声都觉得自己也在醉着,不大清醒。   他问道:“哥,你讨厌我么?”   夏藏的目光仍是迷糊,但似乎努力聚着焦。   “不讨厌。”夏藏回答说。   哦,这样。   杨声忍不住别过脸,嘿嘿地傻笑出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似乎松了股劲儿。   没有被讨厌,太好了。   “我要,酒。”夏藏一下一下咬着字音,是做强调。   就还……挺可爱的。   但杨声肯定不能给哥哥倒酒,就当着人家面,又倒了杯热茶。   自己拎了酒壶,装模做样地与哥哥干杯,说:“一口闷。”   夏藏竟也是信了,回应道:“一口闷。”   将剩下小半瓶就晃荡入喉,夏藏那边也喝足了热茶。   杨声放下酒瓶,却一垂眼,对上怀中人清明的眸子。   立马收回胳膊,咳咳,完犊子了。   “这酒不错。”夏藏说,“挺甜的。”   “嗯嗯,确实确实。”杨声点头如捣蒜,看样子应该是对醉酒那会儿没印象了,“哥,我去给你再拿双筷子哈,刚不小心碰掉了。”   找准机会,赶紧起身开溜。   只要他溜得够快,就没什么好尴尬的。   “服务员,麻烦拿双筷子!”   剩下的米饭和烤鱼都不多,夏藏没怎么动筷子,就盯着杨声吃。   许是过于认真了些,小仓鼠有些不自在道:“哥,你也吃啊。”   “嗯。”夏藏只应,没动筷,“我刚吃饱了,你吃。”   “那我给你倒茶。”小仓鼠伸手去拿茶壶,“……别盯着我啦。”   “没盯。”夏藏讪讪地别开脸,自己起身去拿了茶壶。   而小仓鼠不打自招道:“其实刚刚也没发生个啥。”   虽然确实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啥,但夏藏又不傻,肯定知道是发生了啥。   估计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看把这孩子逗得,嘴角都下不来。   果然以后不能沾酒,度数低的也不能沾。   “喏,吃好了?”夏藏抽了纸巾递过去。   杨声接过,乖巧地点着头:“再坐会儿吧,哥,吹风散散味儿。”   也是,烤鱼的效果不比火锅差,江边的风和星星也从不令人失望。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话题可聊时,就容易提出些遥远的空洞问题。   呐,你的梦想是什么?夏藏被自己这种老气的官腔逗笑,但杨声却是听进去了,稍稍坐直了身体。   “考出去。”杨声一字一顿道,“去南方。”   “南方有很多个城市,连我们这儿都算南方。”夏藏说,但其实也没必要多说这一句。   要杨声和他一样,都对未来只有个笼统的大概呢。   考出去,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我想去广府,那是个沿海的省份,北纬21度线穿过,冬天会很暖和。”但杨声脱口而出了那个具体,“我们这儿虽然算是南方,但冬天还是能冻掉骨头。”   “那挺好。”夏藏笑道,至少比自己好。   而后小仓鼠把话题抛还给他:“那你呢,哥?你想考到哪儿啊?”   “能出省就行。”夏藏敷衍道,南方北方,或者就在隔壁省,似乎都可以。   “高考是有六个平行志愿的说……”小仓鼠掰着手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夏藏一语轻轻挑破。   “想说让你考虑下广府。”杨声拢了拢手指,抬头笑道。   原来是有虎牙的,平时笑的幅度都没那么大。   夏藏定了定心神,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结账,一共88块,倒是个吉利数字。   杨声也没指望老板真给他打折,从书包里摸索出一张红票子递过去。   而后老板找给他六十,吓得一旁的小姐姐狂按计算机。   “打骨折,收你四十。”老板淡淡地抬眼道。   “那谢谢老板啦。”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杨声笑嘻嘻地拱手谢道。   “路上小心点,我就不送了。”老板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绕过吧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的台阶。   檐角的淡红灯笼滴溜溜打转,杨声冲老板挥挥手,说:“走了。”   而后和夏藏一道爬坡上坎,到那螺旋般的拐角,他下意识抓了夏藏书包带一把。   “摔不了。”夏藏说,却也由着他抓,“老板还在门口呢。”   “嗯,当迎宾小姐。”杨声说笑着,目光飘到那悬着灯笼泛着白炽光芒的店门。   男人站在台阶上,似乎又摸出了一支烟。   “陆老板对你很好。”夏藏轻声说。   杨声点了头,是,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   除了当他上司外,还曾去学校扮演过他家长。   扮演着他的父亲。   杨声知道,这其中包含着补偿的意味。   虽然理智和道德告诉杨声,老板并不亏欠他什么,相反是他应该感谢老板。   但老板说,总感觉我是利用了你个小孩赚黑心钱。   于是就这样了,自从初二的那个冬天后。   而杨声讨厌冬天,也是自那之后。   唯独能消退他对老板诡异的愧疚感的,是那老男人死不正经的思想和行为。   曾经教他打过架吹过牛,带他去过夜总会。   虽说是送烤鱼酒水这种正经事,但杨声总觉得不该让他这个初二的孩子来承受。   “这个暑假过后你都初三了,再不长长见识人都得傻。”对此,老男人不以为意,并且还想加大力度。   “你只有经历过了,才会知道这都没什么大不了。”   “才会知道该怎么保护你自己。”   不知哪里来的歪理,还一套接着一套。   但杨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行为秉性有被这些影响。   例如老板教的打架招式很好用,1V7都不是问题。   到上面街道的路口,才堪堪打到车。   夏藏沿途都在绷紧神经,看有没有那一家三口的身影。   直到上车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一倒,由着残留的酒精涌上来。   杨声似乎怕他不舒服,把车窗开到最大的同时,探手捏着他胳膊。   “几点了?”夏藏问。   杨声腾出一只手去掏书包的渔网兜,将电话手表转了个面,“八点二十。”   “吃了仨小时的饭。”夏藏笑笑。   “没事儿,回去还有时间复习。”杨声说。   夏藏靠着椅背,不自觉有些头疼。   于是他想也没想,问道:“高兴吗今天?”   本来就是为了让小仓鼠放松心情才来的这里。   杨声捏着他胳膊的手顿了顿,说:“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想快点到十万字呀… 第12章 ⅩⅡ   果然回家没怎么复习的说,杨声背着背着英语单词就不自觉翻出了皓月借给他的小说。   就瞅一眼。   夏藏自制力较强,这会儿正扶额看着数学笔记,不时地拿笔在草稿纸上勾画。   “是还头疼么?”杨声问。   “不是。”夏藏笑笑,把手放下来,“你哥没那么脆弱。”   也是,一杯杨梅酒而已。   杨声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多说多错,要把逗他哥酒后吐真言的事情抖落出来,那怕是尴了个大尬。   看小说看小说,哦,这本应该是耽/美。   俩男孩子的故事。   因为抱着随便看看放松心情的态度,杨声直接对半翻书,从中间部分看起。   名字出现最多的俩人就是主角,这一点很好辨认。   浴室……哈?   杨声看到“白皙如天鹅般欣长的脖颈”的描述形容时,吓得把书立马合上。   再抬眼,正对上夏藏不解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怎么。”杨声讪笑道,“只是拿错书了。”   果然还是看看百合吧。   看俩大老爷们在一块腻腻歪歪,杨声心里还是有道坎儿过不去。   嗯,换成俩姑娘就顺眼多了呢。   虽然也是掐头去尾在看,但杨声很容易就被带进了剧情里。   剧情里俩姑娘在暧昧期,那点儿心照不宣的小心思真的很戳人,老父亲(划掉)杨声看着看着就不免嘴角带笑。   啊啊,你们赶紧给我在一起啊!   不自觉便看了一个多钟,背的一点点英语单词都忘得七零八落。   杨声觉得自己脸都快笑僵了,果然还是看别人的绝美爱情最快乐。   “杨声。”夏藏唤他。   “嗯,怎么了?”杨声顺口应着。   “我先去睡了。”夏藏说,“灯给你调暗点儿。”   杨声抬了头,“这才几点?”   而后他看到了石英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哦吼,他的单词,还有数学题,都没来得及看呢。   “今天想早睡。”夏藏有点蔫儿,“你如果没什么事也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他当然没什么事,有的事也被小说给耽搁了。   “嗯,我再看一会儿吧。”杨声压了压小说页面,“哥,你关灯就是,我打手电看,反正不是看的什么正经书。”   夏藏瞅了他一眼,连同他压好的书页,“灯不关也可以。”留下这句话,转眼便钻进被窝,无欲无求地躺下了。   杨声心一动,书页都跟着哗啦作响,而此时夏藏侧过身子,略带困倦道:“晚安。”   似乎灯光都随着这声晚安柔和,夏藏枕着胳膊,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到锁骨的线条。   “白皙如同天鹅般的欣长脖颈”,杨声一下便想到了方才书本上的描述。   倒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做假。   杨声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回应着:“晚安。”   明天还是把小说还给皓月吧,现在学习任务那么紧张。   杨声把书本合上,担心自己定力不够似的,又把它严严实实地塞进夹层里,而后把一旁的单词册子拿过来,从忘记的那一个重新背起。   就背半小时吧,太久了影响夏藏睡觉。   杨声偷偷别过脸,夏藏已经侧躺着合上了眼。   看起来是真累了啊。   下意识将默读的气音都降低,一个接一个单词如同经文的符咒在脑海里流淌穿行。   却竟不是催眠咒,越背越往清心寡欲的方向去。   但一停止,那段白皙的脖颈就在眼前晃,啧。   不过幸好就是,单词已经背下来,明早去学校,不用被柳哥敲脑瓜嘣了。   轻手轻脚地躺到夏藏身旁,杨声才发现吸顶灯的开关不在自己手边。   倾身够一下,身体正好要越过熟睡的夏藏。   本来这动作没什么,顶多就是怕吵醒夏藏;然而杨声现在头脑里的英语单词已经抵抗不住耽/美小说里堪称诡异的描写。   想想会接触到夏藏身体,杨声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心虚。   且冒鸡皮疙瘩。   虽说他只看了一章,但那一章都是发生在浴室里的故事。   作者明显在搞事情啊喂。   没事,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杨声屏息凝神,顺利将身一越,关掉了吸顶灯。   再躺下时,发觉心已混乱如麻。   明天还书……明天还……   夏藏翻了个身,顺势触到了杨声微颤的指尖。   完了,等不到明天了。   夏藏有些疑惑,明明小仓鼠说他心情不错,为什么早上起来还是一副困倦没睡够的样子。   “又做噩梦了?”夏藏问。   “没。”小仓鼠立马坐直身子,“没有。”瑟缩着,脸红得厉害。   一看就有事儿。   夏藏等了一会儿,小仓鼠没像上次那样凑过来,找他讨要拥抱。   没办法了,夏藏呼出一口气,伸长胳膊将杨声揽入怀中。   “哥……”似乎把小仓鼠吓着了,愣愣地发问道,“怎么了?”   “抱会儿。”夏藏惜字如金,顺便把人后背薅一薅,“别打瞌睡了哈。”   嗯……似乎孩子脸红得更厉害了……   杨声把两本小说郑重地递还给皓月,并郑重地问月姐:“这俩姑娘在一起了吗?”   “你继续看呗,我又不着急要。”邱光皓月不解道。   “不行啊,姐,这玩意儿蛊惑人心。”杨声可怜巴巴道,“我还是太高估自己的自控力了,要等到看完,我肯定得又要被老王抓起来罚站。”   “那好吧。”皓月依言收回了小说,“这俩姑娘在一块了,大结局是她们去国外领证。”   “啊,我就说,我就说!她俩不在一起,天理不容!”趁着早自习还未正式开始,杨声克制地敲了敲桌子,以表庆贺。   “不过耽/美的那对儿就没这么圆满了,把彼此折腾得疲惫不堪后分开,但又舍不得这段感情,折腾了好多年才勉强在一块。”皓月叹息着补充,“我还蛮喜欢这书的前半段,但后半段感觉作者是为虐而虐了。就压根看不出俩男主对彼此间的感情,我只看到他俩作得要死,整天你不爱我我爱你,你爱我了我又不爱你,太烦了。”   “哦哦。”杨声点头应和,“我没怎么看那本,因为感觉俩男生还是太奇怪了。”   “那俩女生呢?”皓月机敏地追问。   “特别好嗑!”杨声脱口而出,把自己所谓给耽/美说好话的想法彻底抛掷于脑后。   “咝。”皓月下意识地往后仰,“你等等,我做个记录,这很有实验价值,可能我的猜想是对的!”   “诶诶?”杨声迷惑不解。   早自习的前半段是柳哥来守,杨声自觉地站起来朗读单词句子,不知为何柳哥看向他的目光有那么一丝丝欣慰。   柳哥,全名乔子柳,五班和六班的英语老师,因年纪不大,私下里被五六班的学生们喊姐叫哥。   而喊哥的人数居多,可能与乔老师身板小巧但气场十足有关。   杨声的英语成绩在班级的中上位,长期在120到130的区间沉浮,柳哥为他死活上不了130而着急,下了死命令让他背够那3500个基础单词。   对,谁能想到杨声英语长期120,是因为单词拼写总不过关,老缺胳膊断腿,让柳哥不忍直视。   “你英语要再上个台阶,就肯定能稳住全年级前三十了。”   怎么说呢,杨声现在的水平是,语文110往上,数学130到135不等,英语120往上,文综保220争240;目前最好成绩是610分。   如果保持下去,老陆说考个排名不错的211指定没问题。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杨声自己的态度,虽然他自己觉着自己一心向学,但众老师们都觉得他还是没给足自己压力。   上课打瞌睡是不是你干的?平时作业练习划水的是不是你?还有啊,别在说小话的时候拉上皓月……诸如此类或大或小的问题。   反正老师们觉得他要改正了这些小毛病,985的院校都可以冲一冲。   但杨声觉得,他真的有在很努力啦。   除了有点管控不住自己,咳咳。   “你今天还真是挺自觉的诶。”   待到守班老师换为语文老师,杨声坐下来,听见皓月如是说。   杨声想起早上那个拥抱,不自然笑道:“为了不打瞌睡嘛。”   每次小测验,理综老师们改完卷子的速度都奇高。   刚一下早自习,夏藏便收到了自己被红勾红叉画满了的试卷。   总分那一栏,是生物老师极不走心的龙飞凤舞,216。   成绩在意料之中,反正波动的范围都在210到230之间。   能考230那肯定是物理的选择题万分正常,化学生物都有时间做完。   目前夏藏最好的成绩是607分,理综超常发挥230,语数外没掉链子考了377。   其中感谢他的英语强势拉分,不然以他拉跨的数学和不上不下的语文,肯定连580都进不了。   嗯,说得像他能长期保持580到610呢。   还是需要再接再厉啊,英语也需要,不能老是卡在135到140之间。   罗老师也希望看到他英语卡上140。   反正分数这个东西,越高越好,总是不嫌多的。   他不打算考本省的高校,而考到外省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那就只能拼了呗。   下堂课又是物理,老师肯定要评讲试卷;夏藏稍稍把物理的部分过了一遍,圈出几道他认为必须要听的题目,而后倒桌子上小憩片刻,以防上课精力不集中。   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安排的课表,一下早自习就是物理课……是真不打算让人醒着听完课。   广府,广府,据说那岭南之地,气候暖和是暖和,但就是奇怪得很。   夏藏自高一文理分班后,就没学过地理,也不大清楚这个“据说”的真实性。   不过也确实,那岭南之地,距离云山有一两千公里,仅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向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出去玩了,没更,今天双更~ 第13章 ⅩⅢ   “文综235,你是人吗?”   文综试卷在大课间时发放,杨声刚把卷子领到手,就被姜延絮那货顺手牵去。   要不是有皓月在旁边坐着,姜延絮得干脆扑过来猛摇他肩膀。   “也还好,还好。”杨声谦虚地摆摆手。   “估计这次,你又是班上第一了。”皓月也悠悠说道。   “我觉着不用估计,他这分儿拿到年级都很能打。”姜延絮把卷子还给杨声,“除非那俩重点班有考240的。”   “你别光吹我了。”杨声赶紧打住这话头,“你多少啊?”   “179。”姜延絮瞬间蔫儿了,“不提这茬咱还是好兄弟。”   杨声甩给他一个白眼,“还是努力争上180吧,好兄弟。”   又转眼问皓月:“你这次多少啊,月姐?”   “209,史上最高分。”皓月放松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破2了,感谢杨老师私下开小灶。”   “还请再接再厉。”杨老师深感欣慰,将手一抬,和他的同桌好学生击了个掌。   站在过道上的姜延絮:“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呜呜。”   杨声:“别呜了,赶紧滚回去学习!”   但姜延絮是不肯轻易走人的,他说:“今天下午没课,声儿,你必须跟我出去吃顿午饭,否则……”   “否则怎样?”杨声顺口反怼。   “否则,没有否则,反正你必须跟我去。”姜延絮梗梗脖子,瞬间霸总上身。   皓月适时地敲敲桌面,“咳咳。”提醒着这俩好兄弟,有人在看着呢。   杨声得了暗示,挥手敷衍道:“行行行,赶紧回座儿学习吧。”   姜延絮也不是傻的,得到想要的结果,立马开溜,让杨声和皓月在班上“杨姜”cp粉打量的目光里,对视叹息。   “别太在意。”皓月还是出言安慰道,“她们应该不会当着你们面儿说些有的没的。”   “没事儿,被盯着看又不会少块肉。”杨声抓了抓头发,“就是麻烦月姐你,一直在帮我澄清。当然我还是觉得不要再招惹她们比较好,你因为我这事儿,你那几个小姐妹都不来找你了。”   “你别多想,我自己的人际社交,我自己有数。”皓月却不徐不疾道,“再说我又不只是在帮你,我也是为着自己耳边清净。”   杨声笑笑:“害。” 第三节 课的课间,夏藏恍恍惚惚地听见有同学在喊:“夏藏,外边有人找。”   被几堂课捶打得头脑不清醒,但他还是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转身一瞧,杨声正靠着白瓷墙上跟他打招呼:“哥。”   “嗯,找我干啥?”夏藏来了点儿精神,走到杨声旁边,与他肩并肩。   “就是……”小仓鼠有点犹豫,“就是我中午要跟班上的朋友一起去吃饭。”   “去呗,吞吞吐吐的干啥?”夏藏瞧着他躲闪的黑眼睛,不自觉地笑道。   “我会在下午一点半之前回来的。”而杨声却认真地回答,那黑眼睛里摇晃的波光都静止。   夏藏微一愣神,说:“好啊。”   不过,也确实有段时间没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单独待着了。   在外边的小店里吃过午饭,不算太困的夏藏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遍,才把那砖块机从书包里搜出来,靠着床头百无聊赖地开了盘贪吃蛇。   这次还算不错,堪堪到了一千分,有超越历史记录的劲头,结果来电嗡嗡震动,吓得他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不过诺基亚被摔多少次都没关系,毕竟是公认的砸核桃机。   “喂,妈。”   跟汇报一周任务似的,夏藏公事公办地接了母亲的电话。   “复习很顺利,和杨声相处得还行,总之一切都没什么大问题。”   但哪怕是汇报,夏藏也只是拿些套话糊弄了过去。   母亲叹息说:“感觉小藏你现在,跟我都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啊。”   夏藏想说他其实跟很多人都没共同语言,但对象是自己母亲,这么说话就太大逆不道了。   所以只能母亲说什么,他乖巧地听着,不时点头哦嗯啊。   从学习做题聊到吃饭穿衣,母亲那边已经把能聊的话题都扯上一通,夏藏难得耐心地听完了。   听出母亲着实有些沮丧,便还是缓声问了句:“小鹤还好吧?”   母亲稍稍来了精神,说:“还好还好,最近幼儿园开学,每天都高兴着呢。”   小鹤是夏藏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刚满三岁。   夏藏其实很少在和母亲的聊天中说起小鹤,毕竟他连弟弟的全名都记不大清。   今天提一下,大概是为了让母亲说个尽兴,而后趁机提起:“妈,我以后课程会安排的很满,可能周六周日都没有休息的时间,以后放长假了咱们再聊吧。”   干脆利落,为以后逃离被唠叨的生活奠定下有力的基石。   “好好好,学习要紧。”母亲有些无奈道,“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打电话……”   “知道了,妈。”夏藏打断说,“挂了啊,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说起来,母亲对杨声的存在很宽容;暑假那会儿他说要和杨声一块合租时,母亲也只说你是哥哥,要多照顾人家点儿。   其实也就年长两个月……手机屏幕一闪,刚好一点二十。   夏藏听见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倒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杨声推门探进身来,“哥,我回来了。”   语调轻巧上扬着,确实还是个可可爱爱需要被照顾的小朋友。   “声儿,你是最近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姜延絮讷讷地夹起一筷子土豆片,表述清晰完整后才把自己塞成一只小仓鼠。   啧,小仓鼠。   杨声放下筷子,垂眸遮掩住摇晃的神色,只说:“就忽然好奇,男生喜欢男生和男生喜欢女生有什么不一样。”   姜延絮倒也没疑他,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其实我个人觉得没什么差,女生是人,男生也是人……”   “给我闭嘴吧你!”杨声拿起筷子,又给他捞了一筷土豆片。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姜延絮委委屈屈,“还有,你别光捞土豆片,肉呢?”   杨声直接用漏勺给他挖了一满勺鸡肉,这家店的土豆焖鸡干锅用料十足,土豆是土豆、肉是肉的,且价格实惠,开在学校附近深受广大学生党的喜爱。   这会儿才堪堪十二点半,店里店外就坐满了人。   “吃你的肉吧。”没好气放了句狠话,杨声把勺子搁一边,喝了口冰可乐消消气。   早知道就不这么没事儿找事儿了。   姜延絮连他自己的感情都没掰扯清楚,也没办法给杨声一个合格的答案。   “所以声儿,你为啥想到问这个?”倒给了姜延絮一个把柄反问。   杨声镇定了些,敷衍道:“昨天借皓月的小说,看了段儿别人的绝美爱情,但想不通俩男的怎么能在一起。”   实际上是那小说里不正当的情景描写,让他对躺自己旁边安静睡着的亲哥(嗯,也不是亲的吧)产生了点儿别样的心思。   例如会觉着夏藏的脖子很好看,特别是喉结到锁骨那一段。   这不大正常。   “但我上午才听月姐说,你嗑女女cp很上头啊。”姜延絮疑惑不解地蹙着眉头,“难道……你嫌弃你兄弟我?”   “噗”,杨声差点没被可乐给呛死,“我一直都挺嫌你的。”   “虽然我也一直都知道。”姜延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是,声儿,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语气倒越发的认真起来。   杨声放下可乐罐子,抬眼道:“我不嫌你这个。”   “那当然。”姜延絮笑了,“毕竟是你嘛。”   总而言之,是没跟姜延絮探讨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有这功夫,他还不如课间`着脸多叨扰叨扰皓月,好歹月姐是博览群书。   但和姜延絮这么一闹腾呢,感觉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夏藏脖子生得好呢,从正常的审美角度去看,很难不让人多想。   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台阶下,午饭吃完,杨声一点都不客气地把自己那份饭钱塞给姜延絮。   手法模仿的是昨晚上的夏藏,不容拒绝且干脆利落。   “杨声,你真是……”气得姜延絮话都说不清楚。   杨声到冰柜前拎出两罐可乐,扭头道:“这个你付钱。”   出租屋还是有点闷,就一个三叶吊扇在头顶吱呀旋转,而且夏藏貌似开的不是最大一档。   虽说云山入秋是入秋了,但中午该热的还是挺热。   杨声把手上的可乐罐贴到夏藏侧脸,笑眯眯道:“哥,请你喝。”   可惜走回来花了二十多分钟,可乐罐都不怎么冰了,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子。   好在夏藏也没怎么介意。   “我睡醒了再喝吧,免得睡不着。”夏藏接过罐子,说。   “睡醒了可乐就不冰了。”杨声眨巴眨巴眼,“不冰了,里面的小企鹅就会被热死。”   “为什么可乐里会有小企鹅?”夏藏失笑道。   “因为你那罐是企鹅味的。”杨声一本正经地摇摇自己的可乐罐,“我这罐是鲸鱼味的。”   夏藏的笑容更开怀了些,“这听起来像魔法。”   而杨声本来就贫得不行,说:“因为我就是个魔法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慢慢熟络起来了,小朋友们啊… 第14章 ⅩⅣ   下雨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雨得连续下个一到两周,宣告云山县的秋天正式来临。   空气中洋溢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杨声课间就更加喜欢在走廊里待着,做几个深呼吸感觉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可惜不能靠近走廊边缘,雨落得滴滴答答,潮湿了一片台阶与地砖。   冷白色的雾气被风吹进来,身在其中恍若仙境。   杨声不合时宜地想,要这会儿再打个雷,那可真算是修仙历劫了。   但已入了秋,什么都像收敛了性子;风轻轻,雨绵绵,黄叶不徐不疾坠入泥土,连带课后闹闹腾腾的走廊都安静许多。   来往的人步履和缓,也许是因为天气湿凉,或者干脆是因为风吹雨打湿了走廊。   杨声的心情一直不错,哪怕被忆姐当众点名,说他数学笔记本乱如画符。   最近忆姐心血来潮,把五六两个班的数学笔记本收上去检查,本以为她就随便看看,因为两个班加起来将近一百六十本笔记,两天看完全部绝对不可能。   但忆姐还是精准地把杨声的挑了出来,杨声觉着忆姐这是在针对他,毕竟除却笔记外别的什么,他的字儿还是能看的。   另外杨声还疑惑皓月是怎么看懂他笔记的,而皓月说好歹跟你做了一年多同桌。   “这就跟当了老王两年的学生,终于能畅通无误地看懂他的板书一样。”   “你竟然能看懂老王的板书!”杨声惊讶。   “你竟然还看不懂老王的板书?”皓月更惊讶。   “他那个狂草,鬼才看得懂,我觉得我笔记上的字儿都比他板书好看。”杨声为自己鸣不平。   皓月的笑容和善又危险,“你说谁是鬼呢?”   哦吼,精准踩雷。   不过说到老王,就不得不提一下他老婆,五六班集体的师母。   因为师母是个大美人,见过的都说长得好看。   大概高一那会儿,老王和师母结婚,给五六班都洒了结婚喜糖;高二老王便升级当爹,师母来办公室视察工作,他全程护着老婆,不让她碰任何电子产品。   当时在办公室里问问题的被训话的,都说甜J了。   杨声不才,当时正被柳哥揪着耳朵数落不及格的单词听写。   而当师母进来后,柳哥难得地放了杨声一马,边说着下次注意边难以抑制地露出姨母笑。   而现在,老王的宝贝女儿已经五个多月了,据说长相随师母,是个美人胚子。   “但眼睛很像老王,狐狸眼。”见过老王闺女的女同学们叹息,大有种好好一姑娘咋就随了他爸的惋惜。   虽然但是,杨声觉着狐狸眼也挺好看的,至少挺有气势,老王把眼睛一眯,保管两个班的人都不敢吱声,小姑娘长大后不得了啊。   杨声其实一直挺想见见小姑娘,毕竟可爱的人类幼崽谁不喜欢。   另外就是吃了老王和师母的喜糖,再看他俩有了爱情的结晶,这种感觉很微妙。   原来两年的时间那么神奇,能将一双佳偶绑定一生,能让两个人变成三个人。   而于他自己,两年不过是七百多个日子的叠加和重复。   当然在此期间,他那老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妹妹已经能如同小鹿般遍地乱跑,而他看着她们却心如死水。   他以为自己是老了,可仍是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欢欣雀跃。   例如去办公室找老王问问题,无意间瞥到电脑桌面他女儿的照片。   像个雪团子似的,真可爱。   老王还特N瑟地问他:“我闺女可爱吧?”   “超级可爱。”杨声并不吝啬夸奖,不过这眼睛是真小啊,眯眯眼,笑起来像个小福娃。   老王应该是个很不错的父亲和丈夫,哪怕他闺女已经五个月大了,他还是会每天中午赶回去给师母烧饭吃。   自高二后,五六班再也没有过上午第四节 的政治课,而大家都心照不宣。   “羡慕吗?”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带着点儿戏谑的意味。   杨声叹了口气,坦然道:“羡慕啊。”   杨声算是教师办公室的常客,因为他思维发散善于发问,才不是什么在老师底线上蹦迪的坏学生。   但老师们一致认为,全班第一和小毛病不断需要敲打并没有实质上的冲突。   不过没事儿的时候,杨声还是蛮喜欢进办公室的,老师们人都很好。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自家老师的办公室里见到长期在一楼生活的自家哥哥?   文理科八竿子打不着,但杨声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打招呼道:“哥。”   “哦,原来你们认识啊。”接过夏藏手上资料的柳哥有些惊讶,“小声,你社交网络都延伸到理科班了吗?”   “哪有。”杨声无奈地笑笑,解释说,“这是我哥啦,乔老师。”   “嗯,杨声是我弟弟。”夏藏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那还挺巧的。”柳哥笑道,顺手从她桌上抓了一两粒巧克力递给夏藏,“辛苦小夏你了,也帮我谢谢师父。”   “我会转达给罗老师的。”夏藏颔首道,背着手没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为着柳哥不尴尬,杨声接过那巧克力,顺势说道:“那我送你,哥。”   又扬一扬手上的英语周报,“答案我拿走了哦,老师。”   “走吧走吧。”柳哥摆摆手,“对完答案,记得把新的题目做了。”   好的,果然答案不能白拿。   外面下雨,所以大课间可以不用去操场跑操。   而距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杨声可以把夏藏送到教室了再上来。   把柳哥给的谢礼硬塞进夏藏手心,杨声说:“下次你要再给柳哥送资料,她给你什么你都接着。”   “哦。”夏藏慢吞吞地应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表情还是没从公事公办里脱离出来,杨声忍不住逗他,问道:“对了,哥,柳哥的师父是谁啊?”   “我英语老师。”夏藏淡淡道,忽然勾出一抹笑。   杨声暗道一句“不好”,但夏藏已经起了话头:“所以要论辈分算,我应该是你师叔。”   哥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但杨声也不是吃素的,舔舔后槽牙微笑道:“我一直把柳哥当姐姐看,柳哥也一直把我当弟弟看。”   师叔什么的,不存在~   “但乔老师还是你的老师。”夏藏不急不缓道,“你也还是乔老师的学生。”   得,这就是逗人不成反被带进坑里了,杨声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说:“那好吧,师叔,就送你到这儿了。”   是到了夏藏教室的后门外,夏藏听他这么从善如流,惊愕地微微张嘴,却不知道该应答些什么。   杨声稍稍前倾了身子,“那我走啦。”   夏藏反应过来,伸手拽了他手腕。   指尖轻点,一粒巧克力糖果落入杨声手心。   “一人一颗。”   好甜,不知道柳哥买的是什么牌子。   杨声缓缓咽下那口巧克力的甜蜜,想着自己果然不适应吃糖,胃有点烧得慌。   另一边皓月借他带回来的英语周报对好了答案,把报纸递还给他的同时,推过来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数学课代表说,这是六班的优秀笔记,看完了往后传。”   杨声兴致缺缺地翻开那浅蓝色的封皮,扫了一眼笔记本主人的名字:“黎晴。”   然后转身把本子放到了后排。   “字儿确实写得不错。”杨声客观评价道。   皓月强挤出一丝笑:“你好歹翻开看看内容啊!”   杨声抬头看向前方小白板,语气浮夸道:“原来距离高考只有270天了!”   皓月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表示并不打算继续配合他演出。   过着学校、附近饭店、出租屋三点一线的生活,下雨天对杨声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影响,顶多是出门打把伞,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连鞋都不会湿。   到晚上雨声淅沥从窗外透进来,意外地有安抚人心的催眠作用。   “下雨天真是睡觉天。”杨声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如是慢悠悠地感叹。   “嗯。”夏藏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却还是盯着他那砖块机,眼睫都不颤动一下。   “在看什么呢,哥?”杨声好奇地凑过去。   夏藏没避开,由着他肩膀贴肩膀,“贪吃蛇。”   于是杨声便看到那小屏幕上闪烁的长尾巴像素点,心说原来诺基亚也可以玩游戏的吗?   但夏藏明显不大会操控,没一会儿贪吃蛇就咬尾自尽了。   1100分,也还可以。   杨声忍不住跃跃欲试道:“我能来一把吗?”   “可以。”夏藏把手机递给他。   这游戏上手并不难,只要灵活按动上下左右四键,让像素小蛇避开自己越长越长的尾巴,吃到闪烁的像素食物就可以了。   小的像素食物值五分,大的像素食物值15分。   杨声一通上上下下的操作,那分数便如同马里奥吃了蘑菇般成倍数增长。   忽地肩膀一沉,杨声用余光瞥了,夏藏把下巴搁了过来。   看得有些专注。   杨声忍着笑意,继续操控他的小蛇,结果在达到四千分时遗憾撞尾。   不过屏幕却弹出了“新纪录”的字样。   夏藏在他耳边轻声补充说:“你这分儿是历史最高,我从来都只能玩到一千多分。”   “侥幸侥幸。”杨声还是很谦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是被夏藏半圈到了怀里。   近得都能感受到他头发丝的触感。   哥这头发似乎有点长,都遮住后脖颈了。   杨声把砖块机还给他,说:“睡吧,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小朋友们这种程度的暧昧就已经让我觉得,可以了。   上一章是被小声撩到,这章是被冬藏。   这俩死孩子,哪儿学来的。 第15章 ⅩⅤ   下雨天很容易让人变得懒散,倒也不是犯困,就是懒,从骨子里漫出来的散。   阳台上晾了几天的衣服都没干,夏藏挨个揪一揪衣角,将每件都收回屋子里。   招呼了杨声,兄弟俩把一堆衣服排排挂上矮架,然后夏藏把板插从床底拖出来,吹风筒插上,打开最大档呼呼地吹。   所谓手动烘干是也,就是有点费时间和废胳膊。   夏藏右手换左手,左手换右手,两条胳膊都酸得抬不起,而后就呼叫窝在一边背单词的杨声。   二人交换任务,夏藏捧着英语小册子看,杨声挽起袖子吹衣服。   大概折腾了半个小时,衣服可算是烘得手感舒适了。   杨声拔掉吹风筒,夏藏踢走大板插,石英钟指向十二点四十。   比平常的入睡时间晚了一会儿,但俩人躺到床上又都没睡着。   夏藏听见旁边OO@@的声响,杨声翻了个身,喃喃说着:“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你不是还挺喜欢下雨的吗?”夏藏笑问。   “喜欢是一码事,晾不干衣服是一码事。”虽看不见表情,但能从语气里听出小仓鼠的哀怨。   “没办法,秋天一直都这样。”夏藏稍稍往他那边挪了挪,“那你以前住学校的时候,怎么晾干衣服?我记得那地界不下雨都很潮。”   “嗯,如果有足够换洗的衣服,会多晾几天;如果没有,就直接穿。”杨声想了想,回答说。   “你当你身体是铁打的?”夏藏不由得蹙眉叹息。   “没事儿的,哥,我上高中以后就没生过病。”杨声拖长了声调,讨好般软糯糯地说道。   我又不知道你上高中以后到底怎么样。   夏藏心里嘀咕了阵,想着还好把这小仓鼠拉过来一块住,都高三了,可不能再这么把自己的身体不当数。   “那就继续保持。”末了,夏藏无可奈何道。   “嗯嗯,知道了。”小仓鼠乖乖巧巧地说,“哥,晚安。”   生活照旧井然有序,夏藏擦掉白板昨日的字迹,写上新的“267”时,才发觉一周的时间又溜溜哒哒地走完。   这次周六测验的是数学,反正和理综轮着来。   语文由于学科自身的不被重视,只有月考的时候才能正式被练习;英语则分成各大板块,在零碎的时间里拼凑训练。   例如一三五的第一堂晚自习,全年级统一做听力训练。   而对于夏藏来说,他是不用担心语文和英语成绩,系统训练理综和数学正适合他的现状。   现在大抵能做到毫无波澜地完成测验,确定自己会做的题目通通作答完成,铃声响起交卷也能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去吃饭,和杨声一起。   回住处的路上,雨停了,杨声说在附近走走。   “消食儿。”   天暗了下来,路灯光映着榕树叶子滴落的水珠。   夏藏仍是撑开伞,风在耳边脸侧经过时,会吹落一树淋漓的雨。   “啪嗒”,打到伞面上。   杨声尝试着钻出伞的庇护,而后被水珠砸了额头,便悻悻退回到夏藏身边。   下坡路,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走出去老远。   前途有雾气遮住,有光都看得朦胧,不时经过的汽车扬起浅浅的水花。   好在斜坡不积水,不然可能会被扬一身。   有些司机师傅还是过于急躁了,杨声心有余悸地说:“下雨天还是得注意点儿。”   期间他们也没多聊什么,毕竟空气清冽风也温柔,人少树多,远处店铺两者融融的暖光。   再往回走,上坡,慢慢悠悠,也不算吃力。   杨声接过夏藏手上的伞,继续撑着。   夏藏忽然想到一个事,他说:“今天周六,你不给阿姨打个电话?”   上个周末,杨声都没给家里打电话。   夏藏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小仓鼠才克制着不跟家里联系。   毕竟杨声知道他跟家里闹得僵,上星期在烤鱼店门口见着那一家三口,也是毫不犹豫地听他的话换家店吃饭。   估计是现在和他同住着,怕他听见看见了心里有疙瘩。   但其实夏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不用了,哥。”杨声淡淡地回答他,“我国庆放假了回去,打电话怪麻烦的。”   嗯?   “你跟家里闹矛盾了?”夏藏问。   “没有。”杨声笑了,“我一直都这样,在学校住就不往家里打电话,反正放假会回去。”   “那阿姨她……”夏藏顿了顿,“她不会担心你么?”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杨声还是笑,“我都快十八岁了。”   那不是还没到十八吗?   夏藏没问出口,只说:“你看你要不要买点儿什么零食?”   他们刚好经过一家小超市。   结果转悠了一圈,杨声只拿了条巧克力,在夏藏试图给钱之际拦下他。   “不是说好要明算账的嘛。”   结果付完钱就把巧克力掰一半给他。   “这算请你的。”   怎么都有话可说。   “你要不是我弟,你早挨收拾了。”夏藏接过巧克力,开玩笑地威胁着。   “那您请,我保证不还手。”偏偏杨声还能接下他话茬,笑嘻嘻没个正形。   亏他先前还觉着这是个拘谨的娃儿,看走眼了。   估计受潮湿的天气影响,巧克力入口冰冰凉,很快就滑到了喉咙。   有点J,但夏藏还是喜欢的。   却听见身旁的杨声含含糊糊问:“哥,那你国庆有什么打算?”   “继续搞学习呗。”夏藏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么努力我会心慌的啊。”杨声说笑着。   “嗯,所以?”夏藏听出他话里有话。   “所以我要缩短假期,跟上大佬你的步伐。”杨声说。   夏藏蹙眉笑笑:“也不算大佬。”   266,265,264……每擦掉一个数字,夏藏心里就多出一分理所应当的紧张和一分莫名其妙的兴奋。   到257那天,雨季放晴。   夏藏盯着窗外那棵硕大的黄桷树,发愣了将近十分钟。   进入秋季,恰是黄桷最翠绿的时候,这下被雨水洗得纤尘不染,宽大的树叶在阳光下鲜活而明亮着。   于是被这一树障了目,萌发出季节颠倒的错觉。   好在白板上的数字证明,此刻不是春天。   要春天来临,数字都会减肥一圈,从三位变成两位。   而后蝉鸣声起,变为一位。   变为零。   数着盼着国庆节 ,到底也只得放三天假,第三天的傍晚还得回校上晚自习。   而在此之前,还有次月考。   夏藏对任何事情都无异议,既安排之,则安处之。   回住处的路上,人群熙攘里,小仓鼠手舞足蹈地向他控诉,说他们数学老师严厉得过分。   “我跟你讲,第四节 课的时候对面山间出了道彩虹,超级明亮超级好看。但因为是数学课,我们数学老师禁止全班东张西望,只能看黑板。我算是离窗户很近的了,勉强用余光去瞅都被抓了个现行。”   “然后被罚站了半节课。”   许是杨声表情过于哀伤,讲述内容也过于悲惨,夏藏很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但又着实顶不住孩子这委屈巴巴的神情,只好说:“我在一楼,窗外就一棵树,什么都看不着。”   孩子瞬间平衡了,说:“那彩虹是真的好看。”   “嗯,知道了。”夏藏说。   “真的真的。”杨声上瘾了般重复。   “知道知道。”夏藏陪着他重复。   然后杨声笑了下,模样像个吃到糖的傻孩子。   另外就是贪吃蛇的记录履创新高,而小仓鼠一直保持着每天只开一把的良好习惯。   夏藏又一次为自己黑洞般的游戏能力叹息,逐渐竟也戒掉了贪吃蛇的瘾。   “哥,你别自闭了啊。”这天晚上,杨声把手机递还给他,如是正经地说道。   “我有吗?”夏藏疑惑。   “你都不玩贪吃蛇了。”杨声朝手机的方向努努嘴。   于是夏藏开了把贪吃蛇,撑到一千两百多分,咬尾自尽。   杨声:“……还不错,上一千二了。”   夏藏关掉手机:“现在自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16章 ⅩⅥ   所谓大考大好玩,小考小好玩,只要考完全都玩完。   不得不说,姜延絮同学这句口头禅还挺洗脑……哦,不是,挺有实际意义的。   九月三十号下午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直接放假三天。   把课桌椅推回原位的杨声异常有干劲,顺带也帮皓月把桌子拖了。   毕竟是月考,比平常的小测验要正式许多,文理科分别打乱再分考场考试,每个班的课桌椅都要进行位移和清理。   “感觉这次没怎么发挥好。”收拾书包时,皓月幽幽地来了句。   杨声了解她:“别,你每次发挥不好,每次都能进班上前五。”   “但这次的数学是真的难。”皓月说,“我最后的压轴题连第一小问都没做出来。”   “没事儿,你不是还有英语可以拉分嘛。”杨声宽慰道。   “英语也不行啊,听力开头放了五分钟杂音,我完全没听出来他们说了什么。”皓月却仍是低落。   “害,反正你没听出来,别人也会听不出来的。就当那几分是意外事故吧,名次上你肯定能稳得住。”杨声慢慢悠悠地说,丝毫没有情绪的波动。   “真羡慕你每次大考都能稳住心态啊。”皓月由衷感慨。   “我也在慌,只不过不太明显。”杨声笑笑。   “还是得向杨老师多多学习。”皓月将书包拉好,“那这次换位,还是请老师让一个同桌的机会给我啊。”语气略微勾上了点儿调侃。   杨声接过话茬道:“月姐发话,小弟哪敢不从。”   另一边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在吃瓜的姜延絮:“学霸的世界好可怕。”   “别可怕了,赶紧麻溜的,咱去吃烧烤。”杨声将书包斜挎上肩。   “到底是谁没麻溜啊。”姜延絮撇撇嘴。   皓月低头一顿猛收拾:“我我我,我马上就好!”   怎么说呢,在班上和杨声关系最好的男同学是姜延絮,关系最好的女同学自然就是邱光皓月。   而因为他的关系,姜延絮和皓月也算比较熟悉,在一块能逗个闷子拌个嘴什么的。   但他俩也不算太熟悉,比如皓月就不知道姜延絮男朋友那茬,但听到班上的风言风语还是会替姜延絮出头说说话。   月考过后去搓一顿是姜延絮攒的局子,杨声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拉皓月一起。   更没想到月姐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一听到烧烤就两眼放光,满口答应去去去。   不过两位好友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于杨声这纽带来说是件好事情。   坏事情就是,这俩人点菜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杨声本以为他按住姜延絮就可以了,没成想皓月的杀伤力也惊人。   “吃过这顿就要减肥了,肯定是要吃点儿好的。”月姐一边勾画菜单一边理直气壮地说。   所以杨声有时候还是搞不太清女孩子的逻辑呢。   “真想这次能考好点儿,让我能有权挑个好点儿的座位。”学民姜延絮就着一口掌中宝,可算开始了他对本次月考的吐槽和期望,“我也不奢望跟您二位坐一块,好歹让我远离那几个杀神吧!”   “他们这个月还是来找你麻烦了?”闻言,杨声不由得蹙了眉。   “找麻烦倒算不上,有老陆镇压着,谁不夹起尾巴做人呢?”姜延絮摇摇头,把吃干净的竹签搁一边。   夹起尾巴做人的杨声:“……”   袖手旁观的皓月:“这豆奶挺好喝的。”   感觉气氛不对劲,立马找补的姜延絮:“没没,主要他们也被声儿你打怕了嘛,肯定不敢再闹幺蛾子。”   “那他们是怎么你了?”杨声依言开了罐豆奶,嗯,味道不错。   “他们隔应我!”说到这儿,姜延絮顿时就愤愤不平起来,“动不动给我塞些裸/男图片,问我喜欢哪一款。”   “噗。”皓月被豆奶呛到了。   杨声顺手递过去纸巾,“那你们关系还挺不错。”   姜延絮如同吞了苍蝇般痛苦:“我宁愿和他们打一架,真的,要不是老陆……”   “要不是老陆,我俩早背处分了。”杨声说,“不过,这事儿也怪我,没考虑周全就擅自动了手。”   “声儿,都说了多少遍了,这事儿压根不赖你!”姜延絮急了,“你都是为给我出头!”   “那就再帮你出头一次。”杨声放下豆奶罐,“要你没法自己争取调位,我就请老陆帮忙给你调,保证让你远离那几个奇葩。”   姜延絮还没来得及出声,皓月忽然道:“其实自那件事情过后,老陆就应该给延絮调个位子吧。”   “他那时候已经给我调过了。 ”姜延絮讪讪地笑,“但按照班规没把我从后面调到前面,班上的男生除了声儿的成绩名列前茅,其他都像我一样,常年的教室后排生物。”   “只要还在后排那个区间范围,调到前后左右都一个样。”   “老陆就是想以此敲打你嘛。”杨声眯了眯眼,“想让你自己逼自己一把。”   “确实有这个可能,老陆是年级有名的唯成绩主义论者。”皓月赞同地点点头。   “但人各有志,强求不来的。”姜延絮开始了传统艺能,呜呜呜。   “所以我去帮你跟他说,你就不需要自己努力了,该考多少分考多少分。”杨声勾了勾嘴角,狡黠说道。   姜延絮愣了一二三四五六秒,可算砸吧过味儿来,恹恹地说道:“我还是自己努力吧,感觉声儿你是跟老陆站一头的。”   “你可别冤枉我,我发言向来只代表自己观点,从不站队。”杨声耸一耸肩,挑走一串五花肉。   “我可信你个鬼。”姜延絮恶狠狠地又咬了串掌中宝,“你小子坏心眼可多着呢!”   杨声只笑不语。   皓月适时把一罐没开封的豆奶递过去,“这挺好喝的。”可谓是尽职尽责的豆奶宣传员。   “那你们国庆假期有什么安排?”缓过情绪,姜延絮问道。   “回家。”杨声不假思索。   “学习。”皓月脱口而出。   “……我就不该多问。”姜延絮无言以对。   原本想给夏藏打包一份烧烤带回去的,但两位好友不光点菜迅速,消灭得也很一干二净。   杨声微微叹息,心说算了,反正打包回去也冷了,还不如在住处附近给夏藏再买份什么。   在岔道口作别,才刚刚七点;杨声等来一辆公交,上边没位子,他就站在后门的栏杆旁边,盯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   感觉夏藏并没有什么玩得要好的同学啊,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但杨声在跟他说完:我要和朋友一块去聚餐,那密密的眼帘下有波光微漾。   夏藏笑着答应:“那去呗,嗯,路上注意安全。”   早知道应该把夏藏拉过来的,但看他那样子,肯定不会答应。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在故意保持沉默,故意不作交集。   那我呢?   你不一样,你是自己送上门的。   是调侃,也是事实,杨声笑笑,谁叫他当时找房子,路过了夏藏所在的小区。   或者还因为继父和母亲结合,他不得已闯入了夏藏的世界。   幸好,他不算是个惹人厌烦的弟弟。   幸好,他也没想过和夏藏闹出什么矛盾。   竟然买回来一份关东煮,但夏藏也才刚吃过晚饭,压根不饿。   眼见着捧着纸杯的小仓鼠耷拉下脑袋,夏藏只得柔和了声音,说:“那一起吃吧。”   “嗯嗯。”小仓鼠高兴了,然后一串看着很厚实的年糕递给他,“你吃这个。”   忽然不想吃了怎么办……   安慰自己说就当是夜宵,夏藏配合地吃掉了一半杯子的食物,撑得再起不能。   “以后别那么客气。”吃完,夏藏由衷地说。   “我那不是想着没给你带烧烤嘛。”杨声嘟嘟囔囔了阵,忽地眼睛一亮,“以后干脆你也跟我一块去聚餐呗。”   装作灵光一闪,实则笑容在颤,夏藏皱皱眉,但没想出来小仓鼠这是为哪般。   “你的朋友,我跟着去干嘛?”   夏藏不假思索地答,却果不其然瞅见小仓鼠头顶的耳朵耷拉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嘿,还闷闷不乐了。   夏藏没忍住,伸手在那毛茸茸的发顶上薅了两把,“以后再看吧,要你请我去的话。”   “真哒?”跟川剧变脸似的,杨声立马展了笑容。   假的。想这么答,但又觉得戏弄孩子不大好。   夏藏便回答,说:“真的。”   杨声是准备明天早上回去,但这会儿靠在床头看那本《安徒生童话选》,没有半点要收拾东西的意思。   “你不是明天回去么?”夏藏放下他的砖块机,疑惑地问,“咋不收拾东西?”   “嗯,我就回去待半天,吃个午饭就走。”杨声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答。   “国庆之后,就没那么长的假期了。”夏藏说。   “中秋,元旦,都有假嘛。”杨声不以为意道。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在一块。”夏藏叹息,“元旦也只放一天不到,寒假就过年七天乐。”   “也没事儿,高考以后那暑假长着呢。”杨声道。   夏藏由书本暖黄的封皮盯到眼前人被遮掩住的下颌线,“你真没跟家里闹别扭?”   “真没有。”杨声放下书,失笑道。   夏藏眼睛一眨不眨。   也许是见他认真了,杨声讲书本放到枕边,往他身前凑了凑,解释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恋家的人。”   “再说,他们一家三口好着呢,我去就是个外人,能蹭到顿饭吃就不错了。”   也是,同为外人的夏藏苦笑了下。   “不过这么说,还是太没心没肺了。”杨声偏了偏头,想到了什么似的,“好歹我妈生我不大容易,叔叔呢也一直在给我钱,让我接受教育。”   “我还是……蛮感激的。”   是,就是看着有些不开心。   夏藏想,杨声应该是个蛮柔软蛮善良的人,因为他在说着这样的话,还一直一直保持着像要碎掉的笑容。   夏藏做不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把心脏那块空出来,就不会难过了。   “我知道了。”夏藏说,“抱歉。”   应该要说声抱歉的。   “啊。”杨声有些惊讶,“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说顺口了而已。”夏藏说。   其实是看见你难过了。   “好吧。”杨声说,把枕边的童话书递给他,“哥,我想玩儿贪吃蛇。”   “用书跟你换。”   喂,明明书和手机都是他的。   夏藏眼看着杨声又露出那种小狐狸的狡黠样儿,也不拆他台子,顺着他口风说道:“好,跟你换。”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17章 ⅩⅦ   假期第一天,夏藏起身穿衣服,肩膀便搭过一条胳膊。   杨声迷迷瞪瞪地打着哈欠,说:“哥,我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回来。”   似乎已经习惯向他告知行程。   “不多睡会儿?”夏藏偏过脸问。   忽然发现离得很近,呼吸都在咫尺。   而杨声却没发觉,半闭着眼往前凑着,贴上他额头。   “不多睡了。”   明明都还在迷糊着。   夏藏失笑:“早饭要吃什么?”   “包子。”猫儿似的呼噜呼噜地吐出两个字。   而后夏藏额前一凉,眼前人顿时坐直了身子,连同胳膊都收回了,“不好意思,哥,我睡迷糊了!”   “没事儿。”夏藏还是笑,只是脸上不自觉染了点儿红,“想吃包子是吧?”   唔,所以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杨声迷迷糊糊地解开睡衣,探身去床沿抓过来外衣,还没等他捋明白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就又对上夏藏幽幽的眼光。   刚刚夏藏是扫了一眼他露出来的背脊。   哦吼,又摊上事儿了。   杨声暗骂自己不长脑子,怎么一起来竟做出些迷惑行为?   “你那胎记,面积还挺大的。”夏藏垂眼说道。   “嗯……没办法,天生的嘛。”杨声慌手慌脚地把衣服套上,含含糊糊地解释道。   好在夏藏也没多问什么。   洗脸、刷牙、出门,夏藏说,他们一块去吃早餐,然后杨声回家他回出租屋。   楼道里还是有些暗,哪怕走习惯了也忍不住多留一个心眼儿。   看路,看着看着就又不说话,到楼下的早点摊前都沉默地各点了各的。   尴尬……就是尴尬。   杨声便不禁想到,要自己能神经大条点儿,也不至于此刻空气静止。   哥,你能不能出个声儿?   杨声弱弱地抬头,而夏藏埋头吃包子,不动如山。   好吧,只要冷静吃包子,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很尴尬。   杨声领悟到了,立马执行。   末了吃完,夏藏放下筷子,伸手抽纸巾,“那我就不送你了。”   语气平静,神态平常,杨声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哥,你去忙你的吧。”   今天的天气不错,适合把被套拆吧拆吧,清洗晾晒。   而且也确实盖了一个多月。   将被套枕套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关上盖子按下开关,然后摇着胳膊钻出浴室。   瞅瞅床铺上的一片凌乱,夏藏自觉地坐到床边的矮凳,拿了手边桌上的线圈本翻看。   等到晚上被套晾干了再收拾床吧,那时候正好杨声也在。   线圈本只是普通的线圈本,没公式没笔记,每一页都是夏藏这两年去书店摘抄下来的零碎诗句。   他也有买装订好的诗集,但翻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就还是自己闲暇时去县城各大书店或者图书馆走走看看,哪怕有时在图书馆待一整天,只抄一两段句子也行。   “青草、山峦、河流和天空   纷纷走进我的血液   此刻,我正等待着它们   药性发作   由于青草,   我觉得全身开始葱茏   由于山峦   我的心充满了深渊和雾霭   由于河流,   我的双足磨圆了   路上的每一颗石子   依然在打听大海的下落   我感到   自己仿佛变得蔚蓝,变得无边无际   眼睛和指尖上   栖息着无数星辰。”   是马林・索雷斯库所写,但夏藏抄写的时候没注意,漏掉了这位作者的国籍。   不过这首诗他很喜欢,翻看时会不自觉地多默读几遍,只是可能没定下心去记,所以至今背不完全。   这首诗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毒药》。   读毕,倒真有点儿中毒了的意思。   洗衣机的转动停歇了,夏藏放下线圈本,起身认命地挽起了袖子。   捞被套咯。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看会儿电视。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间段有什么好看的节目。   杨声手握遥控器,前后翻翻找找,只得定格在一个动画频道。   往他这边爬的妹妹果然停止没动了,嘬着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杨声下意识地往沙发边缘坐了坐。   这都已经内化成一种潜意识行为,分明他也不是那种讨厌人类幼崽的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满室,杨声捞过手边的枕头抱怀里,就盯着窗外铁栏杆上跳跃的一对小麻雀。   没人去干扰,这对小生灵自顾自嬉闹了许久,才扑扑棱棱地飞远去。   杨声按一按被阳光晃得发痛的眉心,母上正端了切好的哈密瓜过来。   “你倒还真成客人了。”母上放下盘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将专心看电视的妹妹搂进了怀里。   “没办法嘛,复习要紧。”杨声漫不经心道,“下午就回学校。”   “生活费够吗?”母上探手拈了块哈密瓜,喂到妹妹嘴边。   但妹妹只咬了一两口中间的瓤,母上把剩下的吃掉了。   杨声别过脸去,继续期盼着窗外又来个什么,他说:“叔叔给了我近一学期的费用,都在卡里呢。”   “哦,那小藏好相处吗?”母上又问。   “我哥当然好相处啦。”杨声将“我哥”二字咬重音,嘴角是不由得勾起。   提到夏藏,他还是会由心底洋溢出欣喜。   “但又不是亲哥,你还是注意点儿。”母上说。   杨声扭头过来时,母上正给妹妹拿第二块哈密瓜。   妹妹不也不算是亲的么?他想这么说来着,但他勉强算是个听话的儿子,所以他只是“哦”了声,没说其他的话。   “最近考试了吗?考得怎么样?”母上问。   这些问题似乎是有准备过台本,但母亲念出来,倒没什么语气的波动。   毕竟母上并不算是演技很好的演员,勉强骗骗叔叔而已。   但叔叔……也并不难骗,稍稍服个软低个头,奉承两句,就不知东南西北了。   “昨天才考完,成绩估计要等一阵吧。”杨声往沙发后一靠,“我感觉这次考得不错。”   “你就是,过分的自信。”母上可算看向他了,眉头微蹙,“戒骄戒躁,我从小都这么教你。”   “嗯,忍辱负重,也是您教我的。”杨声笑笑,后槽牙根有点酸,“我去倒水喝。”   杨声其实有些惧怕饮水机,哪怕他知道饮水机加热的水不过几十度,远达不到滚水的温度。   但一想到那滚热的水如雨般落上脊背,连此刻背后的衣料都开始微微发热发烫,甚至粘黏皮肉撕都撕不下来。   深吸一口气,杨声扒拉下饮水机凉水的龙头,倒了一满杯水,喝下去。   背后粘黏的滚烫消失了,杨声知道,伤疤还在。   只是不疼不难受了而已。   在夏藏那儿住着,他俩就长期拼大份的瓶装水;都是男孩,也不养生,一天到晚咕咕咚咚地喝冷水都没事儿。   不过幸好洗澡的时候没这样奇怪的心理反应,嗯,估计是因为果然洗澡洗热水要舒服些。   而杨声自知,自己为了能享受这个舒服,克服练习过上百次。   所以有时候也会想,凭什么那男人就那么轻易地死掉了呢?   “杨声,别这样。”陆老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杨声回过了神,动画片的背景音嘈杂得很。   我知道不能这样,但我又能怎么样呢?   连见多识广的陆老板,都无法给出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于是杨声将自己破碎成千万片,痛苦被不均等地分为千万份,压力也同样。   至少不用累积到一处,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像是为了证明这种法子的有效,杨声逼着自己倒了半杯热水。   抿了一口,有点烫,立马又倒了半杯冷水。   温的,不好喝。   “叔叔中午不回来么?”杨声平复了心情,回到沙发。   “嗯,他中午有饭局。”母上答道,妹妹吃够了哈密瓜,挣开她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往杨声这边爬。   “哥哥。”边扑向他边奶声奶气地喊。   下意识地,杨声仍想躲开,却抬眼对上母亲的视线。   又来了,那种忧愁又满含期望的视线。   于是杨声没能躲开,被小奶团子扑了个满怀。   小小一团,并不重,杨声很轻易地就将她提溜着扶起来。   奶团子“咯咯”地笑了,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游戏。   母上悠悠地说:“兄妹俩还是亲近点儿好。”   杨声没有回答她,心说还好自己不算很讨厌小孩子。   不然反手给她扔垃圾桶里。   “杨声!”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陆老板。   别吵,别喊,您还真当您是我爸呢。   杨声回来得挺早,夏藏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才一点,他定的闹铃都没响。   为睡个好觉,夏藏特意把窗帘拉上,挡住午后刺眼的阳光。   于是杨声带上门进来时,他只能看清一个迷迷晃晃的影儿。   然后这影儿轻飘飘地落到床边,夏藏撑坐起来,哑声道:“回来啦?”   杨声似乎点了点头,夏藏揉着眼,没看清。   只知道他向前倾了身子,做出一个想要拥抱的姿态。   但却只停滞在那样一个姿态上。   离得很近,哪怕光线不大好,夏藏也能看见杨声黑葡萄般湿漉漉的眼,和滑过他下颌线的汗珠。   仿佛外面不是晴空万里,他平白淋了一场雨。   夏藏轻声问:“怎么了?”   问出口的瞬间,这只湿漉漉的小狐狸却转过头,“没,没怎么,我去洗把脸。”   但夏藏攥住了他手腕,重复问了遍:“怎么了?”   杨声的喉结动了动,别过脸来,嘴角微微向上咧开,说:“哥,抱一下。”   尾音都染上些委屈的哭腔。   夏藏轻易将他向前一拉,便搂了他满怀。   许是从外边回来太热了,背后的衣料都是湿的。   “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吗?”夏藏问,润湿单薄的衣料让他间接触到了那片大面积的胎记,是在皮肤之上隆起的狰狞肿块。   他明显感到,在他手掌抚过去时,杨声抖了一下。   但到底是窝进了他怀里,没挣扎。   “没。”杨声似乎习惯性做出这样的否定,夏藏皱眉。   却听见他又自嘲着补充:“是我自己矫情。”   “杨声。”夏藏喊道。   “嗯?”杨声仰起半张脸,眼里有了些神采。   夏藏笑笑:“没事了。”   “没事了。”杨声也笑,语调活泼起来。   “不过,哥,被套呢?”   “在外边晾着呢,晚上收回来,你负责套。”   “诶诶?我不会的!”   “我也不会啊。”   “那,那好吧,我来我来。”   杨声磨磨蹭蹭地松开和夏藏的这个拥抱,说:“我先去洗把脸。”   所以这半天下来,他到底在干什么!   和夏藏贴贴,和夏藏挨挨,和夏藏蹭蹭。   还好他哥没嫌他这么烦人。   啊呼,是青春期到了吗?不对,他都快满十八了,哪里来的青春期!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糯米团子互相贴贴… 第18章 ⅩⅧ   其实套被套不算难,难就难在杨声比较懒。   不过确实很快就弄好了,这令夏藏青眼有加。   杨声大概是能感受到,夏藏对他背后那疤的好奇。   在相拥的那个瞬间,喉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表达欲望,想要就此抓住什么,说他个滔滔不绝。   但冷静下来又会想,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很多年前的旧伤了。   而给他造成伤害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照理说,他就该昂首阔步地继续向前,不去回头不去追忆。   如果以后跟夏藏再亲近些了,如果那时候他再问起,杨声想自己应该会如实告诉他,用着风轻云淡的语气。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夏藏确实对杨声背后的“胎记”有所好奇,今天真的上手触碰后,发觉那更像是伤疤的触感。   这也印证了他先前猜测的,烫伤。   可看杨声的反应,仍是不想开口多提及此事。   夏藏也不至于如此低情商,自然没法继续追问。   他不算了解杨声,不了解相遇之前,同时也不了解相遇之后。   很多时候,他们就是两条互不相关的平行线,不需要过多地去关注彼此,只知道那个位置有,人存在而已。   可一旦相交,就像现在这样,夏藏发现他在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杨声。   想要了解杨声。   而杨声,似乎也在试探着向他而来。   奇奇怪怪的,感觉。   被阳光晒过的被子自带暖洋洋的芬芳,杨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抬头就看见夏藏顶着块毛巾从浴室里出来。   “你继续。”夏藏擦着淌水的头发,眼帘下流转着笑意。   “哥,我帮你吹头发。”杨声麻溜地鲤鱼打挺坐起来,仿佛刚刚满床打滚的幼稚鬼不是他。   夏藏愣了愣,还是答:“好啊。”   风筒的噪声挺大,一开启就震满了耳膜。   杨声小心用手扒拉着夏藏耳后的湿发,坏心眼地用虎口圈了圈,很茂盛的一束,能扎起小辫儿。   怕夏藏因噪声听不见,杨声凑到他耳边问:“哥,你不剪剪头发么?”   夏藏倒由着杨声扒拉,“不了吧,到冬天也暖和。”   “你们班主任不管的吗?”杨声惊讶。   “我没什么存在感,他管不着。”夏藏笑笑,竟还带着点儿小得意。   “哥,好学生可不能留长头发。”可杨声满肚子坏水,故意吊儿郎当地说。   “我又不算是好学生。”夏藏却反驳道。   “可不能妄自菲薄啊,哥。”杨声换了只手,吹夏藏的左耳边。   “实话实说啦。”夏藏配合地偏了偏头。   “不是,你看你掌管班级的钥匙,操心班级清洁和高考倒计时,作业练习一丝不苟……我要是老师,我爱死你这种学生了好不?”吹得差不多,杨声眼看着他细软的黑发蓬松起来,便关掉了风筒。   “但我成绩一般,有时连班级前三十都考不到。”夏藏别过脸。   “你们班是理科重点班啊,哥。我记得我们文科那俩重点班,前三十都是年级前一百。”杨声有些心累地拔掉风筒的插头,将线卷吧卷吧搁到了床头柜里。   “你们文科人少嘛。”夏藏说,“我都只进过一次年级前一百。”   啊这……   杨声只得顺着话茬问:“那你最好的一次考了多少分?”   “607,就是高二最后一次月考。”夏藏回答说。   “那挺不错啊,上六百分了。”杨声不允许哥哥妄自菲薄,伸手搭在他肩膀上猛摇两下,让他清醒一点。   “你呢?”夏藏问。   “嗯,也是高二最后一次月考考得最好,610分。”杨声想了想,毫无保留地说。   “你比我好。”夏藏说。   “不带这么比的,文理科卷子都不一样。”杨声撇撇嘴,搁夏藏肩膀的手偷摸地得寸进尺,抚上他耳侧的碎发。   确实又细又软,手感很好,不像自己毛毛剌剌的。   “杨声。”夏藏唤道。   手条件反射地顿住,杨声才发觉自己又开始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但夏藏的头发,手感是真的好。   在“不能莫名其妙”和“手感真好想继续摸”的矛盾挣扎下,杨声选择了后者,故作淡定地问:“怎么了,哥?”   “你有具体想考的学校么?”夏藏也没嫌他,反倒一本正经地发问着。   “H大或者J大吧,感觉能够上它们的分数线。”杨声实诚道。   “哦。”夏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声追着他眼睛看,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哥,你想和我考同一所学校么?”   夏藏犹豫片刻,认真说道:“可以一试。”   反正他也没什么具体的目标。夏藏自嘲地想。   杨声轻轻地搂了他一下,说:“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夏藏发现,小仓鼠其实还怪黏人的。   结果一黏完人就又悄咪咪地去摸枕头下的砖块机,并用期待的小眼神望着他,说:“哥,我今天想玩两盘。”   “你玩儿十盘都没问题,记得十二点之前休息就行。”夏藏忍笑说。   他拿了放床头柜上的线圈本,继续看他收集的句子。   小仓鼠双手捧着砖块机,往他这边挨挨蹭蹭。   “你字儿好漂亮。”杨声说,“是写的什么啊?”   “抄写的一些现代诗。”夏藏调整了个合适的姿势,将本子递到杨声眼前,好让他看清楚。   “那你给我念念嘛。”嘿,得寸进尺了。   不过话一说完,就又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啧。   夏藏惯着他,答道:“好吧,念这首我最喜欢的。”   《毒药》。   三叶的吊扇慢悠悠地旋转,夜晚的凉风顺着纱窗的细孔缕缕渗入,除此之外,怀中人温热的吐息是唯一的声响。   夏藏觉得自己声音仍是沙哑,但因为这样的凉夜,嗓音里都勾着清凉。   “我感到   自己仿佛变得蔚蓝,变得无边无际   眼睛和指尖上   栖息着无数星辰。”   “很美的一首诗。”杨声说。   夏藏瞥见他这局只玩到三千多分,“是我干扰到你了?”   “没,纯粹我自己手抖。”杨声笑笑,“哥,这诗叫什么来着?”   “《毒药》。”夏藏说。   “挺好的。”杨声重复道,“挺好的。”   大概是假期的缘故,哪怕每天都有按时复习,但仍感到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儿。   杨声去小超市买了木梳和发带,在夏藏午睡初醒时,不怀好意地笑道:“哥,我给你扎下头发。”   既然提不起劲儿,那就做些能提起劲儿的事情。   “欠收拾了?”夏藏打着哈欠,还没反应过来。   “你可以先收拾我了,再让我扎头发嘛。”杨声搓搓手,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   夏藏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收拾完了。”   就挺可爱的,如果夏藏迷迷糊糊不清醒的话。   杨声如愿开始各种摆弄那头细软黑发,还妄想着夏藏留头发到腰际。   应该会很好看,像那种小说里经常写到的黑长直女主。   不对,夏藏是男的。   但好看这词儿也不止可以形容女孩子吧。   在杨声的构想里,他有一百零八种发式可以让夏藏尝试,但实践下来只能草草地束个单马尾。   把人转过来,仔细瞧,好像马尾还束歪了……   好在这周遭没镜子,杨声悻悻地越过夏藏肩膀,把他发带解开,“哥,我还是觉得你散发要好看些。”   “嗯,随你。”夏藏倒不在意,“弄完赶紧去复习吧。”   无情的催学习机器……   杨声的逆反情绪上来,眼珠一转,说:“不行,我得再给你弄几种发式看看,有比较才有发言权。”   夏藏瞅了他两眼,犹如看着个长不大的三岁半。   杨声梗了梗脖子,不退让。   末了,夏藏叹口气,“随你。”成全了他个三岁半的幼稚心愿。   唉,既然哥这么好说话,那我就只好……不客气了。   杨声捧着人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心说:“真的好细好软。”   “杨声,你这么变态的话,我就不让你梳了。”夏藏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诶诶?   杨声立马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方才把自己内心的危险发言说了出来。   “对不起,哥,刚刚那话不是我说的!”杨声奋力狡辩道。   夏藏反问:“那是谁说的?”   杨声简直没脸见人了,只得放了梳子将夏藏脖颈一圈,凑到他耳边自暴自弃地回答:“小仓鼠说的。”   行了,他这就去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而夏藏只是笑,杨声偷摸用余光瞥了,他耳朵尖滴血的红。   距离高考还有247天,仅休息了不到三天的苦逼高中生又回到了学校的樊笼。   下午六点的晚自习,在此之前,夏藏被杨声拖去那家干锅店,说吃顿好的再上路。   面容悲切决绝,犹如易水之畔与燕太子决别的荆轲,来点风来点鼓,就能唱一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至于啊,不至于,又不是吃断头饭。”夏藏还这么开玩笑地安慰孩子。   “得有点生活的仪式感嘛。”杨声如是解释道。   敢情你的仪式感是吃断头饭?   夏藏默默吐槽,而腕子被杨声扣着,一时也挣脱不了。   算了算了,由他去吧。   反正和这只小仓鼠相处久了,夏藏便老是与无奈一词相挂钩,而挂着挂着又觉得挺理所应当。   谁能受得了他黑眼睛眨巴眨巴,或者嘴角一耷拉?   夏藏不行,一见着面上表情没动,心就先软了。   结果刚爬上店门口的五六级台阶,杨声就不动了,只是攥着夏藏的手紧了紧。   夏藏顺着他目光看去,是围坐在靠墙方桌前四个魁梧男生。   其中一个男生看见了他俩,戏谑地勾勾嘴角:“这么巧啊,杨声,你也来这儿吃饭?”   杨声嘴角颤了颤,正欲开口。   另外三个听到动静,也探眼过来;那男生似得了底气般继续笑道:“怎么,你把你的姜延絮抛弃了?但我看这个还长得不如他呢,唉,他要知道肯定会伤心的。”   “说起来,姜延絮也算我们半个哥们儿,你这么薄情寡义当心我们收拾你啊!”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阴阳怪气地附和,说到“薄情寡义”还特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夏藏蹙了眉,而杨声不退不让,就坦坦荡荡地拉着他手腕进了店面。   他稍稍歪了头,似在仔细打量着那四位,轻笑着说:“不想死,就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深入了解的机会来了,上啊,小藏! 第19章 ⅩⅨ   杨声其实也没打算再跟这群人纠缠,这地界离学校也近,打起来不好收场。   更何况他是来跟夏藏好好吃顿晚饭的,不想惹是生非坏心情。   “哥,你打算坐哪儿?”轻飘飘地甩了句威胁后,杨声转过眼,风平浪静地问夏藏。   夏藏应该有些没反应过来,伸手愣愣地说:“坐那边角落里吧。”   手指之处,是离这四人最远的一张桌子。   杨声自是知道哥哥的意思,微微笑道:“好。”   那率先挑事的人仍有不服,但被同伴拉扯劝说着:“算了,吃饭吃饭。”   落座后,夏藏忧心忡忡地瞅了那四人一眼,低声问道:“要帮忙吗?”   “放心吧,哥。”杨声把菜单推过去,“他们打不过我。”   但夏藏神情严肃起来,“你可别真打啊,要高考了。”   杨声失笑:“知道知道,咱又不是爱惹事儿的人。”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之前惹过事儿吧。”夏藏叹息。   杨声不可置否:“那哥你是对我失望了?”   脸上笑容没褪下,只微微有些僵硬,他掩饰地捏了捏嘴角,眼睛移到了旁边白墙上的广告字画。   “惊讶而已,失望谈不上。”夏藏慢吞吞地说,而后又疑惑地补充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对你失望?”   失望我不是个乖孩子,失望我跟别人打架惹是生非。   杨声把脸转回来,只说:“这样啊。”   “如果真要谈失望的话,”夏藏顿了一顿,追上杨声的眼睛,“应该是失望我自己没有多了解你。”   “仔细算算,也当了你六七年的哥哥,这点确实有些不应该。”   杨声是没想到夏藏会说这个,讷讷道:“其实我也……哥,不说这个,点菜吧。”   “好。”夏藏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所以夏藏……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杨声垂下眼帘,说:“多指教。”   那四个挑事的先他们一步吃完,倒也没在店里多停留,指桑骂槐了几句,便结伴出了门。   但被这么一闹腾,确实影响了食欲。   夏藏兴致缺缺地勉强吃完一碗饭,杨声那边已经放下了筷子。   回学校的路上,二人并肩行走,却同时沉默不语。   严格说来,这也算是一种默契。   但夏藏其实有很多疑问,例如姜延絮是谁,例如那句“薄情寡义”到底是什么意思,例如……杨声跟那群人到底产生了什么矛盾。   奈何问题太多,一下子吐露出来杨声也会吃不消。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着急这个,更重要的是,得杨声自己愿意跟他说这些。   不能是他一厢情愿。   他们在夏藏教室门口分开,为缓和气氛似的,杨声夸张地抱怨道:“肯定一进教室就公布月考成绩,要死了要死了。”   “你没问题的。”夏藏说。   “害。”杨声笑道,摇了摇手,“那我就先上去了。”   “还有,”夏藏叫住他,“有什么事直接跟老师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要我想跟你说呢?”杨声眨眨眼。   “那我听着。”夏藏说。   他目送小仓鼠钻进楼道口,同手同脚的,有些顺拐。   杨声还没来得及将心情完全平复,一进教室就见着自己位子周围站满了人。   呈半圆包围式,其中心点正好是杨声的同桌,邱光浩月。   估计是皓月那里有全班的成绩单吧,月姐向来对发布成绩一事分外热衷,老师也乐得把成绩名册交予她手。   “诸位往边上稍一稍,让我先进去可以不?”杨声清了清嗓子,怼人群喊道。   而那张雪白的成绩单被一纤细手拿去,人群包围中心便有转到另一个女生那里。   杨声见着皓月放下笔,微微笑着向他祝贺:“恭喜啊,杨老师,这次又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十九名。”   “我进前二十了?”杨声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估计了下,这回应该考不到600分啊。”   “这次全年级的水平都降了,最高分才六百二十多。”皓月起身,将面前的草稿本递给他,“我给你抄了一份,自己看。”   杨声道谢接过,闪身钻到自己的座位上。   而本子的空白处,是用娟秀明亮的字迹记录着三行数字。   皓月把杨声和姜延絮的成绩都抄写了下来。   591分,全年级前二十。   再看皓月的,553分,班级第五名,年级第六十九名。   “邱同学这次也不错啦,保持在前一百名了。”对得意门生,杨声自然不吝夸奖。   再看姜延絮小同学的,嗯……489分,年级二百七十名,得再接再厉啊。   “比上一次还是退步了几个名次。”皓月叹了口气,“这次英语也没拉上什么分。”   “一百二,可以了可以了。”英语常年一百二十分患者杨声,觉得这成绩真心不赖。   “不过,这次老陆得高兴了,我们班一共有8个进前一百,4个进前五十,还有你这个进前二十的。”皓月把草稿本拿回来,若有所思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班应该是优生率最高的普通班。”   “是,从俩重点班手里抢人头呢。”杨声调侃道。   本来乱糟的心情因着成绩不赖而上扬了不少。   感觉离自己未来的目标又进了一步,虽然也确实没考到六百分就是了。   “距离高考还有247天,冲冲冲!”皓月也这么说道。   “不过,月姐。”杨声忽然想到一个事儿,“我们班的倒计时是谁写的?”   “嗯,应该是每天的值日生。”皓月说。   “不会写错吗?”杨声忧心忡忡。   皓月犹如看傻子般瞥了他一眼,“只要小学数学及格的,都不会写错。”   “哦,对,也是。”白担心了。   “小杨啊,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考那么高分儿的。”这回轮到皓月忧心忡忡。   “天赋技能点上面了,没办法。”杨声特臭屁地耸耸肩,状态回归后,他挺乐意跟同桌好友打打趣。   皓月玩笑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上课铃声响,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座位。   杨声还没来得及拿出自己的作业笔记,老陆便风风火火从教室门外迈进来。   得,这四十分钟的晚自习,又是老陆一人的脱口秀。   累了,毁灭吧!   584分,还行,没有差到哪里去。   本来最后考英语的时候,那坏掉的广播确实很打击夏藏的心态,他当时觉得自己是按着心跳在写试卷的。   还好成绩下来,英语有135分。   但总是回想着,要听力开头那一段广播没出问题,那个6分他是能拿到手的。   这次能冲击一百四十分的啊。   可惜了了。   课后也去办公室,找罗老师要了新的练习题。   这题是老师自己整理出来的,在班上说要大家有时间精力,可以自己找他要一份来做,而且题目每周都会更新。   估计上次罗老师让他交给楼上乔老师的,就是这份神秘题库。   多年一线骨干英语教师的名头可不是吹水吹出来的,夏藏能用自己的英语成绩保证。   出于关心,罗老师问了夏藏的总分成绩。   “还不错啦,你们班主任还老师担心这担心那,明明你这孩子比哪个都踏实稳定。”罗老师勉励他说。   “因为我确实理综和数学不占优势。”夏藏无奈地笑笑,怪不得老班啦。   “量力而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罗老师说,“我教了那么多年书,很少跟学生说,你得放松怎么怎么样,都是嫌他们太懒散不上进。”   “但你这孩子吧,我看着你两年多,你平时都是很自律的,压根就不需要别人催。我别的不担心,就担心你自己太过于自律,把那根弦给崩坏了。”   “适当地放松那根弦,努力的同时还是别忘了休息;高考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个人的健康成长。”   罗老师讲话不徐不疾,声音也自带着中年人的磁性与温和,哪怕是单单数一串一二三四五都会有人耐心听下去,更别说是这种清风不徐的勉励与宽慰了。   夏藏认真地边听边点头,最后感激地回应说:“我会记住的,谢谢老师。”   其实夏藏算是比较迟钝的那一类人,哪怕老班和其他老师曾对他的成绩忧心忡忡过,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压力。   他想要提高成绩,想要做得更好,完完全全是出于本心的,需要;而不是旁人的逼迫与引导。   夏藏明白罗老师是关心他,才跟他说这些,所以他认真听完并适当保持着一定的疑惑。   嗯,他真的有逼自己逼得很紧吗?   没有吧。   不过英语没上一百四,真的很气呀。   “不是,你也太神了吧,听力全对!”拿到英语答题卡后,皓月瞟了一眼杨声的卷面,惊讶得差点手掐人中,“蒙都不敢那么蒙吧!”   “呃,其实我当时是能从那些杂音里面听出来本音啦。”杨声讪讪地刮了刮脸颊,“没想到都选对了。”   没办法,他是属于能听到,但不一定能听懂类选手。   这次能够全对,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柳哥日常的叮咛。   “杨老师,牛还是你牛。”皓月比出友善的大拇指。   “哪里哪里。”杨声都不好意思再谦虚下去,这一天天的老被夸,叫个什么事儿嘛。   不过,今晚按照课表的安排,这节课应该是老王来守,结果柳哥抱着答题卡进来,只说了一句:“你们王老师有事,我来替他守这堂课,你们把答题卡拿到后自行改错查找单词,后半节课我来讲讲完形填空。”   趁着柳哥不在,杨声心不在焉地丢下红笔,转头又去骚扰已经翻开词典的皓月。   “老王这是干什么去了?他一般很少请假的啊。”   皓月翻词典的手顿了顿,抬眸告诉他:“六班有个同学在假期出意外,抢救无效去世了。王老师以她班主任的身份去参加葬礼。”   “我也是今早起来,看五六班大群里面发了悼念公告才知道的。”   杨声没有智能机,被与世隔绝地困在一个小小空间里。   而皓月语毕,便将这空间打开了完全。   “她叫什么啊?”好一会儿,杨声听见自己轻声问。   皓月按了按词典的纸页,说道:“黎晴。”   作者有话要说:   唉,开始撕伤疤了… 第20章 ⅩⅩ   黎晴。   这个名字很耳熟,是在哪里听到过。   对,那还是月考前,数学老师收笔记本那会儿。   严苛得几乎很少夸人的忆姐当时在讲台上说:“我很欣赏黎晴同学的学习态度,说实话,她的数学基础比不上你们在座的很多人,高一的入校成绩只有90分。而两年后的现在,她的数学成绩已经能稳定在110分了,到高考也许就能冲击120分。”   “我待会儿会让课代表把这姑娘的笔记本拿过来,你们都看一看,人家是怎么样的学习态度,怎么样的学习精神。”   然后课间,杨声便收到皓月递过来的本子,那个浅蓝色很有少女心的厚厚笔记本。   他只翻开了第一页,那一页有女孩的名字。   不过既然是六班的同学,那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一定有某一次在走廊、操场、校园小径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擦肩而过。   如果不知晓姓名还好些,不,也不一定会好吧。   那么近,那么近的一个人,忽然假期结束,就不见了踪影。   以后竟是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皓月终于合上那本厚厚的词典,声音轻得犹如叹息:“现在距离高考,还有247天。”   哦,对,忆姐还说黎同学很有潜力,将会在高考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这个未来,明明在247天以后就触手可及。   可是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皓月,我有点难过。”杨声喃喃道。   “所以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皓月别过脸,看不清神态与表情。   死亡。   这个词语对于杨声来说,并不陌生。   “我没想到,你还认得出他。”   陆老板把杨声从雨地里捞回屋,拿干毛巾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头发,待到他剧烈抖动的身体平复了,才起身去给他拿干净的换洗衣物。   杨声愣愣地抓着湿透的毛巾,下意识地说:“他走的时候我九岁,这才几年,怎么可能认不出?”   屋外下着淅沥的冷雨,哪怕陆老板关严门窗,那雨声便还是不屈不挠地钻进来,潮湿着杨声的耳道。   “是我疏忽大意了,抱歉。”陆老板从柜子里翻找出一身灰扑扑的厚实外套,转身走过来递给杨声,“你先换衣服,我出去看看他。”   杨声紧抓着毛巾不动,“他是要死了么?”   陆老板却放下外套,避开了他灼灼目光,“我忘了,可以给你开个暖炉烤烤。”   暖炉小太阳在杨声身侧亮起,陆老板没回答他的问题,径自拧开门把手,去到另一个房间。   隔音效果不大好,杨声能听到那声声压抑的咳嗽。   瘦弱、枯槁,犹如干柴棒子一般散在墙边狭窄的行军床上。   是那男人如今的样子。   很难想象几年前,他能被这堆拼凑的干柴棒子桎梏后脖颈,摔打到房间角落。   棍棒,滚水,晾衣架子。   莫说他当时只八九岁年纪记不太清,他倒也想记不太清,可伤疤留下来,在一进门和那墙边的幽幽目光相撞时。   就开始,隐隐发痛。   原来那男人还活在人世,原来还没有被挫骨扬灰。   杨声褪去黏着皮肤的湿衣服,换上陆老板过长的毛线外套;鞋子也进水湿透了,他踢踏地脱掉,就赤脚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前。   咳嗽声停止了,门内的两个男人压抑着嗓音。   “我后悔做你这笔生意了。”陆老板冷冷地说。   “别在那儿装正人君子了,老宵,你以为你手里有多干净?”那男人哑声笑着,犹如呜咽的风箱。   “但我不会欺负小孩子。”陆老板说,“刚刚你儿子那眼神,是真的想掐死你啊。我跟他也接触了一个多星期,还没见他那么愤怒失态过。”   “一定是你,做过什么吧。”   “咳咳咳。”男人又开始了咳嗽,“不过就是,在家的时候多喝点儿酒,随手打过他两巴掌。”   “啪”的声音传来,杨声下意识地按住门把手,陆老板嗓音低沉:“是这样一巴掌吗?”   “好,好,你个龟孙子敢动老子,有本事你就在这儿打死我,看你到时候还拿不拿得到钱!”男人挣扎着嘶吼,却立马噤了声,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   陆老板说:“那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到警察局,告诉那些警察同志,我是正当防卫过度,失手杀人。反正你个在逃死刑犯,是生是死,哪个在乎?”   杨声拧开了门,陆老板正理着衣袖往他这边瞧。   “哟,还挺合身。”陆老板笑笑,随即皱了眉,“怎么光着脚?”   杨声不回答他,径自走到床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犹如老狗喘息的男人。   “告诉我,你跟我妈离婚后,到底去干了什么?”杨声问男人。   陆老板在一旁幽幽道:“赌博,抢劫,贩毒,上公安局的悬赏令。”   男人抓着被褥的手青筋暴起,杨声转过脸,问陆老板:“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带我来见他?”   “为了帮他了却临终前的最后心愿。”陆老板想了想,却也叹气着没隐瞒,“然后他承诺让我把他送到县公安局,领取他的那份悬赏。”   “本来他说你不会记得他的,就让我带你来看他一眼就够了,谁知道……”   谁知道自己在看向他的第一眼,就如同梦魇上身,不要命地扑上去,使出浑身的气力。   想要置他于死地。   而后陆老板唤道:“杨声!”   杨声噩梦初醒,夺门而逃。   又被陆老板从雨地里捞回来,到眼下这个局面。   “你现在叫杨声?”男人忽然插话问道。   杨声没看他,“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叫什么,你又是怎么让陆老板找着我的?”   “哦,这个我解释下,你爸,哦不是,他给了一张你的近照,我就在你学校门口摆摊守了两天,可算把你给守着了。”   “原来那杯奶茶不是搞活动送的。”杨声咧咧嘴。   “抱歉,我也就会那么一点儿骗小孩子的招数。”陆老板颔首,神情竟有些愧疚。   弄得杨声也不好说“早知道就不接那杯奶茶了”。   而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自然也让那床榻上的人感到尴尬。   好一阵了,杨声才听见那男人遮遮掩掩地说:“跟你妈妈姓,也挺好的。”   便是再无语,陆老板探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男人翻了个身,杨声瞥过去时,他面朝着墙壁。   “一路顺风。”男人说。   杨声以为,这句话是他的幻听。   但实际上他耳朵灵得很,隔着门板什么都能偷听了去。   陆老板的车就是一简陋的有个伞蓬的小电驴。   雨下得不大,但老板还是细心地给杨声套上了件蓝色雨衣。   “上来吧,你家是在哪个方向?”陆老板问。   杨声恹恹地报了小区的名字,抬腿跨上小电驴。   “回去后洗澡洗头发,换身厚实的衣服,毕竟现在入冬,生病了可不好。”老板发动小电驴,絮絮叮嘱道。   “我不会生病的。”杨声说,很不给面子。   车轮碾出水道的痕迹,沙沙地将风声甩在而后。   “老板,你什么时候……送他走?”被风雨灌了满鼻腔的泥土味,杨声犹犹豫豫地问出来最至关重要的问题。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陆老板回答说,“他那身子,拖不了太久。”   “能拿到多少钱啊?”杨声忽然笑了笑。   “几十万吧,太少了我也不会接这活。”陆老板耿直道,“不过我现在是有点儿后悔了。”   “后悔啥啊,几十万呢!”杨声说,语调里杂了些玩笑调侃。   “感觉我像是利用你这小孩儿赚的黑心钱。”陆老板说,不爽地“啧”了一声。   “我快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杨声说。   于是自那天起,杨声耳边便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倒计时。   下雨那两天还好点儿,雨声会掩盖一切。   但自冬雨停歇后,他从学校出来,路过陆老板的奶茶摊子。   陆老板叫住他,递给他一杯草莓的全糖奶茶。   杨声喝了一口就蹙眉说:“太甜了,J嗓子。”   陆老板慢条斯理地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燃悠悠地嘬了一口,“你爸……哦,不是……”   “嗯,我爸。”杨声咬了咬塑料吸管,“他怎么了?”   “他没撑到执行枪决的时候,病死在押送去市监狱的路上。”   滴答声停止,倒计时结束。   陆老板把一个白色方块状的智能机递给他,屏幕都碎成了渣,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将其打开。   屏幕“刷”地亮起,没有密码,只是一张虚化了背景的照片。   那张所谓的他的近照。   杨声仔细地看,才从虚化背景的色块拼凑出一个大致的人形。   哦,原来是那天开家长会,母上因刚刚生产还在家中休养,叔叔为和他增进亲子关系,主动请缨来开他的家长会。   那色块就是母亲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杨声法律意义上的父亲。   也不知道那男人抓拍到这张照片,是何感受。   “这算是他唯一留下来的遗物吧,我这就交给你了。”陆老板如释重负地说,“当然如果你想要那份悬赏金,我也可以给你分一半。”   杨声不关心悬赏金,他只喃喃地说:“为什么偷拍我的那天,他自己不来见我?”   “哦,他不敢,他是背了案子的人,何况旁边还有叔叔。”   自问又自答,像个犯疯症的神经病。   “杨声。”陆老板唤他。   耳边响过一声鸣枪,杨声手滑,将那本就不堪的智能机跌了个粉碎。   “我在。”杨声回过了神,看着老板担忧的脸,轻笑着说,“我在。”   杨声做了许久的噩梦。   关于血色,关于枪鸣。   既然那男人都没有被执行枪决,为何自己那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却时时回荡着枪声,盛开着血一样的花。   可能也确实是梦境从来都不讲道理。   睡着了吗?还是没睡着?   他那时并不能明确地知晓。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着睡着,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   叔叔整天不着家,母上整天守着妹妹不撒手,夏藏……他不知道夏藏在做什么,他和夏藏不是同一个学校。   好像除却陆老板,没人能跟他共担这个“死亡”的秘密,而陆老板也只能说,好好照顾自己,别想太多。   杨声觉得自己也有在好好照顾自己吧,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洗澡都是用的温度适宜的热水。   然后被烫了个透心凉。   他恍恍惚惚地去找母亲,倒也不是为了求得安慰,只是因着血脉相连的亲近感,让他觉着在母亲身边待着会舒服些。   杨声是断不可能跟母上再说起她前夫的事情。   可是母上要忙着照顾新生的妹妹,杨声在她眼前晃着格外不合时宜。   “唉呀,去好好学你的习,都那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懂事吗?”   母亲喋喋地在他耳边训着,杨声只低头看向摇篮里酣睡的妹妹。   那么小小的一团,做着好梦吧,短腿儿一蹬一蹬的。   柔软、干净又充满活力,身上还泛着甜甜的奶香。   新生的生命,格外的令人怜爱。   不像那枯槁的、瘦弱的,咳嗽里泛着痰和烟酒气息的朽木。   原来死亡和新生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杨声知道懂事,他向母亲道歉,转身学他的习,不再过多打扰。   这世间,对死亡并不是十分看重。   或者应该加个前提条件,跟活着的人相比,死亡并不被十分看重。   所以课后杨声想,自己没必要为那个只在他印象里拥有一个工整名字的女孩而分外难过。   他又不算认识她。   可一看到柳哥桌上那份未被主人领走的答题卡,熟悉的名字占据了他整个眼球,而酸涩的疼痛感令他不敢眨眼,只卷走自己递到柳哥面前的英语试卷,向老师抱歉地一鞠躬:“对不起,乔老师,这卷子我自己回去分析吧,我保证能分析好。”   明明老师也是好意,才课后叫他来办公室。   “你要英语再上个台阶,你可就不止年级前二十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如果现在不逃走,他就得在柳哥面前嚎啕大哭,像个不讲礼貌的三岁孩子。   于是他逃走了。   远远地,走廊那头,姜延絮在跟他挥手打招呼,喊着:“声儿,你完事儿了没?”   杨声没过去,而是转身钻进最近的楼梯口,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跑,跑到哪里去呢?   哪里能给他提供个地方,让他能放肆哭闹一场?   别作了,杨声,为这点儿小事,至于吗?   几年前,他转身离开母亲房间,用的也是这个自嘲的反问来开导自己。   跌跌撞撞地,他半跪在楼道的转角处,不轻不重地磕到了膝盖。   呼,还好没摔痛,倒把自己给摔清醒了。   爬起来,拍拍灰,卷子被抓皱了,不过能看清楚字儿就行。   却一抬眼,与从楼下上来的人交错了目光。   “我刚刚听到响声,就上来看看。”夏藏扶着楼梯的扶手,站在两级台阶下面冲杨声笑道,“没想到这么巧啊。”   杨声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嗓子却被棉花堵了。   发不出声音。   夏藏一步跨了上来,与他面对着面,“这楼道很少人经过,所以一般有时间,我都会来这里背背英语单词。”   “怎么眼睛这么红啊?没考好还是……嗯,杨声,你说话呀。”   杨声感到自己身体不受控般向夏藏走去,在拥上夏藏温热身躯时,脸侧划过一行温热的液体,喉中的苦涩瞬间化开,令他低低地唤了声:“哥。”   作者有话要说:   可算是把这章给捋出来了… 第21章 ⅩⅩⅠ   是没考好,还是被那四个家伙找麻烦了?   夏藏抚一抚杨声发抖的后背,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上课铃声踩点响起。   杨声挣开这个拥抱,故作淡定地说:“嗯,哥,我先去上课了,回见。”   却不等夏藏做回应,转头就几步攀上了楼,与平常的轻快欢愉大相径庭。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黑眸子里盈着雾气,一眨眼仿佛都要落了雨。   夏藏一步步地下楼去,到走廊处特地停了会儿,在矮墙边儿上看那轮月亮。   空洞洞的心脏那块裂开了小小缝隙,仿佛那悬崖边落下的细碎石子,没入黑暗便无声息。   竟然是有一点点疼痛,不知为何。   他不想见着杨声这个样子,但这一次好像一个拥抱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难得上课迟到,好在只是被罗老师抓了个正着。   难得心神不宁,借着白炽灯光望向窗外的黄桷,都觉得它在夜风里晃着鬼影。   如果只是考砸了,那倒也还好说;如果是别人找茬,处理起来麻烦是麻烦了点儿,但总会得到解决。   可杨声这样的失态,分明向夏藏倾诉着,事情才不是那么简单呢。   浑身克制不住的抖动,相拥时手臂无意识地发狠收紧,以及耳边那声泫然欲泣却又戛然而止的“哥”。   夏藏在那个瞬间感觉到,杨声是破碎在了他怀里。   相离的瞬间,又迅速而勉强地拼合成原本的模样。   得去问问,夏藏放下了笔,一声叹息。   挨了两节课,夏藏少有地踩着下课铃声,拎起书包就冲出教室门,也不管后面的同学会不会仔细关灯关窗。   几步钻进楼道,赶在放学大部队涌来之前,不带停歇地一口气爬上四楼。   五班也刚好下课,夏藏逆着人流,看见被人搭着肩膀踏出教室的杨声。   “哥?”在对视的瞬间,哪怕隔着老远距离,夏藏明显地感觉到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亮起了光。   原来确实有安慰的效果啊。   夏藏心里不自觉地涌上了缕酸涩的甜蜜,咝。   而那搭着杨声肩膀的男同学也颇有眼色地放下胳膊,“哦,声儿,这就是你哥啊?”   收回那句“有眼色”的评价,夏藏默默地想,还有“声儿”是什么奇怪又亲昵的称呼,你们男孩子之间关系那么密切吗?   头脑风暴了好一阵,夏藏杵在原地,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感觉他这么冒冒然跑上来,好傻逼。   待会儿又得走下去,还不如在自己教室门口等。   倒是那位很没眼色的男同学大大方方道:“一直听声儿说起你,夏哥,我叫姜延絮,是声儿的好哥们~”   “我也听杨声说起过你。”干干巴巴,麻麻赖赖,一点都没诚意。   夏藏努力勾了点儿笑,奈何太假,腮帮子都疼。   “那声儿就交给你了,夏哥。”姜延絮把呆愣愣的杨声往夏藏面前轻轻推,“他晚自习不知道怎么了,一直都是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所以拜托夏哥你好好劝劝他,跟他说虽然没上六百分,但考进全年级前二十已经很不错啦。”   夏藏下意识地上前,挽住了杨声胳膊,轻轻捏着。   “我知道,谢谢你了。”感激地冲人点点头,就莫名觉着姜延絮应该是个好人,只不过脑子好像不太好使……没有冒犯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姜延絮乖巧地挥挥手,又担忧地望了眼灵魂出窍的杨声,“声儿,明天见。”   杨声轻轻地哼了声,没做其他的回应。   夏藏只好接茬道:“路上小心。”   为避免挡着别人下楼的路,夏藏拉着杨声衣袖,将他带到与理科楼相连接的天桥上。   只不过这楼的天桥已被封锁,基本没有人过来,夏藏将身体放松,由着杨声小动物般搂上来。   是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的,但这会儿的杨声很乖很安静,夏藏怕自己失言说错什么,会将这份宁静给打破。   怕杨声又像方才那样,碎掉。   前两天从家里回来也是,或者更远,像初二那会儿的梦游。   到底是,怎么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啊,杨声。   “今晚的月亮挺好。”话到嘴边,说了句最无关紧要的。   杨声稍稍侧了身,想探头去看。   夏藏趁机捏了捏他后脖颈,说:“被楼挡住了,得下去看。”   好一阵,杨声才轻声说:“那我们回去吧,哥。”   教学楼已然人去楼空,杨声抓着夏藏手腕,慢慢地跟着走。   到楼梯口忽然被人叫住:“那个……”   是个女孩,夏藏停住脚,示意杨声看过去。   杨声很给面子地清楚喊道:“皓月。”   被唤作“皓月”的女孩提了提书包带子,眉头微蹙着:“杨声,你还好吧?”   “还好。”杨声摆摆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学校没走啊?”   “刚在办公室多待了会儿,柳哥还问我你怎么了。”女孩解释道,又看一看旁边的夏藏,“这位是?”   “哦,我哥。”杨声回答说,扣紧了夏藏的手腕。   夏藏友好地颔首道:“多谢你关心。”   “别别,哥你客气了。”女孩语无伦次道,甚至随着杨声管夏藏叫起了哥,“都是怪我,净提些有的没的,对不起。”   “你瞎说些什么。”杨声不满道。   女孩往自己嘴边比了个封条,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想开一点啊,杨老师。”   便也是不给他们应答的机会,背着书包叮当哐啷地下了楼。   “你同学……是提了什么事儿啊?”待到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夏藏引着杨声往下走,斟酌问道。   “没什么,”杨声轻轻呼出一口气,“就是我们隔壁班,有个同学意外去世了,在国庆假期里。”   “是你朋友?”夏藏下意识地问。   “不是。”杨声摇摇头,“我不认识她。”   “但哪怕都不认识,我也很难过。”   心里的缝隙又松动了些许,夏藏能感觉到随着山石滚落,还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缝隙里。   针扎一般的疼痛,伴随着麻酥酥的痒意,那东西是一粒棱角分明的种子,在心脏的缝隙抽条扎了根。   “别难过。”夏藏追不上他低落的眼睛,只得略显笨拙地安慰道,“你别难过。”   “也是我太矫情了,哥。”杨声说,抓着夏藏手腕的力度松了松。   夏藏顺势扣住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我们回去吧,杨声。”   没心情再去看月亮,哪怕再是皎洁如玉,也是缺了一块,不得圆满。   恰如大苏的词句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夏藏想不到该怎么来安慰杨声。   用这缺了一半的月亮,还是喑哑呜咽的晚风,或是眼前无止尽蜿蜒入黑暗的小径?   似乎一切都在雪上加着霜。   “不要站在我的坟前哭泣。”夏藏声音沙哑,背诵起自己摘抄入线圈本的诗句。   “不要站在我的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   我不曾睡去   我是万千呼啸而过的风   我是轻柔洒落的雪   我是温和的阵雨,   我是谷物成熟着的土地。   我在清晨的万籁俱静里   我在鸟儿盘旋的优雅疾飞中   我是夜空中温柔的点点星光   我在盛开的花朵里,   我在宁静的房间里。   我在歌唱的鸟群中,   我在每一件愉快的事物中。   不要站在我的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   我不曾死去”   他们走出蜿蜒的小径,穿过婆娑的树影,那轮缺月照着没有路灯的空隙。   月光在夏藏指尖流淌,而他将那流淌的月光递予杨声。   “我好像听过这首诗的英文版,乔老师给我们放过朗诵的音频。”杨声轻轻说。   “嗯,原诗是一个美国诗人所写。”夏藏解释道,“也许那位同学已经去到了星星上面,你抬头看。”   他们停下脚步,一起在这无遮蔽的空地上仰了头。   夜已深,星星都是明亮的。   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   满天灿烂着,是无数会笑的银铃铛。   “希望那颗星星上,有一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杨声终于提起了些精神,顺着夏藏的话头说道,“活火山能当灶台做饭,死火山能当板凳坐着,看好多好多次夕阳。”   夏藏笑笑,说:“那我就希望那颗星星上没有猴面包树吧,要清理干净怪辛苦的。”   回到住处,一切如常。   睡前杨声问起夏藏的考试成绩,和罗老师一样不吝夸奖和鼓励。   “你够了啊。”夏藏无奈地薅了薅杨声后背,却不想用力过猛,把他宽松的睡衣给掀起了一半。   指尖触到了那伤疤的一角,虽已愈合,但那边缘与周遭格格不入。   “抱歉。”夏藏立马把人睡衣给拉扯平整,装作没事人一般忽略那块伤疤。   杨声埋在他怀里不起来,哪怕满口说心里好多了,仍然软乎乎地黏着他。   “哥,那不是胎记。”杨声闷闷地说。   夏藏没怎么听清,垂眼看他。   杨声露出半张清秀的脸,眼睛亮亮的,“是小时候的烫伤。”   “疼吗?”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杨声勾了勾嘴角:“早不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原诗感兴趣的可以上网搜,建议读英文版。   文里用中文是因为,声儿的英语一般,要小藏给他背一通他听不懂,那就尴尬了…   ――――小剧场――――   关于杨声的称呼问题。   姜延絮:声儿。   邱光浩月:杨老师,小杨,小杨同学,杨声。   杨声母亲和继父:小声。   夏藏:感觉大家叫得很有创意呀。   杨声:你叫的那名儿也不差。   (小仓鼠什么的)   夏藏:我决定也叫个比较有创意的,让我想想啊…   杨声:你不要再想了,哥!小仓鼠就已经很突破下限了!   作者:但我要说句公道话,你哥还真没当着别人面儿,喊你小仓鼠。   姜延絮/皓月:原来还可以叫小仓鼠啊,学到了学到了。   杨声:…… 第22章 ⅩⅩⅡ   夏藏轻声说,要关灯睡觉了。   杨声依照本能,挣扎了片刻,还是陷在夏藏怀里起不来。   “再抱会儿。”杨声蹭了蹭夏藏小腹的衣料。   就怪死皮赖脸的。   不过夏藏身上洗涤剂的味道很好闻,好像是檀香……等等,他们的衣服都是搁一块洗的,杨声就从来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果然还是夏藏好闻些。   蹭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夏藏说他什么,杨声抬眼小心翼翼地去看夏藏脸色。   然后被抚了发顶。   夏藏轻轻笑着说:“要不暂时换个姿势,我腿有点儿麻了。”   “哥,我这就滚回去好好睡觉。”杨声识趣地起身,夏藏放于他发顶的手顺势往下,落到了他后脖颈。   他就保持着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望着夜灯阴影里夏藏细腻如瓷的皮肤、线条偏柔软的轮廓和藏于耳后细碎的发。   再往下挪一挪目光,便可以看到那段让他心摇神动过的脖子。   喉结。   夏藏是男生,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哥哥。   有点想……吻下去。   眼睛也好,耳朵也好,头发也好。   脖子、喉结,甚至嘴唇。   夏藏收回了手,冲他笑了笑:“那晚安。”   “晚安。”杨声落荒而逃。   夏藏醒来时,无意识地伸手探了探枕边。   没人。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听见卫生间传来的哗哗水声。   “杨声?”夏藏喊道。   “嗯,哥,怎么了?”水声停止,杨声回应他。   估计是在洗漱,夏藏放心地躺回床上,“没怎么,问问。”   窗帘外没透光进来,时间还早。   但夏藏的生物钟不允许他醒了再睡回笼觉,于是他就只是躺下,看昏暗的天花板。   没过一会儿,杨声蹑手蹑脚地出来,手里似乎拎着个什么。   太暗了,看不清。   夏藏只得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难道又没睡好?   “忽,忽然就醒了,我也不大清楚。”杨声吞吞吐吐,“哥,你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没到六点呢。”   “嗯。”夏藏敷衍地应道。   杨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试探性地喊道:“哥?”   夏藏这会儿没应,他想看看杨声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仿佛松了一口气般,杨声蹑手蹑脚地溜到阳台前,小心拉开门栓,到阳台把什么东西挂上铁链了,才无声息地钻回卧室,反手带上门。   “你大清早的,在洗什么啊?”夏藏忍不住好奇。   刚到床边的小仓鼠“咚”地一下撞上了床沿,慌忙回答道:“没,没什么。”   还在遮遮掩掩。   夏藏抿抿嘴,他以为经历昨天那遭,杨声应该会向他敞开心扉了些吧。   结果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想开灯,换衣服起床;身侧的床铺震了震,杨声爬上来,低低地喘息着,热气撩进他耳朵。   “哥,我如实说了,你别笑我。”   “笑你什么?”夏藏顿时心下一软。   “就是……”杨声瑟缩着不动,犹豫片刻咬牙道,“就是我晚上做春/梦了……”   犹犹豫豫,把字音都吞了回去。   夏藏明白了,失笑道:“哦,这多大点儿事,青春期嘛。”   “你都不问问是梦见了谁……”杨声嘀嘀咕咕道。   “那你梦见了谁?”夏藏从善如流,想了想补充道,“是昨天那个女孩子?”   感觉那位皓月姑娘跟杨声关系不错。   “我怎么敢梦见月姐!天地良心,她可是我拜把子姐妹!”小仓鼠顿时炸毛,辩驳声响彻云霄。   夏藏按一按耳朵,只得继续盲猜道:“嗯,那是姜延絮姜同学?”   “……哥,你就逮着你见过的这俩说……”杨声嘟嘟囔囔,很明显也不是姜同学。   夏藏摸索着凑他更近了些,说:“那没办法,我就知道你亲近这两位。”   昏暗里,杨声躲了一下,但床就那么点儿面积,躲着躲着反倒撞了脑袋。   “哎哟”地倒吸着冷气,夏藏可算攥住了淋过冷水后杨声发凉的手。   “既然我都没猜中,”夏藏边用空着的手揉脑袋,边带着点儿心思地追问,“那你是不是要公布下答案?”   “不,不行!”杨声一口拒绝,“坚决不行!”   得,是踩着尾巴了。   “好吧好吧。”夏藏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你告诉我是男是女,可以么?”   “哥……我就不该勾起你好奇心。”杨声愤愤吐槽道。   “我这只是出于兄长的关心。”夏藏义正言辞道。   杨声把他的手扣得紧了些,很快又放开,“那你猜吧……也不难猜。”   含糊中隐藏着某种情绪,夏藏轻轻嗅着,是有点酸有点涩。   有点发苦。   不自觉地牵动起他自己的神经。   “你喜欢k吗?”夏藏问。   杨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啊。”   前一天劳心伤神,做梦还净是些不可言说,杨声犹如被拍在沙滩上的小鱼干,见皓月过来才艰难地支起身子,道了声:“早啊,月姐。”   “你这是怎么了,小杨!”皓月立马坐到位置上,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抓着桌子角急声关切着。   虽然杨声也知道人是好意,但也不要搞得像他命不久矣了一样。   “我没事,只是有点没睡好。”杨声瞅了眼黑板上方的圆钟,趁着早自习还没开始,他强打起精神说,“月姐,你博学多识,能否解答小弟几个疑问?”   皓月放下书包,怀疑地瞅着杨声:“有问题就问,别奉承,我还不知道你?”   “那好。”杨声直白道,“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哈?”皓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谈恋爱了?”   好在姑娘一贯冷静,哪怕惊讶得语调千折百转,也是掐着胳膊将声音压低。   杨声看着就胳膊疼,连忙道:“没没没,我只是好奇。”   “要高考了啊,小杨同学。”皓月可算放过自己胳膊,屈指敲了敲桌面,“好奇这些不怕被老陆请去办公室喝茶?”   “老陆也不会管那么宽啊。”杨声苦笑道,“我就问问嘛,又不会少块肉。”   “嗯,根据我这些年写小说的经验……”皓月托腮,若有所思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见着她会笑,跟她说话心里会咚咚打鼓,想和她天天见面,想和她一块做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杨声:“……感觉全中。”   皓月:“你说什么?”   杨声咬一咬牙,“我是说,那会做梦梦见他吗?”   皓月古怪地将他扫了一眼:“你一定是喜欢上什么人了吧?”   “真没有。”杨声一口否认,“真没有。”   “嗯……”皓月眯了眯眼,倒也没揪着这问题再做文章,“你心情好些了吗?”   “好了好了,多谢关心。”杨声拱拱手,“昨天吓着你们了,抱歉。”   “你老是这样。”皓月说,“偶尔也敞开下心扉嘛。”   “我没有敞开心扉吗?”杨声眨巴眨巴眼。   皓月顿了顿,说:“没有。”   怎么说呢,皓月确实比姜延絮同学靠谱,谈论起“喜欢”可谓头头是道。   杨声边钓鱼打瞌睡边琢磨着,似乎好像大概,是那么个道理。   感觉喜欢也是件很普通的事情嘛,当然,春/梦除外。   不提起还好,一提起他就会想到梦里那旖旎混乱的场面,瞌睡瞬间吓醒,让柳哥的粉笔头停在手心,尚未发射。   杨声自觉地站起来醒神,连带着回味梦里的触感。   温热的,柔软的,陷进去的感觉很安全、很踏实。   但又不敢完全沉溺,像是那温柔的漩涡里,藏着不知名怪物的利爪。   要招惹上了,也许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杨声还是有些后悔,因惧怕粉身碎骨,他没有在梦里吻上那薄软的唇瓣。   “声儿,你终于好起来了~”   照例的走廊会话,姜延絮同学激动得声音一弯三拐。   杨声按一按眉心,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事。”   “还是夏哥说话好使啊。”姜延絮悻悻道,“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呢,原来重组家庭也能团结友爱,现实和电视剧还是不一样……”   杨声赶紧抬手打住这人的絮叨:“我也没必要和我哥不团结友爱吧。”   “所以说,你俩很难得嘛。”姜延絮拍拍杨声肩膀,“夏哥对你是真的好,昨天你没见着,他看你那个眼神哟,啧啧。我男朋友都没这么看过我……”   “你跟你男友复合了?”杨声选择性跳过关键语句,心虚地抚一抚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没,刚忘了加个前。”姜延絮顿时就蔫儿了,“他最近在跟我套近乎……我也拿不准他是不是想跟我复合。”   “拿不准就别拿了,干脆一刀两断。”杨声比了个“咔擦”的手势,“反正是他甩的你,你也不用那么委屈自己。”   “声儿,我感觉你说这话,像渣过无数小姑娘的老/江湖。”姜延絮吐槽道,“但你又压根没谈过恋爱,只会为没考上六百分伤心断肠。”   “我什么时候为六百分伤心断肠了?”杨声疑惑。   “昨天。”姜延絮说。   本来为昨天那事儿还挺愧疚的杨声:一点都不愧疚了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杨声叮铃哐当地下楼去,四楼到一楼上百级台阶,他每踩一步,心就随着书包叮铃哐当地响。   楼道口涌进呼呼啦啦的风,身后是人声鼎沸嘈杂,杨声循着晃进楼道的阳光拐到一楼的走廊。   夏藏贴着白瓷墙站着,侧脸映着粼粼的碎光。   心有灵犀般,他转过脸,撞上杨声闪烁而明亮的视线。   “走啦。”杨声说。   是风朗气清,天高云淡,少年的心在桂花与阳光中滚了一圈,芬芳而温暖。   他猜想着这就是喜欢,芬芳而温暖,让人雀跃让人沉醉。   “走吧。”夏藏偏着头笑,耳后的碎发贴着下颌线,垂到肩膀衬衣的料子。   是那种很板正的白衬衣,但又因着夏藏本身的随意,衣袖衣角印着熨不平的褶皱。   以及没扣齐整的扣子。   但他哥就算是套个麻袋都好看。   杨声攀过夏藏肩膀,与往日无二的亲近。   也许趁机亲他一口,他都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吧。   因为被发现后,杨声可以说,是不小心撞上的,还能委屈巴巴地问,哥,没撞疼你吧。   无数如扑棱蛾子般的小心机,构成少年内心芬芳温暖的阴暗面。   那里腐烂阴冷,将透进去的光芒都吞吃殆尽。   这也是喜欢吗?   对,这也是。   但为什么喜欢的对象……会是夏藏?   先不说他们俩都是男孩子,认识姜延絮和邱光皓月之前,杨声都没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种可能性。   其次夏藏是他哥哥,没有血缘但也是有法律关系的哥哥。   他这是算,完全脱离公序良俗,算是□□了吧?   搞什么……他都能想象到事情败露,夏藏看他的眼光。   肯定不会如今时今日那般和煦温柔,肯定不再会对他和煦而温柔。   你在得寸进尺啊,杨声。   更别说还有母亲和叔叔那边……   还有周围的人、其他的人。   温柔漩涡里,不知名怪兽的利爪拨开了重重雾霭,在他眼前冷冷地闪烁寒光。   被威胁了。   杨声哑哑地笑了下,攀着夏藏的胳膊悄无声息地收回。   不可以啊,不可以。   “杨声,我想了一上午,还是没有想出来那人到底是谁。”夏藏忽然悠悠地说。   杨声愣了一两秒,方才反应过来夏藏说的是什么。   “哥,你不至于吧。”杨声苦涩道,早知道就不跟夏藏提这茬了,烂在肚子里不行吗?   “没办法,人都比较八卦,我也没法免俗。”夏藏笑笑,“何况八卦对象还是你。”   “你关心我?”杨声几乎脱口而出,说完顿时就红了耳朵。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嗯,毕竟我也没什么朋友。”夏藏坦诚说,“你算是……唯一一个吧。”   阳光里,他密密眼帘下浅褐色的眸子,流转着蜂蜜一样的色泽。   那怪兽的利爪掐住杨声的心脏,但心脏挣扎着跳动,说:“叫我如何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啊,孩子心动了,开窍了。   早想吐槽了,以前俩人不太熟的时候,因为对方脸长得对胃口就互不找茬、友好共处;熟起来之后,就更加稀罕对方那张脸了…   (你们颜狗都那么肤浅的吗?作者发出灵魂质问)   另外,话说我真的能写到二十万字吗?感觉好悬呀… 第23章 ⅩⅩⅢ   “但其实折腾了一上午,我也忘记梦里具体啥样儿了。”杨声吐了吐舌头,轻巧地一语将问题带了过去。   夏藏也不好多问什么,将一丝丝失落暗自掩饰。   状态好起来的小仓鼠不向他索要拥抱了,虽说正常朋友正常兄弟平时也不会经常搂搂抱抱。   但他好像就是有点儿,抱上瘾了……   不对劲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天,杨声有点在躲着他。   平时有点儿肢体接触都算正常,毕竟睡觉是凑合在一块的;但这两天,仿佛完全倒退回他俩还不是太熟那会儿,仅隔着一臂距离都觉得有无形的墙壁阻隔,碰不到摸不着。   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吗?   与人交往经历有限的夏藏开始反思琢磨,难得在学习之外花了些许精力心神。   这也是他之前冷漠待人的原因之一,太累了,耗不起。   可对象换成杨声,又会觉得消耗精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终小夏同学在这问题下面,写出一个莽撞而并不成熟的答案。   也许成绩不会拿到很高,但总比零分要强。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去。   月考过后,杨声对英语成绩更上心了些,见缝插针就捧着单词册子看,都不找夏藏拿砖块机玩贪吃蛇了。   一心向学自然是好事,夏藏没法说什么,默默地瞅了眼自己卡在1200的分数,再默默地设好闹钟把砖块机塞枕头底下。   也没再拿什么学习资料,便就着那昏黄的暖光,半靠在床头盯着杨声的侧脸看。   如果面对着面,夏藏肯定要被那对黑眼睛吸引去,实际上杨声的五官比例都很优越,线条也干净明朗,从侧面看更像是一副精细的画。   单凭这张脸,夏藏就觉得自家弟弟应该在学校里会有很多人喜欢。   而且学习成绩不错,还担得起学霸一词。   咝,怎么可能不被喜欢呢?   夏藏越想越觉着胃里泛酸,可能是盯得太久,没换姿势。   动一动自己僵直的脖子,夏藏探身过去,揽过了杨声的肩膀。   杨声手里的册子没拿稳,落到了床上,O@翻页如蝴蝶扇动的翅膀。   “睡了。”夏藏说,对自己这般莽撞的悔意顿时化作桃红的胭脂,从脸颊染上耳朵尖。   杨声不动,身子直挺挺的,有些僵硬。   好半晌,他才傻愣愣地应着:“哦,好,好的。”   弄得夏藏都想抵着他额头逼着他眼睛问一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忽然不搭理我了?   啧,好奇怪。   夏藏唾弃了下自己忽然涌上来的心思,倒真把胳膊收紧了些,把杨声搂入怀。   “哥?”杨声明显慌了,双手悬空不知放哪里才好。   “行,还知道我是你哥。”夏藏故作嗔怪地拍拍他后背,手掌停在那烫伤的位置,“忽冷忽热的,我以为我哪里得罪你了呢。”   “没!”杨声挣扎了下,但那伤疤是他的敏感点,夏藏抚着按着,他动也不敢动,就耷拉个爪子软声软语地解释说,“没有的事,哥,你别生气。”   “手,”夏藏压着嗓子说,“放好。”   “放哪儿?”小仓鼠畏畏缩缩地问。   “我腰上。”夏藏理所应当道。   空气瞬间凝固,杨声小小地吸了口气,夏藏也在两人相合的心跳声里听出了一丝丝不对劲。   但只顿了那么一会儿,杨声自暴自弃般回搂住夏藏,搂得很紧。   “不生气了吧?”杨声问。   “嗯,”夏藏忍不住笑,“不生气了。”   所以和杨声在一块,还是蛮有意思的。   果然是他心里有鬼,表现得太不自然,才被夏藏怀疑并打了个措手不及。   杨声是真没想到他哥能坦荡到如此,毕竟平时是他黏着他哥多一点(更不要脸一点)。   一击直球打得杨声连梦都不敢做了,醒来意外地神清气爽。   是啊,想那么多干嘛,只要他不越界,不让夏藏知晓那危险带刺的心思,就可以继续平安无事地待在夏藏身边,直到高考。   甚至还可以哄骗诱拐夏藏和他考去同一个城市,同一所高校。   杨声舔了舔后槽牙,觉得自己太像那贪心不足的贪吃蛇。   想要太多的话,尾巴会一点点变长,最后控制不住前进速度与方向,撞上过长的尾巴身亡。   “那我尽可能地不贪心吧。”黑暗里,杨声默默地告诉自己,但觉得背对着夏藏太不礼貌,又稍稍地转过身去。   现在应该才五点多,主要窗帘没有光透进来。   夏藏睡得熟,他的生物钟叫早在六点到六点半之间,相处一个多月,杨声也逐渐摸索清楚。   “我尽可能地慢慢不喜欢你。”杨声沉默地告诉夏藏,“但我仍然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如果想的话,我也会是你唯一的弟弟。”   我不会喜欢你,但我仍然是喜欢你的。   杨声知道自己已经对那相拥的力度、肌肤的温度和触感,毫无抵抗力。   叫我怎么不喜欢你,又叫我怎么继续喜欢你。   “醒了?”耳边穿来O@的声响,夏藏的胳膊搭了过来。   杨声犹犹豫豫着要不要应答,条件反射却先逼他“嗯”了一声。   “醒这么早干嘛?”夏藏轻声问,尾音勾着软软的甜蜜。   “想……”杨声心也一软,“跟你说,早上好。”   距离高考还有243天。   夏藏用马克笔写下“3”的小勾勾,再把小白板端端正正地挂上墙。   月考过后,花了两天时间消化试卷,老师讲一天,自己改错改一天,而后又投入新的一轮查漏补缺。   高三就是这样啊,枯燥的重复,重复的枯燥;来来回回,眼前都只这么一寸天地。   圆珠笔笔芯又用完一管,夏藏换上新的,将那根空笔芯收到桌肚里放好。   他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收集,到现在,桌肚里的空笔芯有了三十多根,握手里是一大把。   感觉毕业后能收获一大捆,到时候可以用这些来做个笔筒什么的。   以前夏藏有在手工杂志上看到过教程。   毕业后……笔尖轻颤,勾出一段墨色的曲线,夏藏再定睛看时,草稿本上是落下“广府”二字。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和杨声在一块,毕竟他也确实没什么额外的目标,毕竟那小仓鼠也确实挺好相处的。   夏藏都担心,到那时他会舍不得离开他。   就试一试吧,夏藏重新描了一边广府的轮廓,才将自己的数学练习册抽出来。   这册子是专门练习选择填空题的,夏藏每每在倒数一二题的时候停下笔,看完题目就直接去翻答案了。   他自知自己没能力选出正确的选项或给出正确的结果,小题还都没有步骤分,所以考试的时候放弃也心安理得。   有这时间去做主观题难道不香咩?   可是要不要尝试着去解开呢?反正只是平时练习,就这么空着也挺对不起他买册子的那点儿钱。   再者昨天他跟罗老师闲聊,无意间透露出他想考去广府的心思。   罗老师当场用电脑给他查了广府众一本高校的分数线,包括J大和H大。   “考外省的学校分数要求会更高,而且还是211的话,就更难一点。”   夏藏认认真真地将那一串串数字看完,对老师说,我试一试嘛。   所以总算要对难题下手了,为了去广府,为了毕业后还能和杨声在一起。   呼,竟难得地有了干劲。   老班在课前说,这周六请家长来学校,他要一对一地跟家长聊学生们的成绩和升学事宜。   下课,老班前脚走,夏藏后脚跟,亦步亦趋。   很快老班转过身,夏藏乖巧地靠墙站好,悻悻地颔首道:“老师好。”   “你小子,不会又想跟我说,你家长来不了吧?”老班冷哼一声,直接点破了夏藏那点儿小心思。   “嗯,没办法,他们工作都忙。”夏藏有些吞吐,但努力咬字道。   “你都高三了,他们再怎么忙,好歹也得关心一下吧,这关系到你未来啊。”这不提还好,一提老班就眼皮直跳,气得额前都冒出青筋来。   夏藏赶紧找补道,生怕老班给他气得血压升高:“老师,您相信我,我自己的未来,我自己有数。”   “我找他们来的目的,不止是让你自己对你未来有数,而是让他们对你的未来有个数。”老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不担心你学习,反正多说你两句,你罗老师又得护犊子。”   夏藏识趣地闭了嘴,老班得已继续不依不饶:“这次哪怕退一万步,你也要带个长辈来学校,你爸妈忙,我还不信没别的亲戚了。”   我还真没别的什么亲戚……夏藏心里嘀咕着,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独子,他自然就没什么叔叔伯伯;舅舅姨妈他们也都在主城,因着夏藏父母离婚那事儿,至今对夏藏都没有好脸色。   这可咋办啊,老班肯定不会再让步,而且眼神好吓人,夏藏要再敢说出个“不”字,老师得当场血压飙升。   只得硬着头皮,点头答应着:“周六上午,我尽量会带我长辈来的。”   然而带谁来,一点头绪都没有。   “哦,你们这周六也要开家长会啊。”回去的路上,杨声若有所思道,“我们是周六下午开。”   “那你是让阿姨来吗?”夏藏试探性地问。   “本来是有这打算,不过我担心老陆向她告我的状。”杨声笑着一蹙眉,摇头说道,“所以得另请高明啦。”   “你成绩那么好,你们班主任能告什么状?”夏藏不解地问。   “告我打架斗殴什么的……”杨声心虚地别过脸。   夏藏想起上次那不怀好意的四人组,也想起刚合租那会儿杨声说,他是跟室友闹矛盾了才搬出学校住。   事情仿佛串联起来了呢。   夏藏上上下下把这心虚瑟缩的小仓鼠一打量,顿时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在理。   许是被盯得有些发毛,小仓鼠扑过来恶声恶气地说:“哥,你怎么老是盯着我看?”   夏藏把人往怀里捞稳了,才一本正经地回:“因为你好看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夏同学疯狂上分,我真的太爱直球选手了!   但此时的小夏同学并没有意识到,这到底是兄弟情呢,还是兄弟情呢,还是兄弟情呢。   声儿:累了,毁灭吧,扛不住了。   作者:你振作一点啦,这算什么,后面咱还有大招~   声儿:…能剧透吗?   作者:不能。 第24章 ⅩⅩⅣ   杨声给陆老板打了个电话,问他周六有没有时间。   “难得啊,你终于又找我去开家长会了,这是你高中入学以来第一次吧。”陆老板慢条斯理地说,杨声听到打火机响动的声音。   “那不是我妈最近有事儿嘛。”杨声望着白墙上滴滴答答的钟盘,想一句说一句,“嗯,这次可能要占用您一整天的时间。”   陆老板悠悠呼出口烟,“你班主任这么嗦?”   “不是,我是想请您帮我和我哥都开一下家长会。”杨声给夏藏打了个“OK”的手势,“他是在上午,我是在下午。”   “……”陆老板沉默了会儿,笑骂道,“好小子,是逮着我一只羊薅呢!”   “没办法,老板您就行行好、救救急。”杨声拿稳了电话手表,颔首半作揖道,“为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我免费给您打工半个月怎么样?”   “我要真让你打半月白工,你不得背后咒死我?”陆老板调侃道,很快也就松了口,“给我买包中华烟得了,十几块钱儿你应该还是拿得出来。”   杨声一听,颠颠儿地跟着乐:“莫说一包,一条都给您买!”   “行吧,我周六白天也确实没啥事儿,你们到时候打电话,告诉我在哪点儿地方开会哈。”陆老板慢慢悠悠地说。   “那我把我哥的手机号也告诉您。”杨声说。   陆老板应着,想起什么又忽然问:“你们班主任姓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到过。”   “也姓陆,很巧吧。”杨声笑笑,“似乎和您同岁,叫个‘陆尚元’。”   电话那头“嗡嗡”响起忙音,杨声疑惑地挂断,而后陆老板又打过来。   “怎么了这是?”杨声问。   “手抖,没拿稳手机。”陆老板淡淡道,“是哪个‘尚元’啊?”   “高尚的尚,元宵的元。”杨声想了想,说,“您认识他么?”   “不认识。”陆老板难得语速如连珠,“你把小夏的电话给我吧。”   虽然很疑惑,但杨声也不好多问什么,毕竟求人家办事儿呢,基本礼貌要有。   挂断电话,和夏藏一对上视线,杨声就笑开来。   “我就说陆老板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兴奋得要在哥面前转圈圈,结果被哥给摁住了。   “睡午觉啦。”夏藏捏了捏杨声腮帮子的软肉,似乎觉着手感不错,又戳了戳。   “哦,好。”杨声就傻愣愣地由着他捏,在那指尖离开后温热仍然存在。   夏藏转身坐到了床边,杨声趁机抬手抚了抚那片温热。   要死,真的好像痴汉啊喂。   老陆,走路带风的中年美男子,五班班主任兼地理老师是也。   如果不开口说话,其气场能强大到两米八,哪怕他身高仅一米七八;但奈何好好一中年美大叔,偏偏长了张嘴。   “好,我就再耽误大家两分钟。”下课铃声悠扬响起,也是老陆口头禅重出江湖之时。   如果他的课没被安排在放学前一节,顶多也只占个十分钟的课间。   此时,两分钟约等于一课间。   而如果好死不死地在放学前一节,那么两分钟就约等于二十分钟往上走。   反正两分钟不可能等于一百二十秒就是。   造成这“两分钟”惨剧的原因,大概就是老陆讲课讲题从来都不会按照计划走。   杨声记得很清楚,有次是一道选择题中提到了峨眉山,这一下子就勾起走南闯北的老陆的旅游回忆。   他当时把试卷随手一丢,再将衬衣袖子一卷,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他大学期间去爬峨眉山的美好经历。   赶早徒步上山,披着租来军大衣、啃死面馒头充饥,巴巴地守在山顶等日出,结果运气超好,看到了峨眉山一年只有三四次的佛光。   “那佛光也是真神奇,你把手举起来,天空的那光幕里就会有你手的影子。我们当时像俩傻子一样,在那儿玩了好久,觉得哪怕是啃死面馒头都值了。”   “主要也是年轻,身体扛造,去一趟也没花几个钱;下山连旅馆都不住,直接坐大巴回学校。我们那会儿是在川蜀读书嘛,离峨眉山也不算远,想着大学四年不去一趟,以后可能也没这机会了。”   说到这儿,老陆银边眼镜后的那对鹰眼钝化了许多,精精神神的奶奶灰板寸也看起来颓丧。   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怀念的情绪,一闪而过,杨声没办法多想什么,因为老陆又拿起讲台上的试卷,开始了他老套的战术鼓励:“所以你们就拼不到一年的时间,考到一个更广阔的地方,认识更多的人。”   “然后你的一生会有更多精彩的可能。”   鸡汤喝多了也会感到腻烦,哪怕老陆讲话再怎么生动好听,说来说去不过那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杨声以为他又会左耳进右耳出,但那次竟难得地听了进去,也许是因为峨眉山的佛光很稀奇。   也许是为着老陆莫名没有那么亢奋的语气。   谁又不想去远方呢?就是想去远方杨声才会那么喜欢地理。   如果那个远方也有夏藏,杨声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在燃烧。   好在这学期,学校总算是做了个人,没有安排老陆有任何一节与放学相邻的课;老陆对此很是惋惜。   不过最后一节晚自习向来无人管,所以自开学以来,老陆就颠颠儿地占去了好几节。   “呐,今天我再来跟大家说说,高考填报志愿的事儿。”   他来了他来了,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川渝方言向大家走来了。   杨声捏了捏耳垂,准备着左耳进右耳出。   皓月向他借了数学笔记本,准备再一次与数学殊死搏斗。   考完试后,老陆就腾了一节课的时间,让大家按照成绩排名选位。   杨声自然还是选回了老位置,顺手就把自己的书包往皓月位置上一丢,再抬眼看望向这边的第二第三名,抱歉地用口型说道:不好意思,这儿有人了。   来者自然也不会那么不识趣,只得别脸转身去寻其他位置。   顺利轮到第五名,皓月进来,松了口气。   “谢谢啦,杨老师。”   反正自老陆高二那会儿把他俩强行绑定,哪怕到现在依成绩自由选位,杨声和邱光浩月一直都是同桌。   弄得姜延絮都无奈吐槽,说你俩像被包办婚姻包办出感情了一样。   随后,小姜同学便尝到了男女混合双打的滋味。   “呜呜。”小姜同学感到分外委屈。   不过由于姜延絮月考后的排位在班级中游,他得以选到一个靠前排的位置,也算离那苦海远了一步。   杨声其实担心过那些个男生再找姜延絮麻烦,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仅止步于给姜延絮看裸/男图片。   “因为我没什么威胁吧,只是他们能逗闷子的对象。”对此,小姜同学的想法是这样的,“他们主要看不惯的,还是你啊。”   “我都主动退避三舍了,还看不惯?”杨声不解道。   皓月在一旁幽幽道:“你退避三舍了,但你的成绩没有。要是一个人打架如同混过社会,成绩如同把老师的小灶都吃了,那你说这人招不招恨?”   姜延絮连连点头:“那肯定招恨。”   杨声:“我怀疑你俩配合起来内涵我。”   不过因着姜延絮无心的“拉郎”之语,倒真让杨声想起班上还有另外一种传言。   即是他和皓月的关系并不单纯;只不过后来被打架事件的光芒盖了过去。   用新的谣言打败旧的谣言,真挺有意思。   杨声翻到皓月的月考作文,是不咸不淡写了这两笔;好在语文老师没有念本班优秀作文的习惯,杨声说:“你倒是躲过一劫。”   “所以我想要不要找个课间,站讲台上大声朗读一番。”皓月淡淡道,“写出来的文章没人看,这才是最最可悲的事情。”   “姐,你冷静。”杨声真诚地说,“一失足会成千古恨啊。”   我就是你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谣言不舞到我眼前,我自然不会冲动。”皓月扫了一眼过道那边的女孩子堆,“当然我也知道冲动过后的下场,所以放心吧,杨老师。”   “月姐,你知道我为啥会叫你姐吗?”杨声弱弱地举了手。   “嗯,因为你觉得我比你老。”皓月严肃地说。   “那肯定不是,我像那么没有求生欲的人吗?”杨声颇有求生欲地说,“只是觉得你特别地令人恐惧而已。”   皓月抓过厚厚的英汉词典,微笑着露出单边的酒窝,说:“你等着。”   呼,果不其然又拖堂了,老陆“两分钟”的被动技能,是五班学子永远打不破的魔咒。   先哲有云,不能打破它,就只得习惯它。   此先哲姓杨名声,嗯,没错,只是恰好和杨声同名同姓而已。   皓月捏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好一会儿才勉强保持风度地说:“我要以后有能力了,保管给你写本传记,让你的语录名垂千古。”   “能得月姐厚爱,小弟不胜感激。”杨声谦虚颔首,讲书包拉链一拉,“回见了,月姐。”   这次他和皓月换了个位置,他坐过道边,皓月坐窗户边。   所以长腿一迈,就噔噔出门去,让晚来一步的姜延絮抓都抓不住背影。   小姜同学抱怨道:“这学期开学以来,我都没怎么抓得住他,咋就这么着急呢?”   月姐叹息道:“孩子长大了,心里有人了。”   小姜同学:“???!”   而此时的杨声已然飞奔下楼,在空荡漫着白炽光的走廊里,与他心上人撞了个满怀。   “哥,让你久等了。”杨声搂过夏藏肩膀,轻轻地摇了摇,“老陆拖了会儿堂。”   “没事儿,我老师也拖了会儿。”夏藏拍拍他后脑勺,安慰道。   可杨声一看关上门黑黢黢的教室以及空荡荡的走廊,就知道他哥是在哄他。   “哥,撒谎可不是好孩子。”杨声说。   夏藏只笑不语。   是风轻轻悄悄,走廊外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呢喃,夜色朦胧而温柔。   “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老陆的故事线要展开了,呜呼~   另外,三人组是真的可爱~ 第25章 ⅩⅩⅤ   “来,石头剪刀布,你赢了就给你玩儿。”夏藏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一塞,逗着眼巴巴望向他的小仓鼠。   “哥,你不疼我了。”杨声可怜兮兮地说,“以前我想玩,你都是直接给我的。”   “主要是你破纪录太快了啊,我压根就赶不上。”夏藏仍然端着架子,一本正经道,“所以只能采取点儿物理措施,来控制记录的变化。”   杨声:“……那我们来石头剪刀布吧。”   倒是被逗得激发了意志,夏藏忍笑,抬起手道:“好吧,来,三局两胜。”   “石头剪刀布。”二人齐声念着游戏的咒语,而后以杨声全胜告终。   “看来我真是个游戏黑洞。”夏藏看着自己的剪刀手,无力自嘲道。   杨声晃了晃拳头,还是瞬间展开成包袱,笑眯眯说道:“喏,给你赢一局。”   夏藏垂手拍了下这欠打孩子,“我打算和你一起考去广府。”   也许语气过于郑重而认真,听得杨声一愣神,随即将他手腕一抓:“怎么忽然说这个?”   “主要我们班主任都开家长会来商讨高考志愿了,我得正式地确定下来。”夏藏说,“正好你在,就做个见证人。”   杨声咧嘴笑了下:“啊,仪式感。”   “嗯,仪式感。”夏藏把枕头下的手机摸出来,“愿赌服输。”   杨声接过砖块机,随手搁到了一边,顺势就往夏藏怀里扑。   没有床头做倚靠,夏藏一时没坐稳,被扑得陷进被子里,还好这死孩子有点良心,用胳膊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想造反啊?”夏藏好容易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身上人的后背。   “不,不是。”杨声支起身子,碎发簌簌,背光里夏藏只看得见他下颌的线,“我很高兴,哥你能跟我正式地说这些。”   “你咋这么容易高兴呢?”夏藏无奈笑道,不自觉心里那汪水,柔柔软软地在晃荡。   他预感杨声是要说些什么,但杨声只拨了拨脸侧的头发,起身自语道:“该剪头发了。”   “你也可以留长一点嘛,反正天气凉了。”夏藏说,也跟着起了身。   “不行啊,我肯定会被老陆他们唠叨的。”杨声揪着头发,嘀嘀咕咕道,“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他们重点监管对象,都说要不看住我,我肯定得又捅大篓子。”   “不至于吧?”夏藏笑笑。   “如果我没一个打七个的话……”杨声仰头望着天花板。   “你是叶问啊,你还一打七?”夏藏半信半疑地调侃。   “我看起来不像能一打七的人么?”杨声看了过来,黑眼睛滴溜溜的。   夏藏支着下巴想了会儿,还是肯定道:“确实不太像。”   “我真的很好奇,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怎么样的。”杨声偏了头,总算肯直视着夏藏的眼睛。   “嗯……就挺活泼挺开朗,”夏藏老老实实地说,“有时候又挺奇怪的一小孩儿。”   “我就比你小两个月。”杨声嘟囔道。   “那你还是得管我叫‘哥’。”夏藏扬起手,屈指敲了敲杨声碎发掩映的额头。   “你之前不是不认的吗?”杨声嘟囔着脱口而出,夏藏眼皮一跳,想起了他和杨声刚见面那会儿。   那时杨声抓着阿姨的衣角,冲他怯生生地笑:“我叫杨声,声是声音的声。”   夏藏没有吱声,倒是一旁的父亲自作主张地将他往前推了推:“夏藏,快自我介绍,你可是哥哥。”   “我叫夏藏。”他只得顺着父亲的心意,冷冷淡淡地说,“但我不是你哥哥。”   许是这表情过于冷漠,弄得两位长辈面上都挂不住,父亲拍了拍他后脑勺,向阿姨悻悻地笑:“这孩子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   “唉,没事儿,小藏可能是太内敛害羞了。”阿姨也帮着圆场,将捏着她衣角不放的杨声轻轻往前推,“去,小声,跟哥哥打招呼吧。”   夏藏猜想这矮他半个头的小团子肯定不情不愿,于是他也不管父亲会有怎样意见,直接转身向他房间走去。   他们该聊什么聊什么,别来烦他就是。   但他衣角被人轻轻拽住,本以为会不情愿的小团子却努力向他勾出笑容。   “哥哥,藏是哪个藏啊?”   “还记仇呢?”夏藏忍不住调侃。   “没。”杨声摇摇头,“说实话,你那会儿也挺好相处的。”   “那就是记仇了。”夏藏装模作样地叹息。   “你可别冤枉我,我保证我净记着你的好。”杨声举着手信誓旦旦道,随即又把夏藏手抓了,在他掌间勾勒线条,“我记得那时候我问你‘藏’字儿怎么写,你就板着个脸,用要吃小孩的表情把我手抓过来,一笔一画地在我手上写。末了,加一句‘藏是收藏的藏’。真的,你早说不完事儿了嘛,非得吓唬我,害得我那一整天差点儿连手都不敢洗。”   “为啥啊?”夏藏忍不住问,掌间触感痒酥酥的,还怪舒服。   “怕把字儿洗掉了,你会抽我。”杨声愤愤道。   “傻不傻?”夏藏将手一拢,便把杨声的指尖包裹住。   “就真的,傻得要死。”杨声低低地笑,“呐,知道我刚写了个什么字儿么?”   “声音的声。”夏藏说。   “是杨声的声。”杨声说。   “好吧。”夏藏追上那双黑眼睛,“藏是夏藏的藏。”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啊,杨老师。”皓月敲敲桌面,试图引杨声回神,“是开花儿了吗?”   “开什么花?”杨声下意识跟问,嘴角扬起的笑容怎么都放不下来。   皓月摇摇头说:“桃花。”   嗯,有吗?杨声不解。   “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粉红泡泡,连老王说你走神你都还冲他傻乐,当时老王的表情都僵住了好伐?”皓月扶额,哀其不争道。   “我有吗?”这回杨声问出了声。   皓月郑重地点点头,说:“有。”   “这周六要开家长会G,月姐,你要带谁来啊?”杨声敷衍地打着哈哈。   “我爸过来。”皓月道,“别想岔开话题。”   “那月姐你想考到哪儿去?”杨声继续讨嫌追问。   “就考主城的学校,留在西渝市。”皓月蹙了眉头捏了拳头,“那现在,小杨同学能否回答我,你究竟为啥这么不对劲?”   “我谈恋爱了。”杨声一本正经道,梗着脖子耳朵红。   “果然。”皓月点点头,“那祝你们百年好合,以及你最好不要在课堂上走神,不然柳哥的粉笔头会砸到我。”   不愧是月姐,关注的重点和常人根本不一样,所以杨声能以这一句话脱离被盘问的苦海。   但事实上,他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暗恋对象只把我当朋友当弟弟,我还压根不知道他性取向如何就每天被他撩得五迷四道、欲/仙/欲/死。   救命啊!   “对了,小杨,你对象是不是你哥?就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个。”皓月想起什么,扭头道。   杨声掐着大腿,差点没让自己原地弹簧起跳,“我就没有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哦,那多好。不过你既然能接受跟男孩子谈恋爱,为啥又觉得看耽/美小说很奇怪?”皓月又开始了她的学术研究,“你等等啊,这点我也要记下来。”   “月姐,我哥不是我对象,我也没有谈恋爱。”杨声咬牙切齿道,感觉自己应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自己说的,在场没有第三张嘴替你说这个。”皓月拿出她那厚厚的素材本,呼呼啦啦翻到中间位置,开始擎着笔正儿八经地写。   “我胡说八道的,不行么?”杨声揪着垂到自己下颌的头发,自暴自弃道。   “行,但你能接受和男孩谈恋爱,是事实么?”皓月转着笔,严肃地问。   “嗯,这个倒是。”杨声迟疑了下,还是遵从本心地点点头。   “唉,我怀疑小杨你,应该是在暗恋吧?”皓月继续低头刷刷地写,“暗恋的人对你也蛮有好感,所以你才整天跟脚踩棉花似的,摸不着东西南北。”   真句句致命,杨声捂着心口,抱着一线生机地问:“那他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呢?”   皓月总算写完,放下笔合上本,转头反问道:“那你现在开心么?”   “开,开心啊。”杨声说,他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夏藏认证。   “既然开心,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皓月说,“要他真的也喜欢你,你可能未必有现在那么开心。”   “月姐,你们写小说的都有那么厉害吗?”杨声傻愣愣道。   “哦,这倒不是小说经验。”皓月笑笑,“是个人真实经历。”   “诶?诶诶?!”   原来月姐真是有故事的女同学!   暂且按下此事不表,很快就到了家长会的日子。   周五大半夜的,陆老板来电话,要跟他们对班主任的基本信息,不能一去连怎么称呼都不知道,那太尴尬了。   “哪怕是演家长,那也得演真实点儿。”陆老板对此颇有经验道。   不过这次他好像平静了许多,杨声再提起老陆真名,他只是说:“到时候喊陆老师就对了吧?”   “嗯,反正到时候家长也多,您跟着人家一块喊也行。”杨声说,“我哥的班主任姓啥您记住没?”   陆老板沉默了会儿:“姓唐?”   杨声捂眼:“是姓谭。”   夏藏紧接着来一句:“您到时候可以直接喊老师,不用带姓的。”   生怕给陆老板添麻烦啊。杨声笑笑,说:“放心,陆老板肯定能记住。”   “嗯,我记在本子上了,保管不会忘。”陆老板说,“先挂了啊,你们休息吧,明天见。”   “谢谢老板。”兄弟俩齐声道。   挂断电话后,夏藏设手机闹钟,明天虽然开家长会,但课程还是得接着上。   “明天上下午连着开会,是得请老板吃顿饭才行。”夏藏这回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杨声,“你又是干啥?”   杨声仰起脸,带着点狡黠的微笑:“干让我高兴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他俩也算是竹马竹马了吧。   另外,大家可以多攒几章再看吧,毕竟故事线比较慢热,一点一点看确实会感到无聊(捂脸)。   愿我早日破二十万字,满天神佛保佑。   再另外,如果觉得不够看,也可以翻一翻我隔壁的完结文啊,都不算很长,最多的也才刚到二十万(再捂脸)   这里推一下《以睡还睡》和《驯养既遂》,两本都只有十万字,特别短的小甜文~ 第26章 ⅩⅩⅥ   本班教室要用来上课,家长们被按照学生排名,一组一组请去教师办公室。   夏藏的成绩在班级中游,他告诉陆老板,要大概十点钟到4号楼。   “我到校门口接您。”夏藏说。   “没事儿,我自己上来,4号楼是吧?”陆老板却婉言谢绝,“你们学校应该没多大,随便逛逛应该能找到,找不到我再给你打电话嘛。”   估计是怕耽误他上课,夏藏猜想到,不由得暗叹一句,陆老板真是个好人。   连声道完谢后,夏藏寻思着待会儿确实要想个法子和杨声一块,把陆老板绑去吃饭。   十点的下课铃一打,夏藏便出教室门去――老班讲得有点慢,现在还没轮到他们组。   但刚到走廊,便瞥见楼外小径上,往这边赶的陆老板。   “老板,这边!”夏藏遥遥地挥了挥手。   陆老板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赶,很快就到了夏藏面前。   “待会儿到老师面前,还是叫伯伯吧,免得露馅了。”陆老板温和地笑笑。   夏藏点头,“好的。”   不过看着老板这牛仔外套配中长发小啾啾,外加张没多少皱纹的巴掌脸,夏藏觉得那声“伯伯”还是叫不出来。   “我还是叫您‘宵叔’吧,您看着太年轻,叫伯伯不太像话。”夏藏认真提议道。   陆老板嘴角上挑,眼睛一弯:“你这孩子说话比杨声好听。”   “他一个学文的,我怎么比得过他。”夏藏不好意思道,“嗯,宵叔,那您跟我来,应该轮到我们了。”   不过陆老板也溜得太快了吧,夏藏看着手机上的短信,默默无语。   这还没到上午最后一节课,夏藏没法离开教学区那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抓去吃饭,只得认认真真把这条长如小作文的留言一行行看了。   陆老板几乎是把老班讲述的关键语句都记录了下来,批评、鼓励与期待,一条都不少。   末了追加了点儿他自己的感悟,说:“看得出来夏藏你是个好孩子,整个会开下来都没听你们班主任很过分地说你什么,只是让你再接再厉,坚持到明年六月份。不过他说话太严肃了,一副考不上重本线你人生就完了的样子。我就希望你不要被那些话给吓着,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够了。适当学习,适当放松,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去想。”   “然后我就自己去找饭店吃饭了,你和杨声不用操心我伙食问题。到时候给杨声开完会,我就直接回店里,你俩该怎么过周末就怎么过周末,别跟我在这儿谢谢来谢谢去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明年六月份跟我来报喜就成。”   陆老板真是……   “他一贯这样,那个词儿叫啥来着,古道热肠。”杨声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匀了几块给夏藏,“做完好事儿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夏藏挖了勺鸡丁作为交换,叹气道:“但我是真的很感谢他。”   老板这次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不光是应付老班,而且也算是给他高中生涯亦或者算上初中一起,开的唯一一个有家长来的家长会。   就这么匆匆忙忙的,连份谢谢都没好好说。   杨声半是调侃半认真道:“那明年暑假,我俩一块去给他打白工。”   “我看行。”夏藏应道,也算松了口气。   “哥,你以前的家长会是谁来开的啊?”杨声问道。   “我自己。”夏藏想严肃一点儿,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没人来给我开过家长会。”   杨声放下了勺子,“是不是因为……”   “跟你没关系。”夏藏打断道,“我自己不想找我爸去,他不配。”   杨声咬了咬下嘴唇,到底没说什么。   夏藏又给他拨了勺鸡丁,说:“吃饭吧。”   午睡了不到半小时,赶早起,去小卖部买烟。   夏藏直接开口,说要最贵的一种。   惹得体态浑圆的中年老板盯着他俩左右打量,才犹犹豫豫地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包大红色的。   六十块钱一包。   杨声拦不住夏藏,由着他给了钱,将烟带走。   “待会儿把烟给陆老板吧,就说是谢礼。”夏藏把烟盒塞给杨声,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其实真的买包十来块钱的就可以啦。”杨声无奈笑道,“你要相信,陆老板不是那种讲究人。”   “他讲究是一码事,我感谢是另一码事。”夏藏双手合十道,“拜托啦。”   为着这句“拜托”,杨声找着陆老板,不由分说地把烟给了,“谢礼。”   陆老板也难得没推辞什么,只捏着烟盒微微出神。   “待会儿我还要考试,所以家长会就不能全程陪着您啦。我们班是全班一块开的,到时候老陆说什么,您就随便听听得了,他很多时候都说的是废话。”杨声装作没在意他的走神,一路领着他到了老陆指定的空教室前。   这时候,里边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家长,陆老板可算把烟盒揣了兜,想起什么似的笑道:“他一直这样,一吹水就收不回来。”   杨声直视着陆老板向来睁不开的眯眯眼,他这两年有长个子,已经比陆老板都高出半个头。   “您认识陆老师啊?”杨声问。   “可能认识。”陆老板下意识去摸烟盒,拿出来后又放回去,低声自语着,“不抽了,要开会了。”   “那我先回教室了。”杨声只得摆了摆手,“您进去先坐会儿吧,陆老师应该马上就……”   陆老板双手揣了兜,低头道:“他已经来了。”   杨声猛地回过头,只见老陆迈出楼道口,午后的阳光在他浅色衬衫上游走,银边眼镜泛着白亮的光。   “陆老师。”愣愣地待人转过拐角走近,杨声好歹想起要打招呼。   老陆冲他点了点头,眼镜的反光定格,透出他那对灰色的鹰眼,“这是你……”   “这是我叔叔。”杨声往后退一步,抬手轻轻把陆老板推上前来,心虚地补充一句,“亲叔叔。”   “但你又不姓‘陆’。”老陆笑了笑,眼光却锐利。   他向陆老板伸出手,陆老板叹口气,还是回握住。   “好久不见。”老陆说。   “好久不见。”陆老板说。   得,果然是认识的。杨声左右看看,莫名觉得这对中年男人之间流转着诡异的气氛。   千万别是什么多年仇人,终再相见,不然杨声可罪过大了。   而两位“陆”姓长辈很是友好地松开手,不过陆老板神色躲闪,老陆却是怀念的坦然。   “你小子,快回教室吧。”老陆还顺带拍了下杨声后脑勺,“这两天找个时间把头发收拾收拾,剃个寸头多精神。”   寸头……老师您认真的吗?   杨声怯怯地瞟了眼老陆的奶奶灰板寸,乖巧地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聊,你们聊。”   他能确定,老陆是认真的。   不放心地再瞅一眼陆老板,杨声说:“我走了哈,宵叔。”   陆老板抬了眼,说:“你去吧。”   老陆就在杨声旁边,但他没有看向老陆。   有故事……   不过这也不是杨声能探究的,老陆没借此做他“不请正牌家长来”的文章,他就得感谢天感谢地了。   进入教室,准备周测验,这回又轮到数学。   “为什么是数学啊?我不想考数学,数学好难呀!”杨声一边把桌面上书籍练习本搬到地面,一边毫无诚意地哀嚎。   皓月连白眼都懒得翻给他,直接将一本砖头词典递过去,“帮我放你那边,我这儿放不下了。”   杨声悻悻地收了声,将词典规规矩矩摆在他课本堆的最上方,“月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皓月转过脸来,语气上挑。   “错在没有以一个良好心态来对待测验考试。”杨声张口就来,“我不该有畏难情绪,哪怕再不擅长数学,我也得……”   而后被皓月的圆珠笔敲了脑袋,强行打断。   “一天净在这儿逼逼赖赖,要你又考上135分了,就请我喝奶茶。”   杨声一秒变正经:“还是等我考上140分了再说吧。”   皓月冷笑道:“呵,男人。”   按照高考时长,数学是考两个小时整,算上收卷收拾书本课桌,也过了两个小时二十分。   杨声拎着书包下楼去,还没到开家长会的教室就被老陆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原地刹车。   好家伙,这还没开完呢!   偷偷摸摸地躬身穿过前门虚掩窗户大敞的地界,杨声来到后门,借着门缝瞥了眼里面的情况。   八十二位学生,这大概只来了六十几位家长,但教室也坐得满满当当。   杨声只能透过重重的背影,瞥见陆老板扎着小啾啾的后脑勺。   他竟然坐的是最前排,与老陆面对着面,可谓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被老陆抑扬顿挫的吹水腔给包围。   杨声想想就耳膜发痛,他为避着老陆的中气十足,专门挑的靠窗边缘位置,皓月对此也深表认同,说能避着点儿就避着点儿。   不能年纪轻轻,耳朵聋了。   但陆老板绝对是个狠人,竟然能够近距离忍受老陆两个多小时的魔音灌耳,啧啧。   杨声深感佩服,小心翼翼地把后门门缝关上,在班级其他同学过来之前,脚底抹油跑了路。   先去找夏藏,反正家长会结束,陆老板会给他打电话。   另外就是感觉,他要跟着陆老板的话,老陆应该不好跟陆老板叙旧吧。   “当当当当!”杨声“唰”地一下跳到夏藏面前。   夏藏倚墙站着,伸手抓了他胳膊,将他扶稳,“看来考得不错。”   “一般一般。”杨声故作谦虚,“陆老板还在开会,我们就先去操场上逛逛,等他开完会了再请他吃饭。”   “不是说不讲究的吗?”夏藏笑道。   “如果我们老陆没开两个多小时的家长会,我真的就只给陆老板买包烟。”杨声望天叹气,“是我低估了老陆的恐怖程度,是我把陆老板推进了火坑……我不能太没心没肺,连顿饭都不请人家,哎哟!”   又被拍了后脑勺,杨声委屈巴巴地看向罪魁祸首:“哥,你干嘛拍我?”   “你太烦人了。”夏藏无奈道,眼里却还晃着笑意,“去操场逛逛也行,今天天气不错,待会儿夕阳应该很漂亮。”   面对面站着,杨声也才发现他是和夏藏一般高,嗯,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上来,以前好像是比夏藏矮许多的。   这般想着,杨声探手在二人额前比划了下,忍不住问道:“哥,你多高啊?”   “上次体检,量的是一米七八。”夏藏如实答道。   杨声开怀道:“那我一米七九,比你高。”   “一公分而已。”   “那我也比你高。”   “唉呀,你烦不烦……”   “我就比你高,比你高!”   走出教学楼好一阵,他俩还为该问题来回争辩,眼见着杨声兴致越发激昂。   夏藏忍无可忍地将那张没多少肉的脸轻轻一掐,“幼不幼稚啊,嚷嚷。”   “谁是嚷嚷?”杨声不解地眨巴眼。   “你。”夏藏说,一时舍不得放手,便又多拢了些软肉于掌心,“整天吵吵嚷嚷的,烦人。”   “唔。”杨声沉默,似乎是难过了。   夏藏赶忙松了手,急声哄着:“好了好了,你不烦人。”   杨声抿着嘴,气鼓鼓地扫了他一眼,小狐狸似的勾起嘴角:“那我比你高。”   好嘛,真死咬着不放。   “行行行,你比我高。”夏藏无可奈何。   这时候他们穿过并不算漫长的水泥小径,钻进了操场边缘绿网的矮门。   足球草坪稍显枯黄,红塑胶的跑到被铺上融融的余晖。   杨声不知何时又攥上夏藏手腕,轻巧地将他拉入那余晖温柔的光芒里。   弄得夏藏不禁恍惚,想着眼前到底是光,还是杨声。   作者有话要说:   在此,为双陆点播一首医生的《好久不见》。   他俩的故事会在正文里提一点,具体的可能会写番外(我只是说可能啊,毕竟我比较懒) 正文部分还是小年轻们谈恋爱为主~   老陆:你当我这个班主任是死了吗?   再再再另外,我记得我高三那会儿,我班主任开家长会,是在一天晚上。   我深刻地记得他老人家是整整开了四节课,连带课间,都没停下来过。   至于我为啥这么印象深刻,大概是每一节课间我都会到走廊上观望,那会儿我们老班是借的三楼的空教室开会,我们教室在四楼。   正好在教室门口走廊上,就能看到斜对角三楼教室亮的灯光,明明晃晃,晃得我心凉。   我当时说,老师啊,你开那么久的家长会我真没意见,但你也考虑考虑我爷爷这位老人家,他着不住四节课啊!   末了,我爷爷跟我说起那次家长会,就只说了一句,你们班主任真的好能说啊。   就真的,想忘记都难。 第27章 ⅩⅩⅦ   高三之后,体育活动减少许多,每周两节体育课,外加周一到五的大课间跑操,便是活动的全部。   除此之外,他们也很少下操场来闲逛,今天还算挺难得。   为不挡着人家跑步,杨声攥着夏藏手腕到了最外侧的那一圈;中间足球场上,分穿蓝白球服的两队懒散地争夺着一个黑白掉色的足球,偶尔会踢飞枯黄的草叶,有人喊着:“传球,往这边!”   上学期新铺过红塑胶,但不知是承包给哪家的施工队,这塑胶铺得厚一片薄一片,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不过好在也跑习惯了,不看路也不会摔着。   大概刚刚过五点,夕阳歇在西山头,橙黄透亮的余晖慷慨地洒过大半操场。   配着蓝悠悠的天,慢悠悠的风,和懒悠悠的人,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惬意感。   好一会儿,杨声才指着远处飘着的云絮说:“那好像片扇面儿。”   是,徐徐展开于浅蓝天幕,适合用来题李杜的诗、苏辛的词;而后收敛于掌心,便如同收下了千百年的秋天,置于书桌笔架,又成一段绝美的故事。   但他们当然无法将那云色的扇面摘下来,夏藏提议说:“要不,我们玩飞花令吧?就着规则最简单的那种。”   杨声点了头:“那……就说‘秋’字吧。”   正符合此情此景。   夏藏开了头,念着:“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杨声倒有些措手不及,好一会儿才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犹豫超过三十秒,就算输哦。”夏藏找到取胜的空子,赶紧补充道。   “咝,够狠,不过我肯定不会输。”杨声笑笑,志在必得。   重整旗鼓,再次出招。   夏藏说一个:“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杨声便接一个:“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很快夏藏想起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杨声脱口而出:“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便是你话音落,我又出言接,一时也分不出个胜负。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夏藏发觉,他摘的每一句都忧愁婉转,应和了秋天“愁”之一字;而偏偏杨声摘的,要么大气要么洒脱,哪怕写了忧愁,也不被困于儿女情长。   于是忍不住调侃,说:“你算是豪放派,我说的都是些凄凄惨惨。”   小狐狸黑眼睛滴溜溜转,笑说:“哥,三十秒过了,你没说上来。”   嘿,明目张胆地钻空子。   夏藏忍住微微抬起想要敲人的手,顺着杨声话茬道:“那你还有词儿不?”   杨声攥着他腕子的手稍稍紧了紧,清嗓子后朗声背诵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行吧,这确实是首好诗,夏藏认输认得痛快。   末了也可算发现,他是被人攥着手腕走了一路,这会儿不做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自然俩人都发觉了不对劲。   但又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夏藏是等着杨声撒手,但杨声是死皮赖脸装作无事发生。   那啥,天气真好……   “杨声。”夏藏忍不住唤道,却对上自家弟弟万分无辜的神情。   “怎么了,哥?”杨声明知故问。   不知为何,夏藏被这句疑问打得莫名愧疚起来,咬牙别过脸去,说:“没什么。”   心脏,不规律地撞击着胸膛,有点疼,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似的。   而杨声则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上翘的嘴角。   夏藏并不排斥和他这样,太好了。   但做人还是不能太没脸没皮,点到为止即可,趁夏藏神游天外,杨声悄悄收回了手,却又忍不住轻轻团成拳。   “晚饭想吃什么?”夏藏忽然问。   “你饿了?”杨声没反应过来。   “不是。”夏藏摇摇头,“只是找不到什么话题说了,提一提这个。”   杨声:“……哥,你不用这么耿直吧。”   “不耿直的话,会很尴尬。”夏藏说,杨声的手探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我已经在尴尬了,哥。”杨声哭笑不得。   “唔唔。”夏藏哼了两声,嘴唇柔软的触感贴着掌心,烫得杨声立马撒了手。   但夏藏却不放过他似的舔了舔嘴角,“咸的。”   得,现在更尴尬了。   “哥,你杀了我吧。”杨声紧走几步,将夏藏甩在身后,如果羞愤能有实体,他这会儿应该头顶冒烟儿了。   “抱歉抱歉。”夏藏赶上来,与他肩并着肩,“说认真的,你晚上想吃啥?”   那舔嘴角的画面一直在眼前晃,杨声差点脱口而出:“你……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但我就是没想好晚上要吃啥。”夏藏叹息道。   人生三大难题之,早饭该吃什么,午饭该吃什么以及晚饭该吃什么。   每天都要费心费力地去思考呢。   于是兄弟俩就这个问题再次展开讨论,而后把校外的一众馆子都否决。   “饿死我们得了。”杨声抓抓头发。   “要不去远一点的地方吃?”夏藏提议,“反正要请陆老板吃饭,是得找家上档次的。”   而杨声的电话手表震动得不合时宜,他打开看了,有新消息。   陆老板说,他开完会了,晚上会把老陆讲话的重点发杨声一份。   “你们该吃饭的吃饭,该复习的复习。”   杨声果断地打电话过去:“老板,您在哪儿?”   “小杨啊,不是说好是你亲叔叔的吗?”老陆的声音爽朗传来。   啊这,完蛋,露馅儿了。   “既然宵叔跟您在一块,那我就放心了。”杨声立马转变称呼,毕恭毕敬道,“你们聊,我不打扰,不打扰了。”   干脆利落挂断电话,杨声扭头看向夏藏:“哥,那我们就去远一点的地方吃饭吧。”   “嗯。”夏藏点点头,“我正好想起来一家。”   “话说,刚刚接电话的是谁啊?”   “我们班主任。”   “嗯?”   “他跟老板认识,好像还蛮熟的样子,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啦。陆老板压根没跟我提到过。”   “那还挺有缘分的。”   “是,是吧,虽然也不关我们什么事儿。”   夏藏带杨声来的,是一家西式简餐店。   “岛”,杨声扫了眼夜色里暗灰色的招牌,轻轻地念出了声。   夏藏在他身前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内暗黄的灯光笼着夏藏半张脸。   “也叫Island。”夏藏轻轻跟了句,他声线偏沙哑,念起英文来如风过林梢,挠得人心痒又心软,“进来啦,还发什么愣?”   杨声讪笑着回应:“哦,好。”   便随着夏藏踏入昏黄的光晕里,见着他白衫身后流淌着旁边书架摆件鱼一样的影,钢琴曲轻轻奏着,让杨声的心神也摇摆得如鱼如影。   简餐厅位于市政广场的边缘角落,在一栋矮楼的第二层。   顺着铁制的阶梯往上,轻易就将楼下的喧哗甩在身后,而玻璃门关严流淌着钢琴曲的室内,便如同与世隔绝般静谧安宁。   夏藏挑的靠窗的位置,相对坐下,可以透窗看到对面徐徐开屏的山峰,两峰之间横跨的水晶虹桥,以及那一弯点缀着零星渔火的长江水。   为着行动方便,他们俩是把书包放回住处后再打车下山的。   没有累赘阻碍,杨声自自然然倚着靠枕,趁夏藏低头翻看菜单时,看他垂到肩膀的碎发。   “想吃什么?”夏藏把菜单翻了个遍,而后推给杨声。   杨声回过神来,却也不看菜单,“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吧,我第一次来这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那我点了。”夏藏笑笑,“你要不喜欢,那也得吃下去。”   “保证不浪费粮食。”杨声将右手中食指放于额前,敬了个乖巧的礼。   很快夏藏轻车熟路地叫来服务员,要了一份h饭和一分七分熟的牛排。   “你经常来这家店么?”杨声把倒好的柠檬水推给夏藏一杯,没话找话地问。   “没什么事儿的时候回来,这家店有很多书。”夏藏颔首接过水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不过我一般都是下午来,在这儿待上个三四小时。”   “看书?”杨声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会看一会儿,主要是来吃甜点。这家的千层蛋糕不错,待会儿饭后要还吃得下,我给你点一份。”夏藏徐徐说道,声音如周遭的钢琴曲般柔缓。   杨声不大爱吃甜食,却也忍不住点了头,“如果还吃得下的话,可以试试。”   夏藏还是笑,笑着笑着别过脸去,看窗外连绵的山潺潺的水,说:“嚷嚷,你好像个小孩子。”   “什么意思啊,哥?”杨声有点懵。   “说你很可爱的意思。”夏藏说。   是先上的牛排,黑椒的酱汁雕花儿般淋上,牛排在黑铁盘子上滋滋冒着热气。   杨声不太会用刀叉,这会儿只得眼巴巴看着夏藏。   “我来切,你只管吃就好了。”夏藏立马读懂了他的意思,右手执刀左手执叉,麻利地将这块厚实平整的牛排切成方形的小块,动作之娴熟令杨声更加不敢动叉子。   吃白食不太好意思。   “你吃不吃?”这般犹豫惹得夏藏停住手,故作嗔怪道。   杨声赶忙抓起叉子,“吃吃吃。”   便调了一块边边角,一叉子下去,还滋滋冒着肉汁。   入口的柔软与韧劲也恰到好处,配合着黑椒的香气,分外令人满足。   夏藏见着他眼睛发亮,不免提了些干劲,继续对剩下的牛排下手。   “话说,你要不要学一下,以后跟别人一起吃牛排也会方便些。”边切边忍不住丢个饵来逗逗孩子,夏藏按捺住心头坏水儿,不动声色道。   “那我就不跟别人去吃牛排。”杨声挑起盘子边装饰用的烤西兰花,仓鼠似的小口小口咬。   “净占我便宜哈。”夏藏嘴上说着,但手直接把中间一块最敦实的肉挑到杨声面前的碟子里。   “那不是你给我占便宜嘛。”杨声咬完西兰花,犹犹豫豫地挑起牛肉块,一口吞下。   嗷呜。   看得夏藏都饿了,胃里仿佛有千万蝴蝶翅膀扇动,呼呼啦啦卷起飓风。   挑了块边角垫了垫肚子,夏藏发觉这情况并没有好多少。   好在h饭端上来的是时候,杨声积极地拨弄木勺子舀饭,给夏藏的那碗装得瓷瓷实实,肉眼可见地虾仁多于米饭。   “哥你切牛排辛苦了。”随后还不忘加一句奉承话,生怕夏藏不给切了。   啧,倒是拿他没办法。   麻利地将一整块分切殆尽,小仓鼠跃跃欲试的爪子总算按捺不住,挑了块最中间的放到夏藏碟子里,而后再挑另一块给自己。   “干嘛啊,这是?”夏藏把牛肉块喂嘴里。   “贿赂。”杨声巴巴地看着他,“好吃么?”   “还行。”夏藏说。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吃饭真是人生的哲学问题…   每天都要好好吃饭呀~ 第28章 ⅩⅩⅧ   碗筷盘碟被一一收下去,夏藏敲了敲大理石的桌面,对饱得歪倒在卡座上的杨声说:“你先待在这儿别动。”   “嗯,我不动。”杨声抱着方软枕,乖乖地点头。   不消一会儿,便见着夏藏抱着本薄砖头缓步走来,杨声抻直身子探眼一瞧,浅色系的封面微微映着柔光,看上去蛮养眼。   “当你年老”,是封面上浅灰色的花体字,杨声反应过来:“是叶芝的诗集?”   “嗯。”夏藏坐下来,将书本立起来让杨声看清楚,“中英对照版,余老翻译的。”   “我看看。”杨声来了兴致,想伸手去拿,夏藏却收了回去。   “我想给你念。”夏藏说。   杨声一怔神,笑道:“好啊。”   此时钢琴曲越发柔和下来,轻轻悄悄如同有情人唇边的私语;昏黄的暖光散散漫漫,洒在夏藏眼角发梢,他轻轻捻平书页的边角,缓声念着:“When you are ole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And nodding by the fire,take down this book,And slowly read,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是英文版的原诗,杨声抱紧怀中软枕,不自觉地心跳加了速。   他刚刚才想,夏藏要念英文该是多么好听,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听到了这首诗。   “Your eyes had once,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Murmur,a little sadly,how Love fled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虽然一句没听懂,但杨声还是入了迷,待到那沙哑的尾音落到心上,忍不住叹息:“哥,这诗的中文版怎么翻译来着?”   咯噔,杨声听到钢琴曲都顿了顿,这问题问得好不解风情。   夏藏倒也没责怪他什么,只再多翻了几页,“我给你念。”   唉,我哥真好。杨声不免有些被宠到的小得瑟,G,被宠到?   “但你年老,头白,睡意正昏昏,   在炉火边打盹,请取下此书,慢慢阅读”   旁边的窗子承载着作响的风声,不过尚在秋季,带不来风雪。   头顶面前暖黄色的灯光很像炉火,只是少了点儿劈啪作响的意味。   但杨声仍是想到了冬天,屋外风雪飘摇,屋内炉火燃烧。   夏藏捧着诗集坐在炉火旁边,侧脸与书页都燃着火色的绯红。   他轻轻地用那沙哑嗓音念着:   “且梦见你的美目往昔的温婉,眸影有多深;梦见多少人爱你优雅的韶光,爱你的美貌,不论假意或真情,可是有一人爱你朝圣的心灵,   爱你脸上青春难驻的哀伤;   于是你俯身在熊熊的炉边,   有点惘然,低诉爱情已飞扬,   而且逡巡在群峰之上,   把脸庞隐藏在星座之间。”   也许杨声会在诗歌里起身,给那炉子添上一把新柴;他应该坐到夏藏身边,染上暖融融的影。   这样的冬天不会难熬,哪怕是到年老,到了那更加惧怕寒冷的岁月,仍是有人在身旁可以依着偎着。   似乎就获得了一些勇气,在风声和无尽夜色里。   他想到这个冬天是可以和夏藏一块度过的,便不免欣喜又怅惘。   喜欢是一种很贪婪的感情,在夏藏对他无限的包容甚至纵容之下,悄然扩张着领地。   “哥,你太纵着我了。”杨声喃喃道。   “啊,纵着你什么?”夏藏合上书,抬眼笑道,“我就是想念给你听,以前都自己一个人看,怪没意思的。”   一个人啊……杨声咽了咽唾沫,说:“只要你念,我会一直听的。”   “你看,你还不是在纵着我。”夏藏说,小扇子的眼睫微颤。   火光映着他脸庞,杨声遥遥地凝望,见皱纹爬上他的眼角,那细软的黑发染了霜雪。   可杨声却因此没由来地心动,为这份苍老垂暮,为这份沉沉的温柔。   他算是明白为何《当你老了》是叶芝年轻时写给爱人的情诗,也许是有年少莽然冲动许下誓言的意味,但更多对是一眼到老的期望。   多么好,多么美的愿望。   当你老了,我仍然爱着你。   炉火渐渐熄灭,钢琴曲依旧悠扬,夏藏把诗集递给杨声,“还吃千层蛋糕么?”   “不了。”杨声吐吐舌头,“下次吧。”   “以后复习越来越紧张,下次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夏藏玩笑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高考结束总有时间吧。”杨声低头翻开诗集,最前面便是《当你老了》的原诗,每句末尾的单词被铅笔浅浅勾勒,提示着这是韵脚。   “想这么远啊。”夏藏说。   “两百多天后的事儿,也不算远吧。”杨声说,轻轻捻着书角,“还有上大学以后,大学毕业以后,十年二十年以后……”   当你我老了以后。   “那才算远。”   他抬眼看向夏藏,但夏藏看着窗外远处群山,闪烁的如星灯火。   “我还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好半晌,夏藏幽幽地说。   杨声知道,毕竟他的高考志愿都是参考的自己。   “但时间又不会静止,今天好像距离高考还有240天,而距离我们俩开始合租,也过了一个多月。”杨声说,“它一直在往前走,也一直没停过。”   “我一个月前也没想过会有今天这般光景。”夏藏说。   “这样不好么?”杨声心里一紧。   “就是因为这样太好了,所以才不愿意它溜走啊。”夏藏总算看向杨声,语气认真而郑重,“我想留下些东西。”   但我确实又什么都没留住。剩下的话,夏藏没说,太煞风景。   “想留下什么?”杨声能猜出那个答案,而且是呼之欲出的答案,但他要听夏藏说,以至于让他的询问都显得急切与逼迫了。   “My light.”而夏藏轻轻巧巧地掀过了这一页,“好了,把书给我,该买单回去啦。”   所以,果然是自作多情了。   杨声自嘲地笑笑:“那哥你放书去,我付钱。”   少年的心情总是那样的阴晴不定,为着心上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能在心头瞬间转晴为雨。   可雨也不能下得太明目张胆,以免生出伞状的忧郁蘑菇,在旁人眼里露了馅。   隔了大概两天,陆老板可算把家长会重点给杨声发了过来,一连上十条,每条三四百字,加在一起可谓是篇分量不小的论文。   杨声来不及看完,赶紧给人回一个:“辛苦了。”   将近仨小时的家长会,能从老陆满天胡诌的吹水里提炼出一篇满满干货的文章,不愧是将来要开烤鱼连锁店的男人!   不过……“那啥,陆老板,您和陆老师是什么关系啊?”   好奇心总会驱使人们去探究一些与自身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而陆老板回答得也爽快:“老朋友。”   哦,那难怪。   杨声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不是仇人就好,他这误打误撞,也算让这对老朋友再续前缘,可谓功德无量啊。   老陆那边也没有因为杨声抓陆老板来开家长会而碎碎念叨,按老陆的话来说,我对你这孩子放一百八十个心,如果你能定住心的话。   嗯,后面的如果可以不要了哈。   这次周考的数学成绩让杨声可算从“被拒绝”(误)的阴影里走出些许,141分,忆姐难得对他的成绩满意了一回。   “看吧,你只要认真仔细,结果肯定就不一样嘛。”   皓月趁机敲诈他奶茶一杯,连带着姜延絮也来凑热闹。   “都是一帮子损友。”午间,杨声站在校门口奶茶店的吧台前,一面翻菜单,一面恶狠狠地吐槽道。   夏藏却也不饶他,说:“加我一杯,可以么?”   “可以可以。”老哥发话,哪敢不从,杨声按捺下心底扑腾的酸溜溜的小情绪,干脆在那上面撒了把种子,开出美滋滋的花儿。   但结果是夏藏干脆利落地把四杯奶茶的钱都付了,杨声想制止又被人无情捏了脸。   “这是奖励。”夏藏笑吟吟道,“这次数学考得不错。”   “唉,你们这些唯成绩主义者。”杨声嘟嘟囔囔道,完美诠释着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夏藏仍是很稳定地保持在一百二的水平,杨声支着下巴看他拿红笔改错,仿佛看到了自己打不破的英语一百二魔咒。   “哥,我能看看你的卷子么?”杨声问。   “嗯,等一下。”夏藏埋头勾完最后一笔,麻利地把卷子推到方桌另一边。   倒真是纵着惯着他。   少年忧郁的小心思又涌上喉头,杨声顶了顶腮,让酸涩散去许多,而后再定神浏览试卷。   是和文科数学有重合的考点,不过也确实比文数要难上一两档次。   不过早在高二完全结束数学新课后,杨声有找过忆姐要理科的数学卷子练手,卷子上有文科没涉及到的知识点,他也留心去补充过。   掌握知识和方法后,再做理科卷子也不难,而且相比做文数,他对理数要更认真谨慎些,有几回理数限时训练的分数还高于他的文数。   所以这也成为忆姐怒他不争的重要原因之一,别人考试前,她老人家都是“放轻松、别紧张、能考多少考多少”,到他这里就是“你给我紧张点儿,严肃点儿,底线135,上不封顶”。   上也只有150了啊,杨声只敢默默反驳,不敢吱声。   浏览完夏藏的卷子,杨声也大概对他的问题有了些底。   “哥,如果你不嫌我菜的话,有几道题我想跟你说说。”杨声放下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自己班门弄斧,冒犯了夏藏。   但夏藏也着实好脾气,由着他这文科生指教:“你请讲。”   主要夏藏出错的几题正好撞上杨声擅长的板块,便直接把椅子一挪卷子一拿,坐到夏藏旁边,再将人红笔和草稿本卷过来,大刀阔斧地开始讲解。   夏藏向来认真,听进去后更是点头哦嗯啊,在杨声停顿反问时给出顺畅的回答。   “不错不错。”讲题上头的杨声忍不住拍拍夏藏肩膀,端起了老师的架子,“继续保持啊,夏同学,希望你早日达到130分。”   “麻烦杨老师了。”夏藏颔首受教,更让某人的虚荣心爆棚萌发。   “哥……你叫我什么?”美上天的杨声觉着自己要脚踏实地,不放心地追问道。   “杨老师啊。”夏藏理所应当道。   好的,美上天的某人是彻底下不来了。   “傻乐什么呢?”眼看夏藏的手又往自己侧脸去,杨声一把抓住。   “忽然想到,可以让你教我英语。”杨声咬了咬嘴唇,笑眯眯地掩饰道。   “你不嫌弃的话,是可以。”夏藏思忖片刻,也点了头,“我英语也不算太好。”   “自信一点啊,夏同学。”杨声扣着夏藏的手摇摇晃晃。   “知道了,杨老师。”夏藏也跟着晃了晃,“那从今天开始,我考你单词。”   杨声:抓着夏藏的手微微颤抖。   “一定要这么有效率吗!”   “还有238天就高考了啊。”夏藏不徐不疾道,此时墙上的圆钟也帮他说话,滴答滴答走到了零点,“哦,现在只有237天了。”   “但你说过十二点,一定得上床睡觉。”   “就背一会儿,不妨事。”   “那背完有奖励吗?”杨声可怜巴巴道,虽说这是为他好,但他就是没有动力。   想睡觉,想搂着夏藏睡……   “有。”夏藏一口答应。   杨声立马来了精神,“什么什么?”   “高考以后给。”夏藏却卖了个关子。   “哥,你学坏了。”杨声严肃道。   “那不是杨老师教得好嘛。”夏藏说。   作者有话要说:   夏藏被攻略进度:35%   嚷嚷加油,你哥还有65%的进度就能石头开花啦!   杨声:我怕他还没开花,我就先把自己炸成烟花了。   作者:别急别急,你哥还没放大招呢。   杨声:……勿扰,去种蘑菇了。 第29章 ⅩⅩⅨ   杨声的班主任要求他们制作目标卡片,课桌贴一份,住处贴一份。   所以这两天的空闲时间,杨声就在各种裁裁剪剪、写写画画。   夏藏没事儿的时候就盯着他画,末了,自己找他借了张卡纸,草草地写上了J大和H大的理科录取分数线,而后再用双面胶往床头一贴,齐活。   杨声见状,也学他样子草草写了份贴床头,另外一份精心裁剪的送去学校。   “没办法,那一份是要给老陆看的嘛。”小少年还是想要点儿面子。   窗外落了点儿雨,在午夜,淅淅沥沥,更显静谧。   夏藏难得半夜惊醒,倒也不是做了噩梦,只是忽然想醒来,而后发觉自己左臂被人圈在怀里。   麻酥酥,又暖融融的。   雨夜里,得盖好被子,何况现在气温又降下几度。   杨声的睡眠质量好了许多,不会翻来覆去,也不会呼吸急促,乖乖地躺在夏藏手边,偶尔会逾过边界。   像现在这样。   但夏藏并不讨厌,反而有时会自己主动接近。   人其实如同飞蛾,天然拥有着趋光性,夏藏也不例外。   有时候他会想,杨声是由什么构成的。   理科生的严谨告诉他,是骨骼、血液、肌肉与各色各样的器官。   这样便与世间千千万万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但杨声是最不一样的那一个。   他应该是由清晨或傍晚的风,午后明媚的阳光,此时此刻静谧的雨,还有玻璃罐子里的彩色糖果构成的。   不知为何,提起杨声,夏藏想把他知道的所有诗句都摘出来。   那双黑眼睛安安静静,如同黑曜的宝石,倾听夏藏说话时,会带着认真的神态;与此同时那对薄唇轻轻开合,叫夏藏说什么都不冷场,偶尔啊,还会因为笑容幅度过大,露出尖尖的虎牙。   所有诗句都形容不了他,夏藏不能这般草率,就给他下了定义。   只是知道,现在的自己被他的情绪牵制,单单见他插科打诨都会心软,连同吹牛侃大山都觉得可爱。   虽然有时候也不太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夏藏翻了个身,依照惯性,他右手臂搭上了杨声的腰际。   是一个半拥抱的姿势。   他很喜欢,为着相贴近的体温,衣料起伏下的脉搏呼吸。   是鲜活着的,是能亲近可感知的,是温柔的。   仿佛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就能把清晨或傍晚的风、午后明媚的阳光、此时此刻静谧的雨以及玻璃罐子里彩色的糖果,统统收拢于怀。   想把杨声留下来,哪怕此时此刻他就在夏藏枕边,就在夏藏怀中。   可人能抓住风雨,困住阳光吗?   玻璃罐子也是易碎物品,摔碎了就拼不回来。   夏藏自己也……从没留下来过什么。   “小藏,你快去跟你妈妈说,说你舍不得离开她。她肯定对你心软,肯定就会留下来了啊。你爸爸那边,奶奶会去骂他的,奶奶一定把他骂醒。”   “小藏,你去呀,你快去呀,你想变成没有妈妈的孩子吗?”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半蹲在夏藏面前,抓着他细小的胳膊,一声接一声,是哀求也是命令。   九岁的夏藏问老妇人,说:“那爸爸带别的阿姨回家,是不对的吧?”   老妇人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指甲划得他生疼。   好一会儿,老妇人说:“是,但他是你爸爸,你作为后辈,你不能说你爸爸错了。他只是,唉,这天下的男子都一个德行!小藏,你别管这些,奶奶一定会骂他的……”   “爸爸带阿姨回家,让妈妈很生气,这应该是不对的吧?”夏藏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发问着。   “那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儿,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老妇人急了,刺着他胳膊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那妈妈很生气,她肯定就不原谅爸爸,她不原谅爸爸我再怎么说,她也不会听的啊。”夏藏皱了皱眉,他是想挣开老妇人,可惜没那么大的力气。   “你个死孩子,你就这么想要个后爹后妈啊?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老妇人生气了,她甩开夏藏,并将他推了个趔趄,“这个家要散了,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其实那会儿夏藏就想哭,老妇人的指甲太厉害,松开时胳膊都留下来了血道道。   但他强忍着没掉眼泪,妈妈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所以在妈妈真的拉着行李箱离开时,夏藏一言不发地送她到小区门口打车。   妈妈问他还有什么话想说,他摇摇头。   “这么薄情寡义啊。”连着一两个月的闹腾,妈妈面容枯槁,却还牵扯出笑意来逗他,探出手来抚上他发顶。   “你好好照顾自己。”夏藏别开脸,公事公办道。   “别这样,小藏。”妈妈将他搂进怀里,他记得那是桔梗花香水的味道。   很轻很柔软,像妈妈的声音。   “如果我说,想让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么?”夏藏轻声问,带者鼻音。   妈妈沉默了会儿,“会吧,毕竟我儿子还是很可爱的。”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夏藏吸吸鼻子,将颤音收回去,“离我爸越远越好,然后干脆找个比他更好的叔叔结婚,反正我爸都找了阿姨……”   “哎哟,谁教你的这些?”妈妈拍拍他后脑勺,轻笑着嗔怪。   “我看的书,还有电视剧。”夏藏闭上眼,好一会儿确定没有眼泪跑出来,才缓缓睁开,“你留下来不会开心的,我想让你开心。”   所以,你走吧,去过你更喜欢的生活,找一个更喜欢你的人。   我还太小,什么都不能给你;我只能尽量,不拖你的后腿。   “我很惊讶你那时候会跟我说这样的话,甚至比你父亲那个成年人都还要成熟。”后来母亲在主城重新定居,偶尔跟夏藏聊起从前。   夏藏只说,是你记错了,他不想听母亲再为此莫名其妙地愧疚。   而那时,他也有无数种方法去到母亲身边,虽说确实被父亲扣押过户籍,但也并非是没有法子。   只是夏藏懒得再去想,借此冲淡些他的奢望也好,省得一天天漂浮虚空不切实际。   母亲那时已经有了小鹤,初三暑假过主城避暑的夏藏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很是尴尬。   那家里,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舅舅姨妈有时会上门拜访,还有一位姑姑长住。   但那些,都是小鹤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舅舅姨妈和姑姑。   圆圆满满的一家子,与夏藏毫无关系。   回云山后,借父亲的老毛病各种发挥,到了扔书砸桌子的地步。   他不清楚那老妇人是否真骂过父亲,只知道老妇人去世好些年,父亲依旧信奉家花没有野花香的歪理。   不过最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的,是父亲污蔑母亲,说当年的离婚全是因为母亲“不守妇道”。   “你别以为你妈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女,她就是个在外面乱勾搭男人……”   夏藏一拳打歪了那喋喋不休满口胡诌的嘴。   “一,我妈从来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二,就算做了,也是因为你勾搭别人在先。”   这么多年拒不认错也就算了,还往别人头上泼脏水。   “我什么都记得,你当初做的事情、奶奶说的话,我都记得,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不然你死了,我都不会去你坟上烧纸钱。”   就这样,闹掰了。   他搬出去,父亲也断了他所有的生活费。   算是冷战,一刀两断了。   母亲打电话过来问,他如实回答,弄得母亲也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抱歉,给您也添麻烦了。”夏藏最后只得自说自话,“我这边,您不用太担心。”   也是自那时起,母亲说他语气怪生分淡漠,不再自然热情。   许是为了补偿什么,母亲给他打了不少钱,一度让他以为母亲的钱是大水发来的,也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拒绝了一部分。   另外就是幸好他初三暑假,请母亲帮他开了张银行卡,不然真可能会饿死在云山县。   父亲什么都做得出来,从他出轨那时起,夏藏就知道。   上高一后,夏藏开始学着独自生活;虽然这也没什么好学的,哪怕他在家里住着,不也是独自生活嘛。   可惜那时候他跟杨声不算熟,如果很熟悉的话,也许那段时间会过得有意思些。   因为杨声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吧。   夏藏本想收回胳膊,翻身躺好后继续睡觉,不能把人给吵醒了。   但却莫名想到杨声做春//梦那茬,不免将人搂紧,胃里的蝴蝶翅膀依旧翻腾得不合时宜。   若那梦中人真实存在……夏藏由着心跳漏拍,是否他这一次依旧留不住什么。   他到底在奢望留住什么呢?   默默地收回胳膊,却不想早已被人回搂住。   杨声的额头抵着他心口,小动物般挨挨蹭蹭。   那钻进山石缝隙的种子扎根深了些,正在那贫瘠的土壤里汩汩吸取着养分,慢慢地由于根系地扩张,山石又滚落了些许,缝隙处的土壤终于见了天日,冒出了一枝小小的芽儿。   夏藏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愫,只知道随着杨声和缓的呼吸,他心头的那棵芽儿便自在地舒展。   轻飘飘、软乎乎,纵使落了雨也无法令这情愫下坠下沉。   他唯一能确定,这是欢愉。   要再早些和你熟悉、和你靠近,就好了。   竟也生出这样的悔恨,仿佛前面许多时光都是虚度。   所以夏藏不愿回忆从前,也不愿思考以后,现在能拥有的他紧紧抓住,便已经能让他感到满足和安全。   这是一个茧房,他将自己锁住,就可以逃避那些该死的是非。   杨声打开了这个茧,让光透进来,并伸出手来想拉他出去;可他却想循着这光,将杨声关进茧房里。   “对不起。”夏藏喃喃道,尾音落进夜雨沙沙的低吟里。   迷迷糊糊地再次依照生物钟醒来,夏藏也确实没怎么睡好。   不过借着灯光看到床头紧挨在一起的目标卡片,夏藏从中感到一些些慰藉。   这个“留住”是可持续的,也就是说,其实杨声也想留在他身边。   虽说当初母亲也说过,想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但他拒绝了,放手了。   如果哪天杨声想离开,夏藏知道,自己仍然会选择放手。   不自觉地苦笑一声,后背却附上一层温热,杨声贴了过来。   “早啊,哥。”耳边软乎乎地吹来暖风,这是杨声起早的常态。   夏藏倒也没觉得这般亲昵有何不同,只是悲哀地想再这么下去,他就更加舍不得杨声离开了。   关起来。   “早啊。”夏藏轻声回,杨声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肩窝,痒酥酥的,“你不是要去剪头发的吗?”   “啊呼,改天去,不着急。”杨声闭着眼睛嘟嘟囔囔,“到时候剪个板寸!”   得,看来是真没睡醒。夏藏忍笑道:“也别那么极端,把刘海扫扫,露出眼睛就可以了。”   很喜欢……那双眼睛。   “嗯……听你的。”杨声说。   乖乖巧巧,软软糯糯,是,怎么不叫人喜欢。   反正夏藏知道自己,是挺喜欢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喜欢真是一个具有多重含义、容易让人误会的词语啊。   以及夏藏对杨声的滤镜真有八千米厚…   进度55%,自我攻略就是那么强大~   大家可以猜一下,到底是谁先表白。   无奖竞猜,买定离手啊~   另外就是,我咋老是写渣爹,反正他俩的爹一个赛一个过分… 第30章 ⅩⅩⅩ   一场秋雨一场寒,何况杨声把头发剪短了,脖子那块更加凉飕飕。   不过这更加方便了夏藏捏他后脖颈,有时候杨声合上单词本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背,夏藏的手就伸过来,从他的后脖颈抚到后脑勺,再到耳垂、侧脸。   像他是什么大型人物摆件一样,摸一摸捏一捏,偶尔发出点儿奇怪的声音夏藏还会被逗得直笑。   “哥,不就换了个新发型,你至于吗?”最终,杨声忍无可忍地抓了那骨节分明又暖融融的手,强忍着心里那股气儿才没往他指尖咬一口。   “新发型,好看嘛。”夏藏眯眼笑,怕他不相信似的重复道,“是真好看。”   但也只是剪短了些,顺便把刘海扫了扫,杨声自己照镜子都瞧不出哪里好看。   夏藏凑近了他一些,他能嗅到那草莓牙膏的味道。   真奇怪,明明那管薄荷的并没有用完,夏藏便换了一支儿童牙膏。   杨声偶尔看到夏藏杯子里多出来的那支牙膏,不免多问了一句。   夏藏当时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薄荷味的牙膏不好吃。”   很别致的理由。   但也确实,草莓味的很甜。   他本以为夏藏会是那种清冽偏冷的性格,像薄荷做的月光;但事实上熟稔之后,夏藏是颗流心的软糖。   越来越让人想舔一口。   当然杨声也承认,这是自己越发着魔的喜欢。   “你就不怕我咬你一口。”杨声喃喃道,没叫夏藏听清。   于是夏藏没事人般搭着他肩膀,说:“这次背得不错,给你一朵小红花。”   说着便在他手心上勾了两下。   “我现在就很期待高考后的那份奖励了。”杨声说,反扣住夏藏的手。   “那你慢慢期待,我还没想好。”夏藏叹息,故作苦恼。   唉,这一天天的。   降温要添衣,每天的学□□会在打满鸡血和毫无干劲之间反复横跳。   柳哥又发脾气因为英语课上的死气沉沉;忆姐开始有条不紊的数学分组训练;老王带着他的沉睡魔咒和狂草板书向必修2、3发起复习的攻击;老陆吹水的频率少了许多不过定了条新的班规,即是让班级每个人买套文综模拟试卷,每周最少做完两张;日常被杨声遗忘在角落的语文和历史老师也整出了新活儿,至于是什么,杨声也不大知道。   “所以作文课你一点没听是吧!”皓月对杨声的态度表示严厉谴责。   杨声只弱弱举手:“那借一下您的作文笔记?”   没办法,杨声对待语文作文的态度即是拿到45分以上就OK,他向来不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多费心劳力。   但历史老师跟他的关系还不错,虽说他对不起人家老把人遗忘在角落。   好在历史老师说,你只要历史能保持在80分以上就可以了,他老人家同意也不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费心劳力。   不过说起来他的历史反倒是文综三科中,成绩最高的那一门,而他最钟爱的地理老是给他带来惊吓。   老陆因此没少“嘲笑”他。   有时候杨声也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亲班主任,你看隔壁老王一直都是该夸的夸、该骂的骂,从来不搞阴阳怪气那一套。   然后杨声收到了老王送的正楷字帖一份。   “我改了你好几次的试卷了,大题的字儿一次比一次烂,小心高考的时候阅卷老师会因为看不懂你的字,给你扣分。”   老师,您是有什么样的勇气来说我的啊!   杨声愤愤收下,想到人家已经当老师了,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鬼画符。   “其实我也是可以写好的!”晚上回去跟夏藏转述一通,杨声觉得自己委屈的眼泪可以淹没整个云山县。   但云山县是座山城,雨天压根不积水。   “那再练一练,会写得更好嘛。”夏藏柔声道,语调很像哄小孩子。   小孩子立马就不胡乱嚷嚷了,低头翻字帖翻出点儿羞愧的意味。   夏藏写字是极为工整好看的,担得上一句“字如其人”。   杨声正经提笔写,也至少是能看的;不多时写了两句“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正昏沉”,带着点儿赌气意味地推给夏藏看。   他写的是《当你老了》那首歌的歌词,是照着叶芝的原诗改编而成,和余老翻译的版本有所差异。   “你贵庚啊?”夏藏只扫了眼,就忍不住笑。   “十八。”虽然还没满,但杨声仍要梗着脖子回答。   “嗯,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楼下住着个六岁,嗯,今年是七岁的小姑娘。”夏藏把诗句的纸张推回给他,“她写的字就和你差不多,据说是她班上写字最工整的呢。”   “哥,下次损我的时候记得直白点儿。”杨声蔫蔫道,“不然以我的语文水平,会听不懂。”   “其实真不难看啦。”夏藏说,“只是你字形偏圆,笔画没怎么打直,字体就显得很……年轻。”   好吧,好吧,杨声认了,自家哥哥,自己放在心尖儿的人,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何况人也确实没夸大其词。   “不过话说,哥,你是咋认识楼下小姑娘的呢?”心情一平复,智商占领高地的杨声狐疑问道。   他哥这不善交际,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就去年吧,她刚进小学,数学和英语都还跟不上,她妈妈不知上哪儿打听到我是个在读高中生,当时在楼道直接把我拦下来,抓去给她闺女补习功课。补了一学期,小姑娘适应学校生活了,现在自学能力超级好,我也就光荣下岗退居二线了。”夏藏徐徐道,“以后有机会,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小姑娘特可爱,她妈妈做的点心也特好吃。”   “啧,一看哥你就是那种特别会教小孩的人。”杨声感叹道,“就特温柔特有耐心,小孩都吃你这套。”   咳,仿佛把自己也给内涵了呢。   “少奉承。”夏藏说,笑了笑。   天气冷起来,他多套了层棉质卫衣,带帽兜,肩膀垂下两条绳儿,里面还是之前的宽袖睡衣,到睡觉前才会把外边那层保暖的脱下来。   白日里,浅蓝卫衣搭宽松的运动裤,整个人看上去放松又温暖。   看上去特别好抱。   杨声欲盖弥彰地舔了舔下嘴唇。   而由于搬过来时,还在夏天的尾巴上,杨声带的衣服不多,之前不太冷怎么穿都随意。   但这到了要增添衣物的日子,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好在夏藏大方且没有洁癖,愿意把衣服借给他穿;所以他这会儿在睡衣外边披一件夏藏的牛仔外套,意料之中的很合身。   他俩身形差不多,互穿衣服也容易。   等到再一个周末来临,杨声决定回家一趟,把冬天穿的衣服带过来,不能老是占夏藏便宜。   带衣服过来也好让夏藏占占他便宜,嘿嘿。   夏藏发现最近他越看杨声越顺眼,没有说之前看不顺眼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会发愣看他许久。   有时还被杨声发觉,但杨声似乎已经习惯,一副“你看吧我知道我好看”的臭屁样儿。   嗯,造成这局面的罪魁祸首,貌似还是自己。   夏藏认栽。   可是愣太久就很不对劲了,墙上的圆钟记录,夏藏有次盯了杨声十分钟之久。   还好杨声那会儿正在呼呼啦啦写文综题,将周遭一切都隔绝于感官之外。   也许是因为最近他都外搭着自己的衣服,让夏藏觉得熟悉又新鲜。   能多看两眼,就多看两眼。   结果几天下来,却还看不厌倦。   “夏哥哥有玩过芭比娃娃吗?”胡蝶咬了口夏藏递过去的饭团子,小脸鼓鼓地问。   这天傍晚到校门口吃晚饭,杨声被那位姜同学拉走了,夏藏只得自己买了饭团,一路顺着下坡走,到了学校附近一自然公园的外缘。   有一段水泥砌成的梯往下,通向公园的里面。   夏藏随意找了级台阶坐下,两侧树影婆娑,摇曳着将余晖的碎金洒落;不远处传来“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夏藏就着这歌声咬了口米团子。   糯米太扎实,一口下去噎得慌。   那位住他楼下的小姑娘胡蝶,就是此时哒哒从阶梯尽头爬上来的。   “胡蝶。”待小姑娘的麻花辫跳跃到眼前,夏藏轻轻唤了声。   麻花辫端端落稳肩头,小姑娘眨巴着黑白大眼,清脆地喊道:“夏哥哥!”   于是便坐到了夏藏身边,毫不客气地接过夏藏递过来的饭团子。   “妈妈在底下的坝坝上跳舞,让我自己上来找吃的。”小姑娘咬着饭团嘟嘟囔囔,“本来打算买的,不过夏哥哥你请我吃,我就不用花钱了。”   “可以省下来买芭比娃娃。”   夏藏也没太听清小姑娘的嘀咕,只习惯性地点头应和。   忽地小姑娘就问了一句,夏哥哥有玩过芭比娃娃吗。   若不是嘴角沾着一粒白糯米,小姑娘认真的神色堪比问他一道小学最难的奥数题。   夏藏实诚地摇摇头,说:“没有。”   那都是女孩子玩的东西啦。这一句话他没说,倒是胡蝶小大人似的说道:“因为夏哥哥是男孩子,男孩子也确实不玩芭比娃娃。”   “但是我觉得,只要给娃娃扎过一次头发、换过一次衣服,就没人不会喜欢。可是妈妈说,我只是贪玩而已,算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妈妈一点都不懂,她只懂让我做数学题!”   越说越发激动,胡蝶气哼哼地咬了两口饭团,“喜欢跟贪玩有什么关系,喜欢就是喜欢啊!”   倒是童言无忌,夏藏失笑,从兜里抽出纸巾递给小姑娘,“擦擦嘴。”   “吃完再擦。”小姑娘还在气头上,酷酷地拒绝了夏藏。   有晚风从头顶的树梢穿过,碎金的斑驳晃啊晃,落到树下人眉梢与衣角。   “为什么会喜欢呢?”夏藏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问小姑娘。   “那是我的芭比娃娃,我为什么不喜欢呢?”小姑娘反问夏藏。   麻花辫末梢扎着淡黄色的丝带,绾成结,扑棱棱化为蝴蝶的样子,栖息在小姑娘肩膀的光晕里。   夏藏相信蝴蝶效应的存在,便是那一对轻盈的翅膀,扇动卷起了思维的风暴。   我的……我的。   “哥,原来你在这儿。”身后探来一只手,拍在夏藏肩膀。   他和小姑娘一起回头看,杨声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穿着他的牛仔外套。   没扣上金属的扣子,就懒懒散散地敞开,露出里面打底的衬衣,衬衣也是他的。   那种愉悦的心情又涌上来,夏藏问:“你不是跟你同学一块的吗?”   “他啊……”杨声撇了嘴,往下走了一级到夏藏旁边,“找他朋友去啦。”   屈身坐下后,他又圈过夏藏肩膀看另一边的小姑娘:“这位是?”   “我叫胡蝶。”小姑娘朗声回答,丝毫不惧。   “哦,楼下那小姑娘。”杨声想起来了,“小福蝶。”   “是胡蝶,和呜胡!”小姑娘认真地咬着字音,不悦反驳道。   “和呜……福?”杨声却要逗孩子,怎么都hf不分。   “夏哥哥,他欺负我!”但小姑娘很机智,立马不跟他胡搅蛮缠,转眼向夏藏告状道。   夏藏总算把纸巾递过去,给孩子擦了嘴角的糯米粒,“他年纪比你小,今年才三岁,胡蝶是做姐姐的,要让着弟弟啊。”   “嗯,好吧,我知道要尊老爱幼啦。”小姑娘点点头,决定不跟“小朋友”计较。   “嘿……”杨声逗人不成反被嘲,佯装生气地把夏藏脖颈一勒,“那我今年三岁,你今年几岁啊,哥?”   “三岁零两个月。”夏藏认真道。   一语打得让人无言以对。   旁边小姑娘若有所思:“那我今年七岁,比你们俩都大四岁,叫姐姐叫姐姐!”   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三岁”二人组不免相视一笑,顺着小姑娘说道:“姐姐。”   话音落得很齐,让姐姐很是满意。   但末了还是得送“姐姐”去她妈妈那边,不得不说那阿姨也是心大,自己搁公园广场跳舞,放小姑娘自己爬坡上来吃晚饭。   不过见小姑娘一蹦一跳地扑向她妈妈,淡黄色的发绳翩翩欲飞,兄弟俩心里还是颇为宽慰。   “人如其名。”杨声吹了声口哨,轻轻笑道,“真是只小蝴蝶。”   “原来你还是能分得清hf的啊。”夏藏调侃道。   “咝,哥,我发觉你是不是嘲笑我嘲上瘾了?”杨声不爽地蹙眉道。   “那是因为你有毒啊,上瘾了。”夏藏说,垂眸去摸兜里的砖块机,一看时间五点五十五。   糟糕,六点钟上课。   “快走吧,要上课了!”   干脆利落地把手机揣兜,将旁边人的腕子一拽,便一口气爬上那水泥的梯。   杨声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待会儿进校门还得爬坡,五分钟肯定赶不到啦!反正都要迟到,干嘛那么着急啊,哥!”   什么叫反正都要迟到,歪理一套接着一套。   不过一路爬坡跑上来,也确实喘不过气。   “慢慢走回去吧,不着那个急……命要紧。”杨声反手扣住夏藏,似乎怕他再莽撞。   夕阳收敛了最后的余晖,华灯初上,夏藏缓缓调整好呼吸,同意了杨声的建议。   “这一天天的。”夏藏低低地喘息道。   “叫个什么事儿啊。”杨声跟着应和,“不读书不复习了。”   “那逃课?”夏藏脑内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哥,你好学生的包袱还是得捡一捡啊。”杨声晃一晃他胳膊,在路灯的光影里嘴角笑出小小的括弧,“不过反正第一节 课是自习,我们可以到周边走走。”   “只翘一堂课?”夏藏凑近杨声,带着点儿逼问的意思。   杨声穿着他的外套,他的衬衣,完完全全……他的。   他凑近接近,似乎怎么都理所应当。   “那就翘一个晚上吧。”杨声悠悠地呼出一口气,黑眼睛倒映着灯光,“你想去哪儿?”   在这样一个瞬间,夏藏脑海里闪过无数他在小说戏剧里看到的场景,也许下一秒答个“天涯海角”才算合乎时宜。   那样太像私奔了,像有情人之间做的浪漫事。   夏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竟有些如鲠在喉。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一切异常无法用逻辑思维来解释的话,那么你要考虑可能就是喜欢。   啊,逃课,我爱逃课~   (不是,好孩子千万不要学,我也只是大学之后逃过一次,嗯,其实也不算逃,就是选修的晚课结课那天是可以不去课室的,只要把作业交给老师就行。我和我朋友那会儿用邮箱把作业发给老师,就直接跳上公交车,去附近的商业街浪荡。不过也确实有点逃课的快感,毕竟还没结课嘛,人家都去上课,我俩去吃东南亚特色料理…就很过分hh) 第31章 ⅩⅩⅩⅠ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是临时起了意,顺着眼前的灯面前的路,漫无目的地闲逛。   大概到了最近的公交站牌,杨声借着光一行一行地看,没拿准主意是坐几零几。   夏藏说:“车来了。”   白光照亮半张站牌,杨声没看清楚车头漂浮红字是哪几个数,便被夏藏拉着胳膊跨进了车门。   一人一块五的车费,投的纸币,放箱子里,可以从这里一直坐到不知名的终点站。   车厢内很空荡,零星两个人坐靠车头的位置。   夏藏拽着杨声到车尾,并肩坐到最后一排;夏藏靠窗,杨声靠过道。   那窗户是半打开着的,风徐徐地吹进来,窗玻璃上灯光的暖黄一会儿被敷了层影儿,一会儿又被稀释。   街景一路被甩在车后头,杨声去瞧了,只能看见往后走的行道树、往后走的楼。   夏藏没说他想去哪儿,或许夏藏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想去哪儿。   但杨声想听他的,想跟着他,去哪儿不重要,去哪儿都可以。   途中司机停了好几次,下去了人,又上来了人。   零星的交谈在车厢内响起,又很快被窗外的凉风带走。   其间他们俩都没说话,端端正正坐着,只有衣角因过长而交叠在一起。   杨声试着把手缩进牛仔外套宽口的袖子里,再探出一截指尖扣住袖口,上下摆手像只饭店门口尽职尽责的招财猫。   夏藏本来是在看风景的,他应该是在看吧,一直偏头凝视着窗外,但这会儿把目光移过来,轻笑着问道:“干嘛呢?”   “抓影子里的小精灵。”杨声煞有介事道。   “那抓到了吗?”夏藏也颇有兴致地追问。   杨声向他那边倾了身子,抬一抬手,抚过他微颤的眼睫,再一合掌。   “抓到了。”   夏藏垂眼笑了,可能对杨声这般幼稚有些无可奈何,但他仍是把杨声的手牵过来,把那牛仔的袖子整理好。   车子又缓缓停下,夏藏说:“下车啦。”   没看清楚这是个什么站名,不过是到了江边,杨声跳下车时被那带着水汽的风激得一哆嗦,便是浑身都放松下来。   但这片又恰恰远离了居民区,马路上只有那摇摇摆摆远去的胖面包公交车,人行道上偶尔经过一两夜跑的人。   好在路灯给力,配合着月亮,将这远处近处的路障都照明,让杨声和夏藏毫无阻碍地来到栏杆边。   夜色里的江面泛着粼粼银光,晃晃荡荡,像只铺在群山脚下洒了椰蓉的咖啡大果冻。   手掌放在石栏杆上,微微发凉,杨声说:“果然还是要离江边更近一点才好,这里都还看不见什么。”   “那往周边走走吧,我想应该会有下到江边的通道。”夏藏说。   便又开始闲逛,有目的地,但不知目的地在哪里。   半空中偶尔掠过一些黑影,夏藏说是蝙蝠,又说可能是飞蛾。   不过都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就是,杨声沿着地砖线一步一晃地走,仿佛过独木桥。   而后不知怎的脚步一滑,差点自作自受崴脚摔倒,幸好夏藏搁旁边拉了他一把。   “喏,通道。”把他抓稳后,夏藏指了指眼前石栏杆的缺口,二人走近往下望,是有一段没入到江水的阶梯。   现在是枯水季,他们借着路灯光与穹顶的月亮,直接下去十几级台阶,才堪堪瞥见江水舔上石阶的台面。   一涌一退,再一涌,失去路灯的庇护,他们全然来到月色与江水的领域,扑面而来是水汽的凉与腥,耳边只余浪潮拍岸的哗哗声,与身侧人浅而和缓的呼吸。   “就到这儿吧,下去都是水。”夏藏说,依旧捏着杨声的袖口。   “嗯。”杨声应和着,下意识带着夏藏往后退了退。   保持安全距离后,江水依旧是那可爱的大果冻,而群山是它连绵的巧克力装饰品。   可惜杨声和夏藏只是一对渺小凡人,品尝不了神的饭后甜点。   倏忽间山水渺渺,苍穹辽阔,唯有那轮明月毫不偏颇地映照山川草木,与他们这对沧海之粟。   发觉自身渺小,很容易会产生孤寂,孤寂之后便会将自己遗忘在这片寥廓中,这是杨声以前独自看天看云、看山看水,得来的经验。   仿佛是独自一人,照看着万物之景;而这万物又理所应当地将他遗忘。   孤独是难解的毒,可它的解药却又是那么简单纯粹。   只要在看天看云、看山看水时,身边有那么一个人,便可以找回自己的所在。   夏藏是那个人。   不知是待了多久,江边的风冰凉且潮湿,杨声感到自己的双手也浸透了水汽,这会儿有点颤抖。   夏藏扣上了他的手。   很奇怪,夏藏的手一直都是温温热的,握上去很舒服。   “走吧。”夏藏说,仿佛看透了他心思般,“这儿的风还是太冷。”   于是再次出发,相扣的手却没再放开。   杨声头脑空空,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一前一后,踢踏着细碎的足音,像山林里两匹并未长成的雄鹿,怀着最原始纯粹的心思去往水源地。   年幼者懵懵懂懂,跟着年长者的步伐停下,随即便听到阵悦耳的风铃声。   水源地……不,是花店。   还未进门,迎面都是芬芳。   “进去看看?”夏藏问,花店木门半掩,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看看,反正来都来了。”杨声点了头。   登上吱吱呀呀的木制平台,两侧的大型绿植徐徐摆动着枝叶;夏藏推开挂着“欢迎光临”小木牌的门,入眼便是层层叠叠披上了暖色的各种鲜花。   女店主坐在被玫瑰花束包围的小马扎上,正一心一意修剪着多余的刺与枝条。   “要买点儿什么花,两位?”女店主柔声问,却并没有抬头。   杨声见她拈着一朵玫红色的花苞,只轻轻吹口气,那花朵便旋转着绽开了绯色。   “买您手上的玫瑰。”杨声说,“一朵给卖吗?”   “给,左右都是做生意。”店主可算抬了眼,微晃着花枝淡淡笑道,“是送心上人吧?玫瑰一般不买给自己。”   但我确实是自己想要一朵。   杨声弱弱地在心里嘀咕,而且心上人就在旁边,给了会出大问题。   “还想买吗?”见他忽然沉默,夏藏追问道。   “想。”杨声是个实诚孩子,“虽然不知道给谁啦……”   “给姜同学呗,你跟他关系那么好。”夏藏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杨声的手。   但捂了好一会儿,也早由冰凉转为温热。   杨声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的温度,反驳着:“都说了,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谁给朋友送玫瑰花儿啊。”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事实,被杨声念出来,那叫个委屈巴巴,活像被夏藏扣了顶天大的黑锅。   “小情侣闹矛盾了?”一旁的店主笑吟吟地调侃。   夏藏蹙眉解释着:“不是。”   “对,我们俩是兄弟啦。”杨声跟着补充,随即自嘲道,“而且哪有两个男生是情侣的。”   店主看了他们好一阵,“开玩笑的嘛,花还要不?”   “要。”这次倒是夏藏一口回答。   “那我也要。”杨声砸吧出来点儿意思,接茬道,心里有股情绪蓦然上涌,堵在了喉头。   是一人买了一朵,小气吧啦的,店主也没在意,按他俩的要求取了一枝红的,一枝白的。   本来杨声是想要那枝红,但夏藏先他一步挑走。   鬼使神差地,杨声挑了一枝白,分明旁边还有许多红得漂亮的。   分别付钱,再前后谢过店主,走出门时风铃依旧叮当。   夏藏在杨声前边两步,捧着他的花,头也不回。   堵在喉头的情绪缓缓漫开来,杨声清了清嗓子,问:“哥,你是不是吃醋了?”   是有点泛酸,又有点甜蜜的滋味,杨声听到夏藏说:“我只是有点不高兴,但确实没什么道理。”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嘛,要什么道理?”杨声几步跳到夏藏面前,把花递过去,“花花送给你,别不高兴啦。”   幽绿色的枝条上缀着朵冬日早来的雪,杨声是觉得这玫瑰像极了夏藏的样子。   白净,清冷,又柔软。   玫瑰当送心上人,店主说得没错,便叫少年许多欲盖弥彰的情愫都由此而呼之欲出。   夏藏会懂得,会知晓吗?   但在玫瑰递出手被夏藏接住时,杨声又觉得是否知晓也已经不再重要。   夏藏很喜欢这朵玫瑰,白净的脸颊都因欣喜而染上胭脂的红,嘴角的笑意也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仿佛是出乎意料的惊喜着。   “这个给你。”夏藏把那枝红玫瑰递还给他。   “啊,啊?”杨声傻愣愣地接住,感觉这走向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夏藏轻声说:“本来买这朵,就是看你喜欢嘛。”   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夏藏轻抚着白玫瑰的瓣子,默默地神游天外。   赶到最后一堂课结束前回到教室,不出意外地被老班训了一顿,估计杨声那边也一样吧。   这次也确实是自己莽撞、不计后果了。   好在老班念着他自高中来没出过那么大的岔子,训完之后打发他写份检讨了事。   但他没心情提笔,最后一堂课就凝望着花瓣发呆,直到下课铃声响。   出门再见着杨声时,不由得呼吸一滞。   心跳如雷。   “回去我弄个瓶儿,把花用水养养,应该能开一段时间。”杨声护着那枝红玫瑰,犹如护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夏藏嗅得到玫瑰瓣子的芬芳,在二人护着玫瑰的指尖。   在相互交错交缠的视线里。   “嗯,你们班主任没罚你吧?”夏藏问,与杨声肩并肩走出教学楼的长廊。   “就把我骂了一顿,”杨声嘴角放不下来,比考上六百分都还高兴,“说下不为例。”   “不过也确实很对不住他老人家啦,本来今天晚上没他的课,他跟我说他正在追最近热门的剧,结果为我这事儿还专门来趟办公室。”   夏藏也跟着愧疚道:“是我的错,我的错。”   “害,你往心里去干啥。”杨声伸手捏了捏他胳膊,“我俩是共犯,又不是你绑我去逃课的。”   “行吧,但我也是主谋。”夏藏笑笑,“你顶多是从犯。”   “好处坏处全被你捞完了,讲不讲道理?”杨声无奈道。   “我乐意,乐意不讲道理。”夏藏说。   心里面的那枝芽如遇春雨,呼呼啦啦抽条儿长。   长出个什么来呢?   夏藏默默地念了句:“玫瑰。”   于是那枝头展开瑰丽的绯红,生出张牙舞爪的三根刺。   有刺也没什么危险性,就这么肆意地绽放着,宛若一粒鲜艳的朱砂痣。   回到住处,夏藏先去洗漱,杨声则找寻塑料瓶插花。   红白玫瑰,放在一起,最为相衬不过。   夏藏静静地站在浴室门口,屏息看着杨声摆弄着花儿。   好一会儿,他见着杨声轻而迅速地吻了下白玫瑰的瓣子,神情都略微带着点儿虔诚。   夏藏装作无事发生,慢吞吞走到书桌旁边,“去洗漱吧。”   杨声仰着脸讪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了,哥。”   但他不知道,夏藏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而什么都看见了的夏藏也不愿去追问戳破什么,只是想着杨声的嘴唇也应如花瓣般柔软。   他明白,这茂盛如仲夏草丛肆意生长的欲望,是他对杨声的占有。   不愿意杨声,被别的什么人抢走。   所以才不高兴,才吃醋了嘛……   叫个什么事儿啊?   夏藏哑哑地笑了,虽然不叫个什么事儿,但杨声亲吻了那朵玫瑰。   他应该不算傻,自是知道那朵白玫瑰代表着什么。   和他心里那朵红玫瑰,是同一个意思。   重要的人,独一无二的人,想要占有留下的人。   是我的光,我的玫瑰,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我唯一的朋友。   我的,我的。   我的杨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原地给大家放个烟花吧。 第32章 ⅩⅩⅩⅡ   玫瑰还未凋谢,杨声得回家一趟,拿一些厚的衣服。   周六下午一结束周测,他便动身回家;夏藏将他送到校园正门,那里方便坐车。   “我大概八点钟的时候回来。”再说这话时,心里竟萌发出丝丝的不舍得。   明明也只离开个晚饭时间,却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杨声暗笑自己的夸张,看夏藏就很淡定,像往日一般嘱咐他说:“路上小心。”   末了杨声还是没忍住,稍稍腻歪了一把,将夏藏搂进怀里:“那我走了。”   夏藏身子僵了僵,“嗯,好。”   这两天夏藏老这样,抱一下就如同没上发条的木偶,僵得手足无措。   原先杨声还以为是他那朵玫瑰送得太露骨,吓到了夏藏;所以还生起收敛的心思,想给自己和夏藏一个适应期。   但岂料,他哥僵硬是僵硬,对拥抱什么的来者不拒。   呃……   虽说不大明白是怎个情况,少年心海底针啊,但不拒绝已是最好的恩赐,还想要什么自行车。   杨声是一路哼着小曲上了车,给母上打电话说回来拿衣服。   “然后多叨扰您一阵,好歹吃顿晚饭。”还难得带点儿调侃语气跟母上逗乐子。   但奈何母上不是个逗乐子的好对象,只淡淡应道:“正好你爸爸晚上也在家,你们爷俩好好聊会儿天。”   都多少年了,母上仍然没有放弃让他改口叫爸这件事。   连叔叔本人都不大在意。   而母上曾锲而不舍地跟杨声讲她那一套理论,说叔叔不在意是没把杨声当亲生儿子,如果杨声不自己主动点儿,就更加没办法和叔叔关系亲近。   “你做晚辈的,要有眼色点儿啊。”   但叔叔都有夏藏这个儿子了,后来也有亲生的女儿,怎么都不缺他一个叫爸。   他没必要赶上去低声下气,本来在人屋檐下,已经够低眉顺眼的了。   杨声知晓母上的意思,特别在夏藏搬出去后的那两年,母上对改口一事更加热衷。   想让他趁人亲父子俩闹矛盾,去占据叔叔心里原本留给夏藏的位置么?   开什么玩笑?   纵使杨声对血缘关系什么的不甚稀罕,但也不至于傻成赞同改个口人家就能把你当亲儿子看的地步。   何况这事儿很可能会伤害到夏藏,哪怕之前他对夏藏没别的心思,也不愿用这种伎俩去伤害对他还算不错的哥哥。   “你啊,就是打死不听话!以后你会知道,妈妈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忍受我亲爹的家暴,是为了我好;嫁给这一任丈夫后伏低做小,容忍他外边野花朵朵开,是为了我好;冒着高龄生产的风险生下妹妹,也是为了我好。   怎么都是为了我好。   “妈,感觉我欠了你好多啊。”于是杨声拿稳电话手表,也不做调侃,语气正经地对电话那头说。   偏偏电话那头的人当了真,“你要真有这觉悟,那我死都能瞑目了。”   “说什么傻话呢,妈。”杨声垂了眼,公交车厢地板的花纹凸出,很是扎眼,“先挂了啊,我马上就到。”   其实很多时候,杨声不愿意回“家”。   令人宽慰的是,距离高考还有226天,他总算能拥有一个合理而不被谴责的理由,远离那地方。   和夏藏一起。   敲门,进门,到玄关处换鞋,一一将家里人的称呼都唤了。   “叔叔。”话音落时,那瘫在沙发上翻阅报纸的男人稍微抬起头,象征性地说了句:“回来啦。”   杨声避过母上忧愁的眼光,说:“那我先去收拾衣服,吃完饭好直接带走。”   “和你哥住,还习惯吗?”男人难得多追问一句,母上悄无声息地退到厨房。   杨声站在原地望过去,笑着回答男人:“还习惯,我哥对我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感觉着语气好像个对公公毕恭毕敬说话的小媳妇,杨声在那一瞬间脑海闪过无数年幼时看过的八点档家庭伦理大戏。   不过小媳妇是什么鬼!   “那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考个清华北大?”男人放下报纸,又接着问。   杨声怀疑叔叔是不是只知道中国这俩大学,在他刚进高中时,叔叔给的鼓励就是,好好学习,争取考个清华或者北大。   “还行,老师说考个大学没问题。”杨声敷衍地带过去,“叔叔,小妹呢?我进门还没看见她呢。”   “在睡觉,从幼儿园回来就一直睡。”提起女儿,男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神色柔和,“估计是玩累了,待会儿吃饭再叫她起。”   杨声干巴巴地笑了下:“那没什么事,我先去收拾衣服了。”   其实夏藏和叔叔长得很像,脸部线条的轮廓啊还有那双眼睛啊,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夏藏和叔叔又不相像,夏藏是从内及外的温暖,哪怕他时常不笑,但那温润柔软从眼睛里都能跑出来。   叔叔是时常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但骨子里冷漠而傲慢。   杨声记得他把夏藏赶出门去的那场争吵,也记得已经两年多了,他都袖手没再管夏藏的死活。   “你……真的没跟叔叔再联系了吗?”回家前,杨声多了句煞风景的嘴。   夏藏倒很坦然地回答:“他都把我手机号拉黑了,我上哪儿联系他。”   反锁上房间门,杨声才把书包放下,径自去到衣柜前翻找冬衣。   他原先没有反锁的习惯,是自从初三开始升学考,母上担心他待在房间里不干正事,经常以送果盘送牛奶为借口,闯进来监督他的学习进度。   后来杨声实在不堪其扰,直接把门反锁。   母上责怪地问起,他也只打哈哈糊弄过去,却丝毫不改。   不想,倒成了习惯。   就带一身大衣和羽绒服过去吧,其他的长袖随便拿两件。   他书包容积有限,塞了件羽绒就完全没空隙了。   只得又另找了帆布袋子,装其他衣服。   没费多少时间打包完毕,杨声把自己往罩了层防尘罩的床上一倒,也懒得管有没有灰,就这么望着四下干净无其他挂件装饰的墙壁以及那靠墙满架子的书籍。   他的房间单调无趣,除却那一摞摞书彰显着他能跟上同龄人的阅读潮流,其他都无趣得犹如暮年的老人家。   母上的教育理念很奇怪,她要求杨声一定得看书学习,只要看书她都不反对。   但她从来不知道杨声到底看了什么书,这也给了杨声很大的自由感,至少在阅读上。   所以母上也至今不明白,自己看了满书架子书籍的儿子,怎么一直连改口这件小事都不肯听从。   不应该是越读书,越懂礼吗?   杨声懒得反驳她,反驳只会让她越发困惑,越发强求杨声一定得听她的。   反正母上心里一定住着个倔强又不讲道理的小姑娘,甚至有时的心理成熟度还不如小妹。   和父亲刚离婚那两年,母上一边掉眼泪一边撑起家里那小卖店,杨声也为着宽她的心,在学校次次考试拿满分。   那时候杨声还是很佩服,很心疼母上的,认为自己帮她挡开水挡棍子,挡得很值。   至少,母上离开那男人,照样能和杨声一起,过得很好。   后来,母上和叔叔再婚,杨声也很高兴。因为叔叔确实以肉眼可见地有钱,母上有了他的资助,小卖店肯定能越来越红火。   但母上却仿佛松下了重担一般,关掉了小店。   叔叔很大男子主义,认为自己有钱,不需要妻子抛头露面干些不值几个钱儿的小生意。   母上竟也同意,那时候反复欣喜地跟杨声说,这次应是嫁对了人。   然后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当那贤惠的家庭妇女,被叔叔在外称作“我家那婆娘”。   于是渐渐到现在,杨声发觉自己对母上最后的尊重与疼惜都被一次次的失望而消磨。   只剩冷漠。   他想他以后,一定是个不孝子。   翻身而起,还是去厨房帮母上端端盘子,叔叔对厨房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可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着。   “你爸想让你哥回来。”   盘子还没端到手,在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母上忧心忡忡地对杨声说。   “啊,那太好了。”杨声愣了愣,答道。   两年多,也确实该融冰了。   “你爸当初同意你跟他合租,我就该警惕的。”母上将炒肉装盘,关火转身道,“他大概早就想让你哥回来,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松这个口。”   “我猜他待会儿肯定让你去做那个中介人,把你哥带回来。”   “如果叔叔要我当中介的话,我是挺乐意啦。就是不知道我哥怎么想,我一切尊重我哥的意思。”杨声刮一刮侧脸,半真半假道。   真的是后半句话。   “你傻了,这怎么能答应!好不容易你爸爸重视你一点了,你哥一回来,不就全没了吗?”母上难得语调上扬,而后又狐疑地打量他一番,“你不会真的跟他相处得好吧?”   “我当然是真的跟他相处得好,我这骗您干嘛?”杨声哭笑不得,“为着我哥跟我那么好,我也得替他着想着想吧。”   “你替他着想,他可不会替你着想。”母上说。   杨声不自觉地笑了,“他一直都想着我呢。”   还会为我吃醋,为我不开心。   但母上没听见,她为她构想的那个未来而担忧。   说句不讲人情的老实话,夏藏确实是未来和小妹争夺叔叔财产的有力竞争者。   至于杨声,叔叔供他上学他就很感激了,以后工作了估计还得把钱还给人家。   杨声一直有记账。   饭桌上,叔叔抱着睡醒过来的妹妹吃饭。   为女儿开心,懒人也开始学着添饭夹菜地照顾。   杨声自顾自埋头苦吃,他懂事以来就在饭桌上自我照顾。   唯一被照顾的那次,还是和夏藏一块去吃西式简餐,全程夏藏给切牛排,他只负责巴巴地吃。   唉,也不知道夏藏这会儿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埋头苦吃的好处在于,很快见底,少去饭桌问话的环节。   杨声正打算端碗开溜,再进房间把书包和帆布袋拿了,说句“再见”就飞奔回去找夏藏。   叔叔保持着给妹妹喂米饭的姿势,忽然说:“小声,你再跟你哥聊聊,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杨声瞥到母上放下了碗,碗底磕得叮当响。   “他每天都想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杨声如实道,并不存在为他哥说好话什么的。   “哦,学习成绩好就了不起啦?就能目无尊长,和家里断绝联系了吗?”叔叔不悦地摔下筷子,把妹妹吓得小身板一抖,“爸爸爸爸”地咿呀乱叫。   叔叔竟也耐下性子轻声哄着女儿,母上趁机搅浑水:“小藏那孩子就是这样嘛,太傲了。”   “他傲不傲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老大一人,总不如小声懂事。”叔叔气哼哼道,再次把杨声拉出来挡枪。   杨声心说还好这会儿夏藏不在场,他都担心夏藏要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就此讨厌他。   嗯……好像上高中前就听过不少。   唔,他哥真大度,没因此对他产生偏见。   杨声越想越想念夏藏,恨不能立马放碗走人。   “你就跟他说,要还认我这个爹,今年就回来过个年,老在外边像个什么话。”好半晌,叔叔恶狠狠地甩来一句话。   杨声嘀咕着,要说这样的话,夏藏可能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面上还是敷衍地应了,好歹脱身开溜。   再关上房门,才敢长长地舒了口气。   杨声摸出电话手表,翻找出夏藏的号码。   借着心里那股子气,他给夏藏发了句:“我想你了,哥。”   点击发送后,杨声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啊,能不能撤回啊!   又一次达成在夏藏面前社会性死亡成就。   杨声一点都笑不出来,只期望着夏藏不要看到这条消息。   而后手表振动两下,夏藏的消息过来:“那就赶紧回来啊。”   霜打的茄子瞬间挺直腰杆,我哥回复我了,我哥想让我快点回去……   我哥也想我!   虽说不知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杨声还是为这结论转了好几个圈圈。   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回出租屋和夏藏一起最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估计着我得好长时间保持这种该死的姨母笑了…   但问题在于,他俩都还没表白…   这叫什么,心照不宣的双向暗恋?啊啊啊,杀了我吧,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写到二十万!   (作者精分过头,已逻辑死,阿巴阿巴) 第33章 ⅩⅩⅩⅢ   夏藏下意识地摸了摸侧脸,有点烫。   手机界面的贪吃蛇又只停在一千二以下,本来是要破个人记录的,但杨声的消息发过来,吓得他真摔了手机。   好在床软手机也头铁,没摔出什么事儿。   这好好的,咋忽然就想来想去的呢?   虽然夏藏不得不承认,他在收到信息前,也想着杨声。   红玫瑰的瓣子落下一片,夏藏探身过去,将花瓣拈到指尖。   是学着杨声的样子,轻轻吻了下花瓣。   触感细腻而柔软。   夏藏下了床,将这花瓣夹到自己收集诗句的线圈本里。   一翻页,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首《毒药》。   夏藏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了,正常人不会亲吻玫瑰犹如亲吻自己的爱人。   不会看到一首诗歌便不自觉沉浸其中,仿佛真中了那无解的毒。   但杨声也和他一样,一样的不正常。   一样的无药可救。   忽然安定了许多,想着再怎么样,杨声跟他是他一头的。   他应该是,把他留下来了吧。   将线圈本小心合上,放回书架;夏藏取了数学笔记本,打算挑两道题打发打发时间。   虽然贪吃蛇足够吸引人,但没有数学题来得实在。   不得不说,杨声讲题还蛮有一套,几番点拨下来,让夏藏摸出点儿那些个难题的门道。   大恩无以为报,只得催着人多背几个单词。   另外就是再讲一讲语法,杨声的作文还是差点儿意思。   却是正做题到兴头上,听见门锁响动也没抬眼,屏息存了点儿逗弄孩子的心思,夏藏假装着专注,而进门来的那人也放轻缓了脚步。   夏藏不动声色,待他换了鞋,拎着大包小包轻手轻脚地过来,再忽地一抬眼,对上那双清亮的黑眼睛。   “哟,带回来不少呢。”夏藏扫了一眼那满当当的帆布包,轻笑道。   “反正带来,你也可以穿嘛。”杨声咧咧嘴,“打扰你做题啦?”   “没,刚好做完,本来想吓唬吓唬你的。”夏藏起身绕过方桌,接了那帆布包,不轻不重。   “我胆儿大着呢,随便你怎么吓。”杨声笑嘻嘻道,顺手褪下双肩背包,“这包里是羽绒服,冬天穿很暖和的哦。”   “杨声。”夏藏却忽然收敛了笑意,“你后面……”   杨声依言往后看,“我关门了啊。”   而随即夏藏的手往他肩上一落,吓得孩子原地跳脚:“谁?!”   “你哥。”夏藏忍不住笑,单手扳着杨声肩膀将人转过来,果不其然见到孩子委屈巴巴的神情,“被吓到了吧?”   “幼稚。”杨声一字一顿道。   “洗澡去。”夏藏收回手,撇嘴道,“都是汗,嫌弃。”   “你还是不是我哥了?”杨声不服气地嚷嚷,“还嫌弃我!”   “把你那包递我,我好给你把衣服放柜子里。”夏藏道,“这算是你哥了吧?”   “勉强。”杨声傲娇道,“谁叫你刚吓我的。”   “啊,胆儿大。”夏藏嘲讽地勾勾嘴角。   “就是胆儿大嘛。”杨声梗了梗脖子,还是乖乖把包递过来。   胆儿大的某人似乎要报复回来,夏藏用英语册子挡住脸,只留了一缕余光关注着某人的动向。   而某人果然上了钩来,认为他在一心一意背单词,便猛地一饿虎扑食。   嗯,没扑倒,夏藏稳如泰山,顺手将册子丢到枕头的另一边,掐着杨声腰际的软肉,再一搭腿锁住他大腿根,反客为主将人按倒在被褥上。   “反的你。”夏藏捻了捻杨声额前的碎发,下意识为那因意外蒙上层水雾的眼睛抿了抿嘴唇。   刚从浴室出来的杨声还带了层湿润的水汽,颈间的皮肤被热水烫得泛红;夏藏的视线便落在那锁骨处扣了一半快要松脱出来的透明扣子上。   想着,轻轻咬一口就能把那领口衣料咬开,看清楚锁骨的纹理。   而身下人也不甘示弱,抓着他脊背的衣料像要逆转上下。   奈何夏藏处在上风,轻易就将身下人牢牢制住,叫他动弹不得。   “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挣扎不开,杨声只得哼哼唧唧地嚷嚷,那粒扣子也在他动作中脱出来开。   锁骨,意料之中的精致呢。   “哪有你这样当弟弟的。”夏藏反倒恶人告状,视线摩挲着杨声的眼角、下颌线再到锁骨和起伏不定的胸口。   这会儿杨声应是累了,脑袋一歪便不做挣扎,由着夏藏肆意打量。   不过微动的喉结暴露出他其实还是蛮紧张的事实。   “你这架势,像要吃了我似的。”杨声说。   “但我没想好烹调方式。”夏藏拍拍他侧脸,玩笑道。   同时,若无其事地将大腿撤开,闪身躺到了杨声旁边。   他知道那双黑眼睛在打量他,但他没敢回望过去。   僵硬的身体叫嚣着问他:夏藏你在干什么!   “撩完就不认账,不带你这样的。”杨声低声说,压着点儿笑。   夏藏闭眼装死,身侧人攀上他身子,温热的吐息呼到他面颊,痒痒的。   睁了眼,杨声的唇近在咫尺。   轻而软,果然和玫瑰花瓣一样。   不过比玫瑰要甜一些。   十指相扣起来,心跳重合起来,呼吸温度都交缠。   仿佛坠入温热的海洋里,四下万籁俱寂,眼前只剩蔚蓝的广阔。   苍穹在水,层层涟漪里开出银白的星辰。   夏藏确定以及肯定,这是毒药。   不然怎的芳草连了天,天又垂入水的波纹里。   他看到星辰的样子,从那双黑眼睛。   “操。”杨声失笑,嘴唇是软红色,泛着水光。   夏藏缓缓回了神,“别说脏话。”开口第一句,倒确实挺毁气氛的。   “这可是我初吻啊。”杨声翻身,把自己重新砸回床铺,带着点儿不可思议的茫然说道。   “这也是我初吻啊。”听得夏藏也不服气,轻声补充道。   “那我俩都不吃亏。”杨声说,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   夏藏拍了他一下,但也是没忍住,被感染得跟着笑。   俩傻子,只顾着笑,手都忘记松开。   “哥。”杨声唤道。   “嗯。”夏藏应着,侧过脸来与他对视。   “夏藏。”杨声紧接着又喊,换了个称呼。   “干嘛啊?”夏藏不解地蹙眉,语气里仍都是笑意。   “喊一喊你。”杨声说,嘴唇微动却把剩下的字音吞了回去。   夏藏看见口型,是“男”,男什么男。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杨声没再说出声,自顾自红了脸,笑得忘乎所以。   真是只容易满足容易开心的小仓鼠,夏藏无奈地笑笑,用空着那只手去够枕边的英语册子。   “今天的单词,该背一背了。”   不愧是他,破坏气氛第一人。   黑眼睛滴溜溜转,小仓鼠难得没跟他打嘴炮拖延背单词时间,一副绝对要把英语提升到130的积极样儿。   夏藏薅了薅他稍有些扎手的头发。   终于到了睡觉时间,杨声可算有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   刚刚夏藏在他耳边叨叨语法时,他都还是恍恍惚惚,这会儿才完全反应过来,他好像完成了他的人生大事。   掐一掐胳膊,疼的,不是在做梦。   而且夏藏就睡在他旁边,跑不了。   真正尝过那唇瓣滋味后,杨声觉着那什么迷雾中的怪物根本不足为惧。   亏他之前纠结成什么样儿了。   夏藏在意他,比他想象中要更在意。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哦,叔叔那边。   叔叔说,想让夏藏过年回家一趟。   差点忘记这茬了。   “哥。”杨声碰了碰夏藏胳膊,小心翼翼地,“睡了吗?”   “暂时醒着。”夏藏说。   “那我跟你说个事儿。”杨声得寸进尺地凑过去,半个身子压夏藏身上。   “家里的?”夏藏问,很快猜到了。   “我在想,我俩是不是心有灵犀。”杨声煞有介事地叹息。   夏藏回搂住他,“毕竟你今天回去了一趟。”   手是扣上了他背后那疤。   夏藏似乎蛮喜欢抚过那块皮肤,可能是因为凸出来的别样手感,又或者是因为其他。   主要每次杨声被按着,就动弹不得,浑身上下犹如过电般,麻酥酥的。   但杨声还是由着夏藏触碰,莫名的因此得到些满足的安全感。   “就是,叔叔想让你回去一趟……”真要说出来倒犹豫了,杨声怕夏藏烦他,赶紧含含糊糊地一句带过,“就过年的时候。”   “求和么?”夏藏嗤笑了声,但搂着杨声的胳膊没松,“也是,明年高考一结束,我就真和他永不相见了。”   “哥――”杨声拖长了声音喊,是怕他往心里去。   “放心吧,他邀我回去,我当然得给他个面子。”夏藏拍了拍杨声脊背,慢悠悠地说,“而且到时候过年,你肯定也回去,我一个人待这里也没意思。”   唉,这话说得,让本想宽慰他两句的杨声心软了一大半。   杨声说:“你要不愿意,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年的,反正都要高考了,过不过年都无所谓。”   夏藏没作声,只摸索着吻上了他额头。   再到眼角。   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傻瓜。”夏藏说。   “你也是,傻瓜。”杨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已经完全失智,阿巴阿巴…   你们都不傻,傻的是我。   系统提示:   你的主角已向你打出“心心相印”与“初吻”两张牌。   我:不慌,我还有张“告白”牌。   (只要告白牌还在,任何狗粮都伤害不到我,你们再怎么甜不都还没告白吗)   声/藏:… 第34章 ⅩⅩⅩⅣ   是的,杨声和他哥谈恋爱了。   按照世俗的定义应该就是恋爱没差,你看又抱了、又亲了而且还睡了,这不是谈恋爱这是什么?过家家游戏吗?   他确定以及肯定,他和夏藏坠入了爱河。   那个短语叫什么,fall in love~   但杨声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中间少了一步什么,可他敲了好一会儿容量过载的脑袋,除了把自己脑门敲出红印外,什么都没想到。   或许是因为太过顺利,才会产生还有什么没完成的错觉吧。   他做数学证明题就是这样,一气呵成的时候总会疑心自己有没有漏掉哪个环节。   但很多时候都是不会漏掉的,因为这事关分数嘛。   杨声放下心来,开始思考今天中午和夏藏一块去吃什么。   “看你这表情,是成了?”皓月按着眉心,不经意地问。   “什么成了?”杨声没反应过来。   “和你暗恋的那位成了。”皓月淡定地一语道明。   说得杨声又只顾傻笑,连连点头之余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   皓月眼神担忧,宛若看着一个智障。   “原来恋爱果然会叫人失智。”月姐叹息着把这一条记到她的素材本子里,指不定哪天写文会用得上。   杨声也不管同桌是如何看他啦,反正心里大石一落地,便是看前边小白板上的倒计时,又一次下楼跑操,被姜延絮再一次拖到走廊上抱怨那不算短也不算长的酸不拉几感情史,他都觉得甘之如饴。   “声儿,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小姜同学担忧地问。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杨声摆摆手,笑得牙不见眼,“哦,对了,絮,感谢你那天把我拉去吃晚饭,没你我还不知道这事儿怎么能成呢。”   小姜同学疑惑数秒,终于恍然大悟:“哦,你说上周你逃课那天啊,别提了,我就不该把你丢下去听那家伙的鬼话!真是,气死我了!我就想不明白,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这点儿事都唧唧歪歪!”   “一边说什么我其实心里不大能接受我们这种关系,一边又说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真是,我他妈倒了八辈子霉,喜欢上这货色!”   “那就赶紧一刀两断嘛,多大点儿事。”杨声笑容荡漾道。   姜延絮被这灿烂笑容}得直冒鸡皮疙瘩:“你真没吃错药啊?”   “我又没病,吃什么药?”杨声不服气地反问。   “别,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了。”姜延絮抱着胳膊,咧嘴摇摇头。   “咳咳。”被人这么说,杨声意识到自己可要收敛些了,清一清嗓子正经道,“你前男友为啥还不能接受你们这种关系啊?好歹你们也在一起过。”   哪怕只有短短的二十来天。   “别提了,他说他恐/同。”姜延絮摆摆手,“本来都掰扯清楚了,我说,好,你恐/同,那我们就好聚好散,反正也已经散了。但他偏偏又来了句,舍不得我,想跟我继续做朋友。”   “没什么是打一架不能解决的。”杨声认真地建议道,“如果有,那就多打一架。”   小姜同学:“……算了,我去问问月姐,看你到底是咋回事儿。”   不过,姜延絮这番话,倒激起杨声心里头那丝隐秘的不安。   夏藏是真的喜欢同性吗?还是会像姜延絮前男友那样,钓着他玩玩?   虽说杨声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是真的同/性/恋,因为到目前为止,他看入眼的不管同性异性,都只有夏藏一个人。   其他的,再怎么要好,都只是能够一块插科打诨的损友罢了。   朋友和爱人是两个定义。   唯有夏藏属于后者。   不知道夏藏会怎么想。   这应该是谈恋爱了吧,和杨声。   虽然夏藏没吃过猪肉,但好歹见过猪跑。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不是一段能够恋爱的好时候;但夏藏还是相信自己和杨声,能够在恋爱之余好好地兼顾学习。   嗯,不好意思,说反了,是在学习之余好好兼顾恋爱。   既然杨声和他恋爱了,那么杨声就是喜欢他的,杨声喜欢他……那么杨声那回的春//梦对象就应该是他。   夏藏费劲巴拉地理出这么条完全不用推理的逻辑线,瞬间仿佛把自己丢到蒸锅里滚了圈般,煮熟了。   所以希望小仓鼠的梦里,不要有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已经确定两天了吧,对,今天星期二,周六那天晚上越过的界限。   夏藏盯着白板上的数字,才稍微找回点真实感。   他是感觉和杨声相处哪哪不对劲,虽说他们之前也经常搂搂抱抱,但这两天反倒没那么腻歪了。   例如现在,并肩出校门去吃午饭,中间硬生生分出条楚河汉界,视线一接触就立马别开。   嗯,说点儿什么呢?   今天天气很好?中午想吃什么?感觉好刻意,好不自然,好尴尬。   夏藏难得生起些许不好意思的想法,分明之前他一手直球打得贼溜,逗得杨声脸烫耳朵红。   但现在只要想起之前的危险发言,他都有点克制不住想要掐自个儿脖子的手。   果然,不太会说话就最好不说,夏藏自闭如一只硕大的荷花花苞,还是粉色的那种。   毕竟被种种不好意思染上了一层绯色。   悄悄瞅一瞅杨声,杨声似乎和他一样,陷入了某种心事里,翻餐馆的菜单都漫不经心。   是需要适应期的吧,像他俩刚住一起那会儿,很多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夏藏提溜着筷子暗自思忖,是该用什么法子度过一下这样的适应期。   不适应是因为身份的忽然转变,所以首要任务当然是适应当下的身份。   作为情侣的身份。   盘子里的菜分出去一半,水也给彼此倒上。   似乎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夏藏嗅到气氛已然缓和,不由得问道:“话说,嚷嚷,你做梦梦见的到底是谁啊?”   好奇心作祟,没办法……   夏藏知道,自己仿佛好像又莽撞了。   “你觉得我梦见的是谁呢?”杨声勾了点儿笑,调侃反问。   那肯定……夏藏直了直身子,带着他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自信说:“是我?”   自信地说出了个疑问句。   “是你。”杨声笑了,眸光如水般悄然化开,带着点儿郑重的虔诚。   夏藏:有被撩到。   心就这么不听使唤地咚咚乱跳。   古人诚不欺我,果然美人一笑,倾国倾城。   这适应不来,真适应不来。   夏藏强行克制着那颗响成铃铛的心,镇定地说:“那,那吃饭吧。”   舌头打结,还差点儿被牙磕了个正着。   夏藏也不想的,他第一次谈恋爱,谁知道是个什么谈法!   不过,杨声安静得也太反常了,付钱离开时,夏藏主动地莽了一把,勾住他手指。   但杨声没反应,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将夏藏的手回握住,眼神却还是飘的。   “有心事?”夏藏忍不住问。   他们穿过斑驳的林间小路,很快钻进小区门口狭长的通道。   阳光被两侧的楼房割开,在他们发梢肩膀半明半灭。   是秋天的腹地,阳光都透明而干燥,嗅上去味道温暖可人。   “是。”隔了好半晌,杨声简单地回答道。   “这会儿想说么?”夏藏问。   杨声愣了愣,抱歉道:“这会儿不太想。”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夏藏用指腹摩挲了杨声掌心的纹理,宽慰道。   “我会被你惯坏的,哥。”杨声说。   “没事儿,坏了我也不嫌弃。”夏藏说。   “嘿。”杨声轻笑着蹙了眉,随即又舒展,“那你记着这话,不许嫌弃我。”   “不许丢下我。”   委屈巴巴,又有点儿带威胁的意思。   夏藏想起了红玫瑰那三颗张牙舞爪的刺。   抓着他的手,晃一晃,夏藏说:“不嫌,也不丢。”   “我想留下你,留到很久很久以后。”   留到那个我从不敢去想象的,以后。   “我知道了。”杨声说,便是向前倾了身子,于是阳光洒了他满头满身。   是一个拥抱,和那温暖可人的阳光一起,扑了夏藏满怀。   好像……还不错。   谈恋爱的话,真挺不错的。   至于恋爱对象是男是女,其实夏藏从没考虑过这问题。   得益于他没事看的书,让他知晓这世间不光只有异性恋。   所以在考虑杨声春/梦对象时,他很是科学地提问出是男是女,把他知道的可能都说了一遍。   唯独少了他自己。   但明明内心深处在期待着什么,所以把这问题耿耿于怀到了现在。   结论告诉夏藏,他的所有猜测都是错的,连步骤分都拿不到。   幸好,正确答案就是他自己。   免去了再答题的苦恼。   牵手拥抱其实都还好说,最大的问题就是……亲吻。   主要这行为能实行的范围太过狭小,夏藏到目前为止,也只在杨声身上实行过。   当然从今以后,他只能够也只愿意在杨声身上实行。   但除了周六那天亲了一两次,他都没怎么碰过杨声。   忽然就莫名委屈起来。   认真洗漱完毕,刷牙都超过了三分钟。   夏藏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为自己鼓劲道:“加油,夏藏,你可以的。”   谈恋爱,好艰难。   还需练习,多多练习。   夏藏浑身僵硬地走到方桌前坐下,机械般拿起自己的圆珠笔。   盯――   杨声正咬着嘴唇看练习题,分外认真。   所以为啥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紧张?   杨声淡定得仿若谈过好几段恋爱的老/江湖。   夏藏颓颓地放下笔,而杨声应声唤了他:“哥,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你好看。”夏藏自暴自弃地老话重谈。   杨声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夏藏身边,顺势把双手搭下来。   夏藏仰了脸看杨声,一时将目光凝固,都不舍得移开。   “不说的话,我就亲你了。”杨声捏了捏夏藏肩膀,以作威胁。   夏藏咽了咽唾沫,脱口而出:“好啊。”   求之不得。   杨声应是有些疑惑,但还是垂眸低头,吻了吻他前额和眼睫。   痒。   夏藏不敢动,由着杨声拈起他耳后的碎发,细细地吻。   “你为啥就能这么淡定呢,嚷嚷?”夏藏忍不住问。   “我淡定什么?”杨声双手环过夏藏脖颈,再半跪到夏藏大腿上,分外的……淡定。   “就……就很自然地做这些事情啊。”夏藏继续坚持不动如山,椅子比较窄,怕摔下去。   “哈?”杨声却笑出来,“你好好想想,我不自然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嗯……夏藏迅速地调动以往的记忆,想起杨声莫名疏远他的那两天。   “那都好早以前的事情了。”夏藏心下一动,幽幽叹道。   “比那还要早。”杨声说,轻轻用指腹抚过夏藏脸颊。   夏藏伸了胳膊,圈过他精瘦的腰,杨声由此再将头低了低。   正好,是能够接吻的距离。   谈恋爱真是,太好了。   夏藏由衷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已挂机,勿念。   阿巴阿巴,这就是爱情么?   (把没发的片段补上) 第35章 ⅩⅩⅩⅤ   日子在不经意的吻和拥抱中,水一般过去。   少年们又添上一层厚衣服,迎来了新一轮的月底考试。   但这次,杨声似乎有些玩脱了。   585分,看上去成绩还不算低,只是比上次少了个几分,以及跌了那么十来名。   年级第三十一名,呜,前二十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就又被人赶超了去。   另外就是老师们集体认为本次的试卷难度小于上次,但他却仍是没上六百分,实属可惜。   “嗯,这次601分,主要数学头一次进一百三,谢谢杨老师的小灶。”夏藏讪讪地报了他的月考成绩,本就在学校忧郁得不行的杨声,陷入了更加沉重的抑郁中。   “啊,不带你这样的!”杨声扑过去对人一通猛摇,嗷了一嗓子后,哼哼唧唧地往人怀里钻,“坏人,偷偷努力,都不叫上我!”   “那你英语不是考得还行嘛。”夏藏给拍拍背,含笑说道。   “也就英语老师没骂我,其他老师都说我最近吊儿郎当。”杨声气不过,往夏藏肩膀咬了一口。   虽说隔着衣料,但口感还不错。   夏藏低低地倒吸一口气,拍着他的力道重了些:“属狗呢?”   为牙齿磕到的肉感和骨骼,杨声倒兴奋起来,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咬上那白皙的脖颈和轮廓优美的喉结。   想再过分一点。   杨声吞吞唾沫,欲言又止地用他那黑眼睛瞧着夏藏。   “想干嘛?”夏藏将人圈稳了些,腾出只手抚上他微润的嘴角。   “汪。”杨声低低地笑,“想再咬你一口。”   “得寸进尺。”夏藏说,能感觉到肩膀衣料下那块皮肤,烙上的咬痕微微发烫。   其实不算疼,虎牙磕上来的时候还有丝隐秘的快感。   “那你给不给?”杨声顶了顶腮,舔上那颗隐藏在软红里的虎牙。   夏藏一时屏住呼吸,怎么都动弹不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杨声凑过来,咬上他青筋跳动的脖颈。   和接吻不一样,毕竟接吻顶多唇瓣碰一下,不痛不痒,只是心里翻来覆去地开花儿。   这个更刺激,哪怕痛上神经末梢,也是带股子爽快。   夏藏凭着这劲儿,轻易将杨声掀翻在床,磕上那已泛滥了水光的软唇。   却将杨声牙关也撬开,舌尖轻点,便顺势纠缠在一起。   夏藏忽地想起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接吻。   而瞬间丧失主动权的杨声自然将身体一放松,连反抗一下都没有。   是相信夏藏,夏藏做什么他都相信着。   但过于放肆地亲昵,带来的后果是欲望的升腾。   成云成雾,落了发烫的雨。   明明已经踏入冬天的前奏,可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是春末入夏的缠绵与滚烫。   不知是在天上人间,但依旧清醒着,睡意没有找上来。   只是一遍又一遍,用人类最初探索世界的方式,描摹对方身体的轮廓和肌肤的纹理。   满足过后,竟也是无边际的空虚。   一偏头,迷蒙的视线对上,不自觉地如同再确认一番,轻轻接了吻。   一触即分,云消雨歇。   是回到人间,共同捧着偷摘的禁果。   没有想象中的心惊胆颤,因为对方是共犯。   主谋是我们,从犯也是我们。   对是我们,错也是我们。   都是我们。   “以后得更用心搞学习了。”   灯光熄灭后,杨声在黑暗里幽幽叹息。   “怎么忽然说这个?”夏藏低笑道。   “怕被人说……”杨声侧了侧身子,是面对着夏藏,“谈恋爱拖累了成绩。”   但肯定还是被说了。   哪怕杨声依旧保持着全班第一,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退步了。   因为临近冬天的缘故,杨声这次选位到了靠墙的位置,再把包往旁边一搁。   第二名的皓月进来,自然拿开他的包,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靠墙虽说是能挡点儿风,但这地界,一排有三个位置,也就是说,皓月的右手边还能坐一个人。   杨声权衡了一下挡风和多一个同桌的利弊,最终认命选择多一个同桌。   大不了以后跟月姐探讨天文地理人生哲学时收敛些。   却不想,他俩旁边这位置生生走过十来个人,都没人肯愿意坐。   轮到班级第二十名,也就是这次超常发挥的姜延絮时,白白将这位置便宜了他。   “这次是真的好运啊~”小姜同学落座,语气自带波浪号。   皓月友好地跟他击了个掌,他俩友谊深化,多亏了皓月不辞辛劳,给姜延絮这语法白痴当了一个月的英语私教,助他完全脱离中后排的嘲讽苦海。   杨声也象征性地挥挥手,但过于有气无力,惹得两位好友侧目,眼神里有着“你不会得绝症了吧”的担忧。   “死不至于。”杨声没好气地说,“只是没睡好。”   “杨老师,要多注意身体啊。”皓月秀眉微蹙,语气恳切,“爱情诚可贵,身体价更高。”   “……我干什么了,怎么又爱情爱情的?”杨声哭笑不得,他确定自己最近是很注意避免跟皓月说这茬子事儿。   “脖子。”皓月用口型夸张地提示道,转头又去跟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小姜同学解释道,“主要杨老师最近找我借了好些小说,我就怕他为别人的爱情沉迷。”   “哦哦,原来如此。”小姜同学点头如捣蒜,“声儿,你也确实注意克制啊,不然老陆他们又得叨叨你。”   杨声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齿痕,无力地点头道:“我尽量。”   尽量下次穿高领的衣服。   不过幸好目前,也只有皓月一个知道,他是恋爱上头成绩退步。   顺利躲过姜延絮的一惊一乍,以及老陆所说的吊起来打。   “我不是反对你们谈恋爱啊,这事儿也确实轮不到我个班主任管。我能做的,就只是把你们这事儿如实告诉你们家长,让他们再做定夺。”   “到时候他们把你们吊起来打,可不关我事。”   所以这就是阴阳怪气的威胁吧!   但杨声其实也不担心这,他笃定老陆发现不了。   毕竟老陆都上个世纪的人了,眼睛也只会盯着那些异性恋的小情侣吧,他和夏藏怎么说都可以算为朋友兄弟。   何况是真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兄弟。   杨声下意识再抚了抚颈上的咬痕,不知为何为这不会被发现的免死金牌,而心生怅惘。   不被发现的前提在于,不被承认,不被认可。   在喜欢上夏藏之前,他就知道。   “话说,这个月就开运动会了诶,到时候白天不用上课。”姜延絮搓了搓手,忽然兴奋地说。   “老陆的意思是,白天不上课,就自行上自习。”皓月悠悠地提醒道。   “唉,我们就到时约个饭嘛,也不耽误学习。”姜延絮挠挠后脑勺,“我最近找到家很不错的火锅店,正好天气冷了,适合去涮涮牛羊肉。”   “嗯,火锅啊,我可以。”皓月想了想,伸出大拇指点了赞。   杨声回了神,也敷衍道:“我没问题。”   “那就这么决定啦。”姜延絮欢脱道,“声儿,你到时也可以把夏哥带过来嘛,反正运动会他应该白天也没课。”   “是哦,四个人一块去,还划算些。”皓月实在地应和道。   杨声笑笑,说:“行,那我回去问问他。”   夏藏将那些玫瑰花瓣收捡到自己的藏书和线圈本里。   小心地保存着。   杨声见了也没多问什么,只帮着他一块收,末了,亲了亲他眼角。   夏藏觉得自己有时过于患得患失,例如会把干枯的玫瑰保存,再例如清晨醒来时会下意识地确认杨声的所在。   但有时候他发现杨声对他也处在一个患得患失的状态里,这叫他既欢喜又忧愁。   “我有时候会在课间想起你。”于是夏藏如实地向杨声坦露道,“想你那时会干些什么,想我们未来以后的日子。”   “那时我在为以后做着努力。”杨声柔软地回答他,“而以后我们也会在一起。”   夏藏被这样的回答宽慰到,但夏藏也觉得杨声这话也是为了安慰他自己。   “我们肯定会在一起的。”夏藏笃定说,他想得很简单与干脆,只要杨声还留在他身边,其他的事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可杨声仍是忧愁,他看得出来,哪怕被掩饰了,气味仍然能嗅得出来。   以及眼神,眼神骗不了人。   “对了,哥,运动会的时候要有空,”杨声岔开了话题,“和我去吃顿火锅呗,我那俩朋友约饭,说一定得带你去。”   夏藏知道那俩朋友的姜延絮和邱光皓月,下意识的拒绝也堵在喉咙,生生强迫自己点头道:“好啊,你请我去我当然得给面子。”   杨声笑了笑,握着他的手。   “我们拉勾吧。”夏藏想起来,他没有别的方式来定下那类似契约的东西,只得在大脑的角落里翻翻找找,搜罗出来最原始的咒语,“做个约定。”   杨声愣了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幼稚,可仍是将他小拇指一勾:“约定什么?”   “约定到那个以后,我们仍然在一起。”夏藏轻声说,语气郑重。   本来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垂着头没看杨声。   可说完“一起”之后,心下微动,使他抬起了眼。   正好同杨声四目相对,忍不住在心里暗叹着,那双眼睛的明亮与动人。   杨声说:“好啊,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也许这真的是句有魔力的咒语吧,不然怎么会流传得那么远又那么久。   夏藏瞥见床头他们二人紧贴在一起的志愿卡片,难得地期待着那个未来啊,快些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书上说,人类最初探索世界的方式是通过唇齿口舌。   然后,希望行行好,让我过吧… 第36章 ⅩⅩⅩⅥ   天气变冷的坏处在于,每天穿脱衣服的时间会耗费不少;且室内没有暖气,便是进门都要保持着层层武装。   没有暖气,对于他们这不南不北却在地理规划上属于南方的地界,真是件不太美妙的事情。   兄弟俩干脆往床上多铺了层被子,睡上去会更暖和,像被阳光晒过的云朵一样。   不过枯坐在方桌前看书演算,依旧是种煎熬。   哪怕身上是全副武装了,但还是……冷啊。   杨声无意识地搓着手,但掌心依旧冰冷,甚至于让他思维都缓慢了些许。   夏藏不知何时起身,把充满电的暖手宝抱过来,塞到他怀里,触到他指尖时蹙眉道:“你手好冷。”   “没办法,一到冬天就这样。”杨声乖乖地由着夏藏牵手,夏藏体温高,竟是如暖手宝一般暖和。   “那你在学校怎么办呢?你又说你们老师不准学生上课抱暖手宝什么的。”夏藏干脆把他手扣紧了些,“要不再去买双手套?但戴手套又影响写字儿。”   絮絮叨叨好一会儿,却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杨声也不期待有什么法子,只是挺喜欢被夏藏扣着手,便听他絮絮叨叨,心里先泛起层融融的暖意。   “傻笑什么?”夏藏低了低头,鼻尖快与杨声贴上。   “笑待会儿睡觉,有更大的暖手宝可以抱。”杨声趁机就往人嘴唇上“啾”了一下。   “惯的你。”夏藏嘴上万分嫌弃,实则手已经不老实地摸进袖管里,握住那节同样冰凉的手腕子,“赶紧把手写的练习题做了吧,到床上我再考你单词。”   “哥,你在勾引我。”杨声故作委屈道,尾音勾着少年特有的狡黠。   “那你还上钩?”夏藏轻轻晃了晃他手腕,失笑反问。   见小少年眼睛亮亮地瞧着自己,也只得回礼一般,在人嘴唇上又一次地“啾”了一下。   冬天这季节,最适合与心上人啾过来啾过去。   不会腻烦。   其实天刚冷起来那阵,夏藏提出要搂着杨声睡时,遭到小仓鼠很是干脆的拒绝。   为此他还难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怎么又不愿和我亲近了呢?”   “哥啊,这亲近是一码事儿,但冷是另外一码事儿。”小仓鼠裹紧被子,寸土不让。   夏藏也不跟他嗦什么,直接把被子扒拉开,将人搂过来。   呕吼,手脚冰凉,跟冰坨子有得一拼。   难怪不敢过来。   夏藏将那双手拢到心口贴着,同时用腿弯桎梏着那双胡乱蹬着想逃跑的脚。   “乖,别动。”夏藏贴在人耳边轻声吹气,“暖和点儿好睡着些。”   “败给你了。”挣扎了会儿,没挣脱,杨声只得被迫保持这姿势,嘟嘟囔囔软下了声音,“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再怎么说,也比我小两个月。”夏藏说,搂着杨声的手从腰线往上,又一次不依不饶地按在了那块伤疤上。   杨声不动弹了,乖得跟猫儿一样。   “嚷嚷,你是六月二十四的生日?”好一阵,夏藏都觉得自己快睡着了,但趁还有点清醒意识,问着杨声。   杨声也半梦半醒着:“嗯,查高考成绩那天……就是生日。”   那还挺不错的。夏藏笑了下,本来想说你生日那天我要给你份礼物。   但这是句废话,过生日当然得送礼物。   只不过离家的这两年,他就没给杨声再准备过礼物;哪怕以前在家,礼物也只是为了敷衍家里的长辈。   可杨声似乎还蛮喜欢他随手买的东西,那天他看到杨声难得练字,从笔袋的夹层摸出支红鲤鱼花纹的钢笔,问他要着墨水。   “这笔看着好眼熟。”夏藏边满屋找着墨水瓶,边顺口说道。   出租屋里有墨水,他高一那会儿是一直用的钢笔;但作业量上来后,他也懒得再清洗灌墨水,直接用圆珠笔了事。   “你送给我的,能不眼熟吗?”杨声在一旁失笑道,“生日礼物嘛。”   夏藏在书架的角落看到落灰了的墨水瓶,他没立即拿,也没立即转头去看杨声。   他问:“那你是很喜欢么?”   “说老实话,不算喜欢。”杨声耿直道。   夏藏心里一滞,转过头去时,杨声正看着他,带着戏谑的温柔:“因为你这审美太令人担忧了啊,哥。”   大红鲤鱼的钢笔,说好听点儿叫中国风;说接地气点儿,就是农家乐审美。   夏藏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抱歉,我不该那么敷衍。”   “没事儿,毕竟我那会儿比你更敷衍。”杨声走近他。   “也还好吧,线圈本挺好用的。”夏藏说,他回看着那双黑眼睛。   “我现在特别想亲你一口。”杨声背着手,微微前倾了身子,“特别想。”   说起来他们俩之前的关系,当真是奇妙。   明明有刻意地保持距离,但怎么都说不上是讨厌。   不然也不会保留着审美堪忧的钢笔,也不会自那以后,习惯用线圈本抄写诗句。   但明年的六月二十四号,是杨声十八岁的生日。   夏藏不愿敷衍,当然也不会敷衍。   哆哆嗦嗦。   哪怕教室里八十来号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有微妙的暖意,但也只是相比室外高出那么一两度。   大体上,还是冷;冷得哆嗦。   杨声裹了四层衣服,都觉着抵御不住寒意渗透;不需要做笔记时,就缩在墙角双手揣兜,像个佝偻的小老头。   “你这么怕冷,怎么不往衣服里贴暖宝宝呢?”皓月好心地递给他一片,那边的姜延絮已经贴上,叠声向杨声证明,这暖宝宝是真暖和。   杨声摇手拒绝了月姐的好意,抱歉地笑笑:“谢谢啦,但我还是贴不惯这个。”   夏藏不是没给他买过,还耐着性子帮他贴在近身的衣服上,但当那热流涌上来时,杨声神经质地把刚发挥效果的暖宝宝撕下来,一把丢进了垃圾桶。   “不要。”见夏藏的目光探寻过来,包裹着关切与疑惑,杨声仍是喃喃自语,重复着,“不要。”   隔着衣料贴紧肌肤的热源,总会让他回忆起那浇到他脊背的滚水,紧贴着撕都撕不下来的滚烫。   他伤疤的来源。   失态了,在夏藏面前,但夏藏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那就不贴了。”夏藏轻声哄着他,干脆将那些没开封的暖宝宝都推到一边,完完全全将他搂入怀中,“你别害怕。”   害怕?杨声这才发觉,他就因为贴个暖宝宝,浑身抖如筛糠。   “我这只是……条件反射。”杨声咬咬牙,挤了丝笑容解释道。   夏藏眼睫轻轻地扫,而后露出那对浅褐色的眸子,“你是经历了什么吗?”   哦,对,他是学理科的,自然知道条件反射如何产生。   杨声喉头一酸,但仍是咽下情绪说:“小时候调皮,打翻开水烫伤了背,所以不太喜欢贴近温度高的东西。”   其实没必要跟夏藏说这个谎的。杨声咬着舌尖,不明白自己畏畏缩缩是为何。   “哦……”夏藏慢吞吞地应着,手凭借熟悉的路线,覆在那块伤疤的位置,“我有点疑惑,嚷嚷,你是怎么自己打翻开水,烫伤你脊背的呢?”   杨声咬疼了舌头,含含糊糊地解释道:“开水瓶在桌子上嘛,我撞到桌子,开水瓶滚下来,正好浇了一脊背的水。”   “咝。”夏藏倒吸了一口冷气,像是替他又烫伤了回,“怎的这么不小心?”   “小时候太淘了嘛。”杨声无所谓地笑笑,却为了满足心里某个空缺,仔细收集着夏藏眼角眉梢的怜惜。   怎么都收集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乖得很。”夏藏说,神情有一丝丝怀念。   杨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给哥哥留下这么个不切实际的印象,但还是应和他说:“那时候我十一岁,已经长大了。”   可是夏藏却笑,说:“小孩儿。”   不容他反驳地亲了亲他嘴角,补充说:“小朋友。”   似乎放空心思,想一想别的什么事,身上就暖和了许多。   上课铃再一次响起,杨声来不及起身,老陆便穿着他冬季限定款及膝灰大衣,风风火火夹着试卷课本进门来。   银边眼镜后的目光精准扫视教室一圈,再站定讲台把书卷一拍,“上课了啊,都清醒清醒,虽说是冬天,但都缩着蜷着算什么事儿?”   “看看那块板上写的,距高考还有198天,时间快得很,再不清醒还高什么考!”   照例的课前训话,老陆一直都这么有精神。   被无差别攻击的杨声艰难地坐直了身子,想自己年纪轻轻,还不如一头顶奶奶灰的老年人有精气神,不免有些惭愧。   高什么考,高考啊。   可不就得打起精神来。   但明显老陆的训话只对他起了作用。   姜延絮揉着眼睛:“考,什么烤?烧烤吗?”   皓月又麻利地翻出她的素材本:“不得不说,老陆这身是真的好看,特有江湖老大哥的风范。唉,也得亏是他腿长才敢这么穿!不过这不冷的吗?”   杨声选择性忽略那边迷糊不醒的蔫蔫,觉得首先抢救眼前这走火入魔的人类观察师要紧。   话一出口却是:“月姐,我想看你的素材本。”   “看倒是可以看。”皓月对这竟也不小气,“一块钱看一页,一共一百八十九页,给杨老师你抹个零,就收一百八。”   “……有这天赋,你数学咋老上不去呢?”杨声由衷地发问。   而他们这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讲台上老陆的火眼金睛,“杨声,邱光浩月,站起来!”   同桌二人组对视着翻了个白眼,用口型齐齐说:“都怪你。”   便是老老实实,又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动静太大,吓坏旁边打瞌睡钓鱼的姜延絮,傻孩子也跟着俩同桌站了起来。   老陆拧着眉:“姜延絮,你干什么?”   好歹傻孩子不算真的傻,站起来后发现全班就自己和俩同桌起了身,立马明白过来这事儿不对劲,回答老师说:“我站起来醒醒神,刚有点打瞌睡。”   倒符合老陆放才讲话的核心精神,惹得老陆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好,你们三个就干脆站一节课吧。”   杨声别眼望墙,皓月仰头望天花板,只有小姜同学搞不清楚情况:“G……G?”   好朋友,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不过课后,皓月还是免费给杨声和姜延絮看了她的素材本。   “我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写了。”皓月解释说,“打算以后要有机会,用这个为原始素材,出版一本散文集子。”   “可以叫那些年,你逝去的青春。”杨声调侃道,他一目十行地扫着女孩本子上娟秀的文字,想着这也是两年多的时间。   不,是很快就到三年。   老陆都强调说,今天距离高考还有198天。   领头的数字由“2”变为了“1”,是让人有些激动的慌张。   “别,太矫情了。”皓月嫌弃地撇撇嘴,“我打算叫它‘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或者叫‘五班,一个盛产活体沙雕的地方’。”另一边的姜延絮也毫不矫情地建言献策道。   “G,这个好。”皓月拊掌笑,“到时候真出版了,给你们送签名版。”   “那我可得找个好地方,给你供起来。”杨声笑道。   “我也要焚香敲钟,绝对不怠慢它。”姜延絮不甘示弱地接茬。   皓月干脆抬了手,往左右两边分别一拍,“忽然就不想送了,你们还是买吧。”   “精装版,一人给我买十套。”   月姐的生意算盘噼里啪啦响,计划通~   夏藏没在教室外边等候多久,视线里便闯进来过得如毛绒球般的小仓鼠一只。   周遭人多,喧哗而拥挤。   他们只是相视笑了,像平常朋友一般并肩没入人流里。   想搭肩,但彼此都背着书包,不太方便。   牵手最好,不过都是男生,牵手显得不太符合常理;而且天冷,揣兜里暖和些。   于是心里的失落感便涌出来,翻来覆去。   夏藏咬咬嘴唇,但也知道他无法把他和杨声的关系昭告天下。   好容易出了校门,人流随四处的道路散开,他们得以能更靠近些。   头顶常青的树在冷风里刷啦作响,夏藏拉过杨声的衣角,软的羽绒手感不错。   “怎么了,哥?”杨声偏过头看他。   夏藏一时语塞,但拉着人衣角又舍不得放。   忽然传来的鸟鸣解救了他,在行道树林里,唱出抑扬顿挫的音调。   夏藏便顺势哼了声:“啾啾。”   是想亲你的意思。   “啾啾~”杨声明了地回应道。   我也想亲你。   作者有话要说:   呼,转眼就到冬天了呀~   希望我能在我这边夏天到来前,写到他们的春天… 第37章 ⅩⅩⅩⅦ   冬季的天儿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完全没有秋季那股清朗劲儿。   哪怕是站在空旷的操场上,也会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过杨声难得喜欢上下操场来跑操,自同夏藏谈恋爱之后。   本来暗恋那会儿,杨声就怀着颗雀跃的心盼着在队伍里能看见夏藏;可看见夏藏后带来的不只是甜蜜,还有浪潮一般的酸涩。   那时候看得见,吃不着,还要跟着节奏跑步,就很不爽。   现在是看得见,而且有百分之百几率能与夏藏遥遥对视,跑步算什么,对视的瞬间杨声就把自己溺死在蜜糖的海洋里了。   他一直觉得,夏藏应是和他心有灵犀。   不过唯一不太好的是他们班跑操时集体换上的班服,班主任老陆亲自在网店选购,一身辣眼睛的荧光绿运动服,亏他下得去手点击购买八十二套。   全班换上,自高处看台望过来,便是一片荧光绿的草原。   而老陆对此很是满意,表示他们班绝对是全校跑操最有精气神的方阵。   五班众同学:……谁来救救我们班主任的审美啊!   好在他们的好兄弟六班,与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王当时路过老陆办公桌,顺口说了句:“我看这衣服不错,陆老师,你干脆帮我们班也定了吧。”   于是老陆在八十二套的基础上添加了七十九套。   六班众同学: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于是云山高中田径场,不下雨的行课日里,总会出现那么两片郁郁葱葱的运动方阵,按照他们班主任的话来说,是非常好,很有精神。   但这并不代表杨声就愿意穿这玩意儿被他哥看见。   平时都是把这衣服塞课桌肚,只在跑操时穿一阵子;带回去洗过一两次,夏藏见了有怂恿过他穿,但被他坚持拒绝。   而跑操的时候就没办法了,必须得穿,解散后回教室的路上,还会被他哥穿过重重人海,从身后抓个正着。   “被你抓住十二次了,我咋老抓不住你呢?”杨声下意识往后倚靠,便停歇在夏藏胳膊上,四周的人都往教学楼赶,没人在意他们的勾肩搭背。   “你这衣服太明显了。”夏藏忍笑说,“想抓不住都难。”   虽然话是那么说啦……   “但我们两个班都穿这衣服呢,没见你去抓别人。”杨声偏要与他抬杠,见他双颊泛红、白净的额头轻蹙出个“川”字,就忍不住心里欢喜。   “我就认识你一个人嘛。”夏藏蹙着“川”字说,“眼睛一直盯着,肯定抓得住。”   跟夏藏抬玩笑杠的后果,就是承受他耿直不掩饰的真诚。   杨声承认每次都会因此心跳如鼓,如同梅花鹿角生出新鲜的花儿。   但哪怕是解散一块走回教学楼,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他们勾肩搭背一会会,连段完整的对话都说不全。   “中午就能再见了。”临别的时候,杨声喃喃道,就显得很是矫情。   “嗯,到时候见。”夏藏正欲松开他,他却反握住人手腕。   “啾。”杨声非要哼完这一声,才飞速把人松开,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楼道口。   但他也没忘记听夏藏回他一声:   “啾。”   感觉杨声体力蛮不错,这跑完两三圈,脸不红心不跳,到楼梯口还能一步跨仨阶梯,咚咚跑上楼。   而夏藏只得庆幸自己的教室在一楼,他只用进个门,而后瘫在课桌前不动弹。   之所以想逮住杨声揽肩膀,有个重要原因是,好找个可依靠的物件喘喘气。   当然也是因为冬天来了,怕杨声外套个单薄的运动服,停止跑步后会冷。   他那么怕冷一人。   但不得不说,谈恋爱以后,他俩给彼此找了不少事情,连从操场到教学楼这两步路都要腻歪在一块。   明明同在屋檐下,甚至睡一张床,都还嫌腻歪不够。   另外,杨声穿那身荧光绿意外的不错,可能是颜色明亮,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而运动服也不算松垮,杨声又是那种会把拉链拉到顶端的人,看上去活泼又板正。   再加上长手长脚,和精瘦的一握腰,简直不要太好看。   夏藏没出息地咽咽唾沫,不好意思,是馋男朋友了。   G,男朋友?   为着自然而然从脑海深处涌出来的字眼,夏藏心里那朵玫瑰无风自动了好几下。   是啊,男朋友。   “感觉小藏你最近活泼了不少。”罗老师递给夏藏新一周的练习题,忽然感叹道。   “我一直挺活泼的。”夏藏双手接过卷子,草草扫一眼,感觉难度不大,便有心思跟老师逗乐子。   “是,在我面前没大没小。”罗老师嗔怪道,“不过这也是好事,我上次不是说,怕你自己给自己施压,把压力弦给崩断吗?现在这个度正合适,争取保持到高考。”   “嗯,或者说争取一直保持到你往后的人生。”   “我会的。”夏藏笑着应答,他从那个“往后”里想到了杨声,“谢谢老师。”   云层比较厚,冷夜里,看不见星星,也没有月亮。   不过夜色掩护下,再并肩回家时能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例如把小仓鼠冰凉的爪子握过来,揣进自己羽绒的兜里。   用指尖在彼此掌心画圆圈,默默忍着笑像两个傻瓜。   吃到糖果的傻瓜。   洗漱、做题复习,到十二点钟上床。   因睡前的亲吻得了些快意,于是手便相互得寸进尺;大抵运动能使身体暖和起来,不多时杨声便摆脱了冰坨子,浑身暖烘烘的像只小羊羔。   杨声的体力应是真优于他,夏藏想,释放后的喘息都比他轻缓,末了还不满足地堵上他微张的唇。   “我为啥会相信你的鬼话。”夏藏半闭着眼,陷在软枕里,“以你的体力多爬点儿坡也不算什么吧。”   “哥,你说什么呢?”杨声没听懂,带着点儿疑惑的笑意问。   “我说我们逃课那天,你拉住我说慢点爬坡,当时喘得跟什么似的。”夏藏仍是有些喘,用着气音一句一顿道。   “我那是真爬不动了。”杨声无辜道,“而且也不用为了赶着上课,那么辛苦自己吧。”   他抬手轻抚过夏藏眼睫,到鼻梁与嘴唇。   方才用湿巾擦过的手泛着湿润的凉意,以及薄荷的清香。   杨声说:“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干脆地答应逃课,而且是逃一个晚上。”   “所以说,你哥我从来不是什么好学生。”夏藏低低地笑,睁开了假寐的眼,“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个事情。”   杨声微微支起身子,是想去关灯,但就这么坐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夏藏想自己倒映在那双黑眼睛里的样子,是否披头散发如同一惨白的鬼魅?   “什么事?”而杨声却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反而为他这副模样默默痴迷。   “想要告诉周边那些人,你是我男朋友。”夏藏轻声说,“我不喜欢在外面,我们要刻意保持距离。”   “当然我也知道……”夏藏撑着被褥坐起来,倾身过去吻了吻杨声嘴唇,随即轻巧地离开,“我不能这么任性。”   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藏起来,才能永久地保存;把不想要的东西掩埋,也才能永远地不被追赶上。   于是他藏起对母亲的眷恋,埋下对父亲的怨恨。   那么杨声呢?也该是要被他好好地隐藏在身边。   无人知晓他们真实的关系,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夏藏不是想不到,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想。   但他更想,和杨声多亲近地待一会儿;想向全世界炫耀,说这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是我的,谁也抢不走的。   所以说,他和夏藏一定是心有灵犀吧,杨声想。   他们有着相同的担忧,也怀揣着同等对彼此的占有欲。   像两团势均力敌的火光,相互吸引相互交融,最终熊熊燃烧,燎了枯草的原野。   到时候火光熄灭,散成同一片不规则的灰烬,冷风猎猎里,灰蒙天空中,倒也是说不出的浪漫。   “你总是让我安心。”杨声贴上夏藏额头,手将他细软的发拨到耳后,再轻轻按住他后脑勺。   于是世界在那瞬间缩小到二人眸光的范围内,杨声轻轻唤着夏藏:“男朋友。”   夏藏应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也学着他样子,环过他脖颈摸上后脑勺。   “知道了,男朋友。”夏藏说。   “不过,哥,湿巾好像要用完了。”   “嗯?不是上周才买的吗?”   “你也不想想,我俩这一天天在干些什么!”   “等冬天过了就好啦,到时候我保证不招你……唔,你干什么?”   “干/你。”   黑暗落下来时,容易使人脑子不清醒,净说些脸红心跳的话。   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夏藏抓住钻进自己睡衣的手,闭着眼睛抚摸着,说:“你会干吗?”   “咝……”杨声迟疑片刻,诚实道,“不会。”   “但我会查资料的,你等着。”   “我等着。”夏藏应道,“我懒得查,到时候你会了教我吧。”   “杨老师。”   杨声猜想他睡迷糊了,但也回答道:“好啊,夏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呼~ 第38章 ⅩⅩⅩⅧ   原来仇恨的战线都可以拉这么长久。   好吧,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句真理。   就是让人怪不爽,非常的不爽。   “我真不明白,看不惯我可以直接提,甚至我可以再冒着被记过的风险跟他们打一架,何必在老陆面前耍这些阴招?”杨声把头埋在课桌书堆的后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皓月依照他吩咐,将一边的姜延絮按在座位上,说:“杨老师,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尽情抱怨,请抓紧。”   “月姐,声儿,你们就让我过去,我保证不跟他们动手!”姜延絮仍在锲而不舍地小幅度挣扎,但其实皓月也就按住了他肩膀。   念及人家是女孩子的缘故,以及女孩子强大的手腕力量,姜延絮还真被牢牢按死在座位上。   “你闭嘴,听他抱怨完。”皓月用空闲的手悬空点了点,保持着带酒窝的微笑说道。   而杨声也不负她所望地随便抱怨了两句,抬起头来说:“不过既然木已成舟,那我肯定要弄个大的,不辜负他们为报复我花的心思。”   “心情平复了?”皓月问。   “平复了。”杨声笑笑,“这多大个事儿。”   已被气成河豚的姜延絮:“我很生气!”   “那你抱怨会儿。”同桌二人组齐声道,“还有三分钟上课,抓紧。”   姜延絮:……勿扰,已自闭。   “我就说你俩是一头的!”   事情大概是这样子的,运动会临近,体委在班级收集各同学参与运动项目的志愿。   由于五班男生稀缺,为把项目报满,基本每个男生都要选择两项活动。   杨声自然沿袭着前两年的习惯,选择了三级跳和扔铅球。   这两项作为田赛项目,好处在于活动不了几下就可以结束,哪怕每次三级跳之后都会摔沙坑里狼狈不堪,但也就那么一会会的事。   反正左右都进不了复赛,就当是去放松个心情。   但径赛就不一样了,杨声其实蛮擅长跑步的;擅长的意思就在于他有百分之百的能力进复赛,百分之八十的能力进决赛,要完成所有项目那他就得花费他大半场宝贵的运动会时间。   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在班级荣誉感和个人自由感之间,他理所应当选择了后者;好在班上有正经搞体育的体育生,而且他这能跑的天赋暂且被他成绩优异带来的弱不禁风光环给掩盖住,前两年谁都没法指摘他不为班级争光。   但今年,高三了,最不需要重视运动会的一年,他亲爱的三级跳和铅球都被换成了100米和1500米。   当老陆在全班宣读名单时,杨声听到了自己“咔擦”裂开的声音。   他的项目被人换了,而体委又正好是被他揍过的男同学之一。   老陆话音刚落,同桌三人组便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得不说,杨声今年是真积极啊,都报了1500米,往常都还要我来指定这项目的参赛人员。”老陆放下名册,照例用他那双鹰眼扫视全班,杨声抬头望向讲台,正好与那锐利的目光相接。   “不过今年,你们也不用为这些比赛太过拼命,参与一下就可以啦。运动会嘛,最重要的又不是拿奖牌什么的,而应该是全□□动的精神。”   老陆,一个非常具运动精神的一线班主任,擅长跑跳以及各种球类运动,高二那年的运动会,有一场师生足球赛。   老陆一袭雪白球衣,成为全场最亮眼的MVP,最终教师队以“3:2”险胜学生队,而老陆就是这个“3”的唯一贡献者。   在场和老陆关系不错的老体育教师们都说,老陆若不是对地理爱得深沉,他现在应该是云山高中最亮眼的体育老师。   但他现在也确实是云山高中最亮眼的班主任以及地理老师,五六班众学生在足球赛那天为他嚎破了嗓子,老陆还因此在六班收获了不少迷妹。   至于为啥五班没有迷妹,按皓月的说法是:“当老陆换下球衣回到教室继续跟我们漫天吹水时,我对他的敬仰之情就如三峡大坝泄洪般一去千里。”   当老陆的迷妹?等老陆啥时候普通话过了一级甲等再说吧。   所有任课老师中,就只老陆倚老卖老,坚持着他那川渝方言教学,学校为贯彻普通话教学找过他好几次,都被他礼貌而客气地用方言怼了回去。   虽说这样的做法不值得提倡,但讲川渝方言的老陆还是挺有可爱之处;毕竟他那些传统笑话和吹的牛皮,只有听方言才得劲儿。   要问五班喜欢地理课是为了什么,那头三条一定是:老陆的旅游经历;老陆的吹水笑话以及老陆的方言。   杨声不算傻,自然从老陆的话语和眼神中知晓,他这场运动会随便跑跑就是,拿不拿奖都没关系,重点在于要合理安排时间搞复习。   所以他当然就没理由去跟老陆揭示这背后的真相啦,平白给人再添麻烦。   作为一个日常给老陆找事情的“好”学生,杨声偶尔也是会良心发痛的。   但咽下这口气是绝对不可能的,杨声最烦这种背后耍阴招的人。   “所以你为了挣回这口气,打算在两个比赛都拿奖?”皓月听完他的宏大计划后,用“你是不是气傻了”的眼神担忧地望着他。   “反正左右都得累成狗,倒不如累得体面点儿。”杨声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无所谓道。   “那你就100米的项目拼一拼,1500米还是算了。”皓月叹气道。   “不,月姐,1500米才是最应该要拼的。”杨声说,“体委也参加这个项目,我记得他是能拿奖的。”   “他头两年都是拿的二三名。”皓月拧了眉毛,“你想赢他的话,只能拿第一,但你也要知道,他是体育特长生,而且我们年级不止他一个报了1500米的体育特长生。”   “试试看嘛。”杨声开始活动他冻僵的两条胳膊,“跑不过又不损失什么。”   “1500米,累不死你。”皓月没好气地说。   “对了,月姐。”杨声却没在意,“姜延絮呢?”   杨声果不其然在办公室看见了他的好兄弟以及体委一干人。   老陆翘个二郎腿端坐在他那黑漆的办公椅上,嘴里叼着根泛蓝雾的烟,耐心地听完这一个个人物的“罪情”陈述,无奈地撑了撑额头。   杨声是打着晚自习找英语老师柳哥改作文的幌子,溜来办公室的;所以见他进来,老陆也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柳哥在他那七扭八歪的练习作文上画着红线,说着让他注意书写。   杨声左耳进右耳出地点头应和,余光瞟向墙角的姜延絮,后者则在老陆的视线范围外给他比了个胜利的“V”。   个大傻子。   杨声无语,非常的无语。   在柳哥对他的絮叨之外,他也隐约从对面的陈述中拼凑出这次厕所打架的经过。   姜延絮一口咬定体委一干人在厕所抽烟,被他劝阻怎么都不听,还动手推他,他出于自我防卫才不得已动手。   绝口不提杨声和体委之间的矛盾。   而老陆是老烟民了,自然看出体委那几个去厕所压根不干正经事,便偏袒了姜延絮那一方,罚体委那些人写检讨反思,外加包办公室两个星期的卫生。   临了,姜延絮离开办公室前还冲杨声得瑟地挑挑眉,意思是“兄弟这次够机智吧”。   杨声还能说什么,只得挥挥手打发他走,再装作认真听柳哥讲语法的模样,不时点头哦嗯啊。   而柳哥这边刚一完事儿,果不其然那边的老陆开了口。   “杨声,你留一下。”老陆按灭了烟头,在他办公桌那盆绿植的土壤里。   所以到底是谁给老陆送盆兰花草的,这经年累月被老陆养成了黄花菜不说,土壤还被尼古丁残余严重侵害。   但很神奇的是,这棵植物从高一那年狗到了现在,就不得不让人感叹生命的顽强以及老陆日常的不做人。   杨声向柳哥颔首道了个别,规规矩矩拿着他的英语作文本到了老陆椅子跟前。   “你怎么看他们这次打架事件的?”老陆随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拈在指间没有点燃。   “老师,身体要紧,别老是抽烟。”而杨声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经常跟陆老板这么说,但他仗着是我老板,一直不听我这员工的劝告。”   “哦,这次不是叔叔啦?”老陆把烟丢回办公桌,戏谑地笑道。   “我不该骗您,当然您也没有被我骗到。”杨声说。   “那你说说,你对这次的事情到底怎么看?”而老陆不愧是多年一线骨干班主任,完全没有被杨声的小伎俩带偏。   对,哪怕他平时上课吹水到外太空,都能用原力把主题给拉回来。   “我认为袁同学他们不应该在厕所抽烟。”杨声把英语本卷了卷,背手到身后,“这严重损害了周边同学的身体健康。”   “你这指桑骂槐呢?”老陆笑了笑,屈指轻敲桌面。   “那您也别对号入座嘛。”杨声垂眼数着地砖,想到体委那几个要扫两周的办公室,不免心情愉悦起来。   “你打算怎么解决你跟袁礼泉他们的矛盾呢?”老陆话锋一转,直接了当道。   杨声没有抬起眼,“我打算好好享受这次运动会,不跟他们多纠缠。”   “我就说,你一贯聪明。”老陆悠悠道,应是有去摸那支烟,但还是垂手放到了膝盖上,“不然陆家宵那家伙,也不会对你上心。”   “因为陆老板说过,他不会跟蠢货说话超过三句。”杨声勾勾嘴角,却不想老陆接话道:“不然会加剧得老年痴呆的可能性。”   “我老这么嘲讽他,倒不想被他拿去了口头禅。”   杨声抬了眼,疑惑而又干脆地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吧,老师?”   “不算久。”老陆说,“也就二十来年。”   如今还没满十八岁的杨声:“……已经很久了。”   “但是杨声,很多时候二十年和一年两年的差别并不大,因为过着重复没新意的日子,多叠加点儿少叠加点儿,都一个样。时间或许是阶梯,能助你看到更远更广阔的地方,但时间更像是一条无止尽的隧道,左右四周没有任何特别的风景。”   “如何让时间从隧道变为阶梯,你要做的是跳出时间,看到本个时间段之外的事情,例如你憧憬的高校、你憧憬的工作,你憧憬的那个人。不能被时间无聊的陷阱困住,这是我想嘱咐给你的,当然这段话我可能还会找时间在班上说一说。”   “嗯,感觉非常有哲理,不能浪费掉。”   刚被酝酿起来的哲理气氛,被老陆最后一句断送了个正着。   好在杨声是懂这些道理的,他也明白老陆不想他、也不想姜延絮袁礼泉他们,被困在时间的陷阱里,为一些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小事争执到大打出手。   “我也会跟我的朋友说,让他放平心态,好好地去考虑未来。”杨声说。   老陆笑了,竟也带着点儿慈爱的意思:“聪明向来不是件坏事,嗯,这句话是你陆老板说的,我借用一下。”   “我想他应该也不会介意。”杨声说,而后放轻了声音,小心地问了句,“老师,那您有找到您憧憬的那个人吗?”   老陆没立即回答他,也没立即拒绝他,想了会儿方才说:“以前弄丢了,现在找回来了。”   云里雾里,打着哑谜。   杨声也不过多猜测,只得道谢之后赶紧开溜,顺带跟另一边办公桌前假装与世隔绝实则认真偷听的柳哥挥了挥手。   而陆尚元在学生跑出办公室后才又拿起烟来,起身踱步到窗前。   “乔老师,我开窗抽个烟,可以么?”想起来时,他还是会跟年轻的同事打个招呼。   但他现在年纪上来,烟瘾发作时往往忘记去顾着旁人感受,杨声提一提也还是好的,至少让他想起来,哦,对,他不是一个人处在某间狭小屋子里。   “可以,您随意。”乔子柳点点头,她是入校没两年的新老师,对陆尚元一直都很尊敬。   当然,明面上的尊敬也是尊敬嘛。   陆尚元推开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他没立即点燃香烟,只是说:“乔老师,要运动会那两天你有空,就帮我照看下五班这群孩子吧。”   “你在操场看看他们比赛就行了,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我到时候过去处理。”   “哦哦。”乔子柳应道,“那我到时候和王老师他们一块。”   陆尚元摸出了大衣兜里银质的打火机,捣鼓了一阵才看看点燃了火。   没办法,从陆家宵身上顺来的,他暂且还用不习惯。   这不是上次陆老板请吃烤鱼,他只得拿走点儿东西以表感谢嘛。   陆尚元呼出一口致癌的气息,想起那家店的烤鱼滋味重麻轻辣,恰好符合他多年刁钻的口味。   “说实话,我要早点发现你家烤鱼店,我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吃烤鱼了。云山县就没有一家做鱼做得让我满意的。”   “因为人家的口味都没你那么奇怪。”   “那你这店还不是没有因为口味奇怪而倒闭,证明这县里跟我口味差不多的人海了去。”   “你还真别说,我之前亏损过两年,到现在才勉强赚回来点儿。”   “嗯,那肯定是因为你位置太偏僻了,我可是闭着眼睛都能从云山县城走到对面长江大桥的人,你说你这店开了三四年,我都还一直不知道……陆老板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啊?”   “被你知道了,我才要好好反省。谁想得到,杨声那孩子这么倒霉成了你的学生。”   “嘿,我告诉你,那孩子在我的教导下,现在一直是年级前五十。别说得像我误人子弟一样!”   “生气啦?”   “呵,要生你的气,我早就在七星公墓里躺着了,压根没命在你跟前吃烤鱼。”   “你变了许多。”   陆家宵开了罐冰啤酒,推到陆尚元跟前,有点讨好的意思。   陆尚元挑了挑眉。   那时候尚在秋季,夜里风凉但不扫人兴致。   他们坐在“一支云”二楼天台,临江的位置上;抬眼便是苍穹与群山连绵。   “我不喝这牌子的酒了。”陆尚元继续用筷子挑着鱼肉吃,只堪堪扫了眼啤酒罐子,“没想到现在还有的卖。”   “我这两年……一直有进货。”陆家宵促狭地笑笑,“你不喝,那我下楼给你拿新的。”   “别麻烦了,就这个。”陆尚元按住啤酒罐子,那一瞬间也仿佛按住了对面人的肩膀,使他呼吸都急促,动弹不得。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喝这牌子的酒了?”   “我大概猜得到。”陆家宵没有顺着他的话头答,而是抬了筷子把更多的鱼肉往他那边拨。   好一阵,他进行的动作就是拨鱼肉开啤酒,压根没自己动筷子。   陆尚元却也吃得心安理得,没招呼人家吃,也没招呼人家喝,就自己挑肥拣瘦,将一整条鱼挑了个七七又八八。   是现杀的鲈鱼,刺儿少肉鲜,麻辣味的配比又正好卡在他挑嘴的点,陆尚元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下口冰啤酒顺嗓子,说着:“多谢款待。”   陆家宵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顿一百八。”   陆尚元捏扁了啤酒罐:“敢情你不是因为愧疚才请我吃饭的啊!”   便是一激就炸毛,完全没有方才挑肥拣瘦时从容不迫的样儿。   陆家宵复杂的神色里又掺杂了一丝丝笑意,但说话时又扭捏如青春期的姑娘:“就……说习惯了,饭我请我肯定请,不要你一百八。”   说得像是可怜他出不起这一百八的饭钱似的。   陆尚元把扁啤酒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在顺手砸回桌子上。   估计是有些醉意上了头,他说:“我之所以不喝这酒……”   陆家宵紧张地坐直了身子,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而陆尚元却顺势倒在塑料椅背,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是因为我没找着哪个地方有卖的,你猜到的原因呢?”   “那我可能猜错了吧。”陆家宵笑笑,“抱歉,尚元,我……”   “还要收钱?”陆尚元蹙眉反问道。   “不是。”陆家宵撑着座椅扶手,尝试着起身,但似乎因为什么不可抗力阻碍了他的行动。   陆尚元认命地捂了眼,打算着等酒劲儿过了,就绕到对面去,看他这阔别多年的“老友”究竟要干些什么。   尝试了几次的陆家宵也最终放弃,再一次示好地将大红的烟盒推过去,低声如同夜风掠过般说道:“我很想你。”   认错态度勉勉强强,陆尚元放下胳膊,起身去够烟盒。   摸出一支烟来却死活找不着打火机,陆尚元毫不客气地把烟递过去,顺手也把自己碍事的眼镜摘掉。   “借个火。”他说,一对灰色的鹰眼褪去锐利的伪装,外加数十年如一日但悄然染上霜白色的板寸,与当年川师门口那懵懂又咋呼的小蛮子,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陆家宵叼着劣质的纸烟倚靠在机车上,帮他一个兄弟等人。   陆尚元从夜色深处的校门走来,迈着六亲不认的螃蟹步伐,耳后别着一苍白的烟卷,冲陆家宵玩味地吹了声口哨,说:“哥们儿,借个火。”   陆家宵将手头的香烟当着人面熄灭,认真地告诉这寸头都理得坑坑洼洼的小蛮子,说:“未成年人,不可以吸烟。”   咝,烟蒂烧到了手。   陆尚元以一个三分球的投掷弧度,将这枚小小的事物投进最近的垃圾桶。   乔子柳这姑娘似乎在听歌,但耳机没插上。   于是整个办公室都回荡着那首悠扬的曲子,浑厚的男声低低地唱:“我们曾是最好的伙伴   共同分享欢乐悲伤   我们总唱啊朋友再见   还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如今我们变了模样   生命依然充满渴望   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姑娘很快把耳机插好,抱歉地冲陆尚元笑笑。   陆尚元问她:“是什么歌儿啊?”   乔子柳低头扫了眼手机,说:“随便找的歌单里面的,叫《往日时光》。”   陆尚元低低地笑,说:“哦。”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取自齐峰原唱、克明作词、乌兰托嘎作曲的《往日时光》。   以及这次总算好好写了写双陆的真名。 第39章 ⅩⅩⅩⅨ   “1500米?你什么时候这么热爱跑步了?”夏藏听完杨声絮叨的讲述,不免捏了捏对方放进自己兜里的指节。   “我这是被阴了嘛。”杨声气呼呼地解释道,“头天跑100米,第二天跑1500米,累死我得了。”   “那就随便跑跑,又不奔着拿奖,重在参与。”夏藏软声安慰道。   “这样不行啊,我可不能白被阴了。哥,我跟你讲,我真的不明白那些人的脑回路……”杨声哼哼唧唧地告诉哥哥自己被阴的全过程,其间瞅着夏藏蹙眉抿嘴的小表情,不由得在心里偷乐。   喏,我哥还是超级心疼我的。   “那我们就别去跑了,省得顺他们的意。”夏藏扣了扣杨声地手,贴心说道。   “跑还是要跑的,不跑才顺了他们的意。”杨声笑眯眯道,“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就是运动会,哥,从明天开始,你陪我一块练习。”   “跑步么?”夏藏扣着杨声的手微微往外抽。   杨声干脆一把扣紧,“对啊,正好锻炼身体,省得整天都坐着不动。”   “我如果拒绝呢……”   “那你就是不疼我了!”   好大口黑锅给扣下,夏藏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好好好,疼你,最疼你了。”   不能为个运动会落下复习时间,这是老陆的宗旨;平时在校几乎大多时间都被课程复习占去,所以要练习跑步,只得抽早上起床后和晚上放学后的时间进行。   “醒一醒,嚷嚷,六点了。”夏藏很尽责地将闹钟和生物钟都提前半小时,并在闹钟闹腾前把它关掉,自己来给杨声提供叫早服务。   “啊,才六点……”迷迷瞪瞪的杨声全然忘记昨晚刚跟夏藏说好的约定,将人脖颈一揽贴上自己肩窝,就舒舒服服地怎么都不睁眼,“还有半个小时呢,哥,再睡会儿。”   “但你不是要起来练习跑步的吗?”夏藏借着小夜灯的光,拍一拍杨声的睡脸,不自觉声音随动作一块柔和起来。   “对哦。”杨声不情不愿地哼哼,贴得夏藏更近了些才微微睁眼,“唔。”   是往夏藏嘴唇上碰了碰。   “还没刷牙呢。”夏藏说着这话,但仍是给杨声回了一个吻,“起来吧。”   虽说冬季早晨的被窝,是万分难舍的存在;但作为无所畏惧的高三学生,还是要守住毅力地离开这个容易滋生懒惰……   “啾。”又被亲了一口,罪魁祸首如同八爪鱼般扒拉在他身上,重新满足地闭上了眼,“再睡会儿,晚上跑。”   行吧,六点果然还是太早了些。   夏藏好容易腾出一只手,将二人身上的绒被拉高,堪堪盖住了发顶。   这样就仿佛与世隔绝般,只留身前眼下这方小小的温暖。   话说今年冬天似乎要比前两年温度更低些呢,会下雪吗?   搂着个人形暖炉的好处在于,思维容易漫天发散地得到放松,不多时,一向生物钟万分准时的夏藏也随着身边人的呼吸脉搏,睡起了懒散的回笼觉。   回笼觉,特别是冬季清晨的回笼觉,就很容易“回笼”过头。   一觉醒来,小夜灯还在亮着,而窗帘缝隙已经透进外边的天光。   几点了?夏藏拍拍怀中人起伏的脊背,将枕下的砖块机摸出来……嗯,七点四十,早自习已经开始半个钟了。   虽说现在起床以五分钟的速度洗漱完毕,再以十分钟的速度冲到教室,还能赶上早自习的尾巴。   但没有必要,左右都是挨罚;逃课逃出经验来的夏某人如是想。   “现在该起来了,嚷嚷,动作快一点,还能赶上第一节 课。”夏藏又拍了怀中人两下,但意识到这样会使自己继续陷在被窝里,便赶紧撑坐起来。   杨声顺势将身一滚,压到了他大腿根上,打着哈欠问:“几点了啊?”   “七点四十一,哦,已经七点四十二了。”夏藏薅着他头发,压低声音吓唬道。   岂料这人干脆重新闭了眼:“那就睡到九点钟再去吧,反正已经迟到了……哎哟!”   夏藏抬手弹了这人一脑瓜嘣,“你是要高考的人啊。”   “知道了,哥。”杨声委委屈屈地揉着额头,“但你下手太重了,我脑袋疼,起不来……”   唉,这小戏精。夏藏拨开那只手,垂眸低头吻在戏精泛红的前额上。   “可以了吧?”   “可,可以了。”   难得那么闲适又安逸的冬日早晨。   由于周遭的学生党都被按班级关进了课室,这会儿一条街的早餐店都稍微显得有些冷清。   不用拥挤排队,只用钻进店铺,找个挡风的位置,再吩咐老板上老几样,一顿简单而又丰富的早餐就可以开动了。   经典的菜肉包子双搭,外加放了糖的现磨豆浆,第一口下去昏昏欲睡的精神就得到了满足。   “果然包子得吃刚出锅的。”杨声腮帮鼓鼓地嘟囔道,又成一只小仓鼠。   夏藏双手端着碗,一边喝甜豆浆一边点头应和,内心被这场景可爱到咕嘟咕嘟冒泡泡。   杨声费力地咽下包子,神色忽然变得正经:“哥,我怀疑你现在脑子里净装些不健康的东西。”   “哦,多谢提醒,”夏藏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豆浆,说,“刚刚忘记装了。”   杨声:论如何让自家爱打直球的男朋友意识到羞耻之心的存在。   马上夏藏便放下豆浆碗,白皙的侧脸染了绯红,“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嗯,意识到的时候就超级可爱。杨声美滋滋地在心里比了个“耶”。   不紧不慢地吃完一顿餐,从暖和的包子铺往外一掀帘,咝,冷风呼呼地刮。   但没办法,学还是要上的。   两只佝偻的大型皮皮虾互相搀扶着行走在向上的斜坡,似乎这么蜷缩着能抵御一些些寒风入骨。   脚下有细碎的枯叶子,而头顶又摇晃着常青的枝;空气是湿润带水的冷,天空是无边蒙尘的灰。   照理说,云山县的冬天完全无可爱之处。   杨声一直都秉承着这样的看法,当然这个冬天除外。   “我俩这样,就像两个腿脚不好的老头子。”   杨声搀稳夏藏的胳膊,悠悠呼出口白气,说笑道。   “太冷了啊,今年可能会下雪。”夏藏接茬道,“云山也有好些年没下雪了,我记得我就小学的时候见过一次。”   “下雪……”杨声若有所思道,“云山这气候也确实很难积雪呢。”   地理考题有做到过……   “所以才希望下点儿雪,都那么冷了,不下感觉怪亏的。”夏藏耿耿于怀道。   脑回路甚是清奇,杨声失笑道:“你还跟老天爷讨价还价了不成?”   “那它也得听我的才行啊。”夏藏也笑。   但下雪也确实不错,冷白为色,将灰蒙蒙的周遭点亮一新。   人行走在其间,便是一两点黑色的蚂蚁,发顶肩头落了雪,像极了白头。   “也不会下那么大的雪啦。”夏藏一语打破杨声的幻想,“我们这儿再怎么说都还是南方。”   “嚷嚷,你咋总提老了以后的事情?”   “因为年轻的我实在是太疲惫了。”杨声煞有介事地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老了退休之后多好玩儿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想跟老伴儿出去遛弯就去遛弯。”   “啊,老伴儿?”夏藏看着他。   “嗯,老伴儿。”杨声笑笑,露出来虎牙。   所以到底是把跑步练习推到了晚上放学后。   因着早上迟到,这对小情侣分别受到了点儿不轻不重的惩罚。   “说老实话,”夏藏活动着手腕脚腕,为接下来的夜跑热身,“今天上课难得没怎么犯困。”   “因为今天难得睡久了点儿。”杨声系好了鞋带,“我们就从出租屋跑到下边的小超市,然后再跑回来。”   “嗯,但都是上下坡,而且大晚上的,还是要小心看路。”夏藏热身得七七八八,杨声也正好差不多。   “知道了,我们走吧。”   少年们褪去了厚重的羽绒,换上轻便的运动装;但不跑动起来的话,就会冷得打哆嗦。   下坡,不需要多费力就跑出去老远,杨声调着步频,和夏藏尽量一致。   十点过后,人行道上少行人,四下里只有沙沙风声和少年们哒哒的足音。   “哥,注意呼吸。”杨声谨遵着一步一呼一步一吸的运动规律,旁边的夏藏已然呼吸不稳,喘得如一烧开的水壶。   为补偿自己在内心对哥哥的嘲笑,刚到超市门口,杨声就贴心地将人搂过来,拍背顺气。   “哟,献殷勤。”夏藏倒也不客气地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过去,玩笑说道。   “那可不。为了感谢您老人家不顾自己的老胳膊腿儿,来陪我夜跑练习。”杨声张口就接,拍着夏藏脊背的手停了停,抚在他不规律跳动的后心。   “你不上房揭瓦,就是对你哥我最好的感谢。”夏藏抬手掐了把小仓鼠腮帮的软肉,“跟我进趟超市,要买个东西。”   夏藏是买了袋可可粉冲剂,杨声一看那外包装就觉得嗓子J得慌。   “回去正好烧壶热水,冲着喝。”夏藏满足地把袋子放进贴身的口袋,“我发现你好像不大喜欢热水呢,嚷嚷。”   “早上的豆浆都要放凉了喝。”   “有吗……没有啊。”杨声装傻,讪讪地笑道。   回答没有的后果是,一回到出租屋,哥哥就忙活着烧开水,不顾自己还在大喘气。   “喏,冬天就应该喝点儿暖和的嘛。”夏藏把满满一瓷杯的热可可递到杨声手里,一本正经道。   虽说捧在手里确实瞬间就暖和起来了,但要下嘴喝确实还是有心里过不去的坎。   “现在还是太烫了,我放一会儿。”杨声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他们排排坐在床沿,为了不弄洒热可可,专门隔了一臂的距离。   这么遥远的距离,对于恋爱之后的二人来说,实属难得。   夏藏尝试地低头抿了口热饮,“我觉得温度还行,你喝慢点儿就不会被烫到了。”   所以是真的要喝吗?杨声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夏藏,但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喝热可可,没有察觉他这怂样。   唉呀,多大点事儿,不就一杯热可可吗?喝了又不会出人命……心下是如此安慰自己,但实际上杨声眼中的瓷杯子里,装的不是香气四溢的热可可,而是某种褐色咕嘟冒泡的烈性毒药。   真可能会要命的吧。   杨声只得闭眼学着夏藏的样子,低头抿上杯沿……没有想象中那么烫,但他还是没能入得了口。   太甜了。   没办法,他觉着自己生来就是个麻烦精,不喜欢糖也受不了烫,偏偏又在夏藏面前装得什么都可以的正常。   主要被夏藏知道了,他肯定又得费心神去多照顾杨声的感受。   杨声自然是不愿麻烦男朋友太多,毕竟现在也已经够讨嫌了呀。   “你是不喜欢么?”夏藏把喝掉一半可可的杯子搁到床头柜,顺势就拉近了他与杨声的距离。   “没,我尝了口,还挺好喝的。”杨声握稳杯子,尽心力地敷衍道。   夏藏却凑过来贴上他嘴唇后,尝到他舌尖。   “没有巧克力的味道,撒谎不是好孩子哦。”夏藏退回身子,学着杨声之前的口吻,一本正经道。   杨声却还在为那渡过来的热可可香甜而发愣,下意识就喝了一大口已然变温的热可可。   好甜,好暖和。   “我喝了。”杨声说,“才没骗你。”   “行吧,好孩子。”夏藏拍了拍他的脸,笑道,“不过喝完得去洗漱刷牙,我都困了。”   “但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个钟。”   “……今天难得,早点儿睡吧,明天早点儿起就成。”   所以冬天有什么好的呢,又冷又让人容易犯困。   但冬天又是这样的好,有甜到心里的热可可、有暖烘烘的被窝,还有天底下最最可爱的男朋友。   杨声难得地喜欢上了冬天。   而夏藏虽然向来不偏不倚,但也难免会偏爱拥有杨声的这个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两位,恋爱之余还是兼顾下学习呀(手动狗头)   另外就是,我的高中生活好像没你们那么悠闲…(草,一种植物) 第40章 XL   “想打架的话还请另选个地方,这里有监控,而且办公室就在旁边。”杨声拍拍肩膀蹭到的墙灰,不紧不慢地对面前人说道,“我已经欠了老陆一个人情,不想再给他添麻烦,还请你多见谅。”   “我一直怀疑,你是不是跟那老东西有亲戚关系?”袁礼泉咬着没点着的纸烟,拧着眉头不悦道,“偏袒你跟偏袒他亲儿子似的。”   “背后说人闲话可不好哦。”杨声好脾气地冷笑道,“我只是单纯成绩不错,一直年级前五十,单科成绩比你总分都要高而已。”   “成绩好就了不起啊!还不是一恶心的变态!”袁礼泉拔下纸烟,顺手丢到楼道角落的垃圾桶,嫌恶地砸了下嘴后,面上露出蔑视的神情,“我看到你跟三十四班那个……”   “三十四班那个是我男朋友。”杨声坦然道,“你要知道,三十四班是理科重点班,他的单科成绩也比你总分成绩高。”   “虽然老陆说文理科没有可比性,但我男朋友单单英语一科,都比你总分成绩高出5分。”   说着说着,冷笑都不免带上点儿柔软的真情实感,杨声往前走了两步,将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体委逼到墙角,腿肚子贴上那圆筒垃圾桶后,才再次缓缓开口:“你如果想拿这事儿来威胁我,那请随意。到时候我也好和我男朋友当众热吻,宣告主权。”   “正愁没法子告诉你们一个二个,哥有男朋友了。”   “狗//日的!”袁礼泉硕大的拳头冲杨声眼眶袭来,却被杨声不偏不倚钳住手腕,便一时挣也挣不脱、退也退不回。   杨声扫了眼这被冻得紫红的手,不免学着它主人的嫌恶啧啧两声:“我说了,想打架,另找地方,你头顶就是监控。另外就是把垃圾桶里的烟收一收,年级主任比较变态,会检查整栋教学楼的垃圾桶。”   “到时候他又得找老陆麻烦,老陆又会找我们全班麻烦。你作为体育课代表,好歹有点班级集体意识吧。”   “操,你放开我!”袁礼泉却是一挣,另一只手向他袭来;杨声不动不摇,将他腕子干脆拧翻了面儿,螺旋一般扭着,只需稍稍一点力,就能听见腕骨脱臼的声音。   “别乱动嘛。”杨声瞥了眼他另外扬起的拳头,“再动你就参加不了运动会了。我到底不像你那么损,还是想跟你在赛场上过过招。”   说罢,不愿惹事的好学生松开了那脆弱的手腕,将其主人往墙角一按:“你不是不服我成绩好吗?那要是我跑步也赢过你的话,你是不是要给我跪下来,磕个头才行?”   “当然我也怕折寿,你到时候跑操场中间,大喊十句你是傻逼就可以了。”   “嗯,不说话,就是同意啦?”   袁礼泉单手撑着垃圾桶的边缘,堪堪让自己不算狼狈地站立着,“那你要是输了呢?”双目圆瞪,眼白都刺出了血丝。   杨声无奈地蹙一蹙眉,不解道:“明明是你给我找的事情,凭什么我要承担输了的后果?”   “哦,我想到了,如果我输了的话,就把你腿打骨折吧,正好一报还一报。”   随即发了点儿力,扯着体委的衣领将他摔到墙角,而后象征性地拍了拍自己肩膀的灰,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走出了这课间少人的楼梯口。   上课铃应声响起,老陆站在走廊的拐角看他。   杨声只得稍微挤出点儿真诚的笑容,说:“老师好。”   不清楚老陆有没有看见楼道里边的事儿,但他也确实没盘问杨声什么。   杨声也只得暂时将老陆放一边去,先将运动会的比赛处理妥当再说。   现在每天洗漱完,夏藏总不厌其烦地用护手霜给杨声把两只爪子都涂抹一遍。   天冷,又因日常用冷水洗手,不自觉中手背裂开了些粉红色的小缝;以前冬天也会这样,所以杨声自己倒不在意什么,只是顶多有点痒酥酥的疼。   但奈何夏藏心细如发,将他那爪子一抓,不由分说就护手霜伺候上,直到他手上下左右没一丝裂缝了仍是不肯罢休。   “冬天还没过完呢,要坚持。”夏藏边涂边如是说。   “我觉得我坚不坚持倒无所谓,”杨声调侃道,“重点是哥你要坚持,反正你给我涂。”   “是啊,所以那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夏藏把护手霜放回床头柜,再将杨声揉暖和的爪子轻轻放开,“免得我以后涂得不耐烦,想抽你一顿。”   “哥――”   “这招无效啊。”   说完无效的夏藏仍是纵容地让杨声在他怀里挨挨蹭蹭,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要不买个烤手的火炉吧?前两天我看到超市就有卖的,一直想着要买,但一直又忘记了。”   “但明年结束高考,我们就不在这儿住了;买了好浪费的说。”杨声继续闭着眼蹭,非得这样才能暖和似的。   “你不是怕冷嘛。”夏藏薅了薅人毛剌剌的短发,无奈道。   “没事儿,现在又不冷。”杨声嘟囔道。   “那起来做题看书……”   “不要!”   反正托夏藏的福,杨声的手现在跟剥了皮的竹笋似的,又嫩又白;若不是还有掌心被玻璃碴子或刀片留下的伤疤以及食指中指间因书写磨出的老茧,杨声都快认不出这是自己的爪子。   夏藏问过他手上伤疤的事情,还曾忍不住将他衣服剥了,上下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疤痕。   为着给自己保留一些些隐私,杨声将自家男朋友反锁在床,认认真真地告诉男朋友,等到哪天他们完全交换彼此了,他会给他看的。   夏藏:“所以说是真还有别的什么疤咯?”   杨声:“哥,你关注的重点歪了啊!”   “忽然觉得你长那么大,真不容易。”后来夏藏总算摸索到杨声背后那块烫伤,按住之后,身上桎梏可算一松。   “那还不是长到这么大了嘛。”杨声缩到夏藏怀里,悠悠地呼出一口气。   到底撒娇撒够了,杨声重振精神,决定继续学习。   想到睡前会继续那种万分有效的取暖方式,杨声顿时感觉学习的动力越发旺盛。   “不过,哥,待会儿你别想着再扒我衣服,别想哦――”   于是夏藏在学习之余,多了项漫游神思的活动,即思考在遇见自己之前,自家男朋友到底遭遇过什么。   不过杨声不愿意多说,他自然不会多问。   什么时候杨声愿意说了,他自然也会认真地听。   男朋友的小秘密之他身上到底有多少的疤,夏藏认真地在这一栏打上一个问号。   在这栏之前,有“杨声的春/梦对象是谁”,该问题已被解决,夏藏写上解答:“是我哒。”   还有“杨声为什么会梦游”,这个问题被搁置多年,夏藏一时想起又一时忘记;后来忽然决定要用小本本记下恋爱动态时,仍是把这也许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写在最醒目的地方。   另外就是,杨声似乎真的不爱吃糖……夏藏每每想开口,说不喜欢就别勉强,但某人依旧喝甜豆浆热可可喝得哼哧哼哧。   所以为啥杨声老是说夏藏在宠他呢,明明他自己也在很认真地宠着夏藏啊。   运动会的话,夏藏倒没有什么项目;理科班男生多,自愿参加的被迫参加的随手一排,就没什么项目会剩给他。   这样也好,到时候他可以找到五班的队伍,混进去给杨声加油。   还有两三天就到运动会,夏藏想自己要不要去买点巧克力和葡萄糖;过度消耗后是很需要补充糖分的,但就是这倒霉孩子不爱吃糖。   另外,这两天跑完操,夏藏照例抓住杨声一块走回教学楼,总会隐隐感觉到身后有目光打量着他二人。   夏藏扭过头去看,却只照旧看到三两成群的熙熙攘攘。   “感觉有人在看我们G。”但夏藏还是跟杨声提了一嘴,心里有点不安定。   “没事儿,看就看呗。”杨声无所谓地笑笑,“反正我男朋友长得好看。”   这么说也没错啦,也许人只是随便看看呢。   夏藏放下心来,乐滋滋地回给杨声一句:“我男朋友也很好看。”   “声儿,这两天袁礼泉那帮子人安分了不少,果然还是我……”   跑操回教室后短暂的休整中,姜延絮瞥了眼后排的情况,刚开了个得瑟的头,就被皓月一语打断。   “果然是因为老陆的惩罚手段奏效了吧。”皓月把英语短文中最后一个错误划出后改正,顺手将本子递还给姜延絮,“今天的作文写完后,也麻烦交给我看一下;我还正愁短文改错的题集做完了要去买。”   “月姐,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提供短文改错的工具人吗?”姜延絮无能狂怒,但在看到自己满是红线的作文本后,还是默默地收敛了脾性,“呜呜,我知道了,我会努力为您提供更多题集的。”   邱光浩月翻了个白眼,将手边的便签纸递给倚在墙上假寐的杨声。   “你跟袁礼泉说了什么?”   杨声半睁了眼,还是抓过桌上的笔写了一行狂草:“和他打了个赌。不过他似乎还在背地里耍花招,所以我得再抽个时间警告一下。”   皓月叹了口气,写着:“点到为止即可,别跟他们纠缠。”   杨声打了个哈欠,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姜延絮机敏地望过来。   “知道你运动会的时候,要请我们吃火锅。”杨声懒洋洋道。   “切,我说的是我请月姐还有夏哥,没说请你。”姜延絮高攀不起地冷哼了一声,谁让你之前不领人家的好意,现在想要,晚了!   “你请我哥就行了,反正他是肯定舍不得我挨饿。”杨声笑吟吟道,提起夏藏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扩大微笑的弧度。   皓月玩味地啧了声:“兄弟情深啊。”   “不过说起来,”姜延絮却没注意,另起话头道,“我好像就国庆假期结束后的那天,见到过夏哥一次。”   “嗯,我也是,当时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好。”皓月点头应和着,“杨老师,你把你哥藏得太严实了。”   杨声眨巴眨巴眼:“这关我什么事?”   另外,我哥为啥要给你们看?   后面这句,杨声强忍着没说,而皓月看他的眼神也已然充满了嫌弃的“啧啧啧”。   “对了,体委,请等一下。”杨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着那溅了不知名污点的镜子,对那即将迈步离开的人说道。   袁礼泉回过头来,镜子里映着他不悦的脸。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的人是你吧。”杨声从兜里抽/出夏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带上的面巾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背手心的水珠,“都说了,我们俩的事情私下解决,不要牵扯到别人。”   “谁牵扯别人了?我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袁礼泉眼角抽搐,偏深色的脸由于恼怒涨得通红。   杨声不紧不慢地把打湿的面巾纸团丢进垃圾桶,扭头笑笑:“你知道我说的‘别人’是谁,你要敢找他麻烦,我保管你活不到明天。”   “再多问一句,你手腕没事吧?”   哟呵,便是一甩袖子转头就跑,都不回句狠话啦?   杨声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手掌,想着还有一节课,他就可以重新拥有他的人形暖炉了。   呼~   而在一楼三十四班的靠窗角落,夏藏偶尔从奋笔疾书的状态下停止,看一看窗外绿盈盈的黄桷树叶子,想到杨声跑操时那身利落的荧光色衣服。   果然还是非常好看。   夏藏翻出自己的恋爱笔记写写画画,却完全忽略这已经是他本周以来第三次记录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想到一个脑洞,即黑化版的声藏二人是怎么样的。   大概就是:   杨声(满手血污,冲夏藏嘤嘤嘤):哥,我不是故意不弄干净的,他们都好弱,一打就残废。   夏藏(心疼地掏出手绢给人擦手):好啦好啦,你没受伤就行,不管他们。   哪怕正常版的夏藏也会说:“我弟弟那么乖,肯定不是主动惹事的人啦。什么?你被他打残废了?那你好好反省一下,肯定是你的问题。”   就很无语,非常无语。 第41章 XLI   传统意义上的运动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高三时期的运动会:唉呀,不是九点钟才正式开始吗?正式开始前的早自习该上的还得上。犯困了?站后边去。   所以他们是一大清早地赶来学校是图个啥?   图老陆满脸褶子,还是图他满口芬芳?   “话说,今天可是运动会G……”姜延絮捧着本语文必备古诗词,小声地碎碎念着。   而他两位同桌不约而同地从英语单词本里抬起头:“什么,今天是运动会?”   若不是他知道这俩是啥德行,这会儿估计得为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精神所打动。   姜延絮兴致缺缺地把诗词本翻了个角,看也不看地朗读道:“五花马,千金裘,不尽长江滚滚流……”   而巡视着教室的柳哥踱步过来,用那敦厚的米尺轻轻压在姜延絮的书页上,好脾气地拧眉说道:“姜延絮,现在是英语早自习时间,另外你就算背语文,也没一句背对了。”   姜延絮默默地瞅了眼书页,然后默默地关上,再默默瞟了眼旁边那摇头晃脑背单词的二人组,不禁咬牙切齿、可怜巴巴地对着柳哥的米尺说:“乔老师,您要相信,我只是拿错书了。”   因为开运动会,柳哥的心情还算不错,用米尺轻轻点了点小同学的脑门,继续不紧不慢地绕着教室转圈圈。   外边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应该陆续跑下教学楼集合,总之楼下是一片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但这与高三的众人,没有半点关系。   杨声对这种奇葩安排表示理解且尊重,但想着高一高二半晌不进操场,就搁楼下挤着怪扰民的。   三十四班可是在一楼,被这么一闹腾,还能好好上个早自习么?   夏藏给出的回答是,无所谓。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按照原定计划背完所有内容,夏藏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小白板。   他今天又涂抹掉一个数字,现在变为距离高考还有186天。   明明是自己每天涂改的,但现在望过去仍是有种不真实感;夏藏恍恍惚惚地摸出自己的砖块机,点开日历验证时,发觉已经到了十二月份。   为什么十一月溜走的那么没有存在感?夏藏想了一会儿,决定把原因归咎于十一月底没有进行月考。   而不进行月考,则是因为十二月中旬有项更加大型的考试,即西渝市的全市统考。   统考之后的一月份,又会迎来在老班嘴上挂了许久的第一次诊断考试。   感觉时间都被考试给塞满了……嗯,不对,除了考试外还有项活动,即是在12月31日给高三学子举办的元旦祝福晚会。   上一届高三的元旦晚会就是在隔壁体育馆举行的,据说得到县领导的高度肯定,今年就延续“祝福”的传统,由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提供演出,学校和县里提供场地,云中全体高三学子作为观众,办一出热热闹闹的辞旧迎新大会。   于是这么排下来,留给高三学生的时间是真不多了。   亏他和杨声之前还逃课来着,这是有多大的心去逃课啊喂!   夏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在某人一跑完比赛后就把他抓到自己教室来学习。   反正运动会自由活动,也没说不许外班学生串班。   嗯,等等,好像今天中午还要去吃顿火锅来着……   时间,你都去哪儿了?夏藏按着发痛的心口,感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得不说,一百米比赛真可谓是短小精悍;上午十点初赛开始,到下午一点,决赛结束。   杨声跑进决赛第三,在前两名后两名都是体育特长生的情况下。   惊得那执教五六班的体育老师差点跌了黑框眼镜,边看秒表边上下打量正面红耳赤调整呼吸的他。   以及比他本人更激动的夏藏。   “要水吗?”夏藏递来温水壶,将壶盖拧松,只待他掀开就喝。   杨声摆摆手,倚在夏藏肩头喘气,顺便不近不远望着对面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两位好友。   “哥,你猜他们会不会过来?”杨声跟夏藏咬耳朵说。   夏藏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才从与旁人明显不同的关切神色中认出来那个“他们”。   没办法,他只见过这两位一次。   便是把水壶塞到杨声手里,再遥遥地冲那两位一挥手,不多时少男少女对视一眼,如得赦令般快步过来。   “恭喜你呀,小杨。”名为“皓月”的女孩冲杨声颔首笑道,随即从兜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软糖塞他怀里,而后再抓出另一把递给夏藏,“夏哥好,我是杨声的同桌,邱光皓月,你叫我皓月就行。”   夏藏点点头,把糖装兜里,“你好,叫我夏藏就可以了。”顺带接过杨声手上的温水壶。   “夏哥,我叫姜延絮,上次咱们见过面。”姜延絮也学着皓月摸摸索索掏兜,但最后一无所获,只得可怜兮兮地抬头,“抱歉啊,声儿,我本来带了一大把太妃糖来的,但是刚刚给吃完了。”   “这我作证……”皓月轻咳一声,刚就是他俩分着吃完,顺便还给路过的柳哥和老王一家三口分了些。   “没事儿,你们给我加油打气就够了。”杨声找准机会,把自己手里那捧糖装进夏藏口袋里。   皓月仰头望天,发现有只灰色的鸟儿掠过;姜延絮扯了扯月姐呢子大衣的袖子。   月姐:“絮啊,你看天上有只鸟儿。”   小姜同学:“已经飞走了,你才跟我说。”   夏藏讪讪地提议道:“你们不是约着吃火锅吗?正好杨声也跑完了。”   “哦哦,对。”   缓解尴尬情绪的最好方式,就是提出人类都无法拒绝的话题,恰饭。   而本场饭局绝对的中心人物,杨声,这会儿正仗着跑步结束体力不支,倚在男朋友肩头静静休息,猫儿般狡黠地关注这三人磕磕绊绊的交际过程。   最终确定是一块打车去火锅店,猫儿才懒懒打个哈欠:“那我们走吧。”   女孩坐副驾,男孩坐后排。   姜延絮懵懵地盯着自己和兄弟俩之间的楚河汉界,求助的目光却只能探到月姐的座椅背。   “话说,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好一会儿,为找到一点存在感的小姜同学举手发言。   “忘记什么?”皓月接茬道,从她的位置也能斜斜瞟见这对小情侣玩拍手游戏。   简直,没眼看。   好在姜延絮适当迟钝着,一五一十说:“声儿不是跑到第三名了嘛,这会儿该举行颁奖仪式了吧。”   但司机师傅车技了得,这会儿一脚油门下去,连学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获奖选手本人倒不在意,只顾专心致志去拍打悬在自己手掌上方男朋友的手背,“没事儿,我不去领奖,体委也会安排人代替我去的。”   “啪”地一下,杨声轻松得了手,乐悠悠又带着点儿心疼地问:“哥,没拍疼你吧?”   虽然不太理解这是怎样一个状况,但还是识趣地默默别开脸,小姜同学想待会儿得借着火锅的腾腾热气,问出这俩人的奸/情,问不出还可以酒水伺候,反正月姐是站自己这边的。   而皓月则若无其事地问师傅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洞察一切的她只觉得眉心痛得厉害。   但二人共同的强烈的愿望是:“别秀了,再秀自杀!”   “对了,介绍一下。”刚一坐定,碗筷都还未摆开,菜单也才刚刚到手,杨声揽过夏藏腰肢,向对面两位友人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夏藏。”   皓月摆出了理所应当的公式笑容,而另一边的姜延絮则一不小心掰断了筷子:“我还没点酒呢,你咋就直说了呢!”   皓月一把将孩子按在座位上,带着婚礼伴娘和善而友好的语气说:“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红红火火,恭喜发财。”   “还没结婚呢,月姐。”杨声笑笑,旁边的夏藏被这一来二去闹了个大红脸。   “反正都迟早的事儿。”皓月豪放地摆摆手。   被按住命运的小肩膀的小姜同学哀怨地嘟囔道:“我怀疑你们早互相通气儿了,就我一个不知道。”   “小杨没告诉我啦,是我自己胡乱猜的。”皓月赶忙哄孩子,“而且今天他说了,我才确定嘛。”   “我一直想着等到今天再正式告诉你们。”杨声抱歉地笑笑,夏藏探手拍了拍他的大腿,“没想着故意瞒你,只是没找着机会好好地说。”   “诶,你们都什么语气呢,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姜延絮一扫阴霾,爽朗笑道,“为庆祝声儿顺利脱单,这顿火锅我请了!”   “还是我请吧。”夏藏好容易抢到话茬,不紧不慢道,“毕竟也是我脱单。”   席间,姜延絮作为代表积极地询问了夏杨二人的恋爱经过。   杨声回了两句后,自自然然把皮球踢给夏藏,而后和皓月抢着辣锅里的牛肉丸和虾滑球。   夏藏老实惯了,姜延絮问一句他答一句,若不是杨声紧赶慢赶地给他添菜夹菜,估计半晌都吃不到一口热乎的。   闹腾半天下来,只有我们的小姜同学半点好吃的没捞着,不过他仍喜上眉梢,为哥们儿找着一好归宿而内心宽慰不已。   “话说你俩是继兄弟的话,就一直在同个户口本儿上咯。”姜延絮谢过月姐给他捞来的毛肚黄喉,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那怎么了?”杨声为了补偿良心不安,还是给姜延絮捞了一勺子肉片盖碗里,回眸与夏藏对视一眼,却同时在对方眼里察觉出隐秘的不安。   “一个本儿上好啊,这叫什么,这就叫天生一对儿!”小姜同学的脑回路果真与众不同。   但皓月也还跟着应和,说:“确实,都一个户口本儿上的人了,可不就是一对儿嘛。”   倒是说不过他们俩。   杨声给夏藏添了一筷子牛肉片,因着麻辣和滚烫,这会儿男朋友白净的脸染上了胭脂绯红。   “要喝水吗?”杨声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新上的热茶,还没喝。   “我自己有。”夏藏晃晃自己手上的杯子,逗着小孩。   “你喝我的。”杨声鼓了鼓腮帮。   夏藏扫了眼对面欲盖弥彰望过来的二人,回眸冲自家小孩浅笑道:“人家都在看你呢。”   皓月:勿扰,恰牛肚中。   姜延絮:牛肉好吃,就是有点老。   杨声却不动不摇:“那你喝不喝?”   夏藏盯着那黑眼睛两秒,瞬间妥协道:“喝。”   皓月:“这都是什么奇怪的情趣啊。”   姜延絮:“月姐,麻烦把那边的醋给我拿一下。”   不过到底是没让夏藏一人结账,皓月说毕竟聚餐各吃各的份儿,理应AA制。   于是夏藏便把杨声那份一起给了,在车上承受小仓鼠的絮絮叨叨。   “哥,你不是说餐费AA制吗?合租条约你都忘长江口了?”   夏藏顺手就往那张嘟嘟囔囔的嘴里塞了颗薄荷糖,“都那么久的事情了,你还记得。”   “我记性可好了。”杨声嘎嘣嘎嘣咬着糖果,得得瑟瑟地说。   一出火锅店门,皓月姜延絮就和他俩分道扬镳。   “我正好去新华书店买练习册,带延絮一起。”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小两口好好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吧,孩子我帮忙带。   姜延絮:“?”   总而言之,是又回到了两个人待在一起的状态。   杨声玩着夏藏手指,点头应和着待会儿去他教室一块自习。   “哥。”杨声下意识地喊道。   “嗯。”夏藏回应着,将他的手扣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 第42章 XLII   明天跑1500米,但这比赛仅有初赛和决赛,所以还算有点人性。   杨声顺手翻着皓月给的百合小说,上次没有看完。   下午一回学校就被夏藏按头搞学习,一直到晚饭时间才堪堪放松。   这会儿他只想放空大脑,想一想男朋友的肩膀锁骨和腰。   而两位同桌据说是在外边闲逛了一下午,这会儿一个在啃数学题一个在背“abcd”。   小说结局他早就问清楚,皓月还奇怪他为啥还要继续看。   杨声也没有特别想看的意思,只是打发时间;不知不觉目光停到“出柜”那一章节。   沉下心去仔细阅读了,一时也不知去评论些什么。   只能说,至于对待这样两个美好的女孩子么?   杨声屈指敲了敲桌面,有些不爽。   后排男生似乎在聚众打牌,“王炸”的声音不绝于耳。   杨声合上书,向后边怒声喊了句:“上自习,别吵了!”   可惜他不是班干部,喊这么一嗓子反倒会招来嘘声。   但他对这倒无所谓,他只是单纯不爽想骂人;另外老陆从后门进来,与那群男生大眼瞪小眼。   结果当然是纸牌被没收,后排男生集体被老陆赶羊似的赶去了办公室。   杨声心里仍是不爽,靠在冰冷的墙面好一会儿,都不得排解。   “你还生那些人的气啊?”皓月适时开口打趣道,她刚刚完成一道许久解不开的数学题,心情尚可。   “没,虽然他们确实吵得人很烦。”杨声瞥了眼蹙眉默写单词的姜延絮,顺手扯了张便签纸,“月姐,咱俩笔聊会儿。”   皓月点点头,接过了便签纸。   杨声问着:“月姐你看过那么多小说,怎么看待向家人公布性取向一事?”   皓月了然地呼了一口气,刷刷写道:“我的想法是,顺其自然。”   他们刷刷写了半沓纸,皓月问杨声,是不是担心他和夏藏的关系因此影响。   杨声愣了一会儿,回复道:“我只是有些不敢想象,如果我和他的关系被家里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应该会出问题吧。”皓月用笔尖点了点文字,犹豫片刻写道。   少年人向往自由浪漫,但少年人也都知道自由浪漫之后的下场。   “我知道,但肯定不能这样瞒一辈子。”杨声苦笑。   “至少瞒到高考以后。”皓月认真地写着,力透纸背。   “嗯。”杨声挠了挠后脑勺,“感觉像做了件错事似的。”   “怎么说呢,掌握了话语权的大多数会被默认为是正确。”皓月写道,“可这并不意味着小众群体就是错误。”   “月姐,我觉得你大学得去考个哲学系。”杨声煞有介事地写道。   “借你吉言,不过我的心仍然向着汉语言。”皓月潇洒地勾完句子,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啊,小杨同学。”   “谢啦,月姐。”   能有个人陪着聊会儿,杨声感觉心里踏实许多了,下课到夏藏跟前还神经质地蹦了蹦。   “比赛还没开始呢,你别那么激动。”夏藏按一按他肩膀,试图使他冷静。   周遭的同学都在聊着运动会上的趣事,嬉笑喧闹充斥身旁,杨声趁机把夏藏手腕一攥,冰冰凉激得夏藏一颤。   而他却如同恶作剧得逞般,攥着人腕子游鱼一样溜出重重人群。   “借过,借过!”   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这么急,原先的快走变为小跑,他们冲出人群,和门卫大爷遥遥一挥手,便踩着枯叶和路边摇曳的树影,踏进冷夜的静谧里。   由于奔跑带来的快意,杨声心脏犹如要飞出一群雪白的鸽子,扑扑棱棱、自由自在地,去远方。   “哥,我忽然想到,这很像私奔。”   “要是哪天你被关起来了,我就从窗户爬进来找你,用衣服床单做绳索,然后和你一起溜下楼,溜到广阔天地里去。”   夏藏低声喘着气:“为什么是我被关起来了?”   “嗯……”这一下倒把杨声给问住了,跑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因为你是长头发的公主啊。”   是一路跑到了小区门口,杨声才停住脚,让夏藏隔着书包扑到他背上。   “哎哟,小祖宗。”夏藏一扑还磕到了杨声肩膀凸出的骨,这会儿疼得倒吸冷气。   “没事儿吧,哥?”杨声赶忙去哄,借着路灯也看不分明什么,只得偏头凑近了些,被人趁机啄了下嘴角。   看来是没事。   “你有这精力,怎么不留到明天比赛?”夏藏攀着杨声肩膀,说笑道。   “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杨声轻巧地一耸肩,随即却蹙了眉,“哥,你撞疼我了。”   “我发觉你特别会卖惨装乖啊,嚷嚷。”夏藏想起下午比赛结束后,赖在自己身上不起开的长条猫猫虫,不禁伸手捏了人下巴,轻声逗弄着。   杨声眨巴着葡萄眼:哥你说什么,猫猫听不懂。   “嚷嚷,过两天你陪我去绞个头发吧。”   “嗯!为什么?长头发多好看!”   “长头发很难打理嘛,再说,谁是长发公主啊?”   夏藏话音刚落,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   杨声在黑暗里低低地笑,说:“是你啊,公主殿下。”   灯光亮起,小没良心的夺路而逃,边爬楼梯边说:“改明儿我帮你打理,保管给你弄得服服帖帖。”   夏藏抿了抿微润的嘴唇,想着自己是真拿这小祖宗没办法。   “所以你就是在报复。”杨声愁眉苦脸地捧着一杯子温热偏烫的水,在夏藏灼灼眼光中,不情不愿地抿一口,再抿一口。   “还有一杯,今天的补水量就足够了。”夏藏盯着他喉结微动,不免放不下勾起的嘴角,“跑完之后需要大量补水,我又没你那么幼稚。”   “这就是你白天给我灌一保温杯水的理由么?”杨声眼神空洞,生无可恋,好在下午比赛后有皓月和姜延絮打岔。   但一上出租车夏藏便把藏在大衣内兜的温水壶掏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杨声怀里。   “那不是要给玫瑰浇浇水嘛,免得他枯萎了。”夏藏不紧不慢道,“这才是报复。”   嘿。   “我今天其实很高兴,能认识你的朋友们。”好一会儿,等到杨声终于灌完两满杯、将近350毫升的白开水后,夏藏缓声说道,“我也很高兴,你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们,而且还得到他们的祝福。”   “你老说我容易满足,明明你才是懂知足的那个。”杨声想了想,胃里面的水晃晃荡荡,让他想起某片沙漠里悬挂着木制吊桶的水井。   他们正坐在那矮墙下面,头顶是墨蓝洒着碎钻的天空。   金色头发……哦,不,是檀木色细软长发的小王子软声软气地说:“请给我画只绵羊。”   小王子总是那么耿直不掩饰,于是杨声用心画着绵羊,然后告诉他,自己还给绵羊画了草绳和嘴罩子,你不用担心它会半夜偷偷摸摸地吃掉你的花儿。   有时候杨声也会想,看透夏藏真的很容易,但有时候也真的不容易。   他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夏藏,一旦知道夏藏想要什么而自己却无法做到的话,心里便会呼呼啦啦地下着雨夹雪。   杨声是一个没有专门职业证书的骑士,无证上岗,却偏偏要攀登最险峻的城堡,将其中最美丽的公主掳走私奔。   可他既没有骏马,又没有刀剑,只有一颗不合时宜叮当乱跳的心脏。   幸好也还有这样一颗心脏,让他不至于没有玫瑰,赠予夏藏。   “我向来最最贪心。”夏藏摇摇头,拿过在杨声手中愣了半晌的瓷杯,安放于床头柜上,“因为你一直有心事,我怎么都了解不够。”   “如果这让你困扰了,那我很抱歉。”杨声讪讪地笑,手微微轻握成了拳。   而夏藏说:“困扰倒不至于,只是偶尔想起来,会有点心疼。”   “别吧。”杨声的笑意僵在嘴角,在熟练转换成愧疚前,却听夏藏又说:“没办法,我心脏很脆弱,你还一直在里面跑。”   夏藏难得再给杨声讲了回睡前故事,但故事很短,仅寥寥几句话。   “话说这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姓杨的公主。”   “你直接报我大名得了,小气鬼。”   “害,就那位公主被困在险峻悬崖的城堡里,有位骑士千里迢迢地去拯救他。”   “嗯,那位骑士姓夏。”   “但这骑士体力不怎么样,便是困在城堡里的公主跑一百米都比他跑得快,所以要爬上悬崖峭壁,对他来说甚是艰辛。”   “……你知道就好。”   “在经过无数次爬坡失败后,骑士放弃了这种毫无效率的解救方法。他在悬崖底下找了片灌木林歇着,然后掏出了他的诺基亚。”   “嗯?”   “他用诺基亚联系了最近的吊车队,将困住公主的城堡从悬崖上边吊了下来。骑士终于挽救了他的公主,他们幸福……”   “等,等会儿!你这故事走向咋这么不对劲呢!”   “反正他们最后幸福而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永远都没有分开。”   不管唯一的听众是何看法,夏藏坚定地认为,这确实是个有头有尾、一气呵成的美满故事,作为一个睡前童话,很是合适。   杨声:“……这叫我如何睡得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夏・童话邪典・情话王者・藏   夏哥的故事告诉我们,多读些诗歌确实对人是有好处的(但你为什么会得像把砖头厚的情诗大全都吃了下去一样!)   同样在读诗的作者:你看那花儿,落得多么七了八糟。   作者朋友:你不是说一直在读诗吗?好歹用个落英缤纷吧喂!   作者:但确实挺……(被掐住命运的后脖颈)   另外就是大家一定注意多喝水哦,肺痨作者强烈提议。   我前段时间一直咳嗽,也不是发烧感冒,就只是咳嗽;最厉害那会儿晚上睡前都在咳,抱着被子差点把肺咳出来。   然后我那“落英缤纷”的朋友见我这半死不活又懒得去校医室拿药的模样,就监督我喝热水,每二十分钟半杯水,一共喝完三满杯;大概有一瓶农夫山泉那么多的热水。   喝完后的第二天,醒过来,嗓子没事儿了,就很神奇。   当然更神奇的是我朋友本人,她曾经用一晚上喝掉她们寝室饮水机的半桶水,治好了她的感冒。   曾经这位同学说过如下至理名言:   多喝热水一直以来就是治病良方,而为什么却不为大众所喜?原因就在于那些直男压根不会好好说话啊喂!   所以,喝热水确实对身体有好处,如果实在是不想喝,请找一个像我朋友这种严谨的监督者。   我当时畏畏缩缩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我朋友:你那是喝水吗?不行,重来,至少得喝掉杯子里的二分之一才行。   我硬着头皮喝掉二分之一,我朋友:很好,我现在计时,二十分钟后把另外一半喝了。   总而言之,我的咳嗽就这么被治好了。 第43章 XLIII   夏藏和皓月姜延絮说好,三人分别在赛道的三个位置给杨声加油。   皓月在起点附近,姜延絮就在中间那段,夏藏帮杨声拿着外套守终点,一安排下来简直完美。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小姜同学本人的项目,见他摔进沙坑后还特别真情实意地鼓了掌。   夏藏不跟那俩同流合污,把昨天剩兜里的软糖给了小姜同学几颗,让这眼泪汪汪的小屁孩瞬间破涕为笑。   “还是夏哥好!”小姜同学想扑过去给夏藏一个感恩抱抱时,杨声顺手把他按到一边。   “好也是我男朋友。”杨声笑得极其危险,小姜同学打了个冷颤,弱弱地缩到月姐旁边。   月姐:“你看看,没事儿去招惹他俩干啥?被塞狗粮了吧。”   但好在小姜同学为人大度,杨声的比赛项目开始,仍是恪尽职守地站好自己的岗位。   罪魁祸首跑第一圈儿时,还不忘向他这小可怜挥挥手,以示得瑟和狂妄。   姜延絮心说,待会儿看杨声喘不过来气,自己也要尽死党的本分,狠狠地嘲笑他一通。   但除却他们三人为杨声撑场子外,班里没什么事儿的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到赛道边,由班干部带领着齐声为五班与六班的选手加油助威。   夏藏是没有听到赛段中央那鼎沸如潮的呐喊,他在终点陪着那看秒表的黑框眼镜体育老师。   嗯,这老师好像昨天见到过……没办法,学校体育老师人数有限,不得已运动会全程都轮班在线。   杨声跑过第二圈时,步伐缓慢了些许,不过仍是保持在队伍的领先位置;体育老师一边看秒表一边说:“就保持这速度,拿小组第一完全没问题。”   夏藏是看出杨声体力消耗不少,这一圈都没心力跟他再打招呼;唉,没办法,哪怕之前一周都有练,但时间有限场地有限,练也只是说为真正的比赛热热身。   正儿八经地上场,体力消耗应远大于平时训练。   夏藏正掐着手心为杨声忧心着,身后传来一熟悉的女声:“哟,小藏,好巧呀。”   是杨声的英语老师,也是罗老师的徒弟。   “乔老师好。”夏藏退了一步,和乔老师打着招呼。   乔老师点头应和了,再跟旁边的体育老师寒暄了一两句。   夏藏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的存在感缩小一点。   乔老师却别过脸来,轻轻笑着:“你来看小声比赛啊。”   “嗯,我答应过,要在终点接他。”夏藏垂眸看着脚下的草坪,抱紧了杨声的羽绒外套。   “哦,我想起来了,昨天跑第三的那孩子叫杨声。”体育老师悠悠来了句,“是五班的学生,我教过。”   “以前也没听您说过,那孩子跑步不错啊。”乔老师打趣道,“您雪藏这么好的一体育苗子,被陆老师知道,他肯定得说您偏心不重视五班。”   “那是这孩子自己不显山露水,我也就最多帮忙体测、训练几个体育特长生而已,要记下学生名字,太难为我何某人了。”体育老师也不气恼,乐呵呵地调侃回去。   夏藏趁机放空神思,眼睛追着离终点越来越近的小黑点。   “我昨天也见着旁边这孩子了,他和杨声似乎关系很好的样子。”   “哦,他们俩是兄弟,只是一个读文一个读理,平时在学校都碰不着面儿。这不正好运动会,兄弟俩也好一块促进促进感情嘛。”   “说得也是,现在这些娃娃大多都是独生子女,能有个兄弟陪着长大,也是件蛮幸运的事情。”   老师们说话间,杨声已跑过第三圈,是在终点线那块踉跄了一下,不过很快稳住,调整呼吸进入最后一圈的冲刺。   夏藏将指甲刺进手心软肉里,才稍稍定下神来,没冲出观赛区堵人跑道上。   而仿佛有心灵感应,杨声别过脸来冲他费力地挥挥手,却是大汗淋漓,额前的碎发都糊了眼睛。   夏藏也不顾旁边有老师,放声扯着自己本就沙哑的嗓子喊:“加油,还有一圈!”   谁知乔老师也跟着喊道:“加油加油,跑第一了请你吃糖!”   虽然杨声不大爱吃糖就是,夏藏想着,忍不住笑。   而体育老师保持着裁判的威严,端庄地继续看着秒表。   杨声也是争气,咬一咬牙把后边的继续甩了半圈,惹得夏藏心急不由自主地跟着跑;好在还保留点儿理智,把外套交予乔老师暂作保管,自己一蹬腿急匆匆地追上去,穿越大半个足球场遇见同样在跑的姜延絮。   皓月在他们身后喊:“我精神上与你们同在!”   而姜延絮一面跑一面喊:“杨声,给哥们儿雄起!”   夏藏不多话,就紧紧跟着杨声的步子,随着他的呼吸;跑一跑倒另外充满了劲儿,夏藏发力比杨声快了那么一两米。   他看到终点裁判助手已在拉终点红线,自发啦啦队员乔老师以手做扩音器呐喊,便不管不顾冲到终点线边缘,一下跨到跑道内转身面对着杨声,倒退了五六步给来者留足缓冲距离,只是眨眼片刻,一只湿漉漉的小仓鼠扑进他怀里。   裁判老师吹哨,略带埋怨地说:“比赛呢,咋都还冲跑道中间了?”   而奈何周遭人都没听劝,该去接后面选手的去接,该去庆祝第一名的去庆。   夏藏听见杨声埋在他怀里说:“现在才初赛呢……下午你还得跑一趟。”   “那就跑呗,多大个事儿。”夏藏拍着他起伏不定的后背,羊绒的毛衫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是鲜活热烈着的男朋友。   “或者你那么累,下午就别跑了。”   杨声笑笑,抬起脸来推了推他,倒不像昨天那般挨着黏着。   夏藏这才发觉乔老师抱着外套在旁边站了一阵,还好老师被姜延絮以及急匆匆赶过来的皓月吸引了目光。   杨声顺势从他怀抱里脱出,礼貌地对老师说:“谢谢老师,外套给我吧。”   呼吸调整得极好,说话间连大喘气都没有。   乔老师也没怪他们旁若无人,笑吟吟地把外套递过去,“下午加油啊,小声,我期待你能拿奖。”   “拿奖了乔老师减免一周作业。”姜延絮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宗旨,挑事儿地建议道。   皓月在乔老师眼刀飞过来前,把憨憨拖到安全地带,“拿奖了乔老师奖励十套英语周报。”   眼刀转为眉眼弯弯的欢喜,乔老师拍手接茬道:“这个好,你们到时候沾杨声的光,人人有份。”   杨声披上外套,已然疲惫地捂了眼,夏藏悄然从身后圈过他的腰。   “别担心我啦,哥。”杨声说。   “喝水不?”夏藏没搭他茬。   “歇会儿再喝。”杨声说。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杨声散架在出租屋的大床上,觉得下午的比赛有点悬。   杨声在夏藏手边装睡,夏藏靠在床头,翻阅着复习资料。   他本来是不想躺下休息的,怕一躺下就不想起来,而夏藏以为了比赛必须好好休息为由,将他强行按倒在床。   唉,男朋友那么好,下午干脆就不去学校,腻在男朋友身边得了,拿什么奖,跑什么一千五百米。   但杨声并不是那么容易能咽下这口气的人,何况都累死累活累到这一步了,善罢甘休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迷迷瞪瞪乱想一通,最终装睡也还是睡着了。   再醒来也不知道是几点,按理说夏藏会设闹钟,闹钟没响就说明时间还早。   杨声腿酸胳膊酸,翻个身都稍显艰难,只得比较不要脸地将身子往男朋友背上一搭,假寐着暗自占人家便宜。   他是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臭毛病,明明上午累得快半死不活,是个绝好的时机跟夏藏黏黏糊糊,而且没人会指责他。   但潜意识里就是有股劲儿在倔强,说你不能,你得支楞起来。   温柔乡,最易沉醉;有半分清醒还能溺一会儿得到安慰与治愈,但意识摇摇欲坠还是不能这般尝试。   怪麻烦男朋友的。   到时候也会给夏藏在他耳边咚咚打退堂鼓的机会,说你别比了,身体要紧什么的。   潜意识里的倔强告诉他,人,绝不能是软骨头。   头可断血可流,男朋友也可以在眼前卖萌打滚;他都不会为之动摇……   但是夏藏真的好好抱。   一番心理斗争后的杨声站在那熟悉的跑道上,满脸大写着“莫挨老子”。   姜延絮和皓月都觉得他是被对手袁礼泉激发了斗志,而夏藏则在担心他中午有没有睡好。   袁礼泉本人也为着那个不成赌约的赌往杨声那边瞅瞅,权当作威胁。   而杨声:你好,你有事吗?   整个人全全被黑气笼罩,眼神犹如杀死了一千只乌鸦的利刃,而袁礼泉将是那第一千零一只。   守在起点位置的皓月给中段位置的姜延絮发消息,说:“杨老师看起来很有斗志。”   姜延絮颇有氛围感地回:“那可不,决一死战呢!”   五班的啦啦队拉上了六班的吃瓜群众,在老王和蔼的注视下分散两边,为五六班全体男生仅杀出的两棵好苗子造势助阵。   杨声:世界那么吵,我想回去睡觉。   另外我哥离我好远,还得跑过去才能看到。   夏藏看着旁边激动得蹦蹦跳的乔老师:“您去起点守着吧,这儿有我。”   以及被拉来做苦力的五班数名学子。   乔老师:“太远了,不想过去。”   继续搁那儿蹦蹦跳,夏藏抱着杨声外套离老师远了那么一两米。   乔老师手机一响,她低头翻阅时惊呼道:“喔,皓月这张抓拍得好看G!”   夏藏还没来得及问,老师便把她那智能机往夏藏眼前一怼。   是活动着手腕和脚腕的杨声,面容冷峻,碎发盖眼却又露出一半,眼角不爽地向上挑,侧脸柔和的线条也因神情不悦而肃杀了几分。   浅色羊绒衫子,纯黑紧口运动裤,上下深浅颜色对比中,将他三七分的比例完美展露。   皓月那角度又抓拍得好,显得某位臭脸男模特脖子以下全是腿。   就特别的帅气。   夏藏深深吸了口冷空气入肺,才按捺住自己那颗疯狂想找老师要原图的心。   醒一醒,你只有个砖块机,没法要什么原图!   嗯,要不然就请皓月姑娘帮忙,把照片打印出来也行,他好夹在书页里吸……哦不,辟邪。   好在发令枪声响起,才使夏藏飘摇的心缓缓落地,乔老师蹦Q得更欢了,以及身侧对面的五班同学们也条件反射般喊起“加油”。   嗯,人还没到跟前呢。   第一圈众选手的速度都不快,是为求稳,但迈开步跑起来却也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终点。   夏藏还没做好准备,排在第四位的杨声便从眼前一闪而过,得,没来得及喊加油。   象征性地喊了两嗓子,乔老师在一边说:“小声还真有两把刷子呢,能跟袁礼泉跟那么紧。”   夏藏这才意识到,原来杨声前面那个大高个,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袁礼泉,心下便不免为男朋友担忧。   裁判老师沉着如山,还有闲心问乔老师:“那你觉得他俩谁会跑到更好的名次呢,乔老师?”   “都是我班学生,这我没法预测啊,何老师。”乔老师笑笑,“手心手背都是肉。”   “喏,娃娃,你觉得呢?”何老师又冲夏藏点了点头。   “我觉得是杨声。”夏藏脱口而出,就是光明正大地偏着心。   两个老师也只是笑,夏藏便偏过脸去,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偏瘦削的背影。   怎么看都在一群高个子的体育生里不占优势。   尽力而为即可,杨声,别逞强。   果然能杀进决赛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一圈结束后,杨声只能勉强咬着牙跟在袁礼泉后方,而他第四的位置时不时有人会超越,好在他稳住,将超越他的人一次次甩到身后。   但是太消耗体力了,而对手们都有条不紊地调整呼吸,面色也平静得仿若在进行普通的慢速跑。   没办法,相比他这个苦逼的要靠文化成绩苟命的普通学生,体育生们的日常课业就是锻炼,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锻炼。   身体素质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所以还是赛后把袁礼泉打一顿得了……杨声这么想着,步伐却明显提了起来。   第二圈,劲儿不能松。   而后草草地瞥了眼自家男朋友,唔,夏藏似乎在担心他。   行,赛后得打袁礼泉两顿了。   前方的袁礼泉:您好,您有事吗?   第三圈……没办法,脚底的塑胶似乎越来越软,踩上去跟棉花似的,稍微克制下去的肌肉酸痛感一浪一浪涌上来,被绊住了啊。   一个又一个人超过他,他看不大真切,眼前景物都摇晃出了虚影。   糟糕,要出大问题了。   恍恍然,他看见前方他的对手在蓄力加速,嗯,是要结束比赛了么?   杨声尝到口中的血腥味,不知觉中步伐加快,使他超过一个人,再超过一个人。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以及听不太真切的人语,呼吸如灌铅般沉重不已。   “杨声,来比赛吗?输了爷赏你做一星期作业;要是赢了,我们哥几个一学期的作业都让你承包。”   “杨声,比啊,怎么不比了?”   “你个胆小鬼,鼻涕虫,只会哭着找妈妈的……”   好嘛,本来不想计较这些事情的,但又被一场奇奇怪怪的比赛给勾了出来。   “比啊,怎么不比呢?”   杨声听见自己声音充血沙哑,手上似乎拎着一重物;他定睛看过去,是块红砖头,可惜没染上血,颜色并不好看。   “我们来比一比,用脑袋接砖头吧。”   “谁没死,谁就赢。”   估计他身上真的遗传了些许他老爹的暴力基因,只是在举起砖头时依然会感觉到手酸。   他见着那些人惊恐如遇鬼魅的神情,顿时觉得没甚意思,将红砖头顺手一丢。   到底是没有染血。   他不喜欢暴力,但很多时候很多问题,他都依靠着暴力解决一切。   陆老板为此忧过心,真是很对不住他老人家。   初中那段时间惹事生非,杨声总是找陆老板当那受训的家长。   末了,陆老板竟还带着点儿欣慰说:“万事都得有个度,我其实很高兴从你的表现中看出来那个度。”   别吧,他哪里有度,打群架,威胁同班同学……   唉,早知道确实得把袁礼泉的手腕给掰折了才是。   眼前景物摇晃得更厉害了,耳边模糊的人语越发的清晰强烈。   在如海如潮般的尖叫与跺脚声中,杨声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是很多个,但他耳朵却只追着那一个。   “杨声!”   他再次坠入那个怀抱,夏藏似乎也跑了场1500米,咬着牙眼眶通红。   “我赢了吗?”杨声问。   夏藏搂他搂得紧,都硌着了骨头。   “你赢了。”夏藏说。   “你看看你这成绩,都初三了,怎么还差你哥哥二十多分呢?”   “你这样子,该怎么上高中,怎么考大学?”   又来了,哪怕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已经对他没什么杀伤力,但杨声仍然会觉得烦躁。   为母上的蹙眉,尖利而又哀怨的声音,为……他这该死的成绩。   但他一般不还嘴,还嘴只会让母上有更多指责他的话柄。   后来是谁解救了他?   哦,是路过到饮水机接水的夏藏,母上只顾碎碎念叨杨声,却不想被比较的当事人已经在她视线之外的沙发上坐着,慢条斯理地喝水。   杨声也是无聊,他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喝水,青春期的男孩逐渐发育生长出喉结;夏藏脖颈白净如藕,那一小团凸出来的肌肤像只含苞的花骨朵。   大概是心情过于焦躁,什么奇奇怪怪的比喻都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好半晌,母上停止了训话,转身去拿茶杯喝水,正好便与放下水杯的夏藏对上了视线。   哦吼,杨声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看戏,这样对待自己亲妈着实不厚道,但他也正好想看看后母和继子大动干戈起来的样子。   但夏藏却不徐不疾地抢先开了口:“阿姨,我认为您没必要把我和杨声的成绩放一块比较。”   不出意料地,母上本就尴尬的表情变得更为僵硬,杨声想了一会儿都没替她想出什么得体的应答。   “我和他不是一个学校,月考周考的题目不一样,这么比较对他不公平。”没有人打断,夏藏便继续说下去,“再者就算题目一样,他考那么多分,上个高中绰绰有余,也没必要和我相比。”   “毕竟我不是高中的入学录取线,我和他并不存在什么必要的竞争关系。他只要做到他能做到的事情,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夏藏把话搁下,便端着他的水杯走回了房间,也不管母上那边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在回。   杨声其实该向他道声谢的,但也不知为着什么,那么好长的一段时间,杨声都与他保持着平行不相交。   现在想来,觉得有点亏大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 第44章 XLIV   “他只是有点低血糖,醒过来喝点儿葡萄糖就没事了。”   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模模糊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杨声大概知道自己尚在昏迷,而那声音是由现实传来。   可是现实太陌生骇人,宁愿做着一场清醒梦,也不愿真正清醒过来。   好像,回到那男人刚死那会儿,悬在弥漫无止境白光的虚空中。   没有血色与枪鸣,倒是一种精神力的进步。   杨声自嘲地笑笑,想抬一抬胳膊。   无能为力。   这是清醒梦,也是鬼压床,他身在其中,将要溺死无法自救。   这样是算死着活着?不清楚,他看不见触不到嗅不着,唯有声音被裹上陌生的冷质,遥遥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怎么又想起了那个曲调?   偏沙哑调子轻,“低绮户”的字音咬得干脆而正确。   他听到那声音的主人在低低呼唤他。   “杨声。”   便是把那陌生的冷质都挣脱开来,沙沙的像冒白气的热可可,醇厚地在耳道里面流淌。   杨声耳膜一热,睁开眼时发觉自己鬓角发凉。   竟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夏藏抚过他眼角,而后攥着他手腕,和往常一样。   “哥,是你啊。”杨声说,后脑下的枕头有些硬,把他硌得忍不住笑。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夏藏蹙眉给他掖好了被角,白净的侧脸染着绯红的汗渍。   是劳累奔跑过,呼吸间都仍有外边的冷风。   杨声摇摇头,猜想是夏藏将他带来医务室,受了累。   “哥,麻烦你了。”   夏藏不轻不重地捏了把他手腕,“说什么傻话。”   杨声讨好地笑笑:“哥,你坐过来,我想抱抱你。”   却还没等夏藏起身,外边传来乔老师的声音:“小藏,小声醒了吗?”   夏藏只得先用眼神把杨声安抚了,回答外边的老师,说:“他醒了。”   便是一阵OO@@的声响,杨声估摸着外边人还真不少,便轻声对夏藏说:“哥,那你扶我起来吧,我使不上劲儿。”   进来的有乔老师、皓月和姜延絮,杨声倚着夏藏,出乎意料地还看到最外侧的大高个。   袁礼泉。   夏藏也不避着谁,坐床头径自搂过杨声的腰,帮他仔仔细细把衣服的褶皱捋平整。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杨声抱歉地对老师和好友说,声音一出来气若游丝。   夏藏箍着他腰的手,紧了一紧。   “你没事就好,哎呦,吓死我了,还好小藏反应快。”乔老师颇有余悸地按着心口道。   “你也是,身体不舒服就别勉强嘛。”姜延絮蹙眉皱鼻子,担忧地抱怨着。   杨声点头讪笑加受教,悄悄地将身子更放松些,完全窝进了夏藏怀里。   温柔乡,不溺白不溺。   皓月倒啥也没说,叹口气后比了个“OK”,杨声回给她一个“OK”。   而后姑娘了然地退到一边,给后排的袁礼泉让了个位置。   “杨声……”让出个位置,体委仍是忸怩,大高个脸红脖子粗,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   “那个,乔老师,我和体委有些私事要处理,能不能请你们先出去等一下?”杨声小心翼翼请求道。   皓月当机立断应答:“好,你们聊。”   便是一手抓过要开口嘟囔的姜延絮,再一扭头对不明情况的乔老师说:“我们先出去吧,老师。”   清场极其迅速,只留当事人两位面对着面,以及平静如海的夏・人形靠枕・藏。   “我还不知道比赛名次,你能告诉我一下么,体委?”杨声笑笑,面上便是如雨后初霁,见不到一丝阴霾。   是睡饱了,心情不错。   “你第二,比我快了两秒钟。”袁礼泉别过脸,努力云淡风轻道。   “那还挺走运的。”杨声反手拍拍夏藏掌心,“不过,你也比我厉害,跑完都没什么事儿。”   “我就不该招惹你。”袁礼泉恨恨地说,“你是个……”却半天没“是”出来。   “别,我知道我是个疯子。”杨声不紧不慢接过他话茬,“偶尔疯起来我自己都害怕。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你就不用去操场喊傻逼了。”   后脖颈忽然凉飕飕的,杨声叹息,待会儿是要跟男朋友好好解释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唔。   体委欲言又止着,杵原地不回应也不动弹,杨声怀疑他是不是跑步把脑子给跑丢了时,袁礼泉说道:“我还以为会有多奇怪呢,原来还挺正常的。”   “什么正常?”杨声猜到些许,将头一偏看着夏藏。   后者冲他一笑,是明了过来。   袁礼泉挠了挠下巴,讪讪道:“就你们,也不是很奇怪。”   夏藏直接把杨声脸掰过来,亲了一口。   一回神,体委夺门而逃。   杨声:“哥,没想到你还挺多坏心眼儿的。”   “没你坏心眼儿多。”夏藏捏了捏杨声下巴,再从自己兜里掏出软糖,“你先吃这个垫垫,我出去给你拿葡萄糖。”   杨声眼巴巴地盯着他剥开糖纸,是白桃味的,糖身泛着蜂蜜的釉色。   “吃这个就行了。”杨声张嘴叼过扁扁的软糖,“哥,我有话跟你说。”   有好多话,要说。   夏藏看过来时,却又一时哽咽,被白桃的甜味J得嗓子发痒。   挑三拣四,最后明知故问道:“哥,我初二有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不是你一直在,陪着我?”   夏藏稍显惊讶地跳一跳眉,随即柔和了神情:“原来你知道那会儿,你梦游的事情啊。”   杨声瞪大了黑眼睛,“哈?”   医务室外边,袁礼泉顶着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一脸沉重地坐下。   乔老师正给班主任老陆打电话说明情况,没有注意从里间出来个人;皓月心里猜到了八/九分,却也没开口说什么;姜延絮摩拳擦掌酝酿着质疑,刚想问体委和杨声到底说了些什么。   体委面如死水地缓缓说道:“你们就在这儿等吧,暂时别进去。”   皓月点了点头:“哦,好的。”   姜延絮左右看看:“你们在说些什么?”   乔老师有条不紊地对电话那头说:“放心吧,陆老师,暂时没什么事儿了,医生也说杨声只是有些低血糖。如果他待会儿要请假,我也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   可算是送走那尊大佛,乔子柳按下挂断键后长舒了一口气,却见三个学生神情各异,不知刚刚私下里说了什么小话。   皓月老神在在,犹如飞升成仙;另一边本水火不容的姜延絮和袁礼泉却在友好握手。   姜延絮还带着点安慰的语气对袁礼泉说:“这种事情呢,你只要多经历几遍,就可以把他们忽略掉了。真的,相信我。”   “礼泉,你跟杨声聊完了?”乔子柳先按捺住疑惑,把话题拉回正事,“那我们……”   “那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会儿吧。”邱光浩月立马机敏地接了话。   姜延絮和袁礼泉附和着:“对对,先别进去。”   乔子柳疑惑地“嗯”了声:“我想说的是,要没什么事你们就继续参加运动会,这里有我。”   “那怎么行呢,乔老师!”姜延絮抑扬顿挫道。   “我们得和您共进退!”皓月也说道,“或者您去忙您的,我们在这边守。”   袁礼泉不知该搭话还是该做什么,只能点点头表明态度。   乔子柳把这一个二个仔细打量了:“你们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没有,真没有。”一个二个摇头如拨浪鼓。   袁礼泉也跟着摇,却没搞清楚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被迫看了场兄弟情深的大戏,以及当事人肆无忌惮的出柜现场。   这使他十九岁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别样的冲击,而后听见自己的世界观哗啦震碎又哗啦平地高楼起的声音。   他不是没有谈过恋爱,而且也看过不少身边哥们儿的恋爱经历,所以他才跟杨声说,你们并不奇怪。   如果他的小女友有事,他也会如同夏藏拼尽全力护送杨声那般护着她。   人是有共情能力的,这也是人被称为高级动物的重要原因。   哪怕袁礼泉不太愿意思考超出自己认知日常的事,但偶尔想想让自己开阔一下,倒也不算坏事。   “你那时候梦游了一个月吧,每天晚上进我房间来,睡安稳了又溜回你自己房间去。”   “不过书上说,梦游的人不会记得他梦游的时候做了什么事,而且我那时候跟你也不算特别熟,于是一直就没问也没声张。”   “现在稍微长了些年纪,也会想那时候是不是太莽撞,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跟别人提起。”   “我那时候谁也不信,包括你;而我这时候谁也不信,除了你。”   “幸好你后来再也没有发作过,让我得以安心将这个秘密掩埋。”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诱发你梦游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看起来那么痛苦,像你刚刚昏睡不醒时候的样子。”   夏藏徐徐不疾地向杨声讲述了那段他所不知道的过往,语调轻缓像夏夜里薄荷味的月光,亦或者冬日落雪时一杯暖融融的热可可。   令人安心着,舒缓着。   杨声静静地听,静静等待夏藏尾音沙沙落地,而后将所有话语堵在他的唇齿间。   白桃的清甜以舌尖为桥梁传递,衣料摩擦时他们十指相扣,攥紧着,交换记忆与糖果的味道。   或许分享这件事,早就该这么做了。   当潮红和喘息重新泛起,杨声舔舐着唇边的银丝,轻声对与他共食禁果的兄长说:“哥,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关于我亲生父亲的事情。”   白墙上的钟盘滴滴答答,门外似乎喧哗了一阵,被校医公事公办地训斥后,有人前来敲门。   “小藏,情况怎么样?”是乔老师。   夏藏吻了吻怀中人的睡脸,回答道:“没什么大事,乔老师,你们先去忙吧。”   “我陪着杨声就可以了。”   “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就已经当他死了。谁能想到几年后,他会托人找到我,让我真正知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也许他是真的恨我吧,在我身边时打我骂我,离开我后又不肯真正放过我。有时候我也在想啊,我到底是上辈子欠了他多少,要被他这么对待。”   “但有时候吧,也会想起他,想一想就难过。倒不是为我自己,只是想着他就那么狼狈地死了,我就虚情假意地难过一下。”   真虚情假意,就不会难过了啊,傻瓜。   得,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大晚上。   四下无灯,黑黢黢的,杨声只能靠身下人起伏的心跳才找回来苏醒的真实感。   浑身已经散架成粉末了,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   但如果继续这么压着男朋友,估计男朋友也得废。   稍微膝盖发了点儿力,杨声从床上跪坐起来;动静有点儿大,将半靠在床头的夏藏扰醒了过来。   “唔,醒啦?啊咝……”夏藏哼了两声又立马安静,估计是牵扯到了酸痛的地方。   “醒了,我先去开个灯……”杨声有些愧疚,要不是自己那么多事儿,哥也不至于这样。   但却被人摸索着攥了手腕,再次拽入怀里。   “咝。”果然还是疼的,但仍然闷哼着不放。   “哥――”杨声无奈地唤他。   却得到某人软绵绵的请求:“就这样,很安全。”   四下里静谧无声,寒风也被门窗隔绝,他们凭着最原始的本能,抚摸亲吻拥抱。   喃喃地倾吐着情人间的私语。   “你傻笑什么呢?”夏藏问道,由于太黑看不清,他俩刚刚磕到了额头。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杨声轻快地回答道,额头的一点疼痛于他没有半点影响,“想起来遇见你之后的小时候。”   而此时,门从外边被拧开,身材修长的年轻校医拍开屋内的白炽灯,锋利的眼尾向上一挑,扫过窄床上迷迷瞪瞪搂一块的兄弟俩。   “醒了就赶紧回家去,你们老师已经给你们都请好了假,回去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   “老子可算能下班了。”   一个脾气分外暴躁的校医,病患以及病患的陪护者不敢怒也不敢言。   毕竟确实应该耽误了人家好些时间。   小时候的事情啊。   也是在黑暗里摸摸索索,不小心磕到硬物,同时“哎哟”出来,才发现是彼此碰到了头。   那会儿杨声刚刚住进夏藏的房间,对着新任的哥哥充满畏惧,生怕自己这么莽撞惹哥哥生气,赶忙急声认错道:“对,对不起!”   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往床沿挪,这样就不会再碰到了。   但夏藏抓过他肩膀,轻声说道:“别动,睡觉。”   行吧,睡觉。   哥,我有没有说过,我好喜欢你?   嗯,好像真没有。   “那我好好好喜欢你。”   “我也好好好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声儿,你赢了。   附赠校医室外的小番外   皓月: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现在只是有点克制不住笑容。   姜延絮抓着体委肩膀:只要你嗑‘声藏不露’,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袁礼泉:我是谁我在哪儿,声藏不露是什么?   皓月:‘声藏不露’就是‘夏有杨林’,我个人觉得‘夏有杨林’这名字好听些。   姜延絮:不听不听,声藏不露赛高!   皓月:夏有杨林天经地义!   袁礼泉: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回家。   乔老师:所以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校医:我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至于皓月和延絮争的也不是左右位,他们单纯是在争哪个cp名会更好听,为此他们在吃完火锅的那个下午,从火锅店争到了书店,再从书店争到了校门口。然而仍然谁也不服气谁,各自为营。但这事儿cp本人并不知情) 第45章 XLV   杨声于运动会结束的第一天就返回课堂,乔老师只帮他请了一晚上的假,所以运动会结束该上课的还是得上课。   就在他打着哈欠进入教室门后,被自己靠墙角桌子上的零食大礼包吓了一大跳。   托自家人形闹钟的福,他算是班级到校最早的一批人之一;皓月和姜延絮都还没影儿,杨声跨进座位把自己摔椅子和墙面的夹角里,目光往空荡荡的教室一扫,锁定了掌管班级钥匙的女同学。   “那个,请问一下,这些都是什么啊?”杨声带着和善的语气懵懂发问道,错过了一晚上的课程他仿佛错过了全世界。   女孩推一推自己鼻梁上的棕框眼镜,小声回答道:“是昨天同学还有老师给你的奖品啦,还有你的奖牌也放里边了。”   “这么客气干嘛。”杨声不好意思道。   “也没什么。”女孩吞吞吐吐,鼓起很大勇气地说,“你是真的很厉害啦。”   不至于不至于,跟人打赌把自己玩废这种傻事儿以后都不会再干了,他现在哪哪都不好,还顺带连累了他可怜的一把老骨头的哥哥。   咳咳,收回过于丰富的内心戏,杨声很认真地跟女孩说了句“谢谢”。   再回眸打开大礼包,银白和黄铜两色的奖牌歇在仙贝雪饼棒棒糖上,莫名感觉暖融融的喜庆。   傻笑了那么一会会,杨声把袋子收好,开始被文综知识点;俩同桌前后进来时,杨声还是很给面子地分别击了掌。   “好些了?”皓月问。   “好些了。”杨声答。   姜延絮又以全新的姿态融入了体委那个圈子,他不像杨声那般把人得罪顶透,以前话不投机时仍然可以用嘴炮输出抒发内心不爽,没彻底跟人闹掰。   现在说开了误会,男孩子间约个游戏或者打篮球都是正常的事儿。   杨声感到很欣慰的是,体委意识到同/性/恋也是普通人之后,对他和姜延絮都友善许多,并将这份友善影响给他的朋友兄弟。   另外其实要感慨的,是姜延絮本人的大心脏,杨声开玩笑说:“絮要在古代,肯定能官至宰相。”   这肚里不止能撑船,都能开航空母舰了。   “他就是这样啊,别人给他一点好,他就能还人十倍好。”皓月悠悠地叹了口气,“要再果断决绝点儿,也不至于被人纠缠不休。”   “他告诉你……他前男友的事情了?”杨声犹豫地问。   “何止是告诉,人家蹬鼻子上脸来了。”皓月苦闷地按一按眉心,“就昨天,我和他刚跟柳哥打完招呼离开医务室,到教学楼下就遇见他前男友。”   “一见我跟见到什么似的,张嘴骂得特难听,我就不跟你复述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一般尽量看戏,从不惹事,除非闹事的在我脑袋上动土。”   “然后我就把他骂了一顿,虽然他比我高比我壮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两个我,但好在他是个语言水平刚刚及格的理科生,哦,这里没有学科歧视的意思,就只是就事论事。大概就随便说了他两句,这人就脸色黑得跟什么似的,他骂我都带脏字儿了,我都还什么都没说。”   “月姐,你说他什么了?”杨声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皓月掰着手指,“就说他普通且自信,脸皮厚得比城墙转角还多一尺,絮都说了不想跟给脸不要脸的人继续做什么界限不明的‘普通朋友’,就不能找个凉快地儿好好吹吹脑子吗……”   “停,我知道了,您继续讲。”杨声抬手打断道。   “唉,你们这些人都没什么耐心,他当时也打断我,委屈巴拉地问我和阿絮是什么关系。我当然顺着他意思,就说我是阿絮他女朋友。”   “咔擦”,杨声手上的圆珠笔断成了两截,他昨天就睡了一觉,果真起来世界都不是那个世界了。   “你别激动,我就是帮絮撑个场子;好在这小子也机灵,知道跟我打配合,顺利把他那脑回路清奇的前男友给吓退回去。”   “然后我也问阿絮,我说这世界上怎么老是有这种我不能理解的人类存在,拒绝亲密关系在先,而后又口口声声说想做回普通朋友,却干着这样那样越界的事情。这小子却不像我想那么多,只是说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不反对也不支持,保持距离即可。”   “所以我觉得,姜延絮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皓月做着简单的总结,“当然杨老师你也是,奇怪的人之一。”   “嘿。”杨声哭笑不得,却也没什么言语来反驳这位作家预备役。   课间他进了趟办公室,没带纸笔作业本,专门奔着老陆去。   而老陆似乎也猜到他会来,把烟头掐灭,冲他招了招手。   “没大问题吧?”老陆笑眯眯问道,刚抽过烟,他嗓子被熏得发哑。   难得有些慈祥的意思。   “没问题。”杨声背着手,老老实实地答,“任何方面都没问题。”   “那就好,最近收收心,马上要市统考了。”老陆轻敲着桌面,“我们都挺期待你这次能考进年级前十。”   顿时山大的压力置于肩头,杨声下意识按按肩膀,“我尽力,尽力。”   跟老师道别,转身跨出门去,迎面便是冷冽的寒风以及别样的清冷气息。   杨声定睛看去,灰蒙的云幕里飘飘洒洒下柔软如絮的雪。   教学楼上下一片欢腾,犹如返祖现场般一浪接一浪跳着喊着:“下雪了!”   他望向五班门口的廊道,皓月和姜延絮并肩扒拉着矮墙边缘,望着那纷纷扬扬的绒毛雪。   一瞬间,他们别过脸向杨声投来视线。   姜延絮挥手喊着:“声儿,过来!”   皓月静静地微笑,倒也没有说话。   印象中,他们俩就是这样,一个过于活泼,另一个又冷静得漠然。   杨声快步越过转角,与其间陌生的同学擦肩,轻声说着“借过借过”,他的朋友们在尽头处等待他过来。   不催不赶。   “难得见一次雪。”杨声呼出口白气,悠悠说道。   “上一次下雪得是二十年前吧。”姜延絮张口就来,完全没意识到二十年前都还没有他的存在。   “正好我们明年高考。”皓月伸手接住一朵细绒的花,“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月姐不愧是文化人,说话都比我们好听。”姜延絮搓搓手,破坏气氛水平一流。   “那月姐建议你,多读书多看报,少玩手机多睡觉。”皓月将手一拢,屈指踮脚敲上了某多嘴人的额头。   皓月在女孩子中间算是高个子,有一米六五的身高;但奈何杨声接近一米八,姜延絮是真有一米八,站他俩中间,还是显得身量娇小。   杨声笑着看两位朋友打闹,当然特指皓月打,姜延絮闹。   想来日子溜溜达达,也是认识他们两年有余。   姜延絮是个自来熟,高一那会儿杨声拎着大包小包找宿舍,路上就碰见着刚报名完毕从教学楼出来的热心肠。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走读生自行找事儿,帮一住读生扛行李,宿舍楼层还在那惨绝人寰的顶楼。   杨声没那么厚脸皮,叠声道谢拒绝却不成,还被人不由分说地扛起箱子直接跑路。   “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叫啥名儿?”   高个子尾音会轻快上扬的少年在他前面两步,刷拉拉拖着行李箱,阳光扫着少年眼角发梢。   “我先介绍下我自己,我叫姜延絮,姜是生姜的姜,延是延续的延,但絮不是延续的续。”   “是柳絮的絮哦,现就读于高一五班。”   五班?可真巧到一个班去了。   杨声也不好意思不回答,简单自我介绍道:“我叫杨声,也就读于高一五班。”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安置好行李后杨声自然地提出,要不一块去吃个饭。   却不想这句提议如同漫长的时间绳索,延续到了现在。   而后到了晚自习,老陆举办迎新班会,每个人都要介绍自己。   当时班上有七十来号人,陆陆续续一通发言完,杨声记住的也没几个。   倒对“邱光浩月”这名字印象颇为深刻。   女孩当时顶着张冷漠脸,握着老陆随手卷成的书卷话筒,慢条斯理地说:“我姓邱,叫邱光浩月。”   随即捏了粉笔,扭头慢条斯理地往黑板上写:“邱光浩月。”   字体工整清秀,再加之名字格式少见,让杨声和姜延絮俩没见过世面的男娃赞叹不已。   “这字儿真不赖。”杨声说。   “这名字好斯巴拉西。”姜延絮说。   “什么拉稀?”   “日语啦,就是说名字很美的意思。”   但那会儿关于皓月的讨论仅限于名字,毕竟少年时期的男娃女娃不熟悉,才是最佳彼此欣赏的距离。   所以当升入高二,老陆将皓月安排成他的固定同桌,杨声整个人都是拒绝的。   这拒绝并不是针对皓月,而是针对老班罔顾人权,试图派人来监管他的自由。   不过皓月对他的自由完全不感兴趣,只说他们各自管好自己的事情,别互相找不痛快就可以。   处事干脆利落,和她漫长的本名有一丝违和。   “对了,你还记得我名字不,杨同学?”末了,这名字特殊的皓月竟还多此一举地问了句,看得出她对杨声的人格有多么的不信任。   杨声扯过便签纸,刷刷写下一行字推给女孩:“邱光浩月,你高一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   皓月那时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是无法违背本心地说:“杨声同学,你的字真的该练练了。”   雪天是适合回忆往事的天气,待到斗牛曲的上课铃声响起,杨声才堪堪回神。   “我赌一百颗棒棒糖,他刚刚肯定是在想夏哥。”姜延絮嘟嘟囔囔地对皓月说。   “那我追加两百包仙贝。”皓月接着茬。   杨声想说自己赚大发了,他刚还真没想夏藏;但要说刚刚回忆起和你们遇见那会儿的事情,有点太肉麻。   嗯,不说了吧。   想夏藏不算肉麻。   把那一大袋子零食拎好下楼,见着男朋友了就冲他哗啦哗啦地晃,得瑟得很。   “是奖品。”   “真厉害。”哪怕对他的得瑟,夏藏都不吝夸奖。   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地面微微潮湿,只有草叶栏杆上还残留着清白的雪痕。   “哥,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咱俩不是迟到了嘛,那天你们班的教室门是谁开的?”   “哦,他们直接翻窗户进教室打开的门,顺带还有人帮我改了白板上的倒计时。”   “唉,你这人,明明班级是大家的,咋老是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呢?”   “也没有,就只是习惯了。”夏藏笑笑,随即轻巧地带过话题,“终于又下雪了。”   哪怕只有一会会,但也足以点缀这灰蒙枯燥的日常。   缓缓吸一口冷空气入肺,被冻得哆嗦但精神难免一振。   “我听我朋友们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有好结果的。”   作者有话要说:   祝友谊地久天长。 第46章 XLVI   市统考结束,成绩下来。   612分,年级第十一名。   杨声看着分数名次五味陈杂,为自己排名和分数上去了而喜,但又为差一点点达到老陆的期望而忧。   去办公室还被柳哥补刀,说你离第十名就差两分。   “要这次英语上一百三了,不就正好有这两分了嘛。”   幸好这次他文综有二百四十分,数学也上了一百四,耳边的唠叨便少了些许。   只是经过语文老师办公桌旁仍有些内疚,他语文成绩长期稳定无长进,好在语文老师已经佛系,说你其他科考得不错就行。   老陆让五六班集体做个人的成绩统计图,杨声画好自己的折线,再举起图纸认真看,起起伏伏,但波动范围并不算大。   这几次都保持在年级前五十。   皓月也冲到了年级前五十,这两次她的成绩都处在稳定上升趋势,果然稳住数学后,月姐无所畏惧。   姜延絮首次考进500分,按照老陆的话说,这是达到了一本的基础线。   只想考个本科混混日子的小姜同学一面画图一面直叹生活不易,“都赶着我好好学习。”   可不是嘛,这一天天,皓月盯着他英语,杨声指点他数学,就连偶尔遇见夏藏,夏哥也向他亲切友好地问候,最近有没有在认真学习呀。   最近统考结束,夏藏上四楼上得勤了些。   是替他英语老师跑腿,给他的“师姐”柳哥送独门英语秘籍。   有时杨声正好遇上,就顺便腻歪地送男朋友下楼;有时遇不上,小姜同学这青鸟(自封的)也叽叽喳喳,说我刚刚在办公室看见夏哥了。   而皓月却若有所思:“我想起来,我应该高三前就见过夏哥了。”   “他之前一直有去给柳哥送资料嘛,我那时还跟柳哥感叹过,说这男生长得真白净。但当时没问名字,嗯,可能柳哥说过名字,我给忘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但那会儿小杨你也没怎么提过。”   杨声:“为什么那会儿我就没在办公室见着我哥!”   皓月:“这我哪儿知道,你没见过不该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吗?”   杨声决定去问问夏藏的良心,但首先肯定把自己谴责了一遍。   毕竟同校两年,他真不知道夏藏的班级在哪个位置。   而夏藏知道五班,也难怪他知道五班。   610分,史上最高分。   夏藏掐一掐手腕,是真疼。   不是做梦。   数学考进一百三了,奇迹。   感谢杨声。   倒也没有很欣喜的感觉,像是事先知道会达到这样的成绩,而且不止是要达到这样的成绩。   床头的分数卡片告诉夏藏,你还有必须上升的空间。   距离高考,还有168天。   中午放学,小朋友连蹦带跳过来,欢欢喜喜撒娇道:“哥,我考到六百分了~”   其实就很正常的小得瑟语气,偏偏夏藏要额外脑补一番。   撒娇,绝对就是撒娇。   “再接再厉。”为避免小朋友骄傲,夏藏谨慎地只给摸摸头。   杨声问他:“哥,你考得怎么样?”   “也上六百分了,610。”夏藏说,“多亏杨老师指导。”   “嘿嘿。”倒被夸得不太好意思,某人刮刮鼻梁低了头。   并肩走了好一会儿,夏藏才察觉小朋友的不对劲。   怎么说呢,就是有点……害羞?   夏藏不知怎么脑海就蹦出这么个一个词儿,他俩都熟得什么跟什么了,咋还害羞呢?   玩味地盯了会儿杨声侧脸,终于等到某人憋不住,涨红脸说道:“哥,以前你是不是也有去四楼啊?就给柳哥送资料什么的。”   “嗯,高一那会儿就有去,毕竟是罗老师拜托的。”夏藏回答道,一时却摸不着头脑。   “这么看来,我真的好失败。”杨声郁闷地扯了扯他垂到鬓边的发梢,“我都不知道这些。”   “你现在知道就可以了。”夏藏了然地笑道。   是,以前有经过杨声的班级,也在那时就认识杨声的老师,和同在屋檐下居住一样,距离并不遥远。   谁知道呢,不愿交集的话,再近的距离都无济于事。   夏藏记得自己曾经走出五六班教师办公室,视线遥遥地越过那方拐角,落到五班门口摇曳光斑的瓷砖墙上。   他也有猜测过在那个时间点,杨声在做什么。   猜测这个未免过于无聊,但只是想想,心里会有阵微妙的悸动。   因为想着的那个人,与他有所关联,有所交集。   而现在倒也不必做那些无所谓的联想了,杨声就在他身边,他们背过人群,便能十指相扣。   所以说,时间才是最为厉害的魔法师;可这又关时间什么事呢?   夏藏听见内心有个声音在反驳,是那朵张牙舞爪的玫瑰。   “明明是命运啊。”   偏偏不早不晚,杨声要找房子住,夏藏要找人合租。   之前命运安排的无数次巧合,都被他们有意无意地擦肩而过,命运也是要面子的,所以――   “所以它安排你们重逢,像你们初见时一样。”   夏藏给他的恋爱记事本又添了一两笔闲话。   原本这本子叫“小仓鼠的一百八十个秘密”,但运动会那会儿人都把底裤给他扒干净了。   于是在所有问题都得到解答后,夏藏认认真真改了个大标题。   “玫瑰种植手册”,嗯,这名字听起来就很严肃很正经。   在此附上夏藏写于封面的话:   “如果你爱上一朵玫瑰,你要做的不止是浇水松土堆花肥。”   “你要和他一起欢乐一同忧愁,要倾听他内心藏着的话。”   “当然你有什么忧心事也可以向他倾诉,因为你要知道,不止是你在爱着你的玫瑰;”   “你的玫瑰也有在爱着你。”   不过由于夏藏写记录多半是在作业间隙写,杨声见他一笔一划,表情认真严肃,竟也从未怀疑他哥到底是在写什么不正经的记录。   因为天气冷以及时间有限,夏藏便一直将头发披散着,杨声给他买的头绳都只能放到一边。   现在基本一周洗一次澡,天儿太冷衣服太厚,人也太懒。   杨声披着毛巾从浴室里哆哆嗦嗦地出来,夏藏已经吹好头发,他一过来便伸长胳膊将他腰一圈,也不顾他满脑袋水珠子。   相拥时身体回温了些,夏藏拉扯过毛巾给杨声擦拭头发,好一会儿没水珠子往下滴落,才把毛巾一揭,重新打开风筒给他烘干头发。   “整得跟揭盖头似的。”杨声捏着毛巾角轻轻笑。   “那你嫁不嫁我?”夏藏拈着他稀碎的发,反问道。   “嫁你。”杨声眯了眯眼,“也娶你。”   本是玩笑话,这一来二去倒叫人上了心。   把头发烘干后的杨声并不老实,嚷着要给夏藏扎头发。   便是麻利地交换了前后位置,杨声将那软发拢成一束,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颈。   新换的白桃味的洗漱用品,交缠于衣料身躯,弄得眼下氛围都粉润如春,杨声握着头发,埋头在那脖颈轻咬一口。   “我得给你买个环儿锁上。”咬了人之后还不要脸地提出霸王条款,杨声舔舔下嘴唇,唇齿间都泛着白桃味的清甜。   他摸出提前备好的发绳,漫不经心里提着一股劲儿,给人三下五除二绑了个低马尾。   又是咬,这回位置更低了些,他闭着眼睛想该买个什么样式的。   细银的链子,缀上白玉的石。   水滴状吧,歇在锁骨处好看得紧。   夏藏却由着他咬,重也好轻也好,回答他说:“你乐意买什么就买什么。”   很快坠入羽绒的枕被里,亲吻了一阵子,却又懒懒地泄了气,搂抱在一块不动弹。   洗完澡后果然浑身不得劲儿。   夏藏将旁边的被子掀起来,直接跟裹春卷似的将他二人一通包裹在内。   “哥,你抽我英语单词吧。”杨声闭着眼睛说,“现在时间还早。”   夏藏随口说了两个,这人哼哼唧唧,也不知道答没答上来。   不过还没睡着就是,蹭着他胸口的衣料并不老实。   忘记在哪儿看到的书,说这种状态下人的大脑神经仍在活跃,在这时候听歌听广播,梦里都会重复歌曲和广播的内容。   为着孩子英语再接再厉,夏藏想了一想,缓声念起了一首诗:“I went out to the hazel wood,Because a fire was in my head,And cut and peeled a hazel wand,And hooked a berry to a thread;And when white moths were on the wing,And moth-like stars were flickering out,I dropped the berry in a streamAnd caught a little silver trout.   When I had laid it on the floorI went to blow the fire aflame,But something rustled on the floor,And some one called me by my name:It had become a glimmering girlWith apple blossom in her hairWho called me by my name and ranAnd faded through the brightening air.   Though I am old with wanderingThrough hollow lands and hilly lands,I will find out where she has gone,And kiss her lips and take her hands;And walk among long dappled grass,And pluck till time and times are doneThe silver apples of the moon,The golden apples of the sun.”   也是叶芝的诗,看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背出来稍显漫长。   The Song of Wandering Aengus.   《安格斯漫游歌》。   这是夏藏除《当你老了》之外,最喜欢的叶芝的一首诗。   而刚刚背完,肩膀却一沉,怀中人呼呼悠悠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就这么催眠吗?夏藏无奈地捏了捏他鼻子,得到某人乖乖的蹙眉以及含糊的哼哼。   夏藏搂着人好一会儿,轻声重复着:   “And pluck till time and times are doneThe silver apples of the moon,The golden apples of the sun.”   去摘月亮的银苹果,   去摘太阳的金苹果,   直到时间已虚无。   确定人已经呼呼大睡过去,夏藏才稍微撑起身子,把小夜灯关闭。   春卷式盖法的好处在于,俩人能贴得更紧密些,只要第二天起来不滚下床,一切都好说。   “娶你……”   哼哼唧唧好一会儿,终于哼出个明确的词汇。   看来背半天英文诗是白背了,半点没记下,净记住些有的没的。   但孩子已经睡着了,不能上手揍。   夏藏只得拍拍背,说:“好,嫁你。”   当然后来杨声意识到睡觉前给人扎头发,纯属没事找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还得满床找头绳。   而男朋友则窝在被子里打哈欠,散发铺在枕头上,矜贵得像只猫儿。   “找不到就别找了。”夏藏说。   杨声坏心眼儿多,就把自己折腾得冰冰凉的手探进男朋友睡衣里。   岂料夏藏已经习惯了他这冰坨子,由着他占便宜。   皮肤真的光滑紧实,上手薅一把都是满满的幸福。   杨声得寸进尺地想要往上攻城掠地,终被人忍无可忍地攥了手腕,“嗯?发圈找到了?”   老早就找到了,杨声把它戴在腕子上,怕再丢。   没摸到那两点樱桃,杨声很是惋惜:“差一点点啊。”   “小流氓。”夏藏把那只作乱的手捉出自己衣服,眯着眼看那枣红发圈配细白腕子,不得不说还挺好看的,“我都没什么机会摸你,一天净被你占便宜。”   “以后会有机会的。”小流氓笑得贼兮兮。   夏藏抓过那腕子亲了一口,想到了生日礼物该送什么。   啊不,是聘礼该送什么。   而与此同时的小流氓:想咬脖子了,特别想,果然还是找个环儿给他锁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   唉,这一天天的~ 第47章 XLVII   快要到阳历新年了。   杨声做好自己的年度账单,发觉自己的存款已不知不觉达到五万。   到银行取钱时,夏藏还被小小地惊讶到,说你不愧是只小仓鼠。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靓仔无语。   这些年的压岁零花钱,陆老板故意多给的工资,还有进入高中后叔叔随手划过来的生活费,跟夏藏住一块前,他一直扣扣嗖嗖,买书都跟那老板磨嘴皮子砍价,那两年竟也花的不是很多。   跟男朋友住一块后就不一样了,首先房租水电就占了大头。   男朋友表示,勿扣锅,房租水电咱是一起平摊的。   而夏藏一通操作下,发现他自己也还有两万的余额,不禁又被吓一跳。   “哥,你是不是受惊体质啊,这一惊一乍的。”杨声说笑道。   “我是一般我妈给我多少,我花多少,谁知道她又给我打了新的。”夏藏解释说,带着点儿无奈的意思。   “也别挥霍了嘛,花不完就存着,防患于未然。”杨声若有所思说,“你可以办个活期存款嘛,方便存也方便取,就是利率少些。”   “办定期也行,反正取不出来我妈又会给我再打。”夏藏摇摇头,是调侃说笑。   杨声觉察出点儿别的意思:“你是不想让阿姨再给你无止境地打钱了?”   “差不多。”夏藏输入密码,取了一沓子红钞票,顺手就递给杨声,让他放书包里,“但她偏偏像欠了我百八十万一样,我每次说有钱有钱,她第二天就又给我塞钱来了。”   “可能是觉得太远了,照顾不到你。”杨声拉好书包拉链,“你有这个经济基础,就可以更好地自己照顾自己嘛。”   “但我不想她这样。”夏藏轻声说。   “那你就好好学习,争取早日挣大钱,现在这些钱花不完也别浪费,好好存着。”杨声一本正经道,“上大学了咱俩去做兼职养活自个儿,也好有启动资金。”   “这样,你就不会感觉是欠阿姨的了。”   夏藏刚想反驳说,他没有感觉自己是欠母亲的,明明是母亲对他心有亏欠。   但仔细琢磨琢磨,杨声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和母亲,都在彼此亏欠着。   十二月的房租,房东提前上门来收。   因为元旦过节,他们要回老家。   “家里有老人嘛,多回去看看让他们也放心。”中年矮个儿的房东用粗糙黑紫的手点齐了钞票,末了抽/出两张递还给夏藏,“这月收八百,你们水电用得少。”   夏藏愣了一会儿才接下钞票,说:“冬天天气冷,也没怎么用水。”   “你们是读高三吧?明年高考?”房东把那一沓红钞票塞装进腰间的小布包,顺口问着。   “嗯,明年六月份考。”夏藏拿着钞票无所适从,干脆就把它们递给了杨声,“你收着。”   “那好好加油,要考出个状元来,我这屋子肯定得升值。”房东乐呵呵道。   夏藏其实很少见中年男人这样,以往他来收租总是沉默少言,脸黑得跟夏藏欠了他好几个月房租似的,实际上夏藏应是这栋楼里最积极交租的人之一。   少有的几次不黑脸,就是在年末的时候,看夏藏除夕都还窝在这地方,会派他家小女儿上来咚咚敲门,送一保温盒新出锅的饺子。   “那今年你回不回家过年?”房东又问,这事关房租收不收的问题,语气就严肃了些许。   “今年得回去一趟。”夏藏说着,不禁往杨声那边瞅,“有人请我回去。”   杨声低头吐了吐舌头。   “唉,你个小伙子,面子还挺大。”房东看出点儿门道,摇头笑着,“那就先祝你们兄弟俩都新年快乐,明年考出个好成绩。”   “谢谢叔叔。”二人齐刷刷开了口,等到房东转身出去带上门后,才互相瞅着笑得不行。   杨声把手里的两百块钱分给夏藏一百,在他开口拒绝前,不由分说道:“存着。”   倒是拿他没办法。   而小仓鼠自顾自碎碎念着:“哥,感觉我占了你很大便宜啊,毕竟直接拎包入住,啥事儿都不用我操心。我之前也想给屋里添置点儿什么,结果发现我只能买沐浴露……”   “白桃味的很不错。”夏藏笑吟吟打断道。   “那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用这个,会很好吃……”小仓鼠眼神死亡,不自觉就嘟囔出心里话,“咳咳,重点不是刚刚那句,重点是夏藏,哥想养你。”   “你再说一遍,究竟谁是哥?”夏藏和善的笑吟吟变得危险。   杨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吞吞唾沫说:“你。”   认怂认得极快,“我的意思是,我想养你,哥。”   但眼睛亮得很。   “这样你就不用有心理负担啦,反正是花你男朋友的钱。”   某人骄傲地扬起他那小脑袋瓜子,然后被夏藏无情地拍了下去,又被一把薅进怀里。   “你啊你。”夏藏说。   其实为了男朋友能花上他的钱,杨声做出过艰苦卓绝的努力。   什么趁夏藏不注意时结账买单咯,偷摸换掉出租屋里折成两半的扫帚咯,反正做过各种各样的尝试咯。   没被发现倒还好,被发现了就是被人一顿rua。   “你是跟我谈恋爱呢,还是赶着给我花钱来了?”   这时候杨声只需继续装乖认怂,便可获得男朋友无可奈何的宠溺眼神一枚。   运气好的话,不定时掉落亲亲。   但其实他们心里也都有数,这时候再怎么抢着给对方花钱,那也不是凭着他们自己的经济来源。   杨声还好,杨声至少有自力更生挣来的工资。   所以每当学习的空隙,杨声总会不着边际地想想高考以后的事情。   他本来就没打算着高考以后再依赖家里,那时候他都十八岁成年了。   现在把夏藏添加到原本的计划里,他心里头不安定。   倒也不是怕他俩的关系会惹出什么幺蛾子,他最主要的不安定在于,夏藏要跟他锁死了,以后就不能过少爷生活了。   以夏藏那性格,就算有庞大的经济来源支持,也就是来自阿姨那边的,他也会说不要就不要,一门心思跟着杨声头埋黄土背朝天。   到时候白净少爷被养糙,杨声心里舍不得。   我哥,我男朋友,就应该负责貌美如花,赚钱养家这种事儿我来就行。   为此,杨声仿佛被打了剂强力鸡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勤奋,考试后的懈怠期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体现。   这是杨声的占有欲,不徐不疾,如同荒原上细而密的雨,来于云端坠入泥地,绵绵编织出一片芳草连了天。   “我感觉杨老师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皓月若有所思地说。   “他一定是进化成超级亚塞人了。”姜延絮笃定不已地说。   不然,怎么会学习效率这么高?   小杨,你变了,你都不在课堂上打瞌睡了,爷青结。   说起来,由于这次统考他们仨都考得相对不错,于是座位还是紧巴巴地挨在一起。   不过就是杨声换到了过道边,姜延絮换到了最里侧。   皓月犹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   小姜同学念叨完运动会后,又开始念叨元旦晚会。   吵得月姐一英汉词典砸上桌:   “这个,在元旦晚会前,你给我背20页。”   小姜同学畏畏缩缩地讨价还价:“要不我还是在元旦晚会前,背200个高考必备单词吧?”   “背300个。”月姐收回词典,禁止讨价还价,“话说元旦晚会,你又不表演节目,咋一天这么激动呢?”   “月姐,你想想嘛,这元旦晚会,又叫做‘元旦欢送晚会’,意思就是咱们这高中生涯就只这么一次文艺晚会了。断头饭,可不得珍惜。”姜延絮蔫蔫巴巴地抱着脑袋,还没从被词典吓到的余威中反应过来。   皓月五味陈杂地抿抿嘴,“你就不能挑点儿好话说吗?什么断头饭啊!”   “我跟杨老师学的。”姜延絮见敌不过,赶忙甩锅。   皓月瞅一瞅旁边如老僧入定的杨老师,再谴责地看一看小姜同学:“杨老师这么努力,你心里就不愧疚吗?”   小姜同学没心没肺道:“不愧疚。”   “一,二,三。”夏藏在杨声凝神的脸庞前打了个响指。   小仓鼠如梦方醒般嘟囔道:“哥,怎么了?”   “一点了。”夏藏看着他,乱糟糟的发,困倦耷拉着的眼角,以及微干翻出死皮的唇。   很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最后一道题,我过一遍。”杨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回到卷面。   夏藏起身,将温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出来,杯子推到杨声卷子的前方。   一抬手就能拿到。   他也不是很急,就坐到床沿翻阅他的理综错题集,心里默默演算。   黑影遮住眼前光线时,他抬起头,杨声刚喝过水,唇瓣湿润。   “我又违反合租规则了。”钻进被窝里,小仓鼠嘟嘟囔囔道,“抱歉啊,哥……”   夏藏照例把他圈怀里暖手暖脚,太困了怀中人也不跟他闹,没一会儿乖巧地睡着了。   违不违反规定,夏藏现在也无所谓,睡早一点睡晚一点都一样,反正怎么都是睡眠不足。   而跟着男朋友好好学习,本就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他隐隐猜想杨声最近被打的这剂鸡血是跟自己有关。   好吧,杨声现在很多行为都似乎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例如他怎么那么会撒娇,动不动就哥哥长哥哥短,把哥哥撩脸红了他又不管。   再例如他怎么那么可爱,揉眼咬嘴唇小动作多得不行。   夏藏:别问,问就是恋爱脑。   总而言之,一个恋爱笔记本儿是不够他发挥了。   他想他要真有那么点儿文学细胞,得给杨声写个几百万字的人生小传。   他会在小传里刻意隐去自己的姓名,但小传里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这是夏藏的占有欲,于深海之域的暗流涌动,而表面却是一望无际的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的广阔。   那时候少年们只顾相爱,会在夜风中手拉手奔跑,光影摇曳婆娑,他们的书包装满玻璃的糖果,叮叮当当。   其实也不是很会算清楚金钱的账,懵懵懂懂保持着最单纯的执念,攒钱,用不完的每一块钱都攒起来,像小时候装进小猪存钱罐的硬币,等到未来某一天再打开宝箱。   知道成绩很重要,知道存款很重要,知道琐碎糟心的生活很重要。   可他们仍是会故意不小心地逃课,会买些想买些与实用无关的物件,会一起做梦,在秋风冬雪里盛大梦游。   他们担心梦会碎吗?   不,他们从不担心这些。   少年肩头是清风朗月,眼里有群山带水,心里面鼓鼓囊囊满满当当,装着诗与歌、无穷尽的想象力,装着爱与美。   所以,他们又会惧怕什么呢?   门窗阻挡寒风,于是屋内空气寂静无声;屋外楼下的行道树陷入睡眠,沉默不语。   那时那夜,他们只用凝望私语,只用说笑打闹,只用十指相扣和拥抱。   只用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屋内空气”什么什么的,改编自罗伯特的《你手捧希望而来》,憨憨作者又没查到诗人的国籍,抱歉抱歉。   诗句摘录如下:   “夜晚潮湿,地面潮湿;   空气寂静,树林沉默,今夜我爱你”   一路追下来的小伙伴都看得出来,我在这本书里掉了无数书袋,疯狂摘录我喜欢的诗句。   正如夏藏所说,他无法用任何诗句来形容杨声,那么我便是不能用任何诗句来形容他们俩。   为了写这本书,我花了一点时间抄录诗集,像夏藏做的那样。   到时候全文完结,我大概会列一个诗单,隆重感谢被我祸祸了的大诗人们(hh)   感谢他们和我家小混蛋们一起,给我这个既不浪漫也不温柔的俗人,一些些精神上的慰藉。 第48章 XLVIII   最近杨声过得有些恍惚,这是热血上头留下来的后遗症。   但他不想做事三分钟热度,便任由这恍惚侵占身体,只有夏藏亲吻拥抱他时,才从一瓷娃娃变回黑眼睛的小精灵。   俩同桌已经在担心孩子是不是学傻了,姜延絮还莽莽撞撞拉住前来跑腿的工具人夏藏,问他小杨同学最近是咋的了。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夏藏说着,摇了摇头。   小姜同学欲哭无泪:“他天天向上,也别一周刷七张文综试卷啊,老陆都说没必要那么拼。现在好了,月姐跟他打赌写卷子,班上前十也都向他看齐。原本我一周只用做两张卷子的,现在加到四张了……内卷太严重了啊哥!”   而夏哥只是拍拍小同学的肩膀,说:“多谢提醒,我也要回去刷题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姜同学一口一道地理选择题,末了一对答案,只错了仨,这让他郁闷的心情稍微好转,去戳了戳正在整理大题模板的皓月。   “声儿应该没事儿,我问了夏哥。”   皓月稍稍抬头,又拿余光瞥了运笔如飞的杨声,“那就好。我这模板快整理完了,到时候你直接拿去复印一份,有时间就拿出来背一背。”   “你被杨声同化了,姐。”小姜同学虚脱地扔下笔,“我就应该好好想想元旦晚会该带几个充电宝,才不要被这些该死的选择题占满大脑。”   “那模板不给你了。”皓月瞬间冷酷无情。   “别,别啊!”小姜瞬间认怂,模板还是要的。   前后左右都有同学向他俩比出噤声的手势,俩人讪讪地笑,连忙缩头闭嘴不说话。   皓月递过去一张便签:“撒了你。”   姜延絮:“呜呜。”   而杨声这时候抬头动了动胳膊肘,望了眼斜前方的小白板。   距离高考还有,161天。   距离高考158天时,要开小姜念叨已久的元旦晚会。   晚会,晚会,自然是晚上开。   结果小姜大早上就带一大包零食过来;学校规定,行课期间不准携带零食进入教学区。   所以这孩子刚一从书包里把袋子抖出来,就被路过的老王抓去了办公室。   老王是个好人,说了小姜两句就把他给放回来了,零食也没没收。   小姜得以傻呵呵地把零食分三份,给俩同桌一人一份。   于是中午,皓月也违反校规带来一大袋子,不过皓月比较机智,趁着老师还没来,刷刷分成三份,给俩同桌塞课桌肚里,而后装作无事发生。   杨声虽说一直游离世外,但在晚会开始前的一片乱糟里,他从书包拔出又一大袋零食。   “下午跟我哥一块逛超市买的,糖比较多,我哥喜欢吃糖。”   所以你小子给就给嘛,别老提你家那口子行不?   皓月和姜延絮对视一眼,决定看在零食的份上不追究这人。   杨声却叭叭上了头,一边分一边得瑟:“这夹心水果糖好吃,我哥说外壳很甜芯儿是酸的。还有这个,这个棉花糖特别软,我哥最喜欢这种。另外就是……”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了,这一袋子都是你哥最喜欢的,给我们只是顺带。   “月姐,我又想谈恋爱了,呜呜。”小姜同学泪流满面。   “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絮啊,要高考了,死了这条心吧。”月姐拍拍孩子肩膀,语重心长。   终于小杨结束了他漫长的秀恩爱,咳,不是,漫长的分零食后,抬眼冲两位饱受迫害的同桌笑笑说:“我的意思是,这些七七八八都差不多是我哥给挑的,他希望你俩能喜欢。”   小姜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啊?”   皓月了然地把零食扒拉进书包,笑道:“那谢谢夏哥的好意,都自己人干嘛这么客气。”   “你俩都客气了,他当然坐不住,生怕我不给你俩就把我拉黑。”杨声笑笑,比平时多了分温柔缱绻,吓得俩同桌原本已然平复的心情瞬间又五味陈杂。   “你这样还不如不给。”皓月面如死灰地说。   “反正狗粮也管饱。”小姜同学也说,脑子转过弯儿来的他吐槽一向精准。   “没办法,我哥说了……”小杨又开始以“我哥”为关键词造句。   皓月机智地打断道:“絮啊,我们班晚会是坐哪个区啊?”   姜延絮有些记不清:“ABCDEF区?”   “好家伙,你把所有区都说了!”   杨声自然是闭了嘴,难得带一次的电话手表轻轻震动,夏藏给他发来短信:“晚上散会了见。”   “不嘛,我要和你一块看晚会!”杨声一见这话就来气,赶紧回过去一句,但这不痛不痒的撒娇根本不顶用,每个班的看台区域都是班主任提前抓阄抓好的,五六班在A区,三十四班在A区对面的F区。   杨声光看着那体育场内部的平面图,AF区图上距离都有十公分,现实距离就更不用说。   好气哦,于是小杨开始疯狂迫害同桌以求心安,可这并不能改变他和夏藏隔得根本要看不见的现实。   “到时候晚会打电话吧,我手机应该能撑一个晚上。”夏藏“嗖”地又发来一条短信,杨声还没高兴一会儿,便想起自己手表的续航能力……应该可以吧,晚会也就两个半小时,他的手表还是满格电。   “嗯嗯,好。”给人回过去后,杨声发觉两位好友不知从哪儿拿到了各班体育馆座位的安排大图,正一人一手压一边,低头仔仔细细地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杨声感到近来俩好友的默契指数是层层递进、节节高升,有时候他想插个话都无从插起。   果然是谈恋爱的我跟单身汪之间有壁吗?优越感闪过一下下,但聪明如杨声,知晓其中不可明说的原因。   从皓月替小姜赶跑他前男友那会儿起,他们俩的关系应该就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至少肉眼可见地,姜延絮更依赖皓月一些了。   可是说实话,皓月是他们仨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便是正式进入大学学习都没满十八岁。   姜延絮最年长,今年的八月份就过了十八岁的生日。   真把皓月当姐姐了?杨声屈指敲了敲桌面,四下里有些嘈杂,全班都为将要开始的晚会而激动不已。   越是嘈杂的环境倒越叫人心静,杨声想起来,姜延絮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男生的,这货的初恋应该是隔壁班的班花。   啊呀。杨声承认自己是心里咯噔了那么一下。   那边两位总算看完图,一人嘴里念叨着“ABCD”,另一个则若有所思:“我们班在A区,三十四班在F区,唉,可怜的杨老师,难怪你刚刚抽风……”   “啊啊,你闭嘴!”杨声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以不听不看来逃避现实。   另外,他才不要为这种人心里咯噔。   皓月向来清醒冷静,而姜延絮好歹也经历了大风大浪,应该不会再像以往那般莽撞。   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大概就是吃一堑,长一智的意思。   背上满是零食糖果的书包,夏藏关灯关窗,最后关上门,迈步到走廊边缘跟在班级的最末尾。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夏藏跟着人群拖拖沓沓地向前走;出了教学楼,来到外边的空地上,是自觉地分成两队,和别的班级泾渭分明。   冷风呼呼地刮,耳朵疼。   前面班主任配合着年级主任喊:“有序排队,别乱蹿乱跑!”   都是高中生了,被这么呼来喝去,搞得像小学生秋游。   夏藏偶尔也抬头望一望天,看那陆地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幽黑深邃。   天上的点灯人总是在冬天消极怠工,于是没有星星,也难得见一次月亮。   或者说,星星是宇宙的尘埃,在这样的冬天被风暴吞吃卷尽;而他们这些亦步亦趋的人,也组成了地上的尘埃群落,看似此时此刻是聚拢在一起,实则也在等那一场大风吹。   元旦欢送晚会嘛,便是大风到来的前兆。   作为灰尘中的一份子,夏藏本是对群落没有什么眷恋可言的。   他害怕麻烦,所以从不招惹麻烦。   可是刚刚他也有听见群落里的低语,有人说:“夏藏,你一直都那么细心。”   “所以也难怪老师放心把钥匙交给你。”   “主要你小子平时做事儿都一声不吭,我可注意到了啊,我们班的倒计时都是你给写的。”   “GG,是吗?我都没注意到。”   “小心夏哥揍你啊,人都快写一个学期了。”   叽叽喳喳,课堂以外的少男少女们总是有天马行空聊不完的话题,夏藏只是没想到,这次话题的中心角色,竟是自己。   “哥,其实你仔细想想,你们班的人也没那么难相处吧。”   “翻窗户开门,我以为就我们班那群沙雕会那么干;然后还去改了你们班的倒计时,收拾完讲台又去擦黑板……我想你之前默默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也是有看在眼里的。”   “但是你吧,又老冷着个脸,把人都给吓跑了。笑一笑啦,像对着我一样。”   也许杨声说得没错,这些友善的声音一直存在于他的周围。   只是夏藏习惯性地,闭目塞听。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好一会儿,夏藏才缓声开口。   结果被人嘻嘻哈哈地拍了肩膀,说:“你别一直那么严肃嘛。”   于是夏藏便尽可能地龇牙笑了笑,路灯光忽闪忽闪,估计是把周遭人都吓到,半晌没人再说话。   夏藏讪讪地刮刮脸,难道是自己笑起来太过吓人?   此时斜前方的女生开口道:“我就说夏藏应该是我们全年级长得最好看的男生,三十七班那什么级草完全比不上。”   “肤浅。”旁边的男生不屑地啧了声,谈论颜值这事儿估计伤害到了人家自尊心。   但他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不过确实,级草那小子真没夏藏好看。”   “级草唯粉不服!哪怕夏藏是我们本班的……”前方与夏藏隔着俩人的又一女孩嚷嚷道,旁边那几个正欲用嘘声反驳,这姑娘以气吞山河之势呐喊出,“我也得捍卫我们三十四班的门面!”   “不错不错。”   “下次说话记得别大喘气,不然很容易被误伤。”   便是一片七零八落的呱唧鼓掌声。   这么笑一会儿闹一会儿,不多时便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风也不再冷,手一直揣兜里,暖意融融。   夏藏感到自己仍是游离在这些热闹之外的,没办法,已成习惯。   哪怕和杨声的朋友去吃饭也是,努力试着参与话题,但仍然不知说什么好。   可这样已经能让夏藏满足,不亲密且够疏远的友好关系。   很安全。   但很明显啊,杨声这家伙,完全脱离了夏藏心中友好关系的范围。   准确地说,杨声在他所有的关系范围之外。   是年幼时意料之外到来的弟弟。   是现在意料之外到来的男朋友。   不过哪怕杨声是那么多的意外,可他又是那么多的安定。   吾心安处是吾乡。   也难怪,自己愿意跟他一起,跟他考去远方的大学。   跟他一路私奔。   夏藏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怎么动不动都会想起某人。   跟着同学一步一步在体育场的台阶间摸索,他打着手电的砖块机嗡嗡震动。   屏幕显示来电人:“男朋友”。   这备注是某人偷摸改的,以为他没发现。   夏藏笑一笑,原来真有这说法,你在想念人时,你想念的那个人也在念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杨声:来,这是我哥(巴拉巴拉巴拉)……   皓月/小姜: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只要我装聋作哑,狗粮就不会伤害到我。 第49章 XLIX   “哥,能听见我说话吗?”杨声摸黑坐到了位置上,台阶硬邦邦,硌得他屁股凉。   旁边挨着挤着姜延絮和邱光浩月,他俩本来拿手机给他打着灯,结果看他举起电话手表笑得春光灿烂,立马关掉手电不搭理他。   抽空打打小游戏它不香咩?   “能。”夏藏简洁应着,旁边同学说可以随便找位置坐下,他采取就近原则,一屁股坐下后,把手脚一缩,让出过道供后边的同学来往,“找到座位了吗?”   “找到了,皓月和阿絮在我旁边呢。”杨声说。   姜延絮趁机就吼道:“夏哥好!”   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听没听到。   皓月在最外侧坐得端庄,象征性地挥挥手,意思是你们聊,我不掺和。   总而言之,观众是一片昏暗,其间亮闪闪着各同学们手机电筒的光亮,杨声缩在A区第一排的最角落里,抬眼能看见四周如同萤火虫般聚拢的光点,而垂眼越过眼前的栏杆,能看见底下主舞台亮着的LED大屏,工作人员犹如小蚂蚁般来回穿梭,做着最后的准备。   耳边吵吵嚷嚷,偏偏老陆还这时站在第一排面前那过道上,仰面冲台阶上忙着找座让座换座的学生们喊:“小心脚下,注意安全!”   老王不知去哪儿了,杨声梗着脖子望了望,借着LED反射的白光,看清楚他已端端落座在五六班这块区域的中心位置,老陆站过道喊,他便在座位和。   他一向斯文,所以这时候把主场交给老陆,自觉做了副手。   “我这边好吵啊。”杨声对电话那头说笑道。   当然夏藏那边也没比他好多少,他在一边嘈杂中精准捕获他哥的嘟囔:“我这边也吵。”   节目还没开始,表演者们在准备,观众也都在陆续进场,乱乱糟糟的一段无意义时间,这时候通话自然也没什么好聊的。   但是吧,杨声仰头看向黑暗中体育场钢筋架构的穹顶,吸了一口冷气的同时,不免为电话里有夏藏的呼吸而心头一暖。   刚刚过来时,大脑还是有些沉入复习的后遗症,恍恍惚惚地坐下哪怕跟好友们插科打诨,意识都不甚清醒。   这时候忽然就轻松了许多,眉心仿佛被人一点,拨云见月般清朗。   “哥,我觉得我都对你上瘾了。”杨声说,声音很轻,也不在乎夏藏有没有听见。   对拥抱上瘾,对亲吻上瘾,对你的呼吸都上瘾。   忽然想起,夏藏也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就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一旁的姜延絮开了包辣条,先递给月姐一根:“小杨咋又抽风了?”   月姐斯斯文文地咬着辣条:“小情侣的事儿,咱少管。”   忽地一阵声浪涌来,震得五六班众人齐齐后倒。   杨声这才发现,他们这块区域靠近一只硕大的音箱,这会儿主舞台调试话筒的各种杂音轮番轰炸,大家将谴责的眼光投向老陆,默默无言的注视诉说着:“您老人家这是嘛手气!”   坐靠阶梯过道的老陆仰头望着体育馆的穹顶,睁眼说瞎话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哦。”   但大家都顶不住音箱,便没听见老人家毫无诚意的忏悔。   杨声回过神来,急急地问男朋友那边:“哥,你有听到什么声儿么?”   男朋友明显不清楚这边的动静,反而煞有介事地说:“听到你了啊,声儿。”   咝,杨声不得不承认,哪怕谈恋爱有了那么一两个月,他还是不大习惯男朋友这有意无意的直球发言。   啊,这谁顶得住!   “我们这边挨着音箱坐,太倒霉了。”说些有的没的转移话题,杨声安抚住自己易受惊吓的心跳。   夏藏问:“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听得见。”杨声连声答,“我耳朵好着呢。”   他可是当初音箱设备故障听力都能拿满分的男人。   仔细算算,他们俩是离高考还有226天的时候在一起的,今天算是他俩在一块的第68天。   两个月多一点,“咻”地一下时间就过去,丝毫不给人面子。   “哥,我们已经在一起68天了,厉不厉害?”杨声悠悠地晃着尾音,和夏藏的沙哑温润不同,他声音更偏向于清冽明朗,是早读时间容易把人念叨清醒的那一挂。   “干嘛用这么奇怪的形容词?”夏藏笑了,果然杨声还是更喜欢听他那沙沙的声音,容易挠得人耳根子软。   “语文不好,见谅见谅。”杨声吐吐舌头。   “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天。”夏藏说。   这时候主舞台亮了起来,主持人从两端依次上台。   晚会便从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第一声鼓掌里拉开了序幕,杨声望向那对面闪烁着点点手机荧光的观众席,不知夏藏现在哪一处。   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回:“嗯,很多很多天。”   是又唱歌又跳舞,还有俩穿红大褂的上台来讲相声,讲的是个课堂内外的趣事,杨声很给面子地干笑两声。   夏藏那边则保持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学弟们有心了,只是在技巧上还要多打磨。”   杨声这下笑了,笑得特别欢实。   这会儿皓月开了包薯片,和姜延絮嘎吱嘎吱吃了会儿,见杨声傻笑不止的倒霉模样,头也不回地把薯片袋子传到了另一边。   “大家一起分,往最外边传。”   而后正在支着下巴思索自己为啥在这里,干坐着又不能抽烟的老陆,接到了只剩一两块薯片的锡箔纸袋子。   旁边那孩子看也不看就往他手里塞,说:“吃完了记得把袋子扔垃圾桶啊。”   老陆乖巧地应着:“哦,好。”   好一会儿,那孩子如机械般迟钝地别过脸来,老陆已经吃完薯片,认认真真地将袋子折成小方块,打算散场了带出去扔掉。   “陆,陆老师?”   “嗯,薯片很不错,但我更喜欢番茄味的。”   这孩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妈妈咪呀,这是真的老陆吗?   皓月那边离得太远,于是并不知情,便继续向四周发放零食,主要他们仨买得太多,一晚上根本消灭不完,不如拿出去跟人分享。   而这时杨声也把自己那包递给姜延絮,示意他和皓月帮忙分一下,自己继续举着电话手表,和男朋友腻腻歪歪连线看晚会。   姜延絮说:“如果不是看在夏哥的面子上,我早削他了。”   皓月化作一无情地分发机器,说:“你也削不过人家,他能一个打七个你。”   小姜同学愤愤地低下了头:“也是哦。”   这会儿主持人上台,说了一段半文不白的串词,杨声猜想接下来可能要表演段国风的歌或者舞。   灯光一黯,杨声伸长脖子往地下往,便能看到一群穿着宽袖长袍的姑娘徐徐上台,手里不知捧的是花儿还是扇子。   她们站定位置后,灯光再次洒下,杨声看清楚了,是蓝白色的水袖扇子,正配着她们蓝白渐变的裙衫。   “有点像一个个立台子上的青花瓷瓶。”夏藏认真点评道,杨声强忍着笑,死死咬着下嘴唇。   等到音乐响起,姑娘一点点展开手上的扇子,这下有些手里盛开繁花的意思,但夏藏说:“花瓶里开花儿了,可喜可贺。”   杨声可算憋不住了,边笑边说:“你也就跟我说说这些,要被人姑娘听见了,非举着扇子揍你一顿不可。”   靠近他们这片的大音箱轰轰隆隆放着舞蹈的背景音,但杂声太多模糊了其中的唱词。   倒是身旁响起零零落落的跟唱声,如风入松林沙沙作响。   杨声留了只耳朵,听了一两句,叫个什么:“你是我身外化白云任去来   推开孤城万里   吹渡春风几千载   我是你途中犹青山撞入怀   不动声色见你如是才自在”   跟唱者中,他身侧这两位是格外卖力,让他听词儿都一清二楚。   想了一想,这歌叫做《是风动》。   是风动?是幡动?是心动。   倒巧妙得很。   弄得杨声都不自觉地跟着调子乱哼哼,夏藏忽然来了句:“嚷嚷,我都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我不是很会唱啦。”闻言,杨声立马停止了哼哼,转移话题道,“哥,你快看,她们在转圈圈。”   是,到了歌曲最高潮的部分,姑娘们扬起水袖衣袂,旋转如翩跹的蝶。   夏藏的吐槽虽迟但到:“这跟那顶碗表演,转飞了的碗似的。”   “人表演也没那么差劲吧。”杨声笑说。   “也不是说人差劲的意思。”夏藏为自己辩驳,“转碗转飞了也需要一定技术。”   好了好了,哥,圆不回来咱就别圆了。   杨声本想如此调侃男朋友两句,但奈何笑得太厉害,气儿喘不过来气。   姜延絮给他递了瓶矿泉水,还贴心地给他拧开了盖子。   “别背过气去了。”小姜同学对此分外担忧。   夏藏晃了晃腿,是蜷缩着有点累。   他把包里的零食分给周围同学一些,只剩了几包膨化小零食,想带回去和杨声一起吃。   而这小没良心的在电话那头笑他,最后都笑得直咳嗽。   “喝水啦,喝水,别笑了。”夏藏赶忙劝道,“你再笑我就不说话了。”   “别别别。”小没良心的边咳边喊,“我喝水,喝水。”   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渐渐平缓,夏藏也跟着松了口气,觉着这周遭恼人的噪声都可爱起来。   体育场由穹顶盖着,气氛热烈起来后温度也不低,估计那只怕冷的小仓鼠这会儿舒服得很,才有心力跟他吵吵嚷嚷。   夏藏摇摇头,他是对底下的表演没甚兴趣,但有杨声陪着也就认真看一看,只不过下嘴评论不留情面了些。   也不知是打开了小仓鼠什么开关,让他“咯咯”地笑个不停,夏藏都能想象到他要在自己旁边,得笑到跌进自己怀里。   嗯,果然还是想听他唱歌,那么好的声音,不唱唱确实怪可惜的。   怎么哄孩子唱歌呢……   夏藏决定在小本本上再记一笔。   现在是到了学长学姐送祝福的时间,LED大屏播放过一条一条短视频。   有位考上北大的学长最为热情,巴拉巴拉从教学楼的红墙说到操场旁边的绿网,但还没开始说正式祝福的话语,放短片的同学就把他给切了。   观众席内传来零碎友善的笑声。   而后领导上来说中场休息,主要表演的小同学们需要补妆。   休息当然也不能闲着,那蹲守主舞台边缘电脑旁,果断切掉学长视频的同学轻点鼠标,放起了节奏明快的燃系歌曲。   夏藏听着耳熟,便装做不经意跟那边开始乱哼哼的小仓鼠说:“嚷嚷,要不你跟着调儿唱唱?”   “我真不会啦,哥。”竟也不上钩。   “我教你。”夏藏特意软下调子,“一句一句教你。”   “嗯……”很好,小朋友迟疑了,“好吧。”   唉,舍不得嗓子套不着孩子。夏藏深知这个道理。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   那就让我不一样   坚持对我来说就是以刚克刚   我如果对自己妥协   如果对自己说谎   即使别人原谅我也不能原谅   最美的愿望一定最疯狂   我就是我自己的神在我活的地方”   渐渐地,周遭只是跟着哼调子的同学也在轻轻唱起歌词,夏藏看见对面那片区域开始随着曲调摇晃着白亮的手电。   那是A区的方向。   点点星光洒落各处,又如浪潮翻涌汇成整片海洋,而这齐声的大合唱便是星海上掠过和煦温柔的风。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就算失望也不能绝望”   而在这星光与风声里,夏藏听见杨声认真地唱。   “对爱我的人别紧张   我的固执很善良   我的手越肮脏眼神越是发光”   哥,其实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遗传到了那个人的基因。   我会威胁会暴力,会做很多不好的事情。   你刚刚看到的那高个子,我就差点将他手腕给掰骨折了。   而且你也知道,我是怎么被学校退宿的。   我从来,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就你老是傻乎乎的,觉得你弟弟是个乖小孩。   “我早就知道你不乖了。”校医室狭窄的小床,夏藏隔着衣料按在杨声那块所谓自己不小心烫到的疤痕上。   “我知道,我不该骗你。”杨声蜷缩着,头埋得很低。   夏藏眼前仿若飞过白色的羽毛,而怀中人把自己埋在重重羽毛下边,不叫旁人看见他的伤疤。   “不。”夏藏轻声说,一点一点拨开遮掩的羽毛,“你不乖,只是太逞强了。”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早些告诉我,我也好为你分担,教你不要这般痛苦。   夏藏小心翼翼地摘下最后一片遮挡的羽毛,于是他看到黑眼睛的天使,在向他微笑。   眼里的光芒便是再璀璨的星辰都比不上。   “你不在乎我的过往   看到了我的翅膀   你说被火烧过   才能出现凤凰”   是啊,你那么那么优秀,成绩不错,挚友双全,就连贪吃蛇的游戏都比我打得好。   你又那么那么善良,会为身边素不相识的人离去而难过,会嘴硬心软说着不原谅其实早就原谅那群找你麻烦找你茬的人。   你要怎样才能知道?   唉,不知道的话,我教你好了。   My light.   My rose.   My boyfriend.   My lover.   耳边欢呼的浪潮还未退却,夏藏只觉此刻万籁俱寂。   那傻傻的小孩仍在一字一句地歌唱,没走音没走调。   便胜过那雪后初霁,朗朗晴夜铺洒的月光。   夏藏握紧了手机,心里那只小鹿转头狂奔,穿越过空谷山涧,甩开身后深草密林。   一路狂奔至凌绝顶,放眼望去众山小。   他那山顶放声喊着,群山和森林会回应他的呼喊,让那唯一的少年知道。   “杨声,我爱你。”   滴滴,电量预警。   电话手表自动关了机。   杨声差点手腕一软,跌掉了手表。   “怎么了,声儿?”姜延絮问。   “还有多久结束?”杨声急切询问着。   皓月接茬答道:“还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不行,太久了。   但从A区赶到F区,时间又不够,这黑灯瞎火的,而且他跟夏藏又断了联络。   杨声抓过书包,脑海里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絮,皓月,回见!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匆匆跟俩不明就里的好友打了声招呼,杨声喊着“借过借过”,跌跌撞撞到了过道之神老陆面前。   “小杨,干嘛去?”老陆问道。   杨声屏住呼吸按住心跳:“办人生大事去。”   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老陆要摇头他便撒腿就跑。   但老陆只是换了个姿势跷二郎腿,说道:“那你小心点,路上没灯。”   “谢谢老师,新年快乐,万事大吉!”杨声如获大赦,将书包往背上一甩,便噔噔爬上阶梯。   确实,表演还在继续,他就只能摸黑往外跑。   沿途有人轻声讨论着:“这时候就可以走了吗?”   当然没个答案。   杨声只顾向上攀登,不去管这些细碎的讨论。   跑到阶梯的中段,有人给他打灯,用手电,一盏接一盏。   轻声说着:“小心啊。”   “注意脚下。”   此起彼伏,像一句句祝福。   黑暗里他看不清那些同学的脸,只得冲他们摆摆手,一路说着“谢谢,谢谢”。   便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出口处,杨声咬牙拉开了门,再两三步跃下眼前的阶梯,咚咚跑向体育馆最外边的玻璃门。   门开,冷风涌进来,他得以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稍作停顿。   却见地面冷白光芒,不似路灯昏暗。   猛地一抬头,是拨云见了月,群星闪烁。   F区的方向在……左手边。   也来不及在休息,杨声沿着体育馆环状的外墙往左边跑,大约是跑了将近百米,耳边由风声带来呼唤的叹息:“杨声。”   却一扭头,夏藏站在那玻璃门前,月色星光里,微红着脸。   喊了这一声后,夏藏仿佛浑身脱了力,杨声迈步过去,紧紧地拥住他。   心跳声真吵啊,是有一千一万只小鹿在乱撞吧。   杨声来不及调整呼吸,他现在就要说,说给他的少年听。   “我也爱你,夏藏。”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我身外化白云任去来”是银临的《是风动》,她和河图的合唱版本超好听。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是五月天的《倔强》,这个估计大家都知道…   本来我记得我高三的元旦晚会,古风歌是放了那首《霜雪千年》,然后大家自由合唱是信乐队的《海阔天空》。   但写这章之前,我就想着还是要用五月天的歌,本来《干杯》最合适,毕竟是元旦欢送晚会,但后来还是换成了《倔强》。   我记得我之前有在评论区跟小可爱讲过我高中同学的故事,嗯,就那个给我借《活着》的男孩子。   他是五月天的忠粉,后来给我们几个座位挨得近的,送了五月天的歌词明信片。   我应该是拿走的那张《知足》,太久远了,都忘记了。   写这章的时候就又回到高三那会儿,和大家一起铆劲儿学习,偷摸藏零食看小说,一起胡乱唱唱歌的日子。   我和我同桌四火爱唱赵雷的《成都》,我高中那会儿是赵雷刚登上歌手、《成都》唱烂大街小巷的时候。   四火是喜欢民谣,赵雷很多歌她都会唱,她还教我唱《南方姑娘》,然后在我的摘抄本上帮我抄了一整首《南方姑娘》的歌词。   我俩小合唱的时候,会引来周边的同学们一块唱,毕竟我说《成都》那会儿红遍大街小巷(捂脸)   戴圆眼镜的斯文姑娘小何是班里最受女生欢迎的人(我自认为),大家都爱跟她一块说说小话。   我那时候人菜瘾大,跟人打赌做英语练习题,谁先做完一本谁就给对方买本书。   然后,我就输了;我给小何买了那本《兔子什么都知道》,是本橙黄色封面的童话绘本,里面画的兔子很可爱。   我知道这本书是在《读者》上看文,杂志里有绘本的片段摘录;是一只兔子写给另一只兔子的情书,我觉得很美,于是我把完整的绘本送给了小何。   小何骨子里是个温柔浪漫的人,她当时见我用水杯养着一朵从林子里捡的白花,说那花很漂亮。   当然我个人也有点神经。   阿潇是个说话很可爱的白净小腐女,对,她那会儿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属性。   我当时其实没完全入腐,但听她讲小段子很有意思。   后来我离开学校,她给我送了张写了小段子的卡片,是吸血鬼和医生的故事,我有段时间一直想要扩充这段子;但隔了太久,忘记其中的细节了。   从高一起我就跟雷总关系很好,大一的寒假还跟她相约学校,绕着操场转圈圈。   我印象里她一直都雷厉风行如一个霸道总裁,是我们班的副班长兼任数学课代表。   老班曾有个奇葩规定,说一个班委不能身兼数职,想把雷总课代表的职位撤了;但奈何数学老师也强势得一批,非要雷总这课代表不可,于是雷总就当了三年的副班长兼数学课代表。   高一要求集体住校那会儿,我们是一个宿舍的舍友,她住我上铺,我住她下铺;当时她想跟我换个床位,但我拒绝了。   那时候我俩都不知道接下来三年,我们关系会变得那么要好。   毕竟我和她确实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一直很照顾我,觉得我这人特容易犯迷糊。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后来大一寒假,她跟我说我也有照顾她许多,我仰头望天,说我咋不记得这回事呢。   和雷总印象蛮深的一件事儿,估计是高一搬校区那次;她是班干部嘛,留到最后轻点杂物,我陪着她,清点完后我们一人抱一纸盒子回宿舍。   天有点儿晚了,仰头看满天幕都是星星。   我忘记我们那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或者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就记得星星挺亮,盒子也不是那么沉。   渔儿是我高二以后的室友;当然上面的四火也是。   她是个脑回路清奇不走寻常路的女子,睡我上铺。我们曾一起溜去教师宿舍门前,摘人家种的腊梅花。   我胆儿小,扣扣嗖嗖地只摘了一朵;渔儿大刀阔斧折下一枝;末了跟我说,反正都已经决定来偷花儿了,干嘛不偷个大的。   我竟觉得颇有道理。   渔儿看很多小说,看不够了问我有什么推荐,我就推给她今何在的《悟空传》。   其实当时我也没看《悟空传》,只是看网上的简介觉得这书好牛逼;然后渔儿就抽了周末的时间跑去新华书店看,看完之后告诉我,这书是真的牛逼。   那晚我俩打着台灯,外加对面床铺的阿娇,仨人围着我那小桌板,渔儿就开始说《悟空传》。   后来我自己终于去看了《悟空传》,觉得渔儿也牛逼,她是怎么说书说得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说到阿娇,就不得不提我俩的吃饭情缘。   即高三每周六考完周考,我俩总是结伴出校园下馆子,把学校周边的馆子统统吃了个遍。   她那会儿和我一块追一部漫画,叫《狐妖小红娘》;我俩还一块在全民K歌上乱嚎小红娘的主题曲《若当来世》。   但我们站的CP不一样,我偏向白苏(萝莉正太赛高),她偏向月红。   另外提一个小彩蛋,我俩有次从教室回宿舍,经过学校的成绩表彰展板,就站那儿好一阵,看有没有什么取的特好听的名字。   结果我俩一眼相中了“邱光浩月”;而那天晚上也巧,正是明月高悬。   本班的姑娘们说完,我就再说一下外班。   我认识六班的阿源是一个巧合。   就有一天,我去办公室,偶然扫到语文老师桌上放着的试卷,作文那一面正对着我;我便看到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标题“草木有本心”,我下意识接了句“何求美人折”,然后便去看试卷主人的名字。   扫了一眼,记下来了。   后来月考,我在考场装模做样看看地理,阿源找我借地理的参考书;我便趁机看了她桌面的考号信息,六班,以及那个我记下来的名字。   我过了好久才告诉她我俩相识的内幕,她当时笑了半天。   临离别时,她送我一本书,《人间草木》。   她知道我特别喜欢汪曾祺汪老先生。   其实我俩认识也正处在夏季,考场上窗户大开,外边草木葱茏,随风生长。   我还认识一四班的姑娘,但很奇怪,我始终没记下来她的名字。   就是单纯地认识。   那是高一下学期搬完宿舍后回家,我上了辆公交车,坐靠窗的位置。   她随后上来,坐到我旁边。   我随口问了句,G,你东西咋这么少?   便莫名打开了话匣子,天马行空地聊,聊着聊着聊到三毛。   我那时对三毛了解仅是阅读过她一两篇小说片段,以及《读者》上面她一生的八卦。   一知半解,却也能和人聊下去。   下车后方才想起,忘记问人名字了。   俩人都傻呵呵地说了句,下学期见,连班级都没问清楚。   得。   但缘分这东西就是玄得很,高二会考的间隙,我待在考场走廊上发呆;她跟我同个考场,站过来和我一块发呆。   “你不认识我了?”她问。   我谨慎道:“你谁?”   好嘛,再见时她带了眼镜,我没认出来。   我们俩的教室不在同一层楼,遇见的机会也少;有一次放学下楼,人潮汹涌,忽然就碰见了;她抓过我手腕,带我硬生生挤出那片熙熙攘攘。   我注意的点很清奇,看到她手腕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儿,我就问她那是啥。   她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政治知识点。”   好家伙。   四火教我唱过不少民谣,有一次我还差点把她给逼疯。   起因是我课上听她哼哼了段旋律很好听,课后就问她是什么歌儿。   她说我课上哼的歌儿多了去,我哪儿记得清是哪一首。   我就说有天涯的那首。   “天之涯,唯有你的爱是完美无暇?”   “不是唱妈妈的!”   我俩就搁那儿冥思苦想,从教室想到了寝室;午睡前我还在瞎哼哼,终于想起另一关键词,然后跳到四火床边对她嚷,歌词里面有“她们都老了”。   四火恍然大悟,你早说,这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大二的某天晚上,我翻身而起,忽然想给雷总写一封信。   信的开头说到高一那个晚上,但我没再写下去,只是点了关闭保存,便把那封信忘在了文档的角落。   再也找不见了。 第50章 L   元旦节当天,白日里休息,晚上回校自习。   难得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而且不被谴责,杨声满足地往身侧一滚,再摸一摸。   没人。   吓得他一个激灵坐起来,阳台外传来夏藏沙沙的声音。   “嗯,我是打算今年过年回去。妈,您就别操心了。”   哦,是在跟谁打电话。   杨声揉着眼,妈……也就是阿姨咯。   他摸摸索索地抓过床头的绒衣和外套,草草地裹上便溜下床去,放轻了脚步钻进阳台,想吓夏藏一下。   结果人专注应答着电话那头,顺便将手往后伸,便与他十指扣了起来。   杨声偏头不服气地看过去,晨光里夏藏长发服帖在后脑勺与脖颈,乱糟糟又软绵绵。   眼角微微下垂,一副疲惫而无奈的温柔样子。   杨声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浸满阳光的风不是那么刺骨,而且还有栏杆和头顶晾晒的衣服,竟也有些暖融融的舒适感。   没事吧?杨声眨巴眨巴眼。   一对上视线,夏藏耸肩一笑,没事。   “嗯,妈,现在杨声在我旁边,您要不要跟他说?”   G,GG?   杨声来不及反应,那砖块机便被递交他空着的手上。   “阿,阿姨好。”说实话,他跟夏藏妈妈的交集仅存在于,他听叔叔和夏藏分别说起或者吵架的时候一同说起。   便从来都没有正经说过话,当然也没见过面就是。   先跌跌撞撞打个招呼再说,杨声小小地屏住呼吸,为擅自拐走人家儿子而心里打鼓。   反正他是没想到第一次和阿姨说上话,是在这样一个情境里。   要死嘞,而夏藏像没事人一样,这会儿完全放松下来,玩着杨声手指。   “小声啊,谢谢你这些日子一直有照顾小藏。”阿姨轻轻笑着说,尾调和夏藏一样,是软绵绵的温柔。   因此杨声心里的紧张缓解不少,“没,没有的事儿,主要是我哥照顾我……”   好吧,还是有点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夏藏在旁边干扰他,伸手捏他的脸,“胡说八道什么呢?”   说老实话呢。杨声鼓了鼓脸,却听阿姨说:“你们能彼此照顾就好,我还一直担心小藏交不到同龄的朋友,你和他能交好,我也能放心些。”   嗯,哪怕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便宜弟弟都行吗?   杨声心说,阿姨和夏藏一样呢,他们都不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或者是母上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吧。   害。   而且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时,他和夏藏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好朋友。   不知后面跟阿姨说了些什么,杨声脑子恍惚,只能瞥见夏藏脸上越发深切的笑意。   “好了,妈,就说到这里吧。”夏藏总算开口解救了他,顺手按了免提。   “行行行,你们去忙吧。”阿姨会意道,“高考完了,你带小声来主城玩儿。”   “啊?”杨声轻声叹出来。   夏藏说:“好。”   “然后帮忙代我跟叔叔他们说句新年快乐。”   “嗯,你俩也新年快乐。”阿姨说。   挂断电话,杨声都还是懵的,夏藏捏他脸都不做反抗,好一会儿才叫着嚷着:“我刚忘记跟阿姨说新年快乐了!”   “没事儿,我说了就行。”夏藏说,看得出他这会儿的心情完全开怀起来,跟外边透进来的阳光一个样儿。   “我好紧张。”杨声心里也跟着一松,但面上还是一副委屈样儿,“你都不帮我,只在那儿笑笑笑。”   “你聊得很好啊,我要插话才破坏气氛呢。”夏藏说。   “阿姨是说你打小都不爱说话,但往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杨声起了点儿逗弄心思。   却看人装模作样地叹气道:“这就聊到小时候了?到底谁是亲儿子啊。”   “那当然还是你。”杨声隔着羽绒拍拍他的背,笑着哄道。   夏藏也是刚起床,就在睡衣外边披了件长款的羽绒服,拉链完全没拉上,露出里面翻着衣领的棉质睡衣,脖颈锁骨一清二楚显露着昨晚新添的牙印和吻痕。   杨声还没来得及回味什么,就被人怼嘴唇亲了口。   “你是亲儿媳妇。”夏藏说。   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真怕你哪天说顺嘴,把我俩的关系跟阿姨抖落了去。”杨声蹙眉调侃道。   “为什么要怕呢?”夏藏问。   “怕阿姨一生气甩我五百万,要我离开你。”杨声仍是调侃着,语气无意识染上些许认真。   “我妈拿不出那么多钱。”夏藏摇头笑笑。   “你不应该反问我,你会离开么?”杨声却不接茬。   “那你会离开么?”夏藏从善如流。   “不会。”杨声伸长胳膊搂住他,“怎么样都不会。”   出太阳的暖和天气,适合洗个热水澡。   夏藏谋划过一百八十种如何跟男朋友一起洗澡的方式,但统统都胎死腹中。   他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近距离看看……随便看看而已。   毕竟是他亲过抱过还撸过的正牌男朋友,他看一两眼身子也不算犯法。   而且他自己似乎已经被人看光了去,但那小仓鼠的马甲却披得紧,连撸/蘑菇这种流氓事儿都能保持仪态端庄。   当然有时候情绪上头,也难免会保持不住;可这人偏偏在他耳边哀哀如小兽地说:“哥,你闭眼,别看。”   夏藏也是真君子,说闭眼就闭眼,说不看就不看。   只能凭借手指的触觉,碰一碰这儿,是烫伤;最明显的那块伤疤,也是他唯一见过并且看清楚的伤疤。   而后划过紧实的腰腹,摸到点儿不对劲的长口子,往上似乎还有什么……然后他爪子便被强行扣留住,这蛮不讲道理的小混球咬他脖子和胸口,带着点儿小气恼。   咬完之后又觉着后悔,舔一舔那些痕迹,耷拉着脑袋说:“哥,你别生气。”   夏藏不生气,他知道他要想看想摸,杨声也给过他无数可乘之机。   例如按住那块最明显的伤疤,小混球就浑身软得像水,任他宰割。   可也正是杨声信任他,他才更要把持住,点到为止。   反正日子还长,反正都还没正式做到最后一步……   咚,你洗香香的男朋友将你扑倒,并掉落亲亲一枚。   窗帘大开,将那暖阳迎进屋内,铺了一室,明媚生辉。   不想动,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就想和身边人一块躺着,睡觉发呆都可以。   冬天里难得的阳光,是得好好珍惜。   白桃的香味,指针滴答行走的声音,阳光融入到指间的温热,还有唇齿间洋溢的甜蜜。   “就这么躺到天荒地老也不是不行。”杨声懒懒散散地说。   他俩也没怎么吃早午饭,就草草地互相喂了点儿昨天剩下来的小零食;然后去洗澡,然后再躺倒。   这样的状态很容易使人颓废,于是夏藏又破坏气氛道:“我来考你英语单词。”   “哦~”猫儿勾着狡黠的尾调,闭上了滴溜溜的黑眼睛,一副你只管考,我背不背就是另一码事情的臭屁样子。   那就考点儿简单的。   夏藏准备好小鱼干,诱猫儿入网。   “light.”夏藏望着天花板的吊扇,说了一个词。   “光线,光芒。”杨声信心满满地说道,“l-i-g-h-t.”   “rose.”夏藏把目光收回,落到杨声的侧脸上。   “玫瑰。”杨声蹙一蹙眉,是察觉到了什么,“r-o-s-e.”   “boyfriend.”夏藏抬手点了点杨声眉心,微微勾起嘴角。   “男朋友。”杨声将眉头舒展,抓住夏藏手指尖,“你夹带私货。”   “还有一个。”夏藏不紧不慢道,离杨声更近了一些,“lover.”   “爱人。”杨声在夏藏唇上点一下。   “都是你啊。”夏藏说,眉眼弯如月牙。   杨声给陆老板发去了新年问候短信,而后才磨磨蹭蹭给自己亲妈打了电话。   亲妈也没说几句,就殷切地拉来后爸,说你们父子俩聊。   杨声看了一眼夏藏,无奈地耸了肩:“哦。”   “你和你哥在一块呢?”结果后爸一接电话,当头问了句亲儿子。   而杨声心虚,为那个“在一块”抖了两抖。   得,他今天是来历劫的吧。   “嗯,在一块呢。”杨声含含糊糊地说,和夏藏玩着石头剪刀布。   心不安定,一下便输了去。   “叫他来跟我说!”后爸也不客气,“我可要好好问问这大爷,敢把他亲爹给拉黑!”   估计是真在气头上,杨声没开免提,这声音都如雷霆震震,让夏藏如数听去。   夏藏示意杨声开免提,而后继续不急不慢地跟他玩游戏。   “我记得是您先拉黑的我。”夏藏说。   “嘿,小兔崽子,你还有理了?”叔叔声音扬了个八度,母上在旁边说了些什么,被叔叔不耐地打断,“多读了两年书长能耐了?还少说他两句,再少说他都能上天!”   “我读这两年书,你也没管过我啊。”夏藏出了石头,杨声将他拳头握了去,轻轻摇,“要我说,你也没想管我,不然这两年虽然没有联系,但我好歹没出云山县城。你在这地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想管我想找到我那还不容易?”   “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心上,如今也别在这儿假惺惺了。”   “我假惺惺?我假惺惺你能长那么大?老子是你亲爹,夏藏!你的一切都是老子给的!”时隔两年多,叔叔依旧在跟他儿子交流这方面沉不住气,还没说两句就又吵了起来。   当然,只是他单方面生气,夏藏垂了眸子回扣住杨声手,见杨声面露忧虑还轻轻抠杨声手心。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啦。”夏藏用眼神安抚道。   由着当爹的对空气狂怒两分钟,咳嗽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夏藏便趁机说:“既然你这么不想见到我,那我过年就不回来了。”   “你敢!”哪怕咳嗽不止,叔叔仍是在吼,压根不把嗓子当回事,“到时候小声也回来,看你一个人待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回来,他说就在这儿陪我过年。”夏藏一本正经地说。   杨声本来还忧心忡忡,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出来,咳,怪对不住叔叔的。   “小声!”   得,来事儿了。   杨声回应道:“在,在呢,叔叔。”   “你这孩子听话,肯定不像你哥……”叔叔急急忙忙道,被咳嗽阻碍了表达,母上给他倒水递过去。   杨声就知道,每次自己被夸奖肯定是因为拿夏藏做参照。   “我过年回去,我哥也回去。”杨声只得这么说好话敷衍道,“他刚刚是开玩笑呢。”   夏藏捏了他手指,意思是“谁在开玩笑”。   杨声回了个口型:“别闹。”   “哼,这混小子,我迟早有天会收拾他的。”叔叔的咳嗽停止,当然情绪也被杨声这三言两语安抚了去。   “收拾我就……”夏藏想还嘴,被杨声怼嘴亲了口。   “嗯,那个,叔叔,刚我哥说过年回去了咱再聊。”杨声找补道,顺带结束这该死的话题,“我们晚上还有课,就不说了哈。”   顺利挂断电话,杨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连人带表按倒在床。   “我生气了。”夏藏面无表情道,如果他的手没捏着杨声下巴,杨声姑且还能说他装得像那么回事儿,“你都不帮我。”   “避免你跟叔叔再吵糟心架,不是在帮你?”杨声本来也想面无表情,但说着说着笑出了声,“还讲不讲道理?”   “不讲。”夏藏低了头,在他下巴上亲了口,“跟你还讲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杨声,历劫…   五十章撒花~   人生第一次写小说写到第五十章 ~   这两天放假回家处理了点事儿,今天更一更,大概回学校后会稳定日更的~ 第51章 LI   得上课到一月底,期间还有次一诊考试。   越到期末,越加忙碌,这是个不成文的普世真理。   将小白板上一个又一个数字改写,雪花再次飘落,积了满目纯净的白。   只不过给出行造成些许不便利,特别是早上天还没亮,人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   踩着浅雪嘎吱嘎吱,一步一步走得小心且踏实,生怕还没到学校就折腰断腿于路上。   “唉,下雪也就看着过过眼瘾。”到达安全地带教学区后,杨声由衷地说。   室外道路草木大白于天下,空气都是特有的清新与冷冽。   是可远观而不可靠近焉。   古人诚不欺我。   夏藏悠悠道:“古人才没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是倒计时146天。   趁着班上还没谁来,杨声便等着夏藏收拾完讲台、改好小白板后才噔噔上楼。   “你只看着都不来搭把手。”夏藏边擦黑板边朗朗抱怨着。   杨声不为所动地留在走廊来,麻利地扒拉着矮墙顶上的积雪,头也不回地应着:“我就是单纯想多看看你。”   “那你都不回头!”男朋友并不是那么好骗的,立马拆穿他的敷衍说辞。   杨声也不解释,一心一意团雪球,做着他伟大的艺术创造。   OO@@收拾好一切,夏藏屏住呼吸站到杨声旁边,见他小心翼翼将小一号的雪球放置到大号雪球上,拾起不知上哪儿捡来的小石子点缀于小雪球。   是一对黑溜溜的小眼睛。   灯光洒下来,分外地有精神。   “将将~”杨声早用余光瞥到了男朋友的存在,一扭头就冲他甩手得瑟,“这是我堆的你。”   “你还是我亲男朋友么?”夏藏看一看除了精神之外一无是处的小胖雪人,再看一看男朋友脑袋上快要冒出的尖耳朵,忍无可忍地伸手……牵过来某人冻成冰坨子的爪子。   “那肯定得是啊。”杨声歪头笑道,又瞥一瞥四下无人,向前半步走,往男朋友嘴角亲了口。   真,亲男朋友。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那小胖雪人也规规矩矩在墙沿上蹲了两天。   路过的同学都小心翼翼,经过雪人旁边,步子都放轻了些。   老师们竟也没说这不像话,夏藏还眼睁睁地看老班站雪人跟前好一会儿,而后掏出手机咔擦拍照。   见夏藏搁旁边站着,还笑吟吟地解释说,这是拍给他儿子看的。   夏藏犹记得,老班的儿子已经在读研究生了。   后来不知是谁奇思妙想,折了一两细小竹枝,给小雪人接了两条憨态可掬的胳膊。   待到雪过天晴,小雪人和那些被扫走的残雪一道,融化得悄无声息。   夏藏赶到现场,墙沿上只留下了两粒小石子和两根树杈子。   有同学还在轻叹:“这就融化了啊。”   抬眼望,被屋檐遮蔽的穹顶露出雪洗过的苍蓝,夏藏照旧在走廊等了一会儿杨声,看他如风般跌跌撞撞,携着阳光与清冽的冷空气扑自己满怀。   “雪人融化了。”夏藏告诉杨声。   “那我们就种一棵植物。”杨声将石子和竹枝收捡好,“春天要来了。”   “嗯,你想种什么?”夏藏问。   “种一棵稗子。”杨声勾住他的手,而后看着他的眼,“告诉他,这是个不需要提心吊胆的春天。”   考完一诊的下午,杨声就被夏藏拽进小区某处绿化带里。   在一片荒草惨惨中,夏藏祭出不锈钢勺子,将冒出一点绿意的小草苗连根挖起,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半截矿泉水瓶里,而后又添进两大勺泥土,平平整整将土压实。   “稗子估计在城里很少见了,所以将就一下,种这个。”夏藏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哥……”一向伶牙俐齿的杨声被这两勺子土噎得话都吞吐,“我不是那意思……”   夏藏垂了眼,“原来你只是说着玩儿啊。”   那一瞬间的失落感是怎么回事?杨声立马回答:“没,我认真的,认真想种点儿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那么积极!”   边解释边在心里刮自己大嘴巴子,咋这么不会说话呢,辜负男朋友心意了怎么办?   夏藏绷着脸抬起头,一副“勉强信你”的高冷样子。   杨声觉察出一点不对劲,夏藏便腾空一只手,将泥土抹上他鼻尖。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夏藏缓缓地念,捧着他的勺子瓶子,泥土青草。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杨声把这坏心眼的男朋友搀起来,本想装一装生气,但夏藏这么可爱地在演戏,他连装发脾气都舍不得。   他早该想到,夏藏读过那么多诗歌,应该也会知道这一首。   诗的名字叫做《我爱你》,杨声是想借此说情话。   不料弄巧成拙,但好在心照不宣。   大概在准备一诊的间隙,姜延絮把皓月新买的诗集拿去,装模作样要以此提高语文水平。   看到那首《我爱你》时,大呼小叫道:“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个段子,就是关于这首诗。”   说一个女生收到一男同学给的生日礼物,是一本植物大全。   女孩发帖询问网友,想知道男同学是什么意思。   底下那些夺笋夺到大熊猫都没得吃的网友们纷纷咋呼,说男同学想说让她别念书了回家种地。   还有的说,直男的脑回路是地球人无法理解的。   后来有一条回答慢慢被顶上来,他只规规矩矩地放上诗歌的全文,然后在结尾说,这首诗叫《我爱你》。   “这么严肃而美好的事情,怎么就成段子了?”皓月对小姜这说法很是不解。   “我没追到那帖子嘛,只是看的截图。”小姜说,“不过,我倾向于这事儿是编的,给这诗做软广告呢。”   “一般人,我是说像我这种平时不看诗的人,肯定第一反应是那直男不会买礼物。而且就算是看诗,也不一定看过这首吧。要那男生拿这小概率事件去表白,活该他单身一辈子。”   而皓月则认真地说:“所以你不会知道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杨声甩过去两道数学精选主观题,悄无声息地打断这逐渐僵持的气氛。   一道习题顺下来,什么稗子稻子都给抛到九霄云外。   杨声自己留了个心眼,背了那么一两句。   他给夏藏抛出棵稗子,夏藏也就顺势接下,还给他送了份意外之喜。   “嗯,弄好了。”杨声把石子摆在小草旁边,再将竹枝插上,像两根标标直直的旗杆。   夏藏另找了个塑料瓶,将瓶盖用美工刀扎了孔,灌满水后当浇水壶用。   他们把这小苗放置在阳台角落,按照经验,当太阳出来时,那个角会落满光芒。   水源充足,光照充足,外加这种杂草生命力本就顽强,适合他们这种生活技能全废的高三学生养。   “所以哥,那个勺子你打算怎么办?”   “当松土工具吧,应该也不能用来吃饭了。嗯,你要用么?”   “不,不用了,你留着松土吧!”   一诊成绩下来。   杨声进入年级前十,夏藏稳在了610分。   讲完试卷没几天就放假,怕班上这一个二个患上假前放飞自我症,老陆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年人努力克服自己十点不起零点不睡的良好作息,天天早上七点过十分就怼教室门口守着。   要知道,以前这都是老王那年轻人的任务;老陆只是偶尔心情好,会早自习的时候过来视察慰问。   “同志们辛苦啦。”   大概是这样子。   本以为运动会那两天早上见到老陆,就已经花光了高三积攒的所有运气。   现在每天大老远瞅见他老人家一头奶奶灰,只想面如死水地说一句:“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135天,大声朗读起来,吊儿郎当的怎么上考场?”   “134天了啊,马上就变34天,睡什么睡!高考完了,有你睡的!”   “133,都看看,只有133天了!”   “嗯,今天怎么还是133?改一下,132天啦。”   整一个人形撕日历机,嘶啦嘶啦带响的那种。   但每天都精神抖擞,背着个手就往门口一站,教室内的朗读声都能高个八度。   和老陆搭档过两届的忆姐说,老陆很早以前都是这样,很多时候漫不经心,到关键时刻比谁都热血上头。   而杨声默默地心疼老王两秒,在老陆那么多漫不经心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撑起了两个班。   陆老板在回复杨声那条新年祝福时,问了他的近况。   杨声本来按照往常的汇报格式给陆老板打了一段字儿,而后加上了过多的老陆因素。   陆老板看完也只是说:“他就一老小孩,你多担待。”   杨声眨巴眨巴眼:“不该是他多担待我么?我老给他找麻烦。”   但陆老板这语气,是自动把老陆划为家属范畴了啊。   杨声砸吧出点儿其他意思,但他知道自己这是恋爱脑发言,跟夏藏谈恋爱后看万事万物都有情有义。   不太可取,不太可取。   陆老板邀他年后去烤鱼店坐坐,特地嘱咐带上夏藏。   “您请吃烤鱼啊?”杨声说笑道。   “你们来我就请。”陆老板说。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杨声当然是把夏藏往怀里一圈,软着嗓音说:“哥,我们过年去看陆老板吧,他请吃烤鱼。”   “那我们……”夏藏忽然欲言又止。   “我们告诉他,”杨声埋脸进夏藏肩膀,“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节选的诗句,出自余秀华的《我爱你》我很喜欢这首,特别最后两句,真的很神很有灵气。   至于文中皓月和小姜谈论的那事儿,网上是真的有,我朋友搜到过。   余秀华是这两年比较出名的女诗人,但不关注这块的好像也不太知道。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坚韧的人,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搜一下。 第52章 LII   放假前,老班照旧要做一次全班训话。   什么换个地方继续学习,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夏藏一面收拾书和笔记本,一面心算着返校后的倒计时日期。   从二十九放到初七,八天,就真的只是过个年。   只是过个年老班都还强调学习学习,这日子没法过了。   夏藏心里调侃着,莫名觉得自己有些杨声上身。   不过老班也算是话少,放他们全班离开时,整栋教学楼都还鸦雀无声;瞅一瞅隔壁三十三班,人家班主任都还在讲台前慷慨激昂。   夏藏把门窗关好后,径直上了四楼;不出意料,五班也还没放学。   他也不好搁人窗户边站着,自觉地走到与理科楼相连的天桥上,双手撑着矮墙,看外边林荫道上法国梧桐光溜溜的树顶。   每年都得来这么遭,干枯的梧桐叶子被校工收集,做成天然的花肥再铺洒进泥土。   待到来年生出新叶,再次郁郁葱葱。   好在云山大多景观树都是常青的种类,便是在严寒冬季,一眼望去仍然翠色连波。   凝望久了,思绪也跟着那翠色延绵到薄雾的天边。   身后响起说笑和脚步声,有班级散了学。   夏藏没有转过身,就等着某人三步并两步,蹦蹦跳跳地扑到他身上。   “你跟个人形挂件似的。”夏藏拍拍圈过自己脖子的胳膊,转脸便对上杨声的笑颜。   “那不是要抱紧巨佬大腿嘛。”杨声吊儿郎当道。   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有人喊着:“夏哥,过年好!”   喊完就跑,是皓月和姜延絮,夏藏想回一句都没这机会。   “他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啊。”末了,夏藏只得讪讪地感叹道,而后想起什么似的问杨声,“你不会因为谈恋爱,关系跟他们疏远了吧?”   “是啊,他们天天嫌我烦呢。”杨声长吁短叹道。   夏藏蹙了眉,“那我下次跟他们好好解释,说你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   个小没良心的听得咯咯直笑,说:“哥,你终于承认你长得好看了。”   不是,重色轻友重点在于“色”吗?不应该在于“轻友”吗?   “我不想你因为我,而疏远原来的朋友。”夏藏认真地补充说。   也许看他严肃正经,杨声也收起了吊儿郎当,追着他眼睛看了那么一二三四秒,说:“夏藏,你怎么能这样想?”   “朋友是朋友,爱人是爱人,这两个位置向来都不冲突,为什么你要把皓月延絮他们放在你的对立面呢?”   “我都担心,你以后会不会忽然问我,我妈跟你同时掉进水里,我该先救哪一个这样的问题了。”   难得听自家男朋友喊自己大名,还带着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   夏藏不想让男朋友生气,但有些话他得如实说:“我不会问这个的,杨声。我自己也会游泳,嗯,我妈掉水里了我自己去救……”   但话没说完,杨声便将他脑袋掰过来,只一食指的距离他俩就得亲上。   好在杨声顾及了这是公众场合,而且他这会儿已经在生气了。   “你不要把自己总排除在我的选项之外啊,哥。”   夏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努力而真诚地笑道:“我,知道了。”   但杨声真往他嘴唇磕了一下,说:“那回家吧。”   好的,是消气了。   安置好那株小草,再打包课本和换洗衣物,杨声给母上发了短信,说大概下午一点多到家。   一回眸,夏藏正坐在床沿紧张地抠手,但见杨声望过来又不自觉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不用多想,哥一定是在为刚刚那事儿自我愧疚呢。   其实杨声也不是说很生气,他只是气夏藏这般不珍视自己。   “我就说你会把我惯坏的,哥。”杨声坐过去,把夏藏躲身后的手牵过来,相比对时发现是差不多大小,只不过他肤色偏向小麦,手指上下粗细匀称;夏藏更白一些,骨节分明着好看,“要我哪天发疯丢下你,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喏,他就是那么个坏心眼儿的人,明明抱着想哄人的态度,话语里却句句不饶。   “你不会的。”夏藏小小声说。   杨声把他手指扣紧了些,“这时候你就应该大声吼我一句,你敢。”   “当男朋友可不能那么大度。”   “我也没有大度。”夏藏说,眼帘微颤后抬眼直视杨声,以壮士断腕的语气说道,“我之前就对姜延絮很有意见。”   “嗯,你说,有什么意见?”杨声压了压嘴角,保持冷静道。   “就……你跟他走得很近,然后他也能上手扒拉你。还有你们班那几个找你茬的说,你对他薄情寡义什么的……”这不问不打紧,一问就如三峡大坝泄洪,滔滔不绝。   杨声边听边点头,一副自己才得知这惊天消息似的认真且惊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都那么久的事情了还记得一清二楚,弄得我现在看到延絮有时候就忍不住想揍他。”   “当然这样是不对的,我也没上手揍,而且延絮人挺不错的,是个能结交的好朋友。”   说着说着,脑袋越来越低,长发顺势便遮了他半张脸。   杨声趁机把人搂到怀里,再腾出手来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扒拉到耳后,吻在他露出的鬓角和眉梢。   “哥,你这样真可爱。”   吃醋状态下的夏藏,实属特别稀有。   可算触发了掉率,当然得好好逗上一逗。   但岂料被人反客为主,阴沉了脸按倒在床。   “我刚刚想起,你之前说你跟人打架,也是因为姜延絮……”   不是,哥,怎么到这儿你的记忆就出岔子了呢?我明明说的是替小姜那没脑子的出头……杨声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当时敞开心扉就不敞开那么完全了。   瞧瞧,惹祸了吧。   但冲他黑脸的夏藏更稀有啊,看这柔顺的檀木色长发,看这长睫毛下泛冷光的浅褐瞳孔,以及不悦微抿着的嘴角……要命,真的要命。   杨声当即就想上交自己所有理智,就此任夏藏摆布宰割。   或者莽一把,摆布宰割夏藏也可以。   但夏藏没给他想这么多的机会,直接上手扯开了他外套的扣子,一口咬上裸露出来的锁骨。   疼痛让杨声紧绷身子,夏藏很少咬他,一般都是他咬夏藏居多。   而且夏藏要下嘴,那一定是他玩得过了火。   难不成是真生气了……杨声偷偷去瞅夏藏的表情,夏藏正小小地皱了皱鼻子,而后低头在那圈咬痕上舔一舔。   好吧,生气倒没生气,心疼了可还行。   杨声忍不住傻乐,身子一放松就给了夏藏摸进衣服里的机会。   “哥,别……”杨声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夏藏却没把手抽/出来。   “我不看……”夏藏轻声说,“就只摸一下。”   又不是没摸过。杨声心里嘀咕着,但也知道男朋友惦记他身子惦记了许久。   毕竟是占有欲什么的,夏藏和他一样,向来都不大度呢。   “那闭眼。”杨声说,“然后回去也得跟我住一个房间。”   “嗯嗯。”满脸乌云的某人终于阳光灿烂起来,“住一个房间也省得阿姨多收拾。”   得,想一块去了,但是哥:   “你闭眼啊,求你,闭眼!”   是好生出了口恶气。   但夏藏仍是依言没有睁开眼,只是凝神于指尖,把那些凸起或凹下的位置弄清了个七七八八。   再睁眼,杨声已经把最里面的薄衫拉扯好,陷在被子里半晌没动静。   夏藏愧疚地把手边的外套扯过来,给人仔仔细细地披上,而后凑过去亲了亲那染了薄红的眼尾。   怕自己是把人给折腾狠了,默默地抿嘴不敢多话。   不过爽是真的爽,未来两天就没法这么正大光明了,好歹断头饭吃了个回本。   咳咳,胡说八道什么,不吉利。   夏藏惩罚般捏了捏自己脸,没杨声的好摸。   而此时杨声也从失神中走出来,抓着他外套说:“不生气啦?”   “我没生你气。”夏藏嘟囔道。   “那你不生你自己气啦?”杨声别过身子,看向他。   “也没……”夏藏下意识反驳,却也忍不住笑意,“嗯,不生气了。”   结果就这么躺着睡了一小会儿,阿姨打来电话才把俩人吵醒。   “都一点了,怎么还不回来?”   “嗯,那个,妈,临时有事儿,耽误了会儿。马上,我们马上回!”   慌慌忙忙穿衣起身,见杨声急得连外套扣子都死活系不上,夏藏伸手去帮忙,顺便安慰道:“还好阿姨打电话的时候,我俩已经完事儿了。”   抬眼对上杨声的死亡目光,“哥,你闭嘴啊!”   好吧,夏藏承认,自己依旧没有什么能安慰人的天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过年了… 第53章 LIII   出租车直接将杨声夏藏送至小区门口。   不知是因为隔太久没回来,还是因为没睡醒,夏藏整个人都显得迷迷糊糊。   杨声干脆挽过他胳膊,将人扶稳了再一块走。   这会儿可能正值午睡时间,小区四下都没什么人,冷风里秋千架孤零零地晃。   本来还迷糊着的夏藏却一激灵,慢慢露出个回忆的笑容,他们都走过那秋千好一段路,夏藏脸上的笑容都还没完全消散。   “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杨声问。   “嗯,就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夏藏努力压了压嘴角,没压住,“忘记是哪天傍晚,我放学正好路过刚刚那个秋千,有小孩子坐上面晃啊晃,你就站旁边空地上望着。等到人家跳下来走了,你才过去自己晃。”   “就特乖特可爱,可惜那时候不太识货。”   “不太识货你还站那儿看半天。”杨声调侃着,侧脸轻轻染上绯红。   “那不是没见过人荡秋千嘛。”夏藏煞有介事道,“这两天你要没事儿,也可以去荡啊,我正好可以站旁边看久一点。”   “你这癖好也怪特殊的。”杨声抿抿嘴唇,不自觉地跟着笑,“要我抢不过人家小孩子咋办?秋千架可是小区里人气最高的娱乐设施呢。”   “我脸皮厚,我帮你抢。”夏藏说,“以后买房的话,就在屋子里架一个,你要喜欢天天可以荡。”   “以后啊?”杨声狡黠地提炼出了关键词。   夏藏有些许不好意思,但仍是坦然地应着:“嗯,以后。”   家在第二十三层,坐电梯上去。   出电梯就磨磨蹭蹭把手撒开,稍稍调整了情绪与呼吸,杨声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旧是母上,见着杨声当面就蹙眉来一句:“怎么拖到这时候才回来?”   夏藏抢着替杨声答道:“抱歉,阿姨,是我太磨蹭了。”   母上可算把目光移了移,努力自然地笑道:“小藏啊,你回来了就好。”   夏藏则偷偷摸摸扯着杨声衣角,杨声冲他小幅度地摇摇头,转眼对母亲笑道:“那我们先去放行李,午饭在外边已经吃了。”   “妈,您去休息吧。”   “那行,动作轻点儿,别吵着你爸和你妹。”母上叮嘱杨声两句,转眼又轻笑着看向夏藏,“小藏,你难得回来一次,阿姨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真是对不住啊。”   “是我叨扰您了,阿姨。”夏藏颔首道。   若不是知晓男朋友是个耿直性子,杨声绝对要为这么一句万分得体的反怼反讽击掌叫绝。   果真母上的微笑瞬间僵硬,摆手退了两步道:“那都别在外边站着了,外边冷。”   前后进了屋,杨声低头给夏藏找着拖鞋,顺口跟母上说道:“妈,您去照看小妹吧,就别操心我俩了。”   扫了一圈,没找着多的毛绒拖鞋,杨声把手上的袋子一丢,把鞋架上的毛绒拖鞋给夏藏递去,而后屈身打开鞋柜,翻找出一双夏季的凉拖自己换上。   “你们相处得还挺好。”母上站在八宝架的旁边,冷冷地瞥过玄关处推让一双拖鞋的兄弟俩。   “嗯,因为杨声很可爱啊。”夏藏推让不过杨声,带着点儿气恼又怜惜的语气说。   杨声瞬间瞪大眼:哥,你醒醒,你这会儿的说话对象是我妈!不是我!   好在不知被踩着哪条尾巴的母上转身去了妹妹的幼儿房,杨声一面为她老人家日渐退步的演技而叹息,一面又对夏藏的粗神经无可奈何。   “哥,我妈不是在真的夸我俩关系好啦。”杨声压低声音说,绕到夏藏身后把门关了,再出气般捏了两把他胳膊。   “但你是真的可爱啊。”夏藏由着杨声胡闹,笑吟吟道。   这会儿四下无人,杨声仍是左顾右盼确定完毕后,往夏藏嘴角啄了下。   “去我房间。”杨声说。   夏藏难得拒绝道:“不,去我房间。”   杨声挑挑眉:“那石头剪刀布,谁赢了听谁的。”   然后,杨声难得地输了。   夏藏得意地摇晃着剪刀手:“承让,承让。”   杨声拎着他的行李袋,头也不回地去向……夏藏房间。   莫名还有些轻车熟路,哦,对,他以前梦游一个月,可不就轻车熟路嘛。   夏藏快步跟上他,顺手就揽上他肩膀,“你开门。”   “这么信任我?”杨声伸手按到门把上,轻巧地一拧。   在“吱呀”声中,夏藏说:“你都帮我做过床铺测试了,那肯定得信任嘛。”   嘿,明目张胆地内涵他。   进门,放包,再习惯性地反锁屋子。   杨声回过神来时,夏藏已经到了书柜旁边,OO@@翻找什么。   瞅了两眼没太看清,杨声只好帮着把床罩子扯下,扔到一旁的矮沙发上。   床铺的配色是一如既往的灰蓝,估计母上就是用夏藏以前留下来的被褥给他布置的。   杨声把自己摔上床,想着年后回出租屋该把被子洗洗,换成轻而薄的款式。   夏藏很快抱着本册子,坐到杨声身旁。   “嗯……”杨声撑着床铺坐起来,“这是什么?”   “相册。”夏藏向杨声展示着封面,而后展开放自己腿上,“看看?”   杨声凑过去,顺势将下巴搁夏藏肩膀。   是一个半拥抱的姿势,正好从这角度,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相册第一页,某只雪白雪白的圆团子。   夏藏快速地把前几页都翻过去,杨声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我还没看清楚呢,哥。”杨声扣着夏藏的手,拖长声调撒娇道,“你不是说要给我看嘛?”   “这几页不行!”夏藏懊悔着自己的莽撞。   “哥――你别那么小气嘛,我都把你看光了,你还不是……”杨声加大撒娇力度,却不想男朋友根本不给他继续施法的机会,转脸过去把他嘴唇堵了。   “闭嘴!”夏藏皱着鼻子威胁道,顺带舔了舔嘴角。   “但我就是好想看那几页。”杨声委屈巴巴地说,“这要求也不过分吧……”   最后那个“吧”快把哭腔都勾出来,夏藏软硬都不吃,唯独怕极了杨声撒娇加委屈。   行行行,好好好,反正都是他自找的。   夏藏认命地把相册翻回去,想着自己童年黑历史被男朋友看了,也没多大……事儿……   “噗。”   “你别笑!”   “对不起,但真的……好可爱,你就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自己本身就是个团子的小仓鼠笑得忘乎所以,哦,现在是抽条了不少。   夏藏冷眼看着某人对着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痴汉笑,不禁回想起运动会上乔老师给他看的那张抓拍。   嗯,果然得找个机会麻烦下皓月,怎么说他都要把那张照片拿到手、存起来!   渐渐地,杨声习惯了缩小N号的夏藏,开始认认真真一张一张、一页一页地翻看,夏藏转眼去看他时,发现他的黑眼睛沉静而深情。   “好神奇啊。”杨声向后翻动着册子,照片里,夏藏由摇篮初醒到蹒跚学步,再到跑起来虎虎生风、对着墙上的诗词表摇头晃脑。   他长得好慢,要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他又长得好快,一张张照片翻过,转眼就从糯米团子拔节生长为小小少年。   这是杨声遇见夏藏之前,夏藏的小时候。   那一段杨声没有机会参与的人生。   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这些照片或单人或双人,一直不见叔叔的身影。   杨声见到了那位阿姨,那位说话轻快和夏藏一样会勾着柔软尾调的女士。   夏藏明显像叔叔多一些,但那神态气质,一看就是阿姨的亲儿子。   “阿姨很漂亮。”杨声由衷地说。   碧云天、芳草地,穿白裙的年轻母亲怀抱着她年幼稚嫩的儿子,像一幅教堂上的壁画,圣洁美好得让人不敢生出破坏的欲望。   “嗯,她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夏藏笑着说。   看得出,夏藏真的很爱很在乎阿姨。   在遇见杨声之前的那个小时候,夏藏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子吧。   无端端地,杨声有些落寞,又有些心疼。   如果没有遇见他,夏藏会不会拥有更加美满的人生呢?   而夏藏替他快速地翻过了这几页,轻声提醒说:“看后面啦。”   唉,夏藏总是了解他的,总是怕他难过的。   偶尔啊,你也心疼心疼你自己,不好么?   杨声想这么说,但他知道说出口时,夏藏又得开玩笑地一笔带过去。   或者假装生气,说他净会一天胡思乱想。   很快页码定格,前页翩跹成蝶带走过往,杨声从一堆单薄几乎都没有笑容的单人照中,看到了一张双人的照片。   那是母上和叔叔结婚后,带他们俩去照相馆拍的。   杨声记得那戴鸭舌帽的年轻汉子软下声音来逗小孩:“都笑一笑,对,也别笑过了,微微笑,微微笑。诶,看看,多帅气的俩小伙子!”   其实正式的照片出来,俩人也没显得很精神,笑容僵硬得一看就是受了胁迫。   那时候杨声确实比夏藏矮半个头,并排照相看得更加清楚。   但好歹是有了点儿笑容,哪怕不是发自真心也成了其中明媚的点缀。   “唉,好怀念那时候,你乖乖叫我哥哥的样子。”夏藏忽然长吁短叹道,“现在人长大了,脾气也跑偏了,哥哥说话都不听了。”   杨声认认真真盯着他侧脸,默不作声。   叹了一会儿的夏藏觉着气氛不大对,扭过脸来问:“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在乖乖听话啊,哥哥。”杨声嗓音软且甜,脸上笑容天真无害。   夏藏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嚷嚷。”   “但是哥哥,你脸也好红呀。”杨声不依不饶地继续捏着嗓音,特地往夏藏那边在挤了挤,“我可以亲你一口吗,哥哥?”   “哥哥想削你。”夏藏自暴自弃道,本来害臊得想闭眼,但男朋友的五官在眼前放大,显得格外好看,夏藏色心一起,竟有点舍不得。   “哥,你不疼我了,你还想削我。”闻言,个小没良心的立马撇嘴翻脸,但仍然没退让半分,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死皮赖脸往他身上蹭。   夏藏只得先把碍事儿的相册往旁边一放,再把小没良心的往怀里一摁,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   羽绒外套蓬松,拍起来力度不够声音倒挺响。   一下就让小没良心的抓住了把柄:“看吧看吧,还拍出响来了!”   “恶人先告状,你这是!”夏藏反怼道,急得连语序都不顾。   而小没良心的趁机反客为主,手向下游走探进衣服里,掐住他腰间软肉顺利扑倒。   压住了反而不再动弹,倚靠着夏藏胸口,不知想些什么。   夏藏便碎碎念着:“小没良心的,小混蛋,小流氓……”   小没良心的也没反驳,这会儿闭上眼,是睡着了?   夏藏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唤道:“小男朋友?”   “嗯,在呢。”杨声闭着眼,嘴角幅度扬起许多。   真拿他没办法。   夏藏摸索着搂上他脊背,轻声说:“我打算再往相册里放些照片,放你和我的。”   “我照片那么丑……不给放。”杨声嘟嘟囔囔道。   “别谦虚嘛。”夏藏笑笑,“我男朋友好看着呢。”   想一想那张抓拍心就痒,补充说着:“特别特别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杨声妈妈:你要搞清楚,哪怕你现在回来,这个家以后也不是你的。   夏藏:这个家是不是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儿子得是我的~   杨声以为他在第五层,看穿了他妈所有小心机;岂料他男朋友这波在大气层。 第54章 LIV   腻歪了一会儿,看时间还早,俩人又爬起来做了一阵练习题。   邻近傍晚,母上敲门说:“准备吃饭了。”   “哦哦,好。”杨声应了句。   回眼见夏藏兴致缺缺,整个人趴到桌子上一点想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杨声只得绕到桌子另一边,将男朋友轻轻搂了,说:“没事儿,有我在呢。”   “我只是单纯不想见到那老男人。”夏藏闷闷地说,“懒得再跟他吵。”   “咱就只是去吃个饭,不跟他吵。”杨声轻声哄着,捏了捏夏藏肩膀,“起来吧,有我呢。”   “那你亲我一口。”夏藏慢吞吞地别过脸,密密的眼帘都难遮掩浅褐眸子里的笑意。   这竹杠敲的。杨声失笑,看来男朋友是提起精神来了。   等他俩收拾好,前后来到餐厅,夏满已在他那固定的住位端坐着,怀抱着他的小女儿夏桐,面上胡子拉碴头顶乱糟糟的毛发,外加那脸色发黑,就像个讨债大爷似的。   在场的各位除了夏桐以外,都欠了他百八十万。   不过让夏藏心情稍有安慰的是,夏满对面的两个位子没人,他能和杨声并排坐着。   杨声比他更会看气氛,很快喊了声:“叔叔。”   扯了扯夏藏袖子提醒他,然后快步到阿姨跟前,和阿姨一块盛饭。   夏藏避开夏满的目光,本来想去帮杨声来着,但他也知道阿姨明显看不惯他,所以只能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等杨声盛好饭,再一块坐下。   “怎么,回来就不知道叫人了?”夏满开了口,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吹胡子瞪眼。   夏藏不正眼看他,那胡子太扎眼,“阿姨好,阿姨辛苦了,做那么大一桌子菜。”   而后他听见碗砸桌子的声音,忙转眼看过去,杨声扶稳碗讪讪地冲周围笑:“不好意思,手滑,手滑。”   阿姨瞪了杨声一眼,要他小心,随即接上夏藏方才的话:“你喜欢就好,小藏,阿姨不辛苦。”   夏藏回给她一个勉强而真诚的笑。   杨声把盛好的饭碗一一摆上桌,拍拍椅背示意夏藏坐下。   凭借这几个月来的默契,俩小情侣一道坐下,齐齐整整。   阿姨坐到夏满旁边,接过他怀抱里的夏桐。   对面一家三口,也是整整齐齐。   好久没这么坐下来,一起吃过饭了。   以前杨声也是坐他旁边,他们各自埋头苦吃,谁也不搭理谁。   哪怕现在饭桌仍是令人厌恶,但有杨声在勉强可以忍受。   不过夏满的胡子是真的该刮一刮了,不去应酬在家宅着,也得为家里人想一想。   嗯,现在吃饭。   夏藏举起筷子,想给杨声夹一块糖醋排骨。   夏满屈指敲桌:“长辈都还没动筷子,有没有点儿教养?”   “我饿了。”夏藏不管他,顺利夹了块排骨放杨声碗里,再给自己添了筷豆芽菜,“再说,我老汉又没管过我,个(guo)人天生地养,没得(die)教养。”   “阔以,你阔以。”夏满一言不合就拍桌子,“你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   “妈还是有,爹的话,阔有阔无。”夏藏无所谓道,杨声拉着他衣角,示意他少说两句。   好吧好吧。   夏藏叹气:“我回来是回来过年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而且是你请我回来的,再啷个说,你是主人,我是客人,对客人还是客气点儿嘛。我以后出切,还能念你点儿好。”   “你得(die)念我的好?你莫把你老汉气死都不错咯!”夏满压一压愤怒,换了种更阴阳怪气的说法。   夏藏淡淡扫了眼他满脸胡茬,那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肆意张扬着其主人的怒气,眼角的皱纹都因此变得狰狞可恶起来。   不止一次,夏藏想过自己要更像母亲就好了。   阴阳怪气嘛,谁不会呢。   “那真是蛮对不住,没现在把你气死,我以后肯定会再接再厉。”   “哦,应该也没得(die)以后咯,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个(guo)人说的嘛,死了都不要我埋,也不要我上坟,我又不是那种爱找麻烦的人。”   虽然过年说死来死去,不太吉利,但嘴比脑子快,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可惜夏满这就没词儿了,气氛一度降到冰点,杨声倒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道:“那个,菜都凉了……叔叔,有什么问题,我们饭后再说吧,我看小妹也饿了。”   夏桐适时咿咿呀呀地叫,阿姨拍着她,轻声地哄。   不出意料,夏满撂下碗筷起身:“这饭爱谁吃谁吃,老子是不吃了!”   夏藏不接他茬,继续给杨声添菜道:“这个好吃,尝尝。”   顺便带着点儿哄人的意思,他真不是故意要跟老爹吵架的,还把劝和这重担压在男朋友肩头,实属不对,应该认真反思。   等到那炸药桶拂袖而去,将书房门“砰”地一关,饭厅的气氛瞬间缓和许多。   夏藏听见杨声松了口气,转过眼去看,男朋友在瞪他。   唔,都怪夏满,可不关我事。夏藏面露无辜,若不是阿姨和妹妹在场,他这会儿就得蹭男朋友身上,求抱抱求安慰。   唉,只能等回房间了再说。   “小藏,别怪阿姨多嘴。”另一边,阿姨可算哄好了小妹,开了金口。   “阿姨您尽管说,反正这会儿我爸也不在。”夏藏客客气气道,怼夏满的劲儿还没过,语气里仍然带着点儿阴阳怪气,真是对不住。   “就你也知道你爸就是个直爽脾气,有不满肯定得说。你作为小辈呢,让一让他嘛,反正过年一家和睦才最为重要。”阿姨语重心长道。   “嗯嗯。”夏藏乖巧地点点头,“我收回刚刚的话,阿姨,您说得很有道理,就该把这话给我爸也听听,让他收敛收敛性子。”   余光里,本来绷着脸的杨声憋不太住。   啊,可算有点笑意了。夏藏放了筷子,默默地把椅子挪得更近一点,贴贴~“阿姨没多少文化,可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能说会道。”阿姨幽幽道,是绵里藏着针。   “您谦虚了,说话这事儿不都有张嘴就成,跟文化不文化,搭不上边儿。”夏藏余光扫着杨声,语速不急不缓道。   他也不太知道阿姨这会儿是怎个表情,反正杨声是笑出来,用话语掩饰着:“妈,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真的凉了。”   “就你多话。”阿姨咬牙恶狠狠道。   夏藏抿抿嘴,刚想回怼,杨声看也不看便又拉住他衣角,用筷子点点斜前方的菜盘:“哥,我要那个鱼。”   好嘞,不就鱼吗?夏藏振作精神,抬了筷子挑起一块最肥美的,然后被杨声举起筷子一挡,按进了夏藏自己碗里。   “你吃。”杨声说,也不管阿姨抱着妹妹如何看待他俩。   夏藏猜想得到,方才男朋友也憋屈着呢。   不管了,该吃吃该喝喝,过年嘛,杨声开心就最好。   本来也是为着杨声开心才回来的。   话说他俩这会儿穿的是同款的薄风衣,主要羽绒外套在家穿还是太热了点儿,换成薄的更舒服些。   这还是他们路过学校旁边一家快倒闭的服装店买的,据说是秋季流行的款式,但由于经营不善,到了冬天都还压着库存。   然后他俩就以八十块的白菜价,买下了一深蓝一浅灰的同款风衣。   但在学校和出租屋都没暖气,可不敢这么穿着到处晃悠;到家了正好试试,也算是情侣装呢。   这会儿夏藏穿着那深蓝色的,杨声披着浅灰;虽说尺码一样可以换着穿,但夏藏还是觉得浅色系更适合杨声些,衬得人亮亮堂堂。   就超好看!当然男朋友不管怎样都好看啦~夏藏扒拉着饭菜以掩饰自己荡漾的心情,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蹦起来,当着阿姨的面儿巴拉巴拉地说,我男朋友如何如何。   这样的后果肯定是阿姨转身去厨房拿把菜刀,将拐走自己亲儿子的夏藏给就地正法。   夏藏是不太会读空气,但他知道自己讨人嫌。   所以就默默扒饭,吃完了好和杨声躲回房间远离是非。   而这会儿杨声还不得闲,因为阿姨问起了学习成绩的事情。   “陆老师说,有发到班级通知群里,您有手机,可以自己去看。”杨声心不在焉道,米饭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   夏藏自觉地不帮腔,又抬起筷子给杨声挑了块鱼肉。   “成绩表我看到了,我要你自己说,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阿姨却没被敷衍道,加强语气说。   “我觉得可以了,陆老师说我要能保持这成绩到高考,去哪所211都收我。”杨声开始挑着鱼肉里的刺,“保证不给您丢面儿。”   “你这孩子,好好学习是为了我学的啊?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有个更好的未来。”阿姨苦着张脸,语气轻且用尽全力。这让夏藏想起皱巴巴的草稿纸或是什么,其实阿姨长相是真的不错,不然杨声也不会那么好看。   但就是在夏藏印象里,她总是那么苦巴巴的,笑也苦,生气也苦。   苦瓜都不是一年四季常有,但她一年四季都把自己过成了苦瓜。   不明白,她又不能替杨声学习考试,为啥还要把自己逼得那么苦呢?   “妈妈这辈子,就只是为了你和你妹妹,不多求别的。”   杨声放了筷子,望着对面母亲的苦脸,一字一句道:“妈,那算我求求您,别为了‘我’,再在叔叔面前说我哥的坏话。可以么?”   “您以为谁听不出来呢。”   夏藏听得出来,杨声是在替他说话。   他其实也不在乎阿姨说什么,这会儿他都把那些话给忘记了。   但杨声记在了心里。   唉,夏藏笑了笑,心说这傻瓜。   “你现在读了那么多书,长能干了,就和别个一起来欺负你妈了是不是?”阿姨顿时通红了眼圈,满脸皱巴巴的苦涩扩张开来,变为升腾的愤怒。   “我只是说老实话,而且是您送我读的书,是您让我读的那么多书。”杨声说,语气是出奇的平静,面上也是波澜不惊。   他没为此事生气,就像夏藏面对夏满一样,没什么好生气的。   生气至少还能挽回些什么。   又一个摔了碗和筷子,本来乐呵呵自己玩自己的小妹被吓得小身板一抖,阿姨抱着她离开了饭桌。   剩夏藏和杨声两人面对一大桌子不再冒热气的饭菜。   “哥,快吃吧,待会儿得我俩洗碗了。”杨声说。   但他没拿起筷子,只是胡乱抽了餐巾纸擦嘴。   夏藏伸长胳膊,把杨声搂入怀。   从晚饭开始那会儿,他就想这么做了。   “哥,对不起。”杨声抓着他的衣襟,压抑着变调了的哭腔。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夏藏抚了抚怀中人毛剌剌的头发,低头吻了吻那近在咫尺的发旋。   “我们在这里过个三十,初一就回出租屋。到时候再挑个时间,去拜访陆老板,他请吃烤鱼呢。”   说着说着,喉咙有些不舒服。   夏藏闭上眼,想要调整嗓音,却不想眼尾潮湿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说呢,感觉还是用川渝方言吵架要得劲点儿~   这里就做一个小小的科普:   个(guo)人:自己;   没得(die):没有;   阔以:可以;我们那儿说“可”就是“阔”   啷个:怎么;   老汉(儿):父亲,爸爸;这叫法很传统啦,一般会加儿化音。   另外,我们那儿叫“哥哥”一般都是“锅锅”,所以每次声儿喊藏喊“哥”的时候,我就会自动脑补为“锅”   你看这个“锅”它又大又圆~   另外的另外,我们那儿还喜欢说叠词,比如杂交的猫狗叫“串串”,活蹦乱跳的鱼叫“鱼摆摆”。   我朋友:叠词词,恶心心。   我:喂!   然后2020年的时候,我跟我这朋友去了趟成都,身为半个重庆人,去到四川也还是挺如鱼得水的,比如跟早餐店老板娘讲话不用切换到普通话模式,直接方言走起。   去都江堰要坐大巴,车站外边一水儿的大叔大婶喊着“攀枝花”,我个人觉得那读音和普通话没得差,但我朋友一脸迷茫,说他们喊的啥。   我就说你认真听;她认真听还是听不出来。   “攀枝花啦,就那个产很多钢铁的攀枝花!”   “不是,谁听得懂你们四川方言!这哪里是攀枝花!”   “明明和普通话一样嘛!还有,我是重庆的,不是四川的!” 第55章 LV   还是为着不被发现,也为了能速战速决,收拾碗筷时二人保持了一定距离。   客厅响起电视机播放的声音,叔叔从书房里出来了。   哪怕相隔有一段距离,仍是能听见妹妹的欢笑,她咿咿呀呀随着电视的声音喊:“唱歌歌,爸爸唱歌歌。”   杨声接过夏藏递来的帕子擦手,琢磨着待会儿要怎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顺利回到夏藏的房间。   他倒不怕叔叔和母上问他去夏藏房间做什么,做作业啊,还能做什么。   就是怕夏藏和叔叔再遇上,俩火/药/桶又一点就炸。   生活好艰难。   夏藏看出他眉眼流转的担忧,凑过去搂了他一下:“我保证不多搭理夏满。”   “你不说这话,我反而还不用担心。”杨声苦笑道。   “那我闭嘴。”夏藏用食指在自己唇边上了个拉链。   杨声把他手抓过来轻轻吻了下,“走吧。”   又是前后出门,不并肩是怕又情不自禁会将手交握。   磨磨蹭蹭到了客厅,叔叔专心致志给小妹哼歌,只母上看了过来。   她这会儿收敛好情绪,带着体面的贵妇笑容,拍一拍沙发的扶手说:“都过来看会儿电视放松下吧,明天是年三十呢。”   “不了,妈,现在复习任务紧。”杨声淡淡道,“您就不用操心我们了。”   “那你们……”母上扫了眼叔叔的方向。   叔叔沉着脸,没搭理他们。   “那你们去吧。”母上说。   杨声如释重负,下意识地将手往后探去,便握住了夏藏手腕。   却是看也不敢多往周遭看,埋头快步越过电视机的范围,母上却忽然带着点儿惊讶道:“我才发现,你们衣服的款式是一样的G。新买的吗?”   “嗯,正好碰上那家店倒闭,就干脆拿了同样的两件。”杨声快速地回答说,本来就是陈述事实,没必要这般心里发虚。   但再怎么说,这其中也是另有隐情;何况他刚刚还惹母上生气了。   好在母上没觉察出他的异样,只若有所思地“哦”了句。   也许是真的开始接受他和夏藏关系很不错的事实。   这样也好,保不齐她老人家以后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再无事生非地针对他男朋友。   夏藏是在忍笑,轻声道:“别紧张。”   杨声顶了顶腮帮,也没回应,径直将夏藏拽进房门,落锁的瞬间,身子先软了半边。   “哥,咱明天就别穿这身了,换点儿喜庆的颜色。”杨声背抵着门,无力说道。   “那两件红毛衣也是同款。”夏藏哼哼唧唧道。   杨声听出男朋友的意思,转脸瞧着他:“我又没说不想穿同款。”   男朋友不好意思了,低头继续哼唧:“哦。”   笑了,怪可爱的。   说来他俩挺矛盾的,一面小心谨慎如俩怕被踩尾巴的猫,当然这可能只是杨声单方面谨慎;一面又暗戳戳地要把那些小心思明目张胆地坦露出来。   不过,没打算让父母知晓,是他们的共识。   也许时间会给家人慢慢揭示他们俩真实的关系,但到那时这些事情已经和他们本人无关。   反对也好,祝福也罢,都与他们无关。   只需要熬过这两天就好,从此天阔地大,没有什么能阻拦住两颗相爱的年轻的心。   回到方桌两侧,继续着饭前的复习活动。   杨声先扫了两道文综选择题提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虽说他和夏藏在一个屋里住了好几个月,但平时换衣洗漱都会避让着对方,毕竟卫生间就在屋内,想换衣服直接往里一钻就是。   而现在回来,家里面积贼大,要去最近的卫生间都还是得穿越客厅;出去不管撞上谁都会尴尬。   最好还是待在房间里要自在些,但房间不提供洗漱功能。   待会儿等外边没声儿了再去洗漱吧,另外早上换衣服可能就避不开夏藏了。   夏藏对此肯定是乐意至极,而杨声其实也不算吃亏。   不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事儿我俩还得睡一起。   杨声深吸一口气,但他就是没准备好嘛!   今天不知道触啥霉头了,什么事儿都一波接一波地来!   让他静静地下会儿雨,长长蘑菇,二十九的糟心事儿不能被带去年三十儿。   对面的夏藏冷不丁来一句:“嚷嚷,待会儿我俩一块去洗澡吧。”   “为,为什么!”杨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都两年没回来过了,忘记该怎么用那浴缸。”夏藏刮刮侧脸,目光在心虚地飘啊飘。   你那点儿小算盘我能不知道?杨声瞬间语塞,脸烫得浇水上去都蒸发。   浴室……浴室啊。   他好死不死地想起之前那本小说里的场景描写,这都好几个月了吧,咋一闭眼那描述都跟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说起来,哪怕他死皮赖脸将男朋友看光过,但也确实没见过沐浴状态下的夏藏。   于是鬼使那个神差,杨声点了头。   怕他反悔似的,夏藏追问道:“你同意了?”   一咬牙一闭眼,杨声豁出去了:“嗯,同意了。”   颇有默契地等到外边电视机的声音消退,二人同时放下书本和圆珠笔,门外阿姨轻轻敲着门:“你们也别熬太久,注意休息。”   “嗯嗯。”杨声忙不迭地回应,夏藏则瞥一眼放桌上的砖块机。   十点过五分。   也没互相说什么,就各自翻找换洗衣物,走到房间门前心里还咚咚打鼓,仿佛迈出这一小步便是人生的一大步。   夏藏屏住呼吸拧开门锁,杨声抓着他胳膊同样紧张得发抖:“哥,我感觉这门锁的声音不大对……”   “你别紧张。”夏藏呼出一口气,“只是洗个澡而已,哥又不会吃了你。”   杨声瞪大了黑眼睛,一脸“你又在胡说什么话”,夏藏自觉闭嘴,却听这人不服气地反驳:“搞清楚啊,哥,明明是我……”   最后俩字特意消了音,只动了动口型,露出虎牙狡黠而可爱着。   门外所有家用电器都被仔仔细细关掉电源,黑黢黢一片,杨声按开电视机旁的小夜灯,就借着这点儿光亮,小情侣腻腻歪歪溜进了浴室。   不过到了浴室里,某人就瑟缩如鹌鹑,捏着衣角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还是夏藏这两年没回的外来客摸索着放水,待到浴缸里的热水没过小臂,再抬手拿了入浴剂,认认真真阅读完瓶身的说明书,往热水里加了半盖子。   白桃味,特少女情怀。   杨声吸吸鼻子,嘟囔道:“估计这是我妈买的。”   夏藏把入浴剂放回架子,心想着肯定是啊,夏满那人大老粗一个,且是个生活白痴,肯定关注不到这些零碎的物件。   很快雪白的泡泡蔓延开来,夏藏也不客气,将里衣褪下,裸着肩膀回望衣着整齐的杨声:“你别站那儿不动啊。”   “在动,在动。”杨声慌乱摸了两把里衣的扣子,什么都没摸下来。   夏藏只得先把衣服披好,走过去将小朋友的手扒拉到自己腰上,“放着,别动。”   杨声乖巧地垂下眸子,依言半扣着夏藏腰侧;夏藏得以把两只手都腾出来,从杨声锁骨处第一粒扣子解起。   便是如同一幅长卷的绢画,随着夏藏手指翻飞徐徐绽开其中光景。   哪怕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当那些凝结的伤疤真实展现在眼前时,夏藏仍是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冷气。   “挺难看的吧。”杨声轻声说。   “不难看。”夏藏低头,吻在杨声心口上方一道泛白的痕迹上。   融融水汽氤氲了暖黄色的灯光,浴缸里的空间还是狭小了些,拥抱亲吻挨挨挤挤、细细密密地将疏离的空隙一一填满。   “哗啦哗啦”,是水声徐徐如浪如潮,不多时便将那白桃香气如云朵般的泡沫扬出了浴缸。   笨拙亲昵的一对白鱼怕缺水干涸而死,其中一条便探了鱼鳍将花洒拧开。   热雨当头落下,耳道里除去淅沥的水声和彼此克制压抑的喘息,便无其他。   仿佛躲到无人的角落里肆意偷/欢,却又怕惹出声响招人质询。   白鱼们在一千个吻中褪鳞化羽,重新变回一对鲜活而热烈的少年人。   他们太年轻,还不懂如何交尾将对方彻底占有。   他们太年轻,却懂得如何用亲吻拥抱交换炽烈的爱意。   也许他们该小心翼翼些呢?   热雨滴滴答答地停止,因缺氧而松开一个绵长的吻。   气喘吁吁。   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胆大妄为些呢?   对视一霎那,湿漉漉的雾气便将求生的意志掩盖笼罩。   缺氧也罢,突如其来的寂静也罢。   拥抱怎够?亲吻怎够?   他们太年轻,于是轻蔑恐惧,轻蔑死亡。   但好在,他们珍重爱情。   “十一。”   杨声没入水中,本应该贴着浴缸壁的脊背被人用胳膊护住,夏藏沙沙的尾音落进他耳道,如水汽般朦朦潮湿着。   “数什么呢,哥?”杨声动弹不了,因背后那伤疤被按住而泄力喘息,低低地带着点儿哀求的意思。   “你身上一共有十一处疤,我都不喜欢十一这数字了。”夏藏恹恹道,嘴角弧度向下,眼睫颤抖着水珠。   他将杨声搂得紧。   “你不能这么想啊,哥。”杨声笑笑,“你要想,我们遇见的时候是十一岁。”   “十一这个数字,特别特别很好。”   夏藏低头,在杨声有些破皮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遇见你,也是件特别特别好的事情。”夏藏说。   胡闹过后,除却要承担打扫的责任,还要承受身体疲惫的叫嚣。   杨声说,明天一定得睡到日上三竿了再起床。   夏藏顶着毛巾打哈欠,表示无异议。   回房间了还得吹头发,好麻烦。   好在钻出浴室四下无人,可算能继续扒拉着男朋友。   小夜灯尽职尽责地亮着,杨声过去将它关掉的同时,瞥见一旁饮水机加热闪烁的红光。   嗯,明明刚经过时就没有……   难道是看错了?杨声伸手把饮水机的加热也关掉,确定四下的电器都安然入眠,才揽着昏昏欲睡的男朋友回到漏出白炽光芒的房间里。   黑暗中,饮水机旁安放着的瓷杯子,杯口泛着盈盈水光。   像无端辗转反侧的人,此时此夜担忧不安的闪烁眸光。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要搞事情啦~ 第56章 LVI   说好的一块睡懒觉,有人却偷偷起来背单词。   杨声侧着身子,盯了男朋友好一阵。   夏藏明显注意到他的目光,背单词时嘴角笑意扩大。   “Sincerity.”念完这个单词,夏藏看向他。   杨声一秒回答:“诚挚,真诚。是个名词。”   “怎么拼?”夏藏追问。   杨声撑着床铺坐起来,往人身上一扑,装傻摇头:“不知道。”   “那你再睡会儿就知道了。”夏藏忍笑调侃道。   “坏人。”杨声咬着舌尖儿说,把人胳膊揽怀里,认认真真看向单词本。   颇有默契地,俩人安安静静看完那两面的单词,同时呼出一口气。   “起床。”夏藏说。   “换衣服。”杨声说。   俩人嘴角都还留着点儿昨晚上的印子,凑得过于近,忍不住又给对方来了下。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杨声忽然想起这茬。   “就说天气干燥,做梦的时候自己咬的。”夏藏面不改色地答道。   杨声盯了他一两秒,觉得哥哥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又上一个台阶。   还好衣服够厚实,身上什么印子都遮盖的完完全全。   要是夏天,肯定惨不忍睹。   红毛衣也是从那家倒闭服装店买的,他俩给钱时为店主的亏损深感同情。   而店主则是一副终于见着救星的表情左右打量他俩,为表谢意,那位微胖的中年男士还附赠给他们两条同款不同色的格子围巾。   末了送上衷心的祝福说:“你们兄弟俩感情真不错。”   杨声本想着假笑回应,结果夏藏直接面无表情地来一句:“他不是我兄弟。”   老板当时明显开始冒汗,在冬季吹进店门的瑟瑟冷风里打了个寒颤。   杨声赶紧把夏藏胳膊一拉,但晚了那么一刹,夏藏言之凿凿地说:“他是我男朋友啦。”   老板颤抖的双手瞬间顿住,“哈?”   夏藏说:“嗯。”   杨声捂眼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在老板面前蒙混过关。   结果老板转身往衣架走去,摆摆手说:“我这儿还有好些同款,可以当情侣装,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好嘛,做生意,不寒掺。   过年穿点儿红,整个人都显得特有精神。   “穿亮色当然精神啦。”杨声颇为无奈道,但抵不过男朋友的星星眼,只得乖巧站好任他摆弄。   这人睫毛特长,眼睛亮起来时就有种忽闪忽闪的效果,随便要求点儿什么,杨声就完全提不起拒绝的勇气。   终于是看够摆弄够了,夏藏将杨声拦腰一搂,凑到他耳边说:“新年快乐。”   杨声一愣神,本想说还没过零点,但看男朋友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是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三十这天全家都起得有些晚,夏藏和杨声洗漱完毕钻出卫生间后,才碰上刚从主卧出来的阿姨。   阿姨似乎没睡好,眼底乌青一片,目光轻轻扫过他俩相触的指尖。   下意识地收敛远离对方半公分,杨声先喊了句:“早啊,妈。”   “早啊,阿姨。”夏藏跟着应。   阿姨疲惫地笑笑:“你们同款的衣服好多啊,穿着真像亲兄弟俩。”   夏藏已经能感受到杨声担忧的视线了,但他又不是那种不会看场合的人,学着记忆里杨声的假笑说:“本来就是亲兄弟嘛。”   都一个户口本上的,想想还怪心酸。   阿姨脸色变了变,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五味陈杂。   “早上想吃什么?阿姨给做。”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像往常一般柔声问道。   “阿姨您随意,随意就好了。”夏藏敷衍了两句。   杨声顺口说道:“不吃也行。”   阿姨拍了下杨声胳膊,是被逗得笑了一笑。   但远离阿姨的视线后,杨声本来吊儿郎当的神情瞬间垮掉,夏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伸手碰碰他,却又强忍着动作,往他眼前挥了挥手。   “没事儿。”夏藏轻声说。   杨声却蹙了眉:“哥,昨天洗完澡出来,我看到饮水机没关……但我俩去浴室之前,应该是被关掉的。”   “但就算阿姨知道我们一块洗的澡,也不会怎么样吧。”夏藏宽慰道。   “是,反正什么都可以往关系好的方向凑。”杨声半是苦涩半是调侃道。   “就打死不认帐。”夏藏说。   杨声点了点头。   夏满顶着个鸡窝头从主卧里出来,正说着小话的情侣俩默契噤了声,好在隔了段安全距离,没叫他看出什么异样。   “大早上的,杵那儿罚站啊?”夏满挠了挠他怀胎五六个月的肚子,慢吞吞地拖长声调道。   “刚起来嘛,站着精神些。”杨声不着痕迹地挡在夏藏面前,抢先说道,“叔叔,早啊。”   “那这会儿都坐下吧,莫搞得你们老汉我像专/制主义一样。”夏满一面说,一面趿拉着拖鞋迟钝坐下。   杨声方才拽着夏藏一起,坐到临近的沙发上。   夏藏懒得吐槽,专不专/制这老男人心里没点儿数吗?   “我最近看到了小声的成绩,很不错啊,高三之后就一直是班上第一名。”夏满拍一拍沙发扶手,露出他自认为和蔼又欣慰的笑容。   还好杨声垂着眸子没看,只敷衍道:“一般,一般啦。”   “你看你这娃娃,逗是谦虚。”夏满故作爽朗地大笑道,随即目光一沉,扫到夏藏身上,“不像某些人,一天自以为个人了不起,尾巴都翘上天(tia)咯,也不晓得分儿考得到好多。”   夏藏本想怼一句你管我考多少分,你配管我多少分吗?但杨声一直攥着他腕子轻轻摩挲,他心痒得不愿开口,免得破坏好气氛。   杨声便了然地替他答道:“我哥和我成绩差不多啦,甚至可以说还比我好些。多亏他教我英语我这几次才能稳住第一。”   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小混球,明明高中三年都是班上第一,英语什么的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夏藏抬起另一只能活动的手,不客气地拍了拍杨声手背。   “互相勉励,互相促进嘛。”夏满一没词儿就容易打官腔,“那你们……那你今后有啥子打算啊?”   记仇的老男人。夏藏冷哼。   杨声都没反应过来:“我,我么?我随便考个大学啦,能和我哥一起就行。”   “也就小声你脾气好,能跟他这个倔骨头处得来。”夏满说着,斜了夏藏一眼。   夏藏躲闪,攻击无效。   反正他是觉得,要夏满能自己发现他和杨声的关系,得到下辈子去。   光凭这令人放心的智商,夏藏对自个儿生父就有种说不出的宽慰感。   这两天专注应付阿姨,应该就足够了。   “没,主要是我哥一直照顾我,要大学能考到一块去,我也能多麻烦他两年。”杨声不着痕迹地又把话题拉到夸夏藏的范围内。   惹得夏藏忍不住追他的眼睛看,就只麻烦两年?   杨声眨眨眼,麻烦一辈子,行了吧?   行行行。夏藏乐了,特别在看着夏满脸色不好的时候,他这份喜悦便多了点儿得瑟的意味。   但夏满自然无法正确理解到他这份快乐,“莫以为我不晓得,肯定是夏藏这瓜娃儿冲你挤眉弄眼儿,你才说他好话的。放心,有叔叔在,你都说老实话,他肯定不得把你啷个样。”   好的,夏满,我求求你一直保持这样的智商。夏藏从没觉得自个儿老汉也有那么令人看得顺眼的时候。   “叔叔,您也放心,我说的百分之百是实话。”杨声也忍俊不禁,“我俩关系好着呢,我没必要说他坏话。”   “敢说坏话我就收拾你。”夏藏终于开口道。   对面夏满瞪了一双眼,叫嚷着:“我都说,这瓜娃儿不安好心!”   若不是阿姨从厨房出来,远远就能望见客厅里的情况,夏藏得好好正大光明地把杨声揉怀里,一块笑夏满这可爱到没有的智商。   “说什么呢,都这么开心?”阿姨走到沙发旁,这会儿夏藏和杨声也顺利拉开半公分距离。   杨声若无其事地应:“就和叔叔说了会儿未来规划,叔叔给我们了一些很好的建议。”   夏满吹胡子瞪眼:“没得啥子好建议,反正某些人肯定听不进切。”   “你只要说人话,我肯定还是得听的。”夏藏这会儿也懒得端着,心情颇好,当然要嘲讽夏满。   “你……啧。”夏满不爽地别过脸去,“你把你那像流神痞子的长头发给绞咯,再跟我说听话。”   “那你也把你日里日故的胡子给剃哒,再来让我听话。”夏藏丝毫不吃亏,不退让。   “好啦好啦,都过来吃早饭吧,我去把小桐喊起来。”阿姨拍了拍手,跟哄小孩似的缓声说。   夏藏和杨声一块应着:“好,辛苦了,阿姨/妈。”   竟莫名有点儿温馨的意思。   年三十,要辞旧迎新;但家里干净得纤尘不染,没什么好辞的,母上便把杨声和他哥派出去,买零食饮料。   “也别一天闷在家里。”母上说。   虽拿不准母上的心思,但能出去放风肯定是极好的。   杨声要了个购物单子,便麻溜地和夏藏换鞋出门去,连叔叔给红票子的手都完美避开。   等到楼下方才想起这茬,但红票子不可追,只能含泪掏自己的钱了。   小区的百货超市过年也不歇业,这给居民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   一块找了个购物车,夏藏负责推,杨声负责对照单子挑选商品。   上学那阵也有一块去过超市商店,但很多时候跟打仗似的,匆忙拿些日常用品就付钱走人。   这会儿也不着急回家,就几步一停顿地走走看看,找到一包没见过零食后,还特地拿出来给对方看看。   而后为了不给售货员找麻烦,堪称强迫症地把零食袋放回架子,连歪的角度都和拿出来之前一模一样。   小饼干,非油炸薯片,果酱面包,外加两听可乐。   最后是到鲜果区,称了一袋新鲜的砂糖桔。   冬天这种水果在县城里特受欢迎,汁水多且甘甜,价格也还实惠。   之前上学为补充维生素,每周买几斤苹果屯着,后来砂糖桔上市,就换成每周几斤橘子。   苹果的话随便洗洗,嘎嘣嘎嘣地啃;吃橘子就更腻歪点儿,一瓣一瓣地吃,一瓣一瓣地喂。   有时腻歪得自己都受不了,忙剥了新的一口吞掉。   慢吞吞地跟着小区下来溜达的爷爷奶奶们排队,夏藏扶着购物车的把手在队伍里等,杨声游鱼一般梭到冰柜前面,咔擦两下拎出来两根冻得邦硬的奶油提子雪糕。   “嘶。”夏藏看着就牙疼,“真买啊?”   “嗯,试试嘛。”杨声把雪糕放购物车最上方,“冬天吃雪糕,绝配。”   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夏藏大手一挥,“买,都买,买了你自己一个人吃。”   “哥――”杨声刚想扯一嗓子,但四下人多眼杂,只得把气闷憋回去,嘟嘟囔囔道,“你不吃的话,我就跟你绝交一分钟!”   “怕了怕了。”夏藏忍俊不禁,“我吃,肯定吃,牙疼也得吃啊。”   “嗯,你要真牙疼,也可以不用……”杨声弱弱地想把雪糕收回。   夏藏捉了他的手,“走了,结账去。”   是一人拎了只大塑料袋子,外加一根奶油雪糕。   室外的气温大约有十来度,雪糕不至于化,咬嘴里也不至于冷。   奶油细软绵密,里面包含着提子果干,甜度清新爽口,并不腻人。   夏藏想杨声这非甜食爱好者也会喜欢这一款,不然也不会跟只仓鼠似的小口小口咬得欢实。   “童年的味道。”吃掉一半后,这人哗啦哗啦摇着手上的袋子,满足地感叹道着,“不过以前好像是一块钱一根儿来着,现在都要三块钱了。”   “物价涨得快嘛。”夏藏说着,也跟着咬了口,“一块钱的时候你好像请我吃过。”   “你记错啦。”杨声眯眼笑,“准确的说是你出了五毛,我出了五毛,我俩一起买的一根儿。”   “嗯,就妈和叔叔刚结婚那会儿吧,我们还在老房子里住的时候。那天也不知道他俩去干什么了,反正都没在家,家里空调坏了热得我快撅过去。但你那会儿窝房间里看书,一点事儿都没有。我为了自救,就打开防盗门跑到楼下小卖部去买冰棍。”   “但那小卖部好过分,都没有五毛钱的冰棍,我当时都快哭了,但又不舍得走,怼人店铺门口蹭风扇吹。”   “也许个头矮,被冰柜挡住了,老板也没发现我,就由着我蹭风扇。然后我刚收敛好情绪,你就气喘吁吁地从单元楼里跑出来,打老远看见我就向我招手,张牙舞爪地像要揍我一样。”   走得有点累,讲话喉咙也干,杨声三两口“斯哈斯哈”地咬完雪糕,便把雪糕棍远远投进垃圾箱,再腾出一只手来,把夏藏拉去了有秋千滑梯的休闲空地上。   这一阵子小区的神兽们都被家长关在家中,四下静谧得令人舒适。   “歇会儿。”   他们坐到秋千旁边的石质长凳上,对面是一簇细密的竹林,跟帘儿一样把这片空地单独隔开。   夏季凉风阵阵,竹林送爽;冬天可就难受了,潇潇不歇挠得人心凉。   但少年人火气旺,自然是不惧这些,更何况石凳坐着冰棍吃着,怎么都没把即将要离去的寒冬放在眼里。   夏藏拿自己手上的雪糕逗孩子,继续回忆往昔道:“我当时就应该把你逮住揍一顿,个小瓜娃子,都不知道外边有人贩子等着呢,专门哄骗爱吃冰棍的小娃娃。”   “你又打不过我。”杨声傲娇地哼了声,“最后一看见我还眼泪直掉,吓得我赶紧出钱买冰棍,怕你哭出个好歹来。”   “谁掉眼泪了?”夏藏装傻咬了口雪糕,却不想瓜娃子忽然上前碰了过来,舌尖一勾把他唇齿间半块奶油都吮了去。   “唉,这我哪儿知道。”杨声魇足地舔了舔唇边的奶油,“我只知道我人生第一次请客哄人,还花费了那谁的五毛钱。太没面子了――”   “所以这回涨到三块钱了,想起来请他再吃一次,那会儿光顾着哭,估计连冰棍是啥味儿的都没尝到。”   夏藏就听这人胡乱编排自己,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把最后一点雪糕吃完,扔掉雪糕棍儿后,舔了舔自己冰得有点痛的后槽牙,毫不客气地将人脑袋往前一兜,再把嘴严实堵上。   什么奶油味提子味在这时候都不值一提,夏藏松开了这小没良心的:“我那时候就应该揍你一顿。”   “看在雪糕的份儿上……”杨声伸手拨了拨夏藏鬓角的碎发,话没说完就被夏藏捉了手。   “以后别再跑丢了。”夏藏说。   “我知道。”杨声回。   我怎么可能舍得再离开你。   “爸爸,桐桐想过去,打秋千……”   稚嫩的孩童言语打破周遭舒适的静谧。   少年们瞬间扣住彼此的手,望向沙沙竹林后面。   仿佛那天然的帘子被人猛然掀开,愠怒的父亲缓步出来,目眦尽裂。   望向他那亲缘的非亲缘的一双儿子,眼光如烈烈业火燃烧殆尽一切后,断壁残垣的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   容我先顶个锅盖。   川渝方言科普:   瓜娃子:这好像还挺出名的,略过。   流神痞子:流氓混混;   日里日故:邋遢   其实严谨一点,夏藏该喊杨声妈妈荩niang),一声调,后可加儿化音。   再另外,一定注意小朋友的在家安全。   我记得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吧,我爷爷奶奶都出门去了,家里就剩我们四个小孩。   我,我妹,我堂哥,我堂弟。   然后我们三个大一点的都守着电视机看《少林寺》,当然也可能是《少年包青天》;我妹最小嘛,她还看不太懂电视剧,见我们几个都不搭理她,一气之下,跑到防盗门旁边,要离家出走。   我们仨就坐沙发上,看她拧了那门锁好几分钟,都没把锁给拧开。   而后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灰溜溜地回来了,含泪跟我们几个看电视剧,等到爷爷回来了好像也没告我们的状。   主要我们家那防盗门锁,非常的瓷实,就我现在有时候都还拧不开它,更别说当时只几岁的我妹。   至于杨声为啥能跑出去,他那时候都小学毕业了,当然手劲儿足够啊。 第57章 LVII   早知道他俩就应该拎着俩塑料袋的零食转头就跑。   但身上就只一两张纸币,外加一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外没别的功能的砖块机。   夏满怕摔着怀抱里的夏桐,没立刻与他们俩翻脸,只冷了嗓音说:“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没有想象中的手足无措,心里反而是一片死寂的冷静。   仿佛早就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从和杨声确定关系后开始。   夏藏太了解夏满,他曾花过大量精力去做这件事情。   毕竟无法改变自己的相貌,就只能在性格方面完完全全脱离夏满的影响。   但哪怕这样,都会有熟识的谁谁谁说,你和你老汉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而努力到如今,他和夏满除相貌外仅存的相似点,恐怕只有在一些触及到原则底线方面的事情上,绝对认准死理,咬碎牙吞肚子里都不会让步。   所以夏满把他推进书房,甩给他响亮的一巴掌后,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轻轻咧嘴笑了出来。   “你手劲儿变小了。”夏藏撑着身后的书架子,勉强站稳了身形。   及肩的长发遮掩住那通红发紫的半张脸,当爹的却还嫌不够,将书桌后的实木戒尺拎出来,向夏藏的肩膀和腰背各劈了一下。   有外套挡着,倒也不算很痛,只是看着那尺子嗡嗡地震动着,一如夏满此时不畅的呼吸和起伏的心情。   “老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牲口!”   “那可能因为你自己就是个牲口吧。”夏藏说,闭上了眼,“我一没偷,二没抢,行的正坐的直……”   那尺子又落下来,这次划到了他眼角。   发热过后开始刺痛,应该是划破了皮。   “他是你弟弟!”夏满声如雷震,霎时又如骤雨般破碎,“你们两个男娃苟在一起,不龌龊不恶心吗?”   问句落到最后一个音,夏满颤抖得厉害,竟是哭腔都变了调。   夏藏按着自己发热又发痛的右眼眼角,模模糊糊看到这糙汉子咬牙切齿,浑身却抖如筛糠。   他看到那双与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眼睛,被岁月浑浊后的死气沉沉在此刻都转化为暴怒、不解与憎恶。   “我喜欢他。”夏藏慢慢把手放下来,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但没瞎就好,“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有什么龌龊,有什么恶心的?”   夏满一尺子扔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书桌上石头的、瓷器的、木头的摆件。   真是够败家的。   夏藏听着“噼啪”的破碎声,眼看着满地分辨不出颜色材质的碎片。   无动于衷。   年三十,真是热闹啊。   他丝毫不担心夏满是否会在盛怒之下将他打死,他只是想着自己就这么死了,杨声会难过。   有时候杨声还是蛮佩服母上的,为她万分能沉住气的性子。   复盘一下昨夜今日之事,杨声不难推断出,母上早就知道些许他和夏藏的关系,只是不够确定……书房的动静隔了几道门都没被阻挡住,杨声感到手心发热刺痛着。   摊开双手看时,原来手心被指甲刺出了些月牙般的印记。   被血液涂上了鲜艳的颜色。   只是没想到,是被叔叔抓了个正着,现在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怪他,太得意忘形……   难得没有反锁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母上哄睡了小妹,终于来看一看他这个并不成器的儿子。   杨声眼看着母亲反手带上门,但他依旧蜷在书架旁的墙角。   这个位置能大致听到些几道墙外的动静,不过就是太考验耳力了。   “墙角有灰,起来。”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但杨声抱着膝盖,摇了头:“弄脏了衣服,我会自己洗的。”   他不想起,为了知晓到一点点夏藏那边的消息;他也不能起,刚刚从楼下回来的那几步路就抽干了他身上所有力气。   他眼睁睁看着他紧扣住的夏藏一点点松开他的手,被他们共同的“父亲”粗蛮地关进笼子里。   那个几年前,夏藏本就逃离了的笼子。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带夏藏回来,却得意忘形,克制不住一己之私,才叫他们陷入如今的境地。   他丝毫不担心叔叔会怎么责罚于他,只是担心夏藏会受伤。   书房的动静,不得不令人揪心。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啊,杨声?”母亲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为他再次忧愁地蹙了眉。   “我……”杨声听到一声更激烈的破碎,不由得紧吸一口气,堵在喉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说话啊,平时不是很能说会道的吗?”母亲拍着桌子,难得扬起了尖锐的语调。   杨声垂眸看着手心的血痕,下意识将指尖再次按上去,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让他清醒了片刻。   “我在喜欢一个人。”杨声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所以我搞砸了,害他受伤,害他被关了起来。   “喜欢?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母亲尖声质问道。   “妈,我不小了,都十八岁了。”杨声回答道,但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倒笑了起来。   他抬了眼,看着他万分熟悉的那张虽被岁月磨难过但依旧清丽的脸。   哦,这会儿算不得清丽,她没化妆,她还苦巴巴地皱着眉。   明明可以一直漂亮下去,她有这样的资本。   可惜遇人不淑了两回,亲儿子还在大年三十这天跟她出了个柜。   我这命途多舛的母亲啊。但这时候杨声还在没心没肺想着这样反讽意味极强的感叹。   嘴上呢,也不饶人:“我又什么时候年纪小过呢?”   “六岁,我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跟爹顶嘴吵架,要无条件地听妈妈的话。”   “九岁的时候,得学回做饭扫地照顾人,不然妈妈可能一个没看住就从楼顶跳下去。”   “十一,十一岁开始适应新的家,适应新的爸爸。”   还没数完,便被一个耳光打断了。   力道不是很重,于是又被扇了一个。   “我就知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看不起我?”母亲半跪在他身前,双手揪着他的领口,愤怒已经将她所有的清丽优雅风暴般卷尽,“觉得我没用没给你更好的生活,觉得我只会靠男人?”   眼泪如雨在风暴中悄然而大张旗鼓地落下,纤细的素手瞬间化作狰狞的藤条,将杨声死死扼住。   于是杨声在窒息的空档想起幼时被亲爹掐着脖颈拎起来,而后跟丢垃圾一样将他摔打到墙角。   还好他已经找好了墙角,还好母亲的手劲也不大。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那个小孩子,不能哭闹不能呼喊,不能说我真的好疼啊。   “可是你有想过我吗?想过我的人生都是被你毁掉的吗?”   “我本来在好好地读书上学,本来可以考大学,甚至考个大专都好!但都是因为你,你忽然来了,我打不掉,只能辍学,只能和你那人渣爹同居!”   “只能到二十岁后,连张婚纱照都没有,就匆匆领个结婚证明……那天杀的打我,你还一直只会哭,我要怎么办?你告诉我啊,杨声,我该怎么办?”   领口的桎梏忽然一松,母亲如同发条用尽的木偶形容枯槁地瘫坐在地。   杨声嘴唇动了动,说:“对不起。”   对不起,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对不起,不能为你分担些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我以为日子终于好起来,我以为那些天杀的糟心事不会再追上我了……”   “你呢,你又把一切变回了原样!”   “你应该不笨的啊,杨声,你知道你叔叔不会把你当亲儿子看,那你也应该知道他亲儿子对他很重要!”   “你喜欢谁不好,喜欢你哥喜欢夏藏。夏藏是夏满的命,你知不知道?夏满完全可以为了他儿子的前途,舍下你,甚至抛下我抛下他亲生的女儿!”   “你以为喜欢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情么?好吧,我早该知道你没心没肺、自私自利,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想过你妹妹!”   母亲声音嘶哑,是气若游丝,但又歇斯底里。   “是,我没心没肺,自私自利……”杨声一字一顿地跟着重复,再次摊开手。   手中空无一物,只有鲜血淋漓。   “早知道那时候你就该把我扔在冷水桶里淹死,省得现在受累又受气。”   母亲失神的眸子瞬间聚了焦,“你……”   “你那时候打算把我淹死,我知道。但我假装你是想用冷水治疗我背后的烫伤,只不过把我泡得太久了。”   书房那边似乎没动静了,杨声把胳膊重新搁回膝盖上,埋了头不再说话。   他尝到唇齿间残存的奶油雪糕的味道,甜到有些发苦。   “夏藏,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没做好,你要这么气我,要这么恨我?”   终于,夏满把他所有宝贝摆件都祸祸完了,单手撑在书桌边沿,余怒未消地喘着粗气。   夏藏有点抬不起胳膊,不然他得摸一摸前额,好像是流血了。   “是你恨我啊,夏满。”夏藏背倚书架子,强撑着不叫自己倒下,“恨我没帮你挽回妻子,恨我跟你吵架离家出走,恨我……喜欢上杨声。”   “你做得好啊,你啷个做得不好?给我一条命,还给钱让我活下去,你多好,多称职。”   “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嘶,这次好像又是块石头,拳头那么大的石乌龟。   不知道夏满上哪儿淘的,砸过来还挺疼,希望骨头没事。   “夏藏,老子不管你啷个看老子,反正老子活着一天,老子都是你一天的老汉儿!”   “老子不得允许你啷个下作!你丢得起这个人,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你必须得给我跟杨声断咯!不然,不然……”桌上空无一物,书本也放得远,夏满找不着趁手的武器,这会儿一拳砸在实木桌子上,咬牙切齿,“我晓得不管我啷个收拾你,你是不得听的。”   “你不是喜欢杨声么,那给我看一哈,你到底有好喜欢他。”   夏满语气平复下来,他甚至为此露出了个笑容,扭曲而自得。   “你想干什么?”夏藏下意识抓了本书,不算厚,但一书背砸夏满脑门,应该能够开花。   夏满却不怕他这些小动作,反而踩着一地的碎片不徐不疾地走到他跟前。   “来啊!”夏满指着自己太阳穴,“往这儿打!你不是很能干咩?来啊,有本事把你老汉儿打死啊!”   “你想对杨声做什么?”夏藏别开脸,捏紧了书本,一动不动。   “莫搞得像你老汉儿是个坏人嘛。”夏满冷笑道,“我刚刚只是想到,杨声读书一直都是我供起的,他妈都是个赔钱货,又不赚钱。”   “果然成绩再好也不顶用哦,人品坏了这人都完了。反正读书都教不会他啷个做人,还不如不读哒,出门打工还补贴家用……操!”   夏藏把书砸上夏满脑门,挥拳再次打歪他的下巴。   但这还不够,夏藏抓过夏满肩膀,毫不客气地把他甩到靠墙的书架子,哗啦啦,有书本飞出如脱笼的白鸽。   “小畜生!”夏满唾沫横飞地骂。   “你要敢动他,我不介意把你砍了,再去自首蹲局子!”夏藏扬起了拳头,他肩膀依旧沉重闷疼,但并不妨碍他一拳又一拳将这个从来在他生命里就骄傲自负、目空一切的老东西打倒。   如果真能打倒就好了,夏藏感到眼前模糊发黑,他抬了另一只手去揉。   夏满在喊他,估计在求饶吧,声音怪凄厉的。   一片红,原来是真的流血了。   “跟我出切,我给你找药!”夏满拽过他胳膊。   夏藏捂着前额微微摇头,“夏满,我死在你面前都可以。”   “只要,你不动杨声。”   母亲被叔叔怪叫着喊了出去,杨声迷迷糊糊地从那遥远的声音里,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一骨碌爬起来,要跟母亲一块出去。   “你给我待在这儿!”母亲吼道,但杨声却如离弦之箭般上前扣住那快关闭的门缝。   母亲咬一咬牙,要强行带上房门。   杨声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寸土不让,只不停地重复着:“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夏藏……”   “你让我去见他!”   许是看他手也狼藉一片,母亲松开了门把。   方才止住的眼泪又滴滴答答,如雨落下。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杨声?”   作者有话要说:   容我准备一瓶胃药。 第58章 LVIII   夏藏受伤了,这会儿是昏迷了过去。   叔叔手忙脚乱,把夏藏送回房间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反倒是母亲镇定些,翻找出药箱又支使杨声去打热水。   等回到夏藏房间,杨声才后知后觉感到手掌和手指尖疼,刚刚沾了水,疼得都有些发麻。   他自行找了酒精纱布,没拿棉签,毕竟两只手都伤着,还不如直接倒酒精清洗来得方便。   酒精比水更烈,倒上去的瞬间杨声觉得自己眼泪快下来;但眼睛干涩犹如枯井,他面色如常。   草草地包扎过后,他便盯着夏藏,在叔叔不信任的眼光里帮母亲递药拿药。   末了总算是把前额那块的血止住,杨声猜想夏藏身上会有别的什么伤,但母亲也不方便再给夏藏褪下衣服。   “我先去弄点儿吃的,上午包了饺子。”母亲把药箱留下,轻轻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了房间。   杨声坐床沿轻轻扣着夏藏的手,目光从他仍旧泛红的眼角一点点勾勒描摹到下颌流畅却瘦削的轮廓。   仿佛这么一会儿时间,夏藏整个人都小了一圈似的,如果可以杨声想把他装进口袋里。   但现在杨声要做的,是如何让叔叔准许他探查夏藏衣服底下的伤势。   倚在窗户边的叔叔不知从哪儿摸出来支烟,也许是为了照顾伤患,他没有点燃,就叼着烟若有所思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叔叔开口道。   借着这个契机,杨声没立即答应,只淡漠地移了眼过去:“我能不能先看看夏藏的伤势?”   叔叔把那支没点着的烟吐出来,折断扔进垃圾箱里。   门被负气地关上,碰撞声震得窗棂都哗哗作响。   夏藏没醒过来,杨声俯身轻轻地抱了他一会儿。   虽然手不大好使唤,但扒衣服还算轻车熟路。   只不过红毛衣是套头的,杨声顶多将他肩膀的衣料褪到胳膊旁。   青了一大块,似乎被什么重物砸到了。   杨声吸吸鼻子,是要继续拉扯那难缠的衣料,动作大了些,怀中人睫毛微颤,悠悠转醒了过来。   “你……”夏藏眼里还有些许迷茫,“低头。”   杨声依言照做,鼻头一酸。   夏藏亲了下他嘴唇,笑意便化了开来:“原来不是在做梦。”   你看你都那么疼了,当然不是在做梦啊。杨声想这么说,他一贯是爱说笑爱调侃的。   但喉头哽咽,便是眨眼功夫,眼泪就不听话地跑出来,顺着下颌线,滴落到夏藏唇边。   “哭什么啊?”夏藏蹙了眉,是尝到眼泪的苦涩。   杨声说不出来,只顾咬牙无声地落泪,像失去糖果的孩子,或是形影相吊无家可归的旅人。   他想将夏藏搂紧些,仿佛这样就不会失去他。   但夏藏身上有伤,他怕自己笨手笨脚再弄痛了他。   “乖乖哦。”夏藏软声唤道,触到杨声掌心忽然反应过来,“你手怎么了?”   杨声摇摇头,抽噎着并不答话,还想着继续扒夏藏衣服。   你看你都伤成这样了,干嘛还操心我啊。   “说话。”夏藏语气重了重。   “我要……”杨声说话,“去拿红花油。”   看夏藏肩膀那样子,好像是应该拿红花油按一按,活血化瘀。   但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嗓音哑得厉害,说话犹如破旧的老风箱。   最后红花油仨字儿的读音都没发出来。   夏藏挣扎着要起身,但事与愿违地把杨声也勾着倒上了床。   这傻小子还怕压着他,用手腕撑了床,但被他毫不客气地抬手箍住腰往下一按。   总算,实打实地拥抱上了,腰酸背痛也值得。   “别怕,别怕啊,杨声。”夏藏顺着傻小子的背脊线往上抚,摸索到那块伤疤的大致位置,轻轻揉着。   他感到脖颈处滚烫地潮湿了,杨声将脑袋埋进他颈窝。   颤抖着,抽噎着,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我在呢,我会,保护你的。”夏藏说。   杨声嗓子已经坏了,可他仍然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我保护你。”   “哥,我要保护你。”   夏藏没拗过杨声,主要他也很少有拗得过杨声的时候。   更何况杨声这会儿爪子残了,抽抽嗒嗒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配合杨声给他用纱布蘸着红花油抹了遍上身后,夏藏脑子一昏沉,又睡了过去。   杨声将裹了层药油的纱布扔掉,就着方才打来现在早已冷却的水清洗了下指尖。   房间外还没传来其他动静,煮个饺子不需要那么久。   那两位是在商量什么处理办法吧,杨声坐回床沿,给夏藏拉了拉被角。   他现在就像个等待秋后处斩的死刑犯,在崩溃大哭后,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宁静。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不过搂着男朋友哭成那傻逼样儿,也真是够丢脸的。   怕这是最后一次了吗?哭也哭回了本儿。   但他答应过夏藏,不会再离开。   也舍不得再离开。   这命运啊,兜兜转转地将他们相联系,杨声不相信它会这般残忍,又千方百计将他们分开。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一起做,要去远方去同一所大学,要度过漫长到老的余生。   要相爱。要一直相爱。   天荒地老都管不着他们。   可是那迷雾里的怪兽终是向他们伸出狰狞的爪牙。   玫瑰馥郁芬芳,但那尖刺依旧会让人头破血流。   他可以独自吞下这带血的螺钉,揽下妄自摘取禁果的罪责。   夏藏不该为此忧愁烦恼,他该轻轻巧巧地去往春天,不受束缚地遨游于瀚海苍穹。   群星为他闪烁,而杨声呢,杨声在那群星里,散为宇宙的尘埃都不要紧。   母亲来敲门了。   死刑犯该奔赴最后的断头台,所以请允许他擅自做场毫无诚意的告别。   想要告别的人还在沉睡,也许童话是真实的,用一个真挚的吻就能唤醒沉睡的美人。   但杨声没有吻上那还带着他咬痕的唇瓣。   他早就知道,童话里啊,都是骗小孩子的。   “他睡过去了,我刚给他擦了药。”   说不出话,杨声擎着圆珠笔,慢慢地写。   手残,字儿更难看了。   好在话是通俗易懂,叔叔扫了便签儿一眼,就明白过来。   “我又没打你骂你,你啷个也要死不活的喽?”   杨声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骂他嘲他还是怎么,这会儿耳朵旁边也嗡嗡响。   他想他大概有点灵魂半出窍,通俗一点讲,大概是脑子坏了。   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只是说不出话来而已。”   字儿丑得他都想哭。   而且煮了半天饺子,他也没见着饺子的影子。   饿了。   当然叔叔要是一气之下想把他饿死,他也能够接受,至少这是种比较体面的死法。   “那我说,你都听到起。”叔叔拍了拍沙发扶手,母亲探身拿走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颇为体贴地给他点了支烟。   母亲眼睛有点肿,再加上昨晚可能没睡好,这会儿人显得憔悴了许多。   杨声自觉地在心里又补了几句对不起。   他当然知道对不起没半点用,他也不是为母亲对不起。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热血上头而打人被退宿,为了自己住好一点儿和夏藏合租。   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儿龌龊心思和夏藏谈恋爱。   为了自己不再欠任何人什么,接受这个所谓的审判。   自私自利,果然全占。   也在尝试着没心没肺,可是心那块地方空了,反而疼得厉害。   “我本来想让你直接休学,等明年哒再参加高考。主要我也晓得你和我儿子那点儿花花肠子,要我放你们两个回去(qie)上课,肯定又得搅和到一起。”   “但你这个妈啊,啷个都不同意。真的是,早搞莫里切哒?这会儿才来担心高考,个(guo)人没把儿子管好,怪得到哪个?”   “我这个人吧,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是,高考蛮重要,你要休学到明年,不晓得会有么子变化。所以你放心,高考我还是得让你考的,但是你不能去学校。”   “你成绩不是蛮好咩?而且现在都是搞复习,也不需要哪个老师来上课咯,你都个人在屋头搞复习。我呢,也不想在这儿看到你,心烦,你都去老房子那儿住几个月。到时候你妈也过去,你安安分分点儿,高考完咯爱滚去哪儿滚去哪儿,我不留你,你也莫再祸害我儿子。”   “好歹你也喊了我这些年的叔叔,我也算仁至义尽了。我不求你回报我莫里,我只求你放过我儿子,也放过你个人。好好的一大小伙子,搞点儿正经事嘛,莫像那种流神痞子,有妈生没妈养。”   香烟在叔叔的唾沫横飞中燃烧殆尽,杨声垂眼看着自己丑丑的字,终是又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我答应你,高考以后不会再和这个家有任何瓜葛。”   “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干涉夏藏任何决定、任何选择。”   夏满扫了一眼便签纸,又从烟盒抽/出一根香烟,“你还没得资格和老子讨价还价。也莫想到高考以后,你们两个还能再续前缘。”   “老子是他老汉儿,他命都是老子给的,他也没得资格不听老子的话。”   杨声把之前那张商量的便签纸撕碎,换了张全新的狂放地写道:“我也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是你不答应的话,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当然你也可以拿命不当数,但你还有个女儿。”   “反正我有妈生没妈养,而且还没得亲老汉,我莫里都没得,所以我也莫里都不怕。”   你们把我唯一在乎的都收走,我也确实不需要再讨价还价了。   母亲拦住了夏满,不知怎的,她现在是对这码子事儿越来越熟练了。   杨声不管他们,揣好他的便签纸往夏藏房间走。   下意识他就闭上眼,回忆着年少时的梦游。   “咚”,撞门框上了,不过好在是找对了地方。   杨声睁眼,捂着额头轻轻拧开门把。   也不知道那会儿是怎么做到安然无恙地进入房间的,就算有大致方位的印象,夏藏要没开门,那不是也没辙?   他反手带上门,夏藏仍在安静地睡着。   额头的纱布泛着一点血红。   他要给夏藏写一封信,不用太多字,格式也无需很规范。   写什么呢?   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还是好好复习,天天向上?   或者干脆给他写一满张“我爱你”吧。   这好像都不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东西,而且“我爱你”这句话啊,得说出来才动听。   于是他想了想,写道:“别忘了给那棵‘稗子’浇水,我怕他会枯萎。”   这个春天还是来得太提心吊胆。   作者有话要说:   容我准备一杯温白开。 第59章 LIX   夏藏是被渴醒的。   睁开眼,嗓子冒烟儿地疼,泛着奶油的甜苦和无端端的血腥味。   “杨声……”下意识地唤了那个最熟悉的名字,夏藏撑着床铺缓缓坐起来。   房间空荡昏暗,门外也寂静无声,夏藏眯着眼坐了一会儿,头疼发晕。   想喝水,想……杨声。   他终于想起要开灯了,白光洒下来,让他感觉舒服了许多。   很快他看到床头的保温杯,探身拿起,底下有张便签纸条。   似乎有什么预感,夏藏没立即拿起纸条,只轻轻拧开保温杯盖,倒水,喝掉。   水是温的,入口有点甜。   喝了一两杯后,感觉到胃里的空洞。   是该找点什么吃的,但头好晕,身上也痛。   红花油残余的味道刺鼻,他打了个喷嚏。   盖好杯盖,将杯子放回床头柜。   没有压到那张纸条,浅色的纸面勾勒着黑墨的字迹。   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蚂蚁,列队向他走来,等待他的检阅。   他胃里空得难受,隔着衣料和血肉,怎么都解救不了。   他该看看那张纸条,然后去找点儿吃的。   准备着一目十行,但那句话却简洁而明晰。   他想起杨声的手伤了,哪怕一句话写起来也费力吧。   字儿确实比平时还难看,高考可不能写成这样子。   夏藏小心地把纸条拢在手心,掀被下了床。   桌子上,杨声的书籍不见了;他打开衣柜,也只看到自己以前掉了色穿不下的旧衣。   好容易,他想起自己还有个砖块手机,满房间地找,最后发现就在枕边。   “男朋友”的号码仍在置顶,他打过去,关机,无人接听。   门锁动了,他没抬眼,知道是夏满进来了。   “醒了?”夏满反手带上门。   夏藏捏着手机,目光空泛无神,“你把杨声赶走了?”   “只是让他换个地方搞学习,收收心。”夏满坐到他旁边,“想吃点儿啥子,我点外卖。”   “你把阿姨也赶走了?”夏藏喃喃反问,“把她赶去,监视杨声?”   “那还不是你们两个干出来的好事!”夏满狠狠地啐了一口,“我真的是,上辈子造么子孽咯,这辈子要被你们啷个气!”   夏藏听着他毫无意义地咒骂,左耳进右耳出。   胃开始疼痛,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绞痛,而是钝痛,像有什么重物压着了,抽离不出来。   而夏藏明明连进食都没有,胃里空空,只有一点水。   下意识就按开手机游戏,他抖得厉害,按键都不稳。   贪吃蛇的历史记录都是杨声打下的,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在心里默念每一个数字。   但颤抖和胃痛并没被缓解,反而更加厉害。   夏满停止了哔哔赖赖,伸手按住他肩膀,试探性地喊道:“夏藏?”   “滚。”夏藏蜷缩着身子,捏着砖块机的手指节泛白。   夏满不动,“老子关心你,你还啷个跟老子说话?”   “我让你滚!”夏藏低吼着,吼完脑子里就嗡嗡响,身体上下都在罢工,他蜷缩得更厉害。   无济于事。   “好,好,我走,我走了你就高兴了吧!真是,饿你两天你才晓得锅儿是铁业模    门又被拽上,年三十,夏满算是把他这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反正他有钱,养一串小三小四都不缺。   夏藏慢慢地又倒回床上,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条濒死的虫子,不多时黑暗又会吞没他的意识。   纸条上的字迹还在他眼前荡,他逐字逐句,恨不得把每个字的笔画都拆解。   打散了再组合。   其实不需要做这样费力的阅读理解,杨声向来不会跟他打什么谜语。   他要说也坦荡,不说也坦荡。   所以夏藏从看到纸条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他的意思。   他要夏藏照顾好那株野草,他还在等待春天。   那么夏藏就没有理由这般颓废,这般放弃自己。   他又不是没有机会再见到杨声。   等到开学,等到毕业,等到他们成长成年。   他总是有机会的,因为他和他的爱人都还年轻。   只要他们不荒废不辜负光阴,时间会赠予他们好孩子的礼物。   你等我,杨声。   你等我。   老小区的春节竟格外热闹,明明都没到十二点,就已经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   杨声蜷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轻声背着高考必备3500个单词。   这是他和夏藏原本的房间,老房子上一对房客把这个房间改成了杂物堆。   夏满应该请过钟点工来打扫,不过仍没有把那些杂物腾出去。   母亲住主卧,她把杨声所有财产和个人证件给没收,锁进了主卧红木的小柜子里。   妹妹没跟着母亲过来,夏满是真的担心杨声会对他女儿下手。   晚饭是杨声做的,煮的方便面。   老房子里水电费用一直有续,上一任房客也有留下些带不走的油盐调料,还贴心地贴了便签纸,说这些调料还没过保质期,可以放心使用。   本来夏满想把老房子卖掉的,也有四处去找过买家。   但可能是没谈拢,房子也就没有卖成,到后来干脆租出去,给家里多一笔合法收入。   杨声自搬家后就没回来过,但他不清楚夏藏有没有来过。   比起他,夏藏对这房子更有感情些吧。   两包方便面被杨声一个人解决,母亲把自己锁在主卧里,并不搭理他。   他也没必要赶着去讨骂,收拾好碗筷后又把纱布拆开给伤口消毒。   没感染,真是幸运。   只不过嗓子是真坏了,喝了好几杯热水都还是说不出话。   杂物堆那张床只剩个床板和防灰尘的罩子,杨声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毛毯,草草地搭了下大腿,便和衣蜷缩着不动弹。   母亲肯定没心力给他收拾屋子,现在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再说。   反正年三十,熬大夜,不睡觉都不要紧。   只不过双手这个情况暂时也拿不了笔,就只能背一背单词知识点什么的。   睁着眼睛背闭着眼睛背,翻来覆去地背。   他不敢停止,停下来的话,他会想着夏藏。   想他醒过来没有,想他好好吃饭没有,想……很多很多事情。   想他如果醒来没有看见自己,会不会心急,会不会难过。   杨声不愿看他难过,于是很狡猾啊,在他睡醒之前就溜走了。   留下句不明不白的话,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   大概意思就是,我走啦,你不要为我这事儿劳心伤神,好好地养你的花种你的草。   该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生活。   不要再管我了。   可杨声又是那么懦弱,明明想着让夏藏放手,偏偏遣词造句却不直白。   偏偏还要留一个钩子,钓住他。   杨声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卑劣的人,下作的人。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他爱夏藏。   我不想你放弃我,我不想你不管我。   自私了,卑劣了,下作了。   用这种不直白来误导你,告诉你我不可能洒脱。   我不可能就此放手。   所以啊,哥,你等等我。   十二点的钟声在万籁俱寂中敲响,而昏睡过去的少年们却毫不知情。   好在他们先前就已经互相给过了祝福,哪怕这个新年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快乐。   邱光皓月卡着零点给好友们群发了祝福。   只有杨声那个上世纪遗老还用着电话手表,她耐下性子专门给遗老以及遗老他男朋友发过去份双倍的祝福短信。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称职的伴娘了吗?没有了。   可惜没要到夏藏的联系方式,不然可以跟他私下说说照片的事情。   看他很想要又不敢光明正大地要的样子,伴娘于心不忍。   以及杨老师长那么好看就应该多拍照!就应该多和他好看的男朋友一起拍照!   不过等了个十来分钟,杨声竟然还没给她回复,好歹说个新年快乐啊。   你看小姜同学就特上道,不光有新年祝福,还有新年红包。   虽然存在占便宜之嫌,但皓月还是很开心能收到个八块八。   寓意发发发。   刚想着这码子事儿,小姜的电话就过来了。   皓月按下接通:“絮啊,红包过来就可以啦,没必要那么客气还打个电话……”   “不是,月姐,杨声有跟你联系吗?”姜延絮打断她道。   “没,我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皓月如实答道,“怎么了?”   “我刚刚给他打电话,结果他关机了。”姜延絮道,“明明都说好一块跨年的。”   皓月本想说可能人小两口在过二人世界呢,但据她了解,杨声不是那种会爽约的人。   而且夏藏应该也不会让他爽约。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姜延絮追问道。   倒是让皓月咯噔了一下:“大过年的,别瞎说。”   “也是,有夏哥在呢。”小姜瞬间松了口气,而皓月闻言是一口气没上来。   对哦,她想起杨声说,他会和夏藏一块回家过年。   他们俩,兄弟变情侣了,然后回家……   尼玛的,这不是标准的很可能会被迫出柜的剧情吗?   不会的不会的,要相信杨老师相信夏哥,他俩都是稳重人,这两天应该会小心谨慎……但也不排除真的会有意外啊!   “絮啊,你有夏哥的电话吗?要不打他电话问问?”   “我就是没有啊,月姐。”   皓月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道:“那你知道杨声家住哪儿么?”   “嗯,我高一的时候去过几次,这个知道。”姜延絮想了想,说。   “那好,明天要不走亲戚的话,跟我去趟杨声家里。”皓月呼出那口气,缓缓说道。   “明天……明天下午吧,上午家里来客人。”姜延絮答应了,后知后觉地发问,“月姐你别吓我,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希望不会。”皓月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家老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旁边。   忽悠了两句姜延絮,挂断电话后,皓月镇定自若地扭头看向老爹闪着银光的镜片:“有什么事吗,爸?”   “明天你要出去啊。”老爹淡淡地说道。   “嗯,说好了去同学家里拿复习资料。”皓月面不改色地继续忽悠。   “男生家里?”老爹继续不徐不疾。   皓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嗯,男同学家里。”   “那我送你去。”老爹说,“反正我们家也没什么亲戚要走,我正愁没事情做。”   “好,好吧。”   “想不到陆老板还挺有人气的嘛,这零点过后电话都没停过啊。”陆尚元怀里搂着抱枕,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里的欢乐斗地主界面,欢快的背景音乐配上欢快的王炸,很有过年的氛围。   如果他俩不是光着膀子半躺在凌乱床铺上的话,估计更有正经过年的氛围。陆家宵如是想。   但没办法,是他害人家这些年都没怎么开荤,好容易等人放假了,自然得任人宰割。   俩加起来岁数都九十多的中年人,竟也能胡闹得和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不相上下。   从春晚开场序曲闹到零点钟声响起,偃旗息鼓后你斗你的地主,我接我的电话,平等友好、互不干涉。   但这并不代表某人就能安安分分斗地主了,陆家宵每接一个电话,就有一个来电人被陆尚元阴阳怪气一下。   可算把电话接完了,陆尚元便阴阳怪气到陆家宵头上。   毫无道理,亏他还当了这么些年的人民教师。   但陆家宵自知是不能跟陆老师讲道理的,大过年好容易把人伺候高兴了,可别一句话又回解放前。   不就阴阳怪气嘛,来,多怪点儿,陆家宵巴不得。   “行了,别傻笑,给我捏捏腿,抽筋儿了刚刚。”陆尚元等半天就等到某人抱着被子嘿嘿傻笑,只得自认倒霉收了神通,毫不客气地把小腿伸过去,压住陆家宵大腿。   “你这身体还不如我了。”陆家宵一边捏着人腿肚子,一边喜滋滋地调侃道。   “那可不,这一天天老有人气我,我这身体怎么好得了。”陆尚元又开了一盘斗地主,这次他抢到了地主牌,背景提示音欢天喜地。   “这应该跟我没关系吧。”陆家宵忙自言自语,以证清白。   陆尚元笑出来:“跟您老人家没关系,我是说我那些学生。”   “估计今天起来就得有人给我来拜年,顺便和我商量着多请几天假。”   “主要是你们高三寒假太短了。”陆家宵悠悠叹道。   “反正暑假够长。”陆尚元说,他这盘两个“农民”跟开了挂似的,连环顺子三带一打得他措手不及。   陆家宵在对面只剩一张牌的时候,亲了他一口。   “对了,杨声那小子跟你打了拜年电话没?”陆尚元暂且放下手机,打算等霉运散些后再起一局。   “往常这时候应该打了。”陆家宵回答道,“可能今年你给他留太多作业,让人孩子忙忘记了吧。”   “嘿,你这冤枉人倒还一套一套的。”陆尚元轻轻踢了踢陆家宵多出一圈肉的小肚子,“我放假从来不给他们留作业。”   “嗯。”陆家宵只笑,是踢着他痒痒肉了。   “但我不能保证别的老师不给他们留作业。”陆尚元摸着班主任的良心,如实补充道。   “我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毕竟老传统不能丢。”陆家宵捉了人脚腕,好歹是不乱扑腾了。   陆尚元努努嘴,“那你顺便问问他作业写得怎么样?”   所谓班主任综合症是也,即总是忍不住就想问学生放假也有好好学习吗,哪怕凭良心担保他没有给学生留过作业。   但这并不代表学生就不能自己找作业。   陆家宵一面给人顺毛,一面给杨声打过去。   关机,难道这个点儿就睡了?   但睡觉也不一定要关机啊。   想了一想,陆家宵拨通了另一个孩子的电话。   夏藏被砖块机的震动吵醒,明明他没有定闹钟。   什么梦都没做,醒来就像是没有休息过一样。   他摸着黑,浑浑噩噩地接通电话。   久违的陆老板的声音传过来。   “夏藏,新年快乐啊。”   作者有话要说:   藏:胃痛,脑袋痛,浑身痛。   声:手残,嗓子残,精神残。   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他俩心有灵犀,但很多时候他俩的脑回路还是不一样的。   藏就比较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就能想到某个结果;声是拐弯抹角地要想很多很多,最后才到达那个结果。   我之前在写的时候,就想到藏是那种完好的坚韧的瓷器,外力无法轻易将他击垮,他干脆封闭了自己的心,不再向外界索取什么;声就是被击垮过很多次,把自己碎成很多很多片,只要受的伤够多就足够麻木那些伤害。   然后他们俩相遇,声是打开藏的那个人;然后藏是把声重新黏合起来的那个人。   般配两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真的很喜欢这两种人设啊。 第60章 LX   “如果可以的话,陆老板,我想请您联系下杨声的班主任。”夏藏尽量掩饰情绪地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杨声说过,陆老板和他的班主任是老熟人。   “不用联系了,我就在这儿。”一个爽朗带沙的中年男声插/入进来,“老宵,给我倒杯水去。”   “陆,陆老师好。”夏藏想了一想,这位老师也是姓陆。   “嗯,你好。”陆老师似乎拿到了水杯,抿了一口,“我刚刚听了一耳朵,你说你家长要给杨声办休学或者退学。”   “理由呢?我记得他一天天活蹦乱跳的,没道理请病假;然后他学习成绩也不错,应该不会被学习打倒;心理上也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经常跟我插科打诨。”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们父母要给他办休学或者退学的真正理由。”   “我……”夏藏犹豫地咬咬嘴唇,杨声说陆老板值得信任,而陆老师跟陆老板是一头的……但陆老师是杨声的老师啊,老师应该不会支持他们这样的关系吧。   退一万步讲,这也是早恋来着。   夏藏咽下一口苦涩,顿了好一会儿,还是选择了不隐瞒。   他求人办事,没道理遮掩吞吐。   “陆老师,是这样的。”夏藏缓声说道,他向后倚靠着床头,合眼的瞬间仿佛将自己抛掷出去。   但他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他猜想到自己的降落地点。   无非是嶙峋的岩石起伏亦或者是荒原连天。   再或者……   “我父母发现我和杨声的恋爱关系,他们为了我们的‘前途’着想,打算人为地将我们分开。”   陆老师轻轻一叹气:“那也不能闹着休学啊。”   平稳着陆,仿佛踩在了柔软的沙地里,睁眼便是广阔泛着波光的海。   “陆老师,我的意思是……”夏藏怕老师没明白过来或者产生了歧义,不然他刚刚说他和杨声谈恋爱,老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知道。”陆老师打断说道,“不就是谈个恋爱嘛,多大点儿事。”   “你也不用担心,一般没有特殊情况,学校是不会轻易准许高三学生休学退学的,首先便要通过班主任这关。我到时候会问清楚情况,也许没你想的那么糟呢。”   夏藏有些没反应过来,讷讷地说道:“谢谢老师。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老师笑笑,“对了,你是唐建军班上的?”   “老师,我班主任姓谭……”   背景音里,陆老板咳嗽得很大声。   挂断电话后,夏藏稍稍安下心来。   窗外的烟火和鞭炮声已然远去,凌晨一点,春晚都结束了。   还好陆老师是个爽快人,没问夏藏其他什么。   就比如说为什么是杨声休学而不是你休学。   如果他能代替杨声,那确实再好不过。   但夏满就算再刻薄于他,利益相关的问题上夏满也会永远站他。   杨声不是夏满的亲儿子,夏满不会为他的未来着想并负责。   所以说,有时候亲情才最是淡漠最是刻薄。   而夏藏也不认为夏满站他是因为父子情深什么,他对夏满没什么感情,也曾对夏满进行过从外貌到内在的人身攻击。   用他此生能想到的所有恶毒字眼,以及他并不利落的打架手法,施加在给他生命的那个人身上。   而夏满对他也没什么感情,幼时把他都给母亲一人照料,和母亲离婚又把他丢给奶奶,奶奶去世再娶妻,就把他丢给阿姨。   夏满从来只会在他自己心情好的时候,才来象征性地问问夏藏的情况,有关学习生活的问题通通浮于表面。   但他又会在夏藏拿到高分后,自诩是位成功的教育家,对着访客炫耀,看看我儿子多像我多优秀。   偶尔也会把杨声拎出去,向众人证明他是个多么心胸宽阔又善于倾听的后爸。   一旦不如他意了,他可以把夏藏赶出家门两年不联系,最后反来倒打一耙说是夏藏拉黑了他。   他也可以随手断绝他继子所有的梦想,才不管杨声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叔叔。   他永远自诩宽厚,自诩慈爱,自诩民/主,自诩苦心孤诣。   他是惺惺作态,不戴王冠,但又自带皇位的暴/君、剥/削/者。   他有个可笑的名字,叫“父亲”。   杨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满脑子ABCD风带洋流夏商西周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嗯,今天该背一下语文了。   天光晃眼睛,这屋子里竟也没个窗帘。   杨声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感觉眼睛是自己的。   不知道时间,但也应该是大年初一了。   还是先洗漱,脸上身上干巴巴的也难受。   不过这两天洗不成澡,伤口还没完全结疤。   翻身下床,到门前,却发现门被从外边锁上了。   杨声敲了敲,喊道:“妈,开门。”   喊了个寂寞,他嗓子没声儿。   只能敲门了,他料想母亲不会把他关多久,他好歹是要洗漱吃早饭的。   但确实没人应答,母亲要么在睡要么出去了。   杨声自觉往门边一蜷,打算着隔一阵再敲一阵的门。   他似乎对此很有经验,不,去掉似乎。   “大清早的,催命啊。”门外总算由远及近传来回应,母亲拧开门,但还是吓了杨声一跳。   拍拍灰尘站起身,杨声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而后与母亲擦肩而过,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洗脸刷牙时对着镜子做了个实验,龇牙咧嘴地大吼大叫,哑的,依旧没有声音。   得,真残废了。   手上纱布也被打湿,杨声叹气,待会儿又得换一下,或者干脆拆了,反正一点点皮外伤而已。   母亲进厨房忙活了阵,听见他的动静便喊:“你别想着出门,我看着你呢。”   杨声很有一囚犯的自觉,也没有产生越狱的想法。   他这个鬼样子,越狱不太像话。   等到早餐上桌,母亲絮絮叨叨了会儿,说让他把屋子收拾收拾,然后说回给他班主任打电话。   “给你请个长假,到高考再去。如果需要什么资料,我跑一趟学校给你拿,反正现在你妹妹也不用我操心了,我就单单守着你。”   杨声低头咬着糖沁蛋,流心的蛋液烫得他舌尖疼。   许是他一直沉默不语,母亲拍了拍桌子:“说话。”   杨声摇摇头,指了指喉咙。   “好,你跟我使气嘛!我让你跟我使气!”母亲似乎忘记他确实嗓子坏了的事实,一把掀翻了他的面碗。   汤汁和面条撒了一桌子,还好刚刚把糖沁蛋吃了,减少了一定的浪费。   杨声起身,去厨房拿了抹布,再把垃圾桶踢踏过来。   母亲呆坐在椅子上,看他把面条仔细扫进垃圾桶,不多时竟低声啜泣着:“我这辈子是遭了什么孽啊?”   杨声说不出话,也无法回答她。   把碗送去厨房,想了想还是洗干净,放好。   再把打湿的纱布拆解,扔掉。   指甲留下的血痕凝结了浅浅的壳,他拢了拢手指,有点痒,有点疼。   今天只能继续背书了,反正内容够多够丰富,也不容易背得腻烦。   临近中午,母亲给老陆打去电话,他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装作木头人默默地听。   “我也知道跟班复习要比自己复习好,但是老师,他身体真的也扛不住去学校。”   “对,突然就生病了,医生说要静养,他现在喉咙还说不出话。”   “模拟考试……模拟考试我再跟他爸爸商量下吧,看能不能让他过去学校。嗯嗯,模拟考很重要,我知道,知道。”   母亲知道很多事情,说什么都是知道知道。   但她向来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向来只会坚持她所知道的“真理”。   杨声劝服不了她,甚至劝说都成了一种罪恶。   因为他生来就对她不起,他没有资格向她再要求什么。   因为她是他母亲。   “谢谢陆老师,这些年,杨声也劳烦您费心了。”   电话被挂断,杨声等来对自己最后的判决。   “你看看你这样子。”母亲叹息道,“恨我呢,怨我呢,还是继续看不起我呢?”   杨声指了指嗓子,拒绝回答。   他不恨不怨,也没有看不起。   他只是不再想这样的问题,内心荒芜死寂。   那里曾经开满鲜花,不过鲜花是难以侍弄的精灵,一经风吹雨打,就凋谢得无影无踪。   “杨声他妈妈给他请了长假,说到高考了再让他来学校,不过尚元也在争取让她答应杨声去参加高考前的模拟考。”   “你别担心,至少你父母没那么狠心。”   夏藏迅速地读完陆老板的来讯,不自觉冷笑一下,想着夏满没叫杨声退学,那他就得感恩戴德了?   照目前的情况看,夏满应该把杨声送去了某个地方关着。   夏满在云山县的房产,除了他们住的这一处,那就只有老房子了。   他应该不会脑子抽筋,把杨声送去邻县或是主城。   山高路远,没有必要。   谢过陆老板的传信,夏藏可算提起些精神,从床上翻下来,拧开门出去。   夏满和夏桐排排坐着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昨天买来的零食。   夏藏挑了两个果酱面包,坐到茶几边,撕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地吃。   末了再给自己弄了杯温水灌下去,饱了。   死不了。   “我今天回学校。”夏藏说。   “你们不是初七才开学吗?”夏满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你觉得我能在家里活着到初七吗?”夏藏反问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出去找杨声。”夏满皱了眉。   “那你真是好聪明。”夏藏给他鼓了个掌,“竟然一眼就看穿我的居心不轨哦。”   “莫给老子阴阳怪气的。”夏满沉声怒道,夏桐坐他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电视,估计他也要为女儿收敛些。   “你要不放心,可以跟我一块去。”夏藏说,拨了拨垂到眼睫的纱布线头,“正好你也可以看看,我这两年住的是什么地方。”   夏满哼哼了半天,没给他个答复。   夏藏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反正夏满总归是要让他回去上学的。   他现在提一提,不过是激将法罢了。   “至少要过完这个年。”夏满开了口,“到初三了我再送你去学校。”   看吧,上钩了。   夏藏面上并不回应什么,他只是又探手拿了只草莓馅儿的果酱面包。   这会儿电视正在打广告,他撕包装的动静惹来了夏桐滴溜溜的眼睛。   也是黑眼睛呢,和杨声很像。   为此,夏藏对他这并不熟悉的妹妹露出点儿温和的笑意。   夏桐指着他手里的果酱面包,脆声喊道:“声哥,要。”   哦,他这两年都没回来,小妹估计是把他认成了杨声。   夏满拍了拍夏桐的脑袋瓜子,稍微带着点儿嗔怪地说道:“瓜娃娃,这是你藏哥。”   夏藏垂了眼,把面包递给了小妹,起身快步把自己关回房间。   他已经有一天多没见杨声了,有点想他。   抬手抹下来一脸的水,好吧,夏藏得承认,他是很想很想杨声。   作者有话要说:   附小番外:关于谭建军老师和老陆同志的战友情谊谭老师教语文,任教数十年,文理科都有教过。   但他一般都是教重点班。   老陆教地理,任教数十年,只教过文科班,且只教过普通班。   谭老师弃文从理后,曾推荐老陆当新一届文科重点班的班主任,年级主任也觉得老陆可以。   但老陆死活不干,说教普通班好玩儿,非要跟普通班死磕到底。   年级主任遂放弃。   后来呢,学校决定让高三的文理科重点班每周六都进行一次测验,或数学或文理综。   但普通班是不被该政策覆盖的,周六下午直接放假。   老陆当时教的是杨声他们的上一届,也是年级主任劝他教重点班他却依旧死磕普通班的那一届。   反正一听到这政策,老陆是气不打一处来,跑年级主任那儿跟他大吵一架,说凭什么不给普通班组织测验,不就多印几份卷子多几个老师改卷子的事儿吗?   而当时的谭老师在跟年级主任喝茶下象棋,被老陆这一搅和,茶喝不成棋也下不成,但有热闹可以看。   好心的谭老师就帮老陆的忙,他俩一块说服了年级主任,自此每届高三每一个班都有了周测待遇。   老陆在批试卷的间隙感谢谭老师的仗义相助,谭老师说别客气,反正语文不参加周测,我又不用出题改卷子。   没错,谭老师记仇,记陆某人一直喊他“唐老师”之仇,什么推荐重点班、帮普通班争取周测,那都是为了给陆某人找一点事情做,免得他一天悠哉游哉不干正事儿。   直到那天,谭老师遇见了夏藏的“家长”,他又回到了被“唐老师”支配的恐惧中。 第61章 LXI   家里没什么亲戚要走,而上门来拜年的人估计要明后天才到。   这会儿难得清静,夏藏撑着身体继续自己的复习。   中途夏满推门进来,喊他去吃点东西。   他很给面子地应和两声,没动。   而后便井水不犯河水,夏藏看了看砖块机显示的时间,下午两点。   他换了套软和点儿的睡衣,躺床上睡了一阵。   再起来时,家里来了客人。   夏藏想着自己这鬼样子是没法出去见客的,就瘫在床上装死。   而夏满喊道:“夏藏,出来!你同学来了!”   我同学……我就没有同学知道我家在哪儿的。   夏藏翻了个身,本想着不搭理,忽然脑内灵光一闪,他跌下床去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赤着脚便夺门而出。   如他所愿,他遥遥看见站在沙发旁拘谨的皓月和姜延絮。   随夏满一道落座的中年男人推推银边的眼镜,开口道:“你们同龄人去一边玩儿吧,不是要讨论学习的吗?”   而夏满则不悦地将夏藏从头打量到脚:“你看看你这样子,像话吗?”   “也是我们唐突来访,是打扰到小杨午睡了吧?”中年男人和蔼地接过话茬。   正在夏满为“小杨”二字疑惑时,皓月机敏地开口道:“那我们先去和夏藏讨论问题了,叔叔,您和我爸先聊着。”   言毕,立马拽着迷茫的姜延絮往夏藏那边走。   夏藏反应过来,将他俩往自个儿房间引。   关门,落锁。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皓月问道:“夏哥,杨声呢?还有,你脑袋是怎么了?”   “对啊,他没跟你在一块么?”姜延絮跟着应和,“不会是他把你脑袋打了,你生气把他赶出去了吧……”   皓月毫不客气地拧了一把姜延絮胳膊,打断了他这匪夷所思的联想。   夏藏给他们拖来两把椅子,示意他俩先坐;他自个儿坐回床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不真实感。   许是他这面无表情过于骇人了些,本在吵吵嚷嚷的两位访客都安静下来。   姜延絮碰了碰皓月胳膊:“夏哥这是傻了吗?”   皓月碰回去:“不知道,别瞎说。”   姜延絮:“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皓月:“闭嘴,别预感了。”   而夏藏终于呼出一口气,轻轻笑道:“谢天谢地,你们来了。”   他简单地向两位友人说明了情况,其间姜延絮给自己甩耳光,边甩边说:“我这是什么乌鸦嘴啊!”   皓月则轻蹙了眉,问道:“那需要我们帮忙么?”   “嗯,暂且得麻烦你们了。”夏藏颔首道,“我大概知道杨声被关在什么地方,但我现在没法出去,就算出去我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见他。他妈妈应该在那边守着他。”   “哦,那我俩过去好了,反正延絮也认识阿姨,应该不会叫她起疑心。”皓月明了过来。   “等会儿,我捋一捋。”姜延絮还有些处在状况外,自顾自掰着手指头梳理头绪。   “不过我只是有个大致的猜测,不一定杨声就在那边。”夏藏抱歉地补充道。   “那没事,我今明两天都没别的安排。”皓月说。   “我到初七都没别的安排。”姜延絮说,他终于梳理清楚,兴致勃勃道,“不就是给你俩当青鸟传信吗?多大点事儿!”   皓月忍无可忍地又拍了某人一巴掌。   夏藏颔首认真道:“谢谢。”   不过他就这么急吼吼地把客人领房间来,连杯水都没给人家倒,实属唐突冒犯。   而这两位倒没觉得有什么,反倒在征得他允许后颇有兴致地翻阅起他之前的藏书。   多是泛黄的诗集散文集,姜延絮翻了两页就开始打哈欠,皓月是越看越精神。   夏藏写好那张便签纸,小心地将它折叠。   “皓月,你要喜欢的话,可以挑一本带走。”夏藏说。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皓月扬了扬手里那本《人间草木》。   姜延絮紧张地看向夏藏,夏藏笑笑:“你也可以挑本喜欢的……”   “不,夏哥,我就随便看看。”小姜同学立马打断,“便签可以交给我哦,这我还是很乐意拿的,保管不偷看!”   “嘿,说得像我会偷看似的。”皓月闻言,就着《人间草木》拍了拍姜延絮肩膀。   “你们看也不要紧,又没写什么。”夏藏把便签交给姜延絮,“要你们见到他,记得让他多喝热水,好好吃饭。”   “你自己也是啊。”姜延絮说,把便签又递给皓月,让她夹书页里。   皓月轻轻地一叹气,眼眶微红。   出乎意料地,夏满和那位邱叔叔相谈甚欢。   邱叔叔一看就是文化人,怎么会跟夏满那大老粗有共同语言。   不过这都不是夏藏有心力去探究的了。   送走皓月小姜之前,他还是想起要互相留个联系方式,按照杨声说的,都是朋友了嘛。   而夏满在送人出门后,话里有话道:“平时多交交这样的朋友不好吗?”   “好得很啊。”夏藏顺着他话头说,但专注在饮水机前倒着温水,看也不看他,“说起来你还得专门去感谢感谢杨声。”   “如果不是他,我连这两个朋友都没有呢。”   夏藏喝了两口水,是觉滋味寡淡要放下,但答应了要多喝热水,便强迫着把剩下的一口饮尽。   随后放下杯子,如释重负地往房间走去,也不管夏满在身后继续作怪。   “是,杨声是你的命!”   明显显的反讽,咬牙切齿着。   但夏藏听着高兴,他说:“是啊,他可不就是我的命吗。”   关上房门,夏藏忽然想起一个事,好不容易扬起来的一点喜悦瞬间熄灭。   他忘记,那地址是他们许久没去过的老房子,外人不可能轻易就知道。   让皓月和姜延絮这般过去,肯定会引起阿姨的怀疑和盘问。   哪怕阿姨见过姜延絮,那也只是在他们目前住的这房子里见过。   从阿姨的视角看,只是身为友人的皓月和延絮,不可能知道老房子的所在。   差点酿成大祸,夏藏急急忙忙给皓月打过去电话,说中止传信。   “嘶。”皓月倒吸一口冷气,“那你们见不着面,我和延絮又没理由可以过那边去……”   “等到开学吧。”夏藏泄气道,前额突突地疼,“我再想办法。”   “这叫个什么事儿嘛!”姜延絮作为背景音大吼大叫。   别急别慌,会有办法的。   夏藏缓缓地半靠上床头,后脑勺硌到雕花的木头反倒让他冷静了些。   目前知道这件事的,有皓月延絮,还有陆老板和……陆老师。   陆老师,对,眼下陆老师是唯一能通过合理渠道得知老房子地址的人。   “等到开学,我去找一下陆老师。”好半晌,夏藏缓缓说,“请他以送教辅资料的名义,为我们争取到去老房子的机会。”   “陆,陆老师也知道了?”皓月问。   “嗯,他会帮我们的。”夏藏说,不自觉用了如同杨声所说“让陆老板知道没关系”那般笃定的语气。   杨声好容易把屋子整顿了番,没做大的变动,但至少能睡人了。   他还腾出张桌子,然后在桌子脚发现一老鼠洞。   拨开细碎的水泥块,里面竟然藏这个密码本,就小学门口会卖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厚本子,用专门的数字锁作为防止他人偷窥的屏障。   封面很明显掉了颜色,本子上了些年头,不过数字锁倒很顽强地死死紧扣着封面和尾页,不叫里面的秘密泄露出来。   他自己小时候是没买过这东西的,几任房客也不会那么无聊在不属于他们的房子里找块地方隐藏秘密。   本子的归属,那就肯定是他心尖儿上的那个人。   但密码锁生了锈,强行还掰不开,何况他手确实不大方便,便只得用湿巾把本子上的灰尘擦拭干净了,放到书桌上。   试一试解开密码吧,反正无事可做,房门都被从外紧锁。   四位数,会有成百上千种数字组合;但小孩子一般都不会设计很复杂的密码,多是自己的生日或者家人的生日。   杨声拨到“0417”,没开。   果然是锁坏了,要彻底掰开才行么?   他鬼使神差地又拨了一串数字:“0624”,锁开了。   杨声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那时的夏藏为什么会想到用他的生日做密码。   难道那时候夏藏就暗恋他了?   咳咳,也不是没这可能。某人盯着本子封面,笑了足足两分钟。   不过男朋友不在身边,杨声只得默默说了三声抱歉,才小心翼翼翻开发皱泛黄的扉页。   “小仓鼠观察日记”。   斗大一行字映入眼帘,吓得杨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页脚还标着仨小字:“夏藏著”。   好家伙,还正儿八经的。   满怀好奇地翻开第一页,开头便是“20XX年5月25日,星期随便几,外边天气是晴,但我心情不太晴”。   你这么写日记,你语文老师不会骂你的吗?   为这稚嫩却工整得可爱的字迹,杨声不禁心下一软。   是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啊。   “夏满很早就跟我说了那个新弟弟的事情,所以我提前一周就买好了本子,想着如果打架打不过他,我就在本子里写满他的坏话。   谁知道他好矮,比我矮半个头吧,感觉一巴掌下去会哭很久。”   嗯……   “一巴掌下去会哭很久”的杨声发出“我艹”的惊叹,但由于嗓音条件受限,没“艹”出来。   “他竟然不知道‘藏’字怎么写,下学期都要读六年级了,以后上初中该怎么办哦!”   看得出来是很严肃在忧愁呢,句末的感叹号都打了一串。   “另外他手好小,又好软,不过就是有些粗糙,还有疤的说。”   在“疤”字上打了个郑重的红圈。   “想问问是不是因为他淘气才把手弄成这样子的,但这样显得我对他好热情……不行,不能这样,这样就让夏满的诡计得逞了。   再说,应该没人会因为淘气而弄伤自己吧,除非他是傻子。”   喂,杨声感到有被夏藏跨越时空嘲讽到,亏他之前还用自己小时候淘气的借口来骗夏藏,小时候的夏藏都不相信,更别说现在这个了。   “夏满说,晚上让他睡我房间,说什么培养感情。他又不是我童养媳,为什么要跟我培养感情!”   这小脑袋瓜子里一天想些什么呢?连童养媳都出来了……   杨声没法捂脸笑,手上有伤,但又不好意思面对这童言无忌,恨不能穿越时空把这只嘟嘟囔囔抱怨的小团子从头揉到脚。   “如果他晚上抢我被子的话,我一定,一定写满两页纸痛骂他!”   好怂的威胁,嗯,他真的有被威胁到呢。   终于杨声忍不住,抓过了一支圆珠笔;又担心自己的字丑,只好撕了张便签贴到这则日记的下边。   “放心吧,哥,我会好好听话的。”   乖巧的回复,杨声打包票夏藏吃这套。   然后第二则日记便应证了他的猜想,夏藏写道:“今天天气阴,不过我心情还好,让它晴一下吧。然后小仓鼠也很乖,没什么好写的,哼。”   没什么好写的就不写嘛,干嘛还哼上了?杨声想起之前听到的沙雕句子,在便签上写了句:“再哼一声,命都给你。”   又怕命不被人稀罕,杨声改了一下,说:“糖都给你。”   十一岁的夏藏写了本很厚的日记,关于十一岁的杨声。   他将这个作为秘密,关进密码的锁墙角的洞里,却被十七快满十八岁的杨声拨开杂物尘土重新找到。   十一岁的夏藏不会知道自己在几年后,会那么喜欢着、爱着他笔下那只小仓鼠。   而十七岁的杨声知道了,哪怕在几年前,他也是有被夏藏爱着、喜欢着的。   在杨声十一岁生日那天,夏藏写道:“不知道要跟小仓鼠说什么,只说句生日快乐就和夏满他们重复了,不太好。”   所以这就是你那天跟我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理由么?   倒真是无语凝噎了。   “你们可以看看那便签,如果真的好奇的话。”夏藏说。   皓月正说着“不太好吧”,姜延絮便不负所望地再次叫嚷起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真有你的,夏哥!”   “没办法嘛。”夏藏无奈地刮刮脸,“我也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非常期待杨声看到那本“玫瑰种植手册”后会是怎的个想法。   夏藏:我劝你善良! 第62章 LXII   那个密码本有一指节那么厚,满满当当是记录了一年三百多个日子。   看完其实也很容易,夏藏每一则日记都不算太长;但杨声舍不得,非要一字一句地拆解重合,用自己哑了的嗓音默默念诵。   他想他这样获得了一点勇气,因为夏藏。   夏藏挽救过他好多次,是他多数时间的绝处逢生。   杨声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修了几世的福报,才能与夏藏跋山涉水地相遇。   “我又看到他在喂猫了,小区里的那只流浪猫。说起来如果不是他,我竟然没发现这只小猫。嗯,既然遇见了,就喂一点吧。猫咪的虎牙好尖,好像小仓鼠也有虎牙。不对,小仓鼠不应该是有凸出来的门牙吗?”   “哦,我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小仓鼠了,因为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但就是没有凸出来的门牙……他笑容幅度大一点的话,会露出虎牙G,感觉还蛮可爱,不行,划掉划掉。”   “其实可以跟他走近一点吧,感觉不是很难相处。但我好像也不是很会跟人相处,谁能来告诉我怎么跟人相处,我愿用我所有的数学天赋交换(也没人愿意会要这个吧)。”   “为什么上六年级了,还要写‘我的朋友’这样的作文,没什么好写的啊。对了,小仓鼠刚转进我们学校,他会不会有朋友呢?”   “我真的没有写宠物啦,小仓鼠不是宠物!当然,小仓鼠也不算是朋友吧。”   “想和他成为朋友……算了,不想啦。”   最后一则文字落笔于六年级的暑假。   那之后,他们搬去了新家;而夏藏应该也是那时候,把这本子上了锁,留在了老地方。   杨声想啊,要是那时候自己主动一点,会不会就能更早一些……   谁知道呢?   在一起后就总忍不住追忆往昔,一帧一帧回溯着记忆,仿佛改变某个关键的节点,他们就能获得比现在更美满的境遇。   而换个角度想想,也正是因为曾经的选择,才有如今在一起的结果。   哪怕短暂的分离,也因对方留下的痕迹而重新获得勇气。   要向前看,向前走;别陷在当下,别陷在回忆里。   “以后会有机会成为朋友的。”夏藏写道,落了一个实心的句号。   何止是成为朋友呢,杨声低低地笑。   复习的间隙,他抽/出一些时间来一则一则地回应夏藏的日记,用着便签纸细心地贴在日记的末尾。   写的话都不长,太长了只会显得他字体糊成一片不太好看。   到了初三这天,他堪堪将最后的文字写完。   他对十一岁的夏藏轻声说:“要好好地长大,你会有朋友,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而我啊,我肯定仍然是你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照你说的,我是你的男朋友。   竟是发出了声音,虽然不够动听也不够流利,但夏藏又不会嫌弃他。   夏藏只会用那种心疼又担忧的眼光将他端端看着,嘴里轻轻唤他一声:“乖乖。”   哥,你说说,你该让我怎么爱你才好呢?   养精蓄锐了这两天,杨声拢了拢自己已然结疤的手,想着该想个法子向陆老板报平安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他都差点忘记和陆老板还有个烤鱼之约。   可惜今年不能成行。   以后会有机会的。   杨声慢慢扣上风衣粗黑色的圆扣,天气似有回温,毕竟老房子里没装暖气,穿这外套也不算太冷。   他也不太想坐以待毙。   夏满那些狐朋狗友上门拜访时,夏藏只恨房间的门不怎么隔音。   接起母亲打来的电话时,还稍微有些烦躁。   “妈,过年好。”夏藏说。   “怎么,感觉心情不大好啊?”母亲却一下觉察到了他的语气不对。   “没,就是家里来客人了,有点吵。”夏藏压了压性子,尽量柔声地对母亲说。   他不大想现在就告诉母亲,他和杨声的事情。   好歹过了这个年,好歹等杨声回到他身边时,不通过电话,就当着母亲的面,向她郑重地宣告一切的一切。   这是夏藏想给母亲的尊重,也是夏藏想给杨声的尊重。   也许结果不一定算好,但这也是他能给他最重视的两个人最隆重的体面。   “你回家过年了?”母亲有些小小的惊讶,随即笑道,“那小声说话还真挺管用,让你这倔脾气也终于拐了弯。”   夏藏抿了抿嘴,装作不经意地“嗯”了声。   “有时间呢,我也过云山县这边来一趟,在你高考前给你加油打气,顺便见一见小声。”母亲徐徐说道,“我确实应该当面感谢他的。”   “为什么?”夏藏心一动,脱口而出道。   “他是你第一个,哦,或者说是唯一一个交心的朋友吧。”母亲说,想到什么语气里就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怅惘,“以前打电话回来,你都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同学你的朋友。”   “也就最近这会儿,你说了他的名字。”   夏藏一时哽咽,却不知说什么来回答母亲。   “对了,小声在你旁边么?还没跟他说过年好呢。”   急忙收敛了情绪,夏藏咽下鼻音说:“他有事出去了。”   “这样啊,那你就帮妈妈带个话,问一下他喜欢什么样的礼物。我也不好空手来云山县不是?”   夏藏点头应了两声,也找不出别的什么话题,只好说:“妈,先挂了吧,我复习呢。也祝叔叔他们过年好。”   挂断之后,是深呼吸了好几次,却也无法按捺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蜷缩了身子,再次按下置顶的那串号码。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再次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啊,在胡思乱想什么。   夏藏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胃部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也有在喝水进食,倒不至于自暴自弃寝食难安;只是身体叫嚣着颓唐,令他疲倦一上来,竟是连手指都抬不起。   杨声,杨声,杨声……这个名字恍若解药,每喊一句就仿佛心头慰藉一分。   只是希望他这般絮絮叨叨,不要害得男朋友打喷嚏就是。   平复心情后爱胡思乱想,如果母亲真知道杨声和他的关系了,会怎么样。   肯定不会甩什么五百万,也不会像夏满这般失去理智。   她大概会找个机会和杨声单独聊聊吧,支不支持同不同意,她都会先聊了再下定论。   就像当初她要和夏满离婚,硬是逼着夏满老实承认了所有出轨行径,录制完作为证据的音频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好,我们离婚吧。”   而后不顾夏满和那老妇人的强烈反对,沉着冷静地将所有离婚材料准备妥当,上交法院。   老妇人死前都还在念叨,说活那么大岁数就没见过像她那般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女子。   夏满呢,也会在偶尔的醉酒后喃喃念着她名字,那时候夏满已经跟阿姨重组了家庭。   夏藏都还记得阿姨瞬间死寂的表情,那会儿杨声在干嘛呢,埋头干饭不问世事。   于是他那时用余光瞅着小仓鼠干饭,由着对面的夏满自导自演、自我感动。   当然他也承认,母亲应该是夏满此生最爱的女子,只不过夏满不配爱她罢了。   另外就是,他将某种期望和希冀寄托于母亲身上,若母亲能接受他和杨声的关系,那么他也就没什么可以顾虑的了。   “我想跟陆老板发条短信拜年,这都初三了。”   饭桌前,杨声慢慢用气声说着话,也算在乞求母亲。   由于他这些年寒暑假总是麻烦陆老板的缘故,母亲知道并见过陆老板这号人。   “你别老麻烦人家。”母亲戳着碗里的米饭,絮絮又叨叨,末了瞥了他一眼,“嗓子没事了?”   “慢点儿说话,没事。”杨声说,声音很轻,但他努力蹙着眉有些吼出来的意思。   母亲没追问,只说:“先吃饭,你那手表没电了,得充上了再说。”   杨声点了点头,垂眸埋头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米饭。   菜没怎么动,他觉得都有点油,不想吃。   母亲给他捞了两筷子肉丝进碗里,眨眼便堆满了他好容易吃空一半的饭碗。   吃不下,但又没办法,若是拒绝,便又得惹母亲生气。   杨声想象自己是一毫无感情的干饭机器,很多时候他都是这么哄着自己吃完,排除外界干扰排除自身障碍。   “看还把你委屈的。”母亲冷哼道。   “不委屈。”杨声哑声说。   大约手表要充一个多小时的电,杨声便一面看书一面等。   母亲拧开门锁进来,把手表递予他,而后就坐到他旁边盯着他发短信。   杨声也不好给陆老板写太长的信息,只发了句“过年好”,顺带给自己两位好友也发了。   “姜延絮,嗯……邱光浩月是谁?”母亲问。   “我另外一个朋友。”杨声说。   “女孩?”母亲皱了皱眉。   “嗯,女孩。”杨声把手表还回去,坦然说道。   “那……”母亲正欲说些什么,电话手表震动两下。   杨声看清楚来电人,是陆老板。   他看了看母亲,母亲摆摆手,让他接通电话。   “杨声,没事儿吧?”陆老板当头就问。   好在没开免提,杨声轻轻答:“没事。”   这时候也不知是否上天助他,母亲的手机也响了,是家里发来的视频通话,她笑一笑接通,起身去了客厅。   “桐桐,是想妈妈了么……”   陆老板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们的情况夏藏已经跟我和你陆老师说了,你呢就稳定情绪好好复习,其他的事情有我和你陆老师。”   哦,夏藏有陆老板的联系方式,而陆老板呢又是老陆的好朋友。   杨声一时松了口浊气,他笑道:“那……老板,我哥他还好么?”   “精神不错,跟你陆老师商量起搭救你的方式时,头脑清晰有理有据。”陆老板笑道,“他今天应该就回学校,到时我和尚元会去接他。”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叹息:“我也没料到你们会把事情闹那么大,上次见面不还说是好兄弟的吗?”   “您不同意么?”杨声下意识反问。   陆老板回答说:“你俩都木已成舟,自然轮不到我反对。但我确实是不大支持的,这条路不好走,你们又都还年轻。”   “我知道。”杨声说,他的嗓子支撑不住他说长句子,只得简单明了地给出回应,“但我不怕。”   “好样的。”陆老板说,“不过你既然拿到手表,那赶紧给你哥打个电话啊。”   “我妈会查通话记录的。”杨声摇摇头,“所以麻烦您……”   “直接说,我记着。”陆老板打断道,“你嗓子确实该养养了。”   “您就告诉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学习。”杨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母亲站在敞开的门外盯着他。   “好,你自己也是。”陆老板应道,“挂了。”   “嗯,拜拜。”杨声沉着地挂断电话,母亲走过来夺走了手表。   如他所想般,母亲翻了他的通话记录。   “你跟陆老板说什么好好学习?”母亲关掉手表,疑惑问道。   “他说最近在学英语,要把烤鱼店带到国际水平。”杨声缓缓说,放平时他得边说边笑开来,好在嗓子不允许,让他看上去严肃又正经。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终是甩门反锁,不再多理会他。   她应该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吧。   失望了也好,她的希望太重,他负担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63章 LXIII   夏满还算信守承诺,送走下午最后一批客人,便带着夏藏和夏桐出门。   “先出去吃顿饭,然后再送你去学校。”夏满说。   初三,街上还是有些许开张的饭馆。   夏满随便挑了家,便抱着夏桐钻进门帘,夏藏跟在后边,也没说什么。   “跟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夏满翻着菜单让夏桐看,不经意问道。   夏藏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应道:“嗯。”   “那你跟她说了没有,你干的这些腌H事儿?”夏满勾了勾嘴角,是嘲讽。   “我想当面跟她说,带着杨声一起。”夏藏平静地回答道。   “哟,生怕气不死你妈。”夏满冷哼道。   “你都没被气死,那她肯定也不会,她脾气那么好。”夏藏喝了口茶,觉得渣滓有点多,放下后瞥见夏满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你不点菜么?”夏藏只好问。   夏满扭头叫了服务员,点了三菜一汤,没一个是夏桐咿咿呀呀要的小甜点。   我就知道。夏藏拨了拨脑门的纱布,想着等回到出租屋就把这玩意儿卸了。   中午那会儿陆续接到皓月和姜延絮的电话,他俩都说杨声发短信给他们了,但打电话过去仍是关机。   “我横竖看不出过年好是句怎样的暗语。”小姜同学如是说,“笔画也数了,部首也拆了,但过年好就只是过年好啊。声儿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就是给你拜个年吧。”夏藏宽慰道,“也没别的意思。”   “这可是向外求助的机会啊!就这么白白放过了?”小姜同学并不相信自己死党智商会如此不在线,“难道他被胁迫了?还是这条信息根本不是他发的……”   听着孩子脑洞越跑越偏,夏藏急忙打断道:“别想太多,杨声不是有事的,相信我。”   或者相信陆老板。   夏藏收到老板的信息,看到那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学习”,就知道杨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妈妈管控着他那电话手表,所以这段时间你联系不上他也不要太担心。”   所以夏藏告诉小姜和皓月,说他有关于杨声的一手情报,无需太担心。   现在要做的,就只有老老实实陪夏满吃完最后一餐,找准时机溜去和两位陆姓长辈汇合。   大概吃个八分饱,待会儿跑起来不被负累。   夏藏也想不到,自己那段时间陪杨声夜跑的成果,会用到现在这情景里。   “这两年,都是你妈妈给你的生活费?”   正各自吃着,夏满给夏桐碗里添了勺胡萝卜丁,没话找话道。   “嗯,准确的说,她给足了三年的生活费。”夏藏说。   “那你是不是想跟着她咯?”夏满忽然笑了,难得带了点自嘲,“如果当初你有的选的话。”   “如果我有的选……”夏藏顿了顿,本想说如果有的选,他会选择不降生于这世上。   他不想让母亲嫁给夏满,他想让母亲找一个能始终爱她疼她理解她的人。   但他终究还是自私了一点,因为如果不降生于世,他就没法遇见杨声。   于是他不说了,以茶代了酒喝下去,茶叶的碎渣子惹得他喉咙发痒,又发苦。   “没有这个如果啊。”夏藏轻声道,“你不会给我选择的机会,以前是,现在也是。”   从来都是。   夏满叹口气,嗫嚅着:“老子是为了你好,你以后都晓得了。”   但到底是没了底气。   “你是不是特恨我。”夏满说,他说过好多次这样的话,唯有这次仿佛卸了所有气力般,颓废而笃定着。   而夏藏也只有那一个答案,他说:“我恨你做什么?”   “停在路边吧,进小区的话不好停车。”夏藏背好自己的背包,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变为自己万分熟悉的街道。   他清楚每一级阶梯每一条巷道,只要他想,闭着眼睛就能到达目的地。   他也有好些年没坐过夏满的车,不过能感觉到夏满是有放平稳车速。   现在倒是惜命了。   “嗯。”夏满应了声,看了眼后视镜,而后小心地将车停放到路边划线的停车位。   “你该去买个儿童座椅了。”夏藏说,“夏桐都还绑不住安全带。”   他能看见妹妹小小一团缩在副驾驶的位置,安全带松松地掩着她肩膀。   但这姑娘也乖,回来这两天夏藏都没见过她哭,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傻笑,还蛮好养活。   “没那么讲究。”夏满说,他探身去给夏桐解开安全带,“反正这没两年就长成大姑娘了。”   “你当是吹气球呢。”夏藏说着,挪动身子到车门边。   “坐着,等我和桐桐下车了你再下。”夏满还不放心他。   夏藏拉了拉背包带子,“随你。”   华灯已上,是冬季的尾巴,天黑得早。   夏藏把车门关上,夏满已经稳稳把夏桐抱起来,说:“走吧。”   “你平时有来过这边儿吗?”夏藏一面找着话题,一面不着痕迹地往夏满的斜前方挪。   稍微扫了眼四周的环境,沿着马路往上走,可以直达学校后门、他住处的附近;而与此同时藏在楼房巷道里的,有段石砌的阶梯通往他所住小区的里侧。   大概到前面一百米外的那栋楼的位置,顺着小径往里走,就可以找着那石阶。   “来是来过,只是到你学校正门看了哈,学校里头没去过。”夏满说。   走的上坡,夏藏领先几步,回眸看时就觉得夏满矮小了几分,怀抱里的那只小团子不知想些什么,路灯明灭中眼睛还亮亮的。   “你走稳点儿,天黑又是上坡路,莫吓(hei)到夏桐了。”夏藏说。   “哼,老子漫山遍野跑的时候你还不晓得在哪儿呢!”夏满不服气地反驳道,但脚下确实小心了许多。   树影跟着夜风摇曳婆娑,对中老年人的视力不够友好。   “但我在这儿咯,你也过了漫山遍野跑的时候。”夏藏说,“还是小心点儿,你要是摔(da)到哒,我不负责任。”   “老子连纸钱都不指望你烧,肯定也不指望你别的莫里(什么)。”夏满说,待他终于登上了一小截坡,夏藏已经头也不回地去到更远更高的地方,“你站到起!夏藏!”   夏藏充耳不闻,他原先是快走,现在已经改为了小跑。   跑起来,忽略脚下缺损的地砖、眼前摇曳的树影,以及背上还算沉重的包袱。   更别提甩身后老远的夏满的呼喊,他终于重获自由,用气喘吁吁心律不齐作为交换。   体力跟不上,果真是个大问题,于是爬完那几十阶石梯,差点就把自己磕上小区放置的石质长凳。   双手撑着石凳光滑冰凉的表面,夏藏一个转身坐下去,被身后的背包带了个趔趄。   呼,得救了。   冷风顺着那狭管装的小径涌进来,夏藏迎风眯着眼,头顶一盏透明的路灯,分出来明与暗的界限。   他记得自己曾经从那暗处走过来……嗯,白天的话,暗处为明,明处才为暗。   反正他从另一面走过来,捡到一只眼睛明亮的小仓鼠。   是上个夏天的事情,不知为何漫长得仿佛度过了一生。   夏藏在长凳上坐了好一阵,仰头只能看到楼房之间一线的黑空,视线往下便是每一层楼每一个阳台格子透出来的温馨灯光。   邻近的小卖部没有开门,门口那只声控小灯都是熄灭的;涌进狭管的风裹着硫磺的味道,他脚边翻滚着红色鞭炮的纸屑。   得救了……   心率平复,呼吸和缓,伤疤和身上的青紫也会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消褪印记。   他不在意这些,只奋力地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   因为他知道前方有杨声,有他们二人共同期待的未来。   只不过心里莫名空出来的那一块,因为此时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疼。   他能够想象到夏满的气急败坏,他本应该为此满不在乎地大笑几声,作为对那个专/制君王彻底的告别。   可是他还是没出息地难过了。   倒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他自己。   所以他一向不爱把自己规划在被自己操心的范围里,不然情绪涌上头来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   杨声这小没良心的也不在。   光说句“好好吃饭”有用吗?还说什么给那株野草浇水……但我就是,就是很想见你。   杨声,我现在……没有家了。   杨声没由来地心悸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心跳的速度不大正常。   但他刚刚只是小憩了会儿,又没做什么噩梦。   母亲又来敲门了,隔着门板,她低声说:“夏藏跑了。”   杨声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跑,跑了?也就是说,哥回出租屋了?   “待会儿你……叔叔过来,他有话问你。”   而杨声只顾笑,干脆在硬床板上打起了滚。   但心里那份跳跃的不安定仍然在,他能猜到夏满找他是问什么。   于是他回答母亲:“嗯,我知道了。”   本以为会遇上个怒火中烧的夏满,杨声揣好文综知识点的小本本,打算着在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同时,背背知识点压惊。   但夏满很平静把怀中熟睡的夏桐交于母亲,待到妻儿都进里屋后,转眼看向杵在茶几边的杨声,他肩膀在那一瞬间塌了许多。   若将人比作山,那此时的夏满就是遭遇了场山体滑坡,老气颓唐如云如雾,攀爬萦绕在这男人周遭,完全无法看出前两天这人的高高在上、得意洋洋。   “坐。”夏满随意往沙发上一靠,冲杨声点了点头。   杨声迟疑片刻,还是拎了茶几上的水壶,给夏满倒了杯温开水。   但夏满没接,杨声只好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自己依言坐到夏满斜对面的沙发上。   “别那么紧张。”夏满斜了杨声一眼,顺手摸出兜里的烟盒打火机,“我知道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不会交代你哥住哪儿。”   杨声保持着端坐,并不放松警惕:“也不是紧张,只是习惯了。”   声音刺啦刺啦,如同砂纸磨刀,不算悦耳反倒有些危险的意思。   夏满点了根烟,青烟袅袅熏着他眼角皲裂的纹。   “你今年多大了?”夏满问。   杨声有些没反应过来,“嗯,今年六月份满十八。”   “十八……你哥是四月份的,那也没满就是……”夏满坐起来,将烟灰弹到茶几上空的塑料盘子里。   红色的盘面瞬间添了些许熏黄的黑点,杨声只感觉眼皮突突地跳。   “你们才这么大点儿年纪,哪里晓得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哦!”   忍住想把盘子拿走的冲动,杨声咬一咬牙:“那您这么大岁数了,也还不是不晓得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是太激动,尾音又被哑了去,杨声猜想自己这是应激反应,愤怒悲伤都会压着声带,不叫他痛快地抒发。   “老子是没得你们这些年轻娃娃懂得多。”出乎意料地,夏满没有像以往那般暴怒,不服气当然很明显,但更多的是那种坍塌的颓唐。   “你们一个二个都长能干哒,都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咯,搞这些事情来气我……”夏满嘟嘟囔囔,抬手把烟蒂按灭在塑料盘子里,一个黑点瞬间扩散开来,他别过脸来看杨声,眼里混浊仿佛染了熏黄的颜色。   “你们是不是想打我的脸,所以才在一起来气我恶心我?”   “好,现在你们赢了,老子认输,那你能不能把我儿子还给我?”   许是真要掉眼泪下来,夏满别开了眼,肩膀发颤。   “叔叔。”杨声顿了一顿,才下定决心说,“首先,我和我哥在一起是我们俩的事情,与您无关,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其次,我也没有从您这儿抢走我哥,我向来认为亲情与爱情平等且互不干涉,不是说他跟我谈恋爱他就不是您儿子了。他依旧是,只不过您把他推开了而已。”   “打着为他之好的名义,推开过他很多次。”   说了一长串,杨声口干舌燥,让本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喉咙雪上加霜。   他给自己倒杯水,听见夏满恹恹道:“以前就没听你说过这么不懂事儿的话。”   杨声只顾喝水,余光里,母亲倚在主卧门框边站着。   他放下杯子,也收回余光。   他说:“以前是要顾着谁,现在不用了。”   早就不用了,她也不需要,不是么?   “毕竟我连要弄死你闺女儿的混账话都说得出来,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杨声!”母亲尖声怒斥道。   杨声起身,几步迈到自己那间牢房前,拧动门把手,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64章 LXIV   “哦,你回学校啦。那按照事先说好的,你到学校的小广场来吧,我和陆老师在这边打羽毛球。”   挂断和陆老板的电话,夏藏下意识看了看时间,才七点过十分。   他给那株野草浇了水,借着出租屋的小夜灯看,这草生命力强,几天没浇水都还泛着绿意。   容易养活是件好事。夏藏用心记下草叶的样子,想着到时候杨声回来,他可以说他有好好地照料他们的“稗子”。   又呆坐了一会儿,他心里还是有点疙瘩,将额前的纱布去了总算舒服了些。   怕这不保险,翻箱倒柜出一片创可贴粘上,再用细碎的额前发遮挡得严实。   不过答应好两位长辈的事情不能够怠慢,夏藏把外套拢了拢,拎上手机和钥匙,关灯关门出去了。   “唰”地一下,羽毛球贴着他头发飞过,夏藏下意识摸摸发顶,便听见不远处熟悉的笑语:“夏藏,帮忙捡一下球!”   语速慢慢悠悠,是陆老板,他正面对着夏藏,挥动球拍冲他打招呼。   而原本背对着夏藏的那一位则扭身过来,银边镜片下一双鹰眼锐利,再定格到夏藏身上的时候化开笑意。   “麻烦你啦。”他说。   这是陆老师,夏藏有见过。   夏藏点点头,四下找了会儿,弯腰矮身拾起那只羽毛稍有残缺的球。   小广场上除了他们这对打羽毛球的,还有耍陀螺舞剑跳广场舞的,广场中央一盏高塔大灯明晃晃地亮,暖色光晕配上人们脸上的笑意融融,显得夜风都不算冷。   学校这点很有意思,即假期内对外开放部分区域,让周遭的住户都能过来聚聚会摆摆龙门阵。   夏藏把羽毛球递给邻近的陆老师,而他们两位开始了中场休息,招呼他一块坐到广场边林荫路旁的长椅。   两位长辈坐一条椅子,夏藏自觉坐到他们对面。   陆老板拧开事先准备的温水壶,递到陆老师手边,动作颇为熟练,而陆老师也习以为常。   夏藏感到眼皮一跳,是觉察到不同寻常的地方,两位长辈也没避着他的意思,可谓坦坦荡荡。   “关于杨声能否来学校继续复习这事儿,你不用太担心,我作为他班主任肯定尽我的力量去帮他。毕竟他这么好一苗子,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被耽误了。”   “当然还有你,谭建军班上的都不会差。”   喝了口水,陆老师把杯子递回去,徐徐向夏藏开门见了山。   “今天约你来呢,一是要确定你回校后的安全,还是怕你乱跑嘛,见谅见谅。这二嘛,就是要具体问问你俩恋爱这事儿,你也知道我们做老师的……”陆老师一本正经地说了会儿,到关键部分却卖起关子来,眼看着树影里夏藏瞬间绷直了身体,扭眼和陆老板相视一笑。   “你别吓着人孩子。”陆老板说。   “我哪儿吓他,我是跟他说正经的呢。”陆老师说,语调跟着放了松,“喏,夏藏,关于你跟杨声的恋情,你做好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认可接纳的准备了吗?”   “不被接纳就不被接纳呗,我们谈我们的恋爱,也不在乎别人什么眼光。”夏藏理所当然道,毕竟他连他爸那封/建/暴/君都不带怕的。   “听听。”陆老师扭头冲陆老板一挑眉,“人小年轻儿就是有魄力。”   “等会儿吧你,问那么草率。”陆老板却把人往怀里一揽,强行打断道,“夏藏,这里的不被认可和接纳,有很多各方面,不止是非议和眼光。”   “你们在一起后,国内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够明面上承认你们的关系,也就是说你们不能给彼此以婚姻。无法拥有共同的财产,房产证上都不一定能够写上两个人的名字,还有患病以后甚至无法作为家属给对方将要进行的手术签字……这些都是实际的问题,不是说忽略掉它就不存在。”   陆老板言辞和缓恳切,却字字如剑如刀,划开夏藏眼前莽撞的懵懂。   是啊,他只考虑着眼前的人言可畏和家庭矛盾,以为摆脱了就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他不知道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当然杨声也不会知道。   偏偏无知者无畏,认为只要能够在一起,这天底下的山啊海啊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除却社会的大环境,还有你们二人的小环境。是,你们暂且能通过高考,考去同一所学校,我也相信你们有那个能力。那考到同一所学校以后呢,你们一文一理,专业总不会是同一个了吧,社交圈子也不大可能完全重合。在学校里都还算好的,哪怕你们的小环境里会出现别的人,但大体大家都是直率且保有善意的存在。等到毕业进入社会,工作又不一样,社交圈子的重合度也会一降再降,而那时你们各自认识的人接触的事也都不会像学生时代那么简单而纯粹了。更别说还有经济的问题……”   夏藏有点愣,他觉得陆老板确实说得句句在理,可他偏偏又觉得句句听不进去,这时候轮到陆老师出言打断了。   陆老师说:“你可别说了,娃娃都听闷了。”   “抱歉,一不小心说上头了,反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陆老板笑笑,是有些不好意思。   夏藏不知所措道:“没,陆老板说得很对,我确实没和杨声考虑过那些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从现在开始考虑?”陆老师追问,似笑非笑。   陆老板不知想起什么,悻悻地收回胳膊,把搁一边的保温杯拿来,慢吞吞地倒水喝。   “我对那些事情没有具体的概念,从现在考虑也相当于白考虑啊。”夏藏苦笑道,随即大脑灵光一现,“不过,我们会走一步看一步的,因为人都无法保证未来是什么样子,不如先走了再说。”   “G,这才是年轻人嘛,瞻前顾后算怎么回事!”陆老师轻轻地一合掌,欣慰笑道。   而陆老板应该喝水被呛着了,这会儿咳嗽不止。   陆老师转身过去给他拍背,调侃道:“你这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勉强能跟你过两盘羽毛球。”陆老板边咳边笑,语气却落寞着,“你还是怪我?”   “我从来不做那种没意义的事情。”陆老师说,“可能我俩命中就要来这么一遭,但他们俩小孩不一定啊。”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路,你我的经验说一说就够了,没必要强求别人认同。”   听不太清楚两位长辈在耳语什么,不过夏藏大致猜到这两位的关系。   而且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大年初一的零点他们俩都在一块。   能一块过春节的关系能是普通朋友吗?   想问一问,但又感觉会冒犯人家。   夏藏咬了咬嘴唇,踌躇不定。   “这又是咋的了,小夏?”陆老师看出他面上的不对劲,缓声询问道。   陆老板也跟着看了过来。   两位长辈都是温柔的人,应该不会怪罪于他的莽撞与好奇。   深吸了口冷空气,夏藏问道:“老师,您和老板的关系是?”   长辈们又是相视一笑,陆老师回答说:“现在算是在搭伙过日子。”   夏藏顿时瞪大了眼睛,哼哧了好半天都问不出一句:“那,那我和杨声……”   我和杨声能不能有机会像你们这样呢?   “你和杨声会有更好的未来。”陆老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微微笑道,“那今儿就摆(说)到这儿,会打羽毛球不,小伙子?”   “会捡羽毛球。”夏藏严谨道。   两位长辈又是一顿笑,陆老板说:“捡羽毛球也行,好歹起来活动活动。”   事实上不会打羽毛球也是件好事,他光看着这二人虎虎生风的球法,就觉着额前碎发掩映的伤口,在微微发凉。   “唰唰唰唰”,每一拍都自带内力,仿佛两位大侠在遥遥比试过招,你来又我往,互不相让。   而那羽毛球渐渐从先前茂盛的头发变为了萧瑟的秃顶,夏藏边捡便叹道,真是恐怖如斯也。   初四的一大早,夏满便甩门离开了。   杨声没碰见,甩门那一阵他被锁在屋子里,出不去。   每天跟给囚犯放风一样,出来个几十分钟,解决吃喝拉撒的问题。   杨声没精打采地挑着汤面,母亲抱着夏桐离他老远。   从起床到现在,母亲都没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   希望她能保持,毕竟杨声这嗓子还没算好全,要再跟谁叨叨讲什么大道理,着(zhao)不住。   仔细想想,他就该趁着机会跑出去,反正夏藏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他只要出去跟他汇合就是。   但问题在于,他的证件他的钱全在母亲手里,就这么跑了……跑了也没关系啊,银行卡他可以挂失,证件什么的都可以补办。   他是真傻了,正好这会儿夏满不在,又有夏桐吸引了母亲的注意力。   绝对的,好时机啊。   杨声努力地一口一口嗦完面条,和往常一般把碗送到厨房清洗。   饭厅离门口很近,母亲坐的那个位置离玄关不足五米。   但她正低头给夏桐喂面条吃,杨声稍稍抱了点儿侥幸心理,回到了房间。   把那个比巴掌大一点儿的厚本子揣进外套内兜里,杨声溜出房门,踱步到饮水机旁,倒了两杯温水。   他瞥见母亲桌前没有放置水杯,今早的面条咸了一些。   杨声把多的那杯水放到母亲手边,再自顾自喝着自己那份。   母亲抬头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照顾夏桐。   玄关旁的八宝架就在杨声手边了,他倒退着犹如一赌徒。   轻轻把瓷杯子往八宝架上一放,杨声转过身去,抬手就能拧开防盗门的锁。   母亲淡淡地开了口:“你要敢走,我就敢死。”   “吱呀”一声,门开了,杨声头也不回道:“没关系,你有夏桐呢。”   门合上,杨声踢踏着拖鞋下了楼,“咚咚”的脚步却轻盈如鹿。   不过老房子是在县城山腰的位置,要去往学校的山顶,有好一段距离。   他身无分文,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就这么奔跑在老小区狭窄的巷道里,一直到外边的柏油马路边才堪堪停下。   抬眼,清晨朦朦的冷雾里,是起伏向上的山坡和其间鳞次栉比的房屋,再往上便是灰蒙蒙向着边缘处渐变的天空。   他能看到房屋外墙偏暖的浅色,以及顺着天空的弧度,那对面山间一线晨光的瑰丽。   该起程,上山岗。   上山岗,趁天色还早,无车水马龙的喧嚣;趁春季懒散冒头,耳边冷风也不聒不噪。   杨声什么都没响,脑内空空如灌进无边际的风;他不能在风声里停下脚步,心脏是催着赶着他的引擎,而怀里那本厚重的岁月呢,则是令他一往无前的燃料。   没办法,他一无所有,只能靠双足奔跑,靠心跳去燃烧。   不多时红日喷薄而出,冷雾四散褪却,周遭灰蒙的景象也瞬间焕然一新,杨声平复了心跳,发现绿化带里一枝明黄色的早开的迎春。   车子发动,吆喝响起,年初四的山城并不甘于平静。   杨声与行人擦肩而过,感受到一两缕落到他身上探寻的眼光。   他知晓自己此时的狼狈,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红到脖子还冒着汗,衣服扣子都没扣对,歪歪扭扭排成曲线,而鞋子呢,好在足够幸运,没被甩飞,但也脏兮兮得面目全非。   估计他们都在想,这是哪家逃难出来的孩子。   而本就是“越狱”出来的杨声,自然沐着这久违的阳光和清冽中带着一丝灰尘的空气,长久而满足地放松下身体。   他按着贴近心口的厚本子,低喘着笑了出来。   这四周是他万分熟悉的景致,常青的榕树于街道两侧,楼房错落隐秘着小巷与阶梯,他就顺着眼前的缓坡往上走,再拐一两个弯,就能到达他心上人的所在。   他的归处。   天刚蒙蒙亮,夏藏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亦或者是被许久未造访过的噩梦打搅。   不知怎的没盖好被子,肩膀冷飕飕的。   他一面拉扯被褥,一面习惯性地摸索着砖块机。   昨天跟两位长辈打完球后回住处,就直接洗了澡蒙头大睡。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夏满狰狞着脸往他身上扔东西,一会儿是阿姨搂着幼小的夏桐哀声哭泣,再一会儿就又看见两位陆姓长辈虎虎生风地对打羽毛球。   他站在球场中央,是那面弱不禁风的网。   陆老板在眼前发高球,冲他喊着:“夏藏,你真的有想好和杨声的未来吗?”   背后的陆老师则不服气地扣杀:“个小年轻的,想那么多干嘛?”   招招式式,各有各的肃杀,各有各的凌厉。   夏藏眼看着那只光秃到没毛的白球砸上他额角,那块凝结的旧伤处。   有血滑落,又糊了他满眼。   于是夏藏醒过来后,摸一摸自己额头,创可贴贴得很紧,但昨天揭下纱布的动作过猛,掀开了一部分痂,导致这会儿的创可贴表面渗出层发粘的脓液。   唔,别是感染了。   但他没心力再管这些,他已经打开了他的砖块机,上面显示了时间外,还有一条崭新的来信。   署名“男朋友”。   夏藏下意识撑坐起来,点开看时,那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分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仔细想想,夏桐小朋友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俩哥哥顺利逃跑,全场MVP呀! 第65章 LXV   夏藏毫不迟疑地打电话过去,通是通了,但响了一两声,没人接。   他连续打了五六次,直到最后一次变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是夏满和阿姨跟杨声说了什么吗?明明前两天杨声还让陆老板给他带话……   杨声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夏满把他手表又管控起来了?   众多不好的猜想一并涌进夏藏脑海,使得他一时无法思考。   头痛,他咬了牙,不信邪地再次拨打那个电话。   依旧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夏满,一定是夏满!   因为自己的逃离,夏满威胁了杨声,一定是这样!   夏藏咬着牙,慢慢让自己理智回归,被褥被他抓得很皱。   冷静,冷静下来,他现在没法联系到杨声,所以没法去直接了解杨声发出那句话的真相。   夏满,对,他现在应该去找夏满。   手机翻过一圈,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夏满把他拉黑后,他为报复删掉了夏满的联系方式。   或者……他直接去老房子那边,碰上阿姨碰上夏满都不要紧,他想见杨声,见到杨声一切都好说。   他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忽然……要分手?   而手机似知晓他所想一般,震动起来。   而来电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夏藏接通,喊了一句:“夏满,你耍什么花招?”   “没什么,只是昨晚和小声聊了聊天,今早起来也想跟你好好聊聊。”夏满平静道,语气里端得一副漫不经心。   “你哪来的我电话?”夏藏警惕道。   “就昨晚跟小声聊天的时候他说的。今早这孩子不晓得怎么了,起来就把电话手表摔了,然后一直哭,你阿姨劝都劝不住。”夏满故作叹息,若在平时夏藏定要嘲他的阴阳怪气,而这会儿仅三两句话就把夏藏的担忧挑起,全然不顾这话语里是否有漏洞一说。   “你跟他说了什么?”夏藏质问道,声若狮吼。   “就跟他讲了讲未来,把道理掰碎了让他自己好好考虑。”夏满说,“这娃娃蛮聪明,一点就通,不想某些人还在老……我眼皮子底下逃跑。”   “不可能,他怎么会听你的鬼话?”夏藏蹙眉反驳道。   “但他就是听了啊,他说他没胆子和你一起面对以后的事情。”夏满煞有介事道,“再啷个说,他都还是个没满十八岁的小娃娃。当然,你也一样。”   “你们拿莫里(什么)去跟对方承诺以后?”   “你让我见他。”夏藏捏紧了手机,“我自己问他。”   “你想跑就跑,想回就回,哪有这样道理哟。”夏满却抛了个钩子,不正面应答。   “那你想啷个样嘛?”夏藏急了,声音跟着扬了起来。   “你出来,我到昨个儿你跑的那点儿地方接你。”夏满说,“主要我也晓不得,你还会跟我耍莫子花招。”   “是你在跟我耍花招吧!”夏藏心下警铃大作,但却不甚坚定,杨声的情况挡在警铃之前,哪怕是圈套……   夏满接茬说:“你不来也可以,反正你现在不也联系不上杨声了吗?”   哪怕是圈套,他也不得不认下。   夏满说得对,他现在哪里有法子联系得上杨声。   “约个时间,我大概八点到,你准备准备。”   八点,也就是说还有半个小时。   夏藏浑身脱了力,脑子乱成了一团。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轻易相信夏满,毕竟他现在连杨声的声音都没听到,仅凭一条短信和夏满的信口雌黄,此事就肯定有诈。   但也正是他连杨声的声音都没听到,他又怎敢轻易不相信夏满?   夏藏浑浑噩噩地下了床,耳边嗡嗡作响回荡着夏满的威胁和那句“分手吧”。   他完全能够想象到杨声冰冷的嗓音,以及黯下来的神情。   心脏撞击着胸腔,其间是刀割般的疼痛。   水流哗哗,滑过手腕指间,他感觉眼前都是灰白,寂静得恍若处在黑洞之中,悄无声息。   杨声不敢停歇太久,要见夏藏的强烈心情支撑着他的身体,使得他一口气爬上七层的楼,循着楼道声控灯的指引,他飘飘忽忽地拐到该层走廊尽头的门前。   恍恍然,仿佛回到了入住的第一天。   他立于门前,犹犹豫豫地抬手又放手,内心中“敲门”与“不敲门”的小人儿吵闹三百回合,最终他抬起手。   不多时,夏藏开了门,头发乱糟糟的向下垂,睡眼惺忪像只刚睡醒的猫。   猫。杨声哑哑地笑,亏得这人忍得住,没当场将他这只仓鼠一口吞掉。   现在敲门倒没有负累,倒带着点儿期待的轻快。   不知道夏藏看见他,会是怎样一个表情呢?   “咚咚。”   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屋内人听到。   杨声等了好一阵,没人开门。   “咚咚咚!”   这一下加重了力道,是直接在拍门板,如山响。   杨声心慌,喊着:“哥,开门!”   没人回应,他拍得手掌通红,月牙状的伤疤微微脱落泛起肉粉色。   难道夏藏昨天没回这里来?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似的,旁边有一家住户开了门,不耐烦地嚷着:“大清早的,发什么羊癫疯?”   杨声自觉是扰了民,忙转身过去颔首道歉。   在那户主人关门之前,抢先问道:“麻烦问一下,这一户昨天有人回来吗?”   那户主人揉着眼睛,打哈欠说:“没注意,谁知道回没回……”   门被关上了,杨声的心也随着关门声坠入谷底。   完了,夏藏要不在这里,那他会去哪儿?   杨声想不到……也许夏藏只是单纯在睡觉,没听见……可是,连邻居都听见敲门了,夏藏要真在里面,怎么可能听不见?   身体瞬间一软,杨声跌坐到门前,怀里的日记本硌得他骨头疼。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该上哪儿去找夏藏呢?   明明陆老板说,夏藏回学校了,陆老板不会骗他。   夏藏……也不会骗他,会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   杨声猛地抬起头,但牵一发动全身,骨头散架、肌肉也叫嚣着疼痛。   他忘记,他已经跑了好远的路,是爬坡上坎,都没怎么停歇。   废了,杨声咽了咽唾沫,嗓子都泛着腥甜。   渴,累,疼。   想见夏藏。   哥,你在哪儿啊?   水流停止,夏藏总算是勉强把自己收拾妥当。   带上手机、钥匙,习惯性检查灯和外边的窗户有没有关好。   夏藏犹如行尸走肉般拧开门锁,向外推时却受到阻碍。   他没多想,再推了一推,便听见有人委屈巴巴地哼了两声。   随即前方阻碍一空,大门敞开,夏藏看见那瘫坐在墙边风尘仆仆的少年。   瞬间眼前灰白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少年面颊泛红,吐息起伏着宣告,他是鲜活明烈的存在。   夏藏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哪怕膝盖着地闷响一声,但他结结实实地搂住了少年,衣料摩擦呼吸相接,犹如从水中捞得了明月,亦或者拨开尘埃找见了星星。   汗水与泪水打湿面颊,灰尘和泥土污浊身躯,他们狼狈不堪,他们又欣喜若狂,相拥的力度仿佛要将彼此刻入骨骼,心跳却不合时宜如鼓如雷,吵得耳朵痛眼睛疼,不多时化为眼泪汩汩,连同唇舌的滋味都苦涩。   杨声是想安慰夏藏的,可他这会儿没钱买奶油雪糕,夏藏哭得头发都粘黏到脸侧,红一道白一道,还是几年前那只小花猫。   “别再离开我了。”夏藏亲他吻他,眼泪尚未止住。   杨声觉得嗓子的腥甜褪了下去,他轻轻勾了个笑容,但也知道自己也泪流满面不成样子 。   他一字一句地说:“嗯,不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挺恶趣味的,就逗俩孩子,把人逗哭了我还在那儿狂笑(不好意思)   夏满:我都等半小时了,那小王八蛋咋个还没过来? 第66章 LXVI   是心绪大起大落了一遭,再加之二人本来身体状况都不算太好,互相搀扶着起身都差点被绊得又跌倒。   回屋里,夏藏给杨声和自己都找了套干净衣服,连磕带爬地一块钻进浴室里,互帮互助冲完一个澡。   浑身是舒坦了不少,像踩在太阳底下的棉花堆里,暖呼呼又软乎乎的,夏藏都想挂在杨声身上,打死都不起来。   “哥,你额头上的伤沾水了。”杨声无可奈何地被人搂着出了浴室,跌到软榻上时,明显瞧见湿发掩映下,男朋友那泛着水光的创口。   夏藏摸索着亲了他一口,而后在OO@@地扯了被子,将两人严实包裹。   “没事儿。”夏藏说,“睡会儿就好。”   确实,以他俩的身体状况都不能再折腾,杨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回吻了男朋友的软唇。   眼皮上下打了会儿架,二人便由着自己陷在棉花阳光里,昏昏沉沉又放松安逸地睡了过去。   日头升高,白亮的阳光透过未被窗帘遮挡的玻璃窗,洒上床头一片暖意。   少年们湿漉漉又暖烘烘地相拥在一起,像一对伤病初愈的小动物。   呼吸轻缓地起伏,便是连阳光都舍不得惊扰他们安稳的美梦。   往外去,那株野草迎着暖阳舒展腰身,风咋咋呼呼地奔跑,追赶着一双双一对对雀鸟。   瓦蓝的天空无一丝云,澄澈而透明;阳光的足迹轻轻踏过山城高低不定层次分明的楼房,给它们刷上一层崭新明亮的漆。   风与光追着车辆和人群,一路便到了翡色的江边;粼粼的波光闪啊闪,漾起一两只白色的船。   江水不徐不疾绕过群山脚下,那山峦朗润了连绵明丽的翠意,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这是早春的预兆,k狡黠而可爱地玩弄冬季无趣的尾巴,让万事万物都为k张扬为k呐喊。   k啊,爱极人间勃勃的生机,爱风与光,爱涨起来的水朗润起来的山,爱笑语欢颜。   爱此间懵懂却同样可爱着的年少。   待到染了橙红颜色的晚风轻敲窗棂,杨声轻轻拱着额前柔软的衣料,微微睁开眼。   夏藏还在睡着,余晖覆上他干净的侧脸与微翘的睫毛,碎光闪烁着,安宁而美好。   杨声忍不住在那低垂的眼角落下一吻,有点烫。   他下意识抚了抚自己额头,嗯,好像温度也差不多。   就是脑袋昏沉,没办法,睡前没擦干头发。   这会儿意识清醒了些,浑身酥酥麻麻的酸痛感便一涌而上。   起不来,好累。   他这拱来拱去的动静最终搅醒了夏藏,浅褐色眸子带着些许没睡醒的迷茫,夏藏说:“杨声,你好烫。”   明明是你烫。杨声刚想反驳,但奈何嗓子再次罢工,呜呜半天被夏藏凑过来,封住了唇。   迷迷瞪瞪地黏糊了一阵,温度非旦没有下去,反而把被窝烧得如火势正旺的炉。   杨声一把掀开被褥,让新鲜空气涌进来,二人一块大口大口地喘息。   “应该是发烧了。”夏藏伸手按上杨声额头,另一手按着自己,“我俩的温度都不低。”   那怎么办?杨声用口型问,但嘴角却不甚在意上挑着。   夏藏认认真真阅读了他的唇语,微微蹙眉道:“该去吃点儿药,你嗓子坏得太严重了。”   也还好。杨声说。   “起来吧我们,先下楼买点吃的,再去药店。”夏藏伸手捏了捏他下巴,“撑得住吗?”   没那么脆弱。杨声特意一字一顿地念,还有你额头上的伤也该处理下。   夏藏装作没看懂,说:“那咱起来了。”   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夏藏为自己上午那会儿的机智呱唧鼓掌。   他能猜想到自己没按照约定去找夏满,这人得给自己疯狂打多少个电话。   不过现在可以再次把号码拉黑,另外就是回复一下皓月和小姜的关心。   “现在杨声已经会到我这边了,请勿担心。另外他的电话手表被家里收走了,所以那个号码的来电来讯都不要相信。”   杨声就把脑袋搁他肩膀盯着他恍恍惚惚地按动键盘,不时蹭一蹭他脖子,提醒他字儿按错了。   短短几十个字儿,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出去一条,好在存了草稿,可以俩人发一样的。   小姜同学再次致电,当头就问:“夏哥,你咋也一天都不接电话?”   “白天睡着了,抱歉。”夏藏抱歉地笑笑。   而对面背景音里夹杂着皓月冷静的声线:“我就说不会有事的嘛。”   “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呢?”夏藏顺口就问,他瞥见杨声的眼睛亮了亮。   “别提了,本来我是打算在家浪到初七的,连作业都没带回来。结果那天邱叔叔和皓月不是送我回去嘛,我妈就跟皓月聊了两句,然后非常赞同她的学习态度,于是第二天便把我打发来月姐家,请月姐这些日子关照我学习。大概七点吃了晚饭后,我就可以下课回家了,呜呜。”   杨声哼哼嗤嗤地笑,口型说着:“该。”   夏藏无可奈何道:“那不是挺好的嘛。”   皓月接过话茬:“可惜某些人不领情,白蹭我家饭我还没多说什么呢。”   “姐,我给钱你和叔叔又不接,你要我咋个办嘛?”姜延絮嘟嘟囔囔道,“G,夏哥,声儿呢?我刚好像听见他在笑了,怎么又不说话?”   “他嗓子坏了,我待会儿还得去拿药。”夏藏说,杨声吐吐舌头,无声地哼哼着。   “你俩这次是真的,遭罪。”姜延絮感慨道。   “挺过来了就好。”夏藏说,抬手摸了两把杨声毛剌剌的黑发,是长了不少,该剪一剪了。   “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皓月淡淡地来了句。   杨声笑了,低低地叹了口气。   “还有我!”小姜积极补充道。   夏藏明白过来杨声的意思,对着两位好朋友道:“杨声说,谢谢。”   “让他别整那些肉麻的。”小姜说。   杨声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笑得牙不见眼。   “你俩都要好好养身体。”皓月说,“开学没两天了,我可不想到时候认不出你们来。”   “知道了,月姐。”夏藏说,杨声拍了拍他肩膀,表示他真的很上道。   倒是惹得皓月受不了,说:“你们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   “我,月姐,我让你省心!”小姜同学再次往枪口上撞,似乎是被拍了一下,瞬间静了音。   皓月说:“那你们该吃药的吃药,该休息的休息,我爸喊我和延絮吃饭了,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我俩过学校来找你们?”   “嗯,明天后天都可以。”夏藏想了想,说,“杨声这次出来得匆忙,啥东西都没带,所以麻烦你们把资料什么的给他匀一份。”   “行,那把他缺的发个单子过来吧,我们也好去帮着复印。”皓月说。   “麻烦你们了。”夏藏由衷道。   “害,这多大事儿,不也没帮上什么忙嘛。”皓月自嘲道,“就这样,先挂了。”   “拜拜。”姜延絮跟着说。   “拜拜。”夏藏说。   挂断电话时,杨声圈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因着身子发热发软的缘故,二人都没急着起身,就静静倚靠着彼此,细数心跳的起落。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夏藏喃喃说,想到那冰冷的三个字,他便忍不住合上眼。   还好杨声的呼吸扫过他脖颈,手臂圈过他背脊,还有温度,温度与他相当地滚烫炽热。   于是他睁开眼,见着那轮廓瘦削的清秀侧脸,细小的泛起浅金色的绒毛。   余晖还未散去,懒懒散散的橙红落在眉梢脸侧与嘴角。   相拥着晒了一天的太阳,又在梦里遨游了一趟人间,他们吻着彼此,眉心、鼻梁与嘴唇。   呼吸轻浅吹灭了最后一盏余晖,夜幕降临,暮风掠过玻璃窗不知又去往何方,也许仍在追随鸟雀的踪迹。   街道两边的楼房窃窃私语,离开炊烟袅袅的时代,仅依靠着油烟机轰鸣传着鸡毛蒜皮的信。   脚步与车鸣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地点燃一盏盏路灯,让那人造的光华搀扶起微醺的树影;一路追着那西天去,群山的尽头挽留着一缕霞光的裙。   待到楼房中每一个格子都有了灯火,夜幕便放出每一点星子对应。   数不清,也看不明。   幸好每一处灯火都有自己的名姓,它们知晓每间格子里温馨的秘密。   知晓每一个有声的无声的,我爱你。   “痛痛痛,你轻点儿。”夏藏小声地抽着气,不多时眼角还泛出点儿眼泪。   杨声好容易把那一撮挡着伤口的头发剪掉,见着这一口一个“没事儿”的硬汉瑟瑟发抖,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们一道去吃了点儿清淡的面食,而后再去临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药、酒精碘伏还有川贝枇杷露。   主要出租屋里倒还有现成的棉签纱布。   凑凑合合地就着热水吃了药,这会儿杨声来了点儿精神,来给夏藏处理他这造作了好几次的伤。   忍着点儿昂。杨声作着口型,上酒精再次消毒时动作下意识轻缓了许多。   夏藏这微翘的眼睫毛挂着泪珠子,怎么看都叫人狠不下心肠。   但奈何自己也是病患之身,没一会儿脑子迷糊了,便举着棉签往那伤口处一怼,夏藏疼得倒抽冷气,又把他神智唤回来一点儿。   应该是退烧药的药性发作,这会儿他俩都有些犯困,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点头,棉签换了一根又一根,可算是完成基础的消毒。   本想着再裹一层纱布,夏藏睡眼惺忪地说:“伤口不沾水就好了,不用再弄纱布。”   暂且听理科生一言,更主要的是杨声现在浑身不得劲,得赶忙趁着还清醒,把瓶瓶罐罐收进床头柜,再把自己和夏藏身上的外套解开,盖被子睡觉。   “以后可别俩人一块生病了。”夏藏迷迷糊糊地说。   杨声忍不住笑,喉咙一轻,声音便沙哑地叹出来,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还没写到十万字时的我:这篇怎么越写越像风景散文了?我不是在写小说的吗?   现在的我:对,没错,我就是在写风景散文!   前面好几章都没环境描写,可憋死我了。   另外这两天有事儿,更新不定,大概到二十四号以后就恢复日更啦。 第67章 LXVII   蒙头大睡了一夜,醒来浑身黏着未干的汗渍;不得不说年轻的身体扛造,就吃了个药昏睡一夜的功夫,高烧竟然退了下去,只不过睡衣黏身上,怪不舒服。   但杨声没急着把夏藏打搅醒,难得安安宁宁地见男朋友的睡颜,自然得上下左右打量个仔细才能稍稍满足自个儿躁动的心。   记吃不记打,估计就是说的杨声;出柜一事那沸沸扬扬的劲儿到现在都没过多久,他就蠢蠢欲动想把夏藏这样那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他和夏藏是整整三天没见,而且差点儿就没再见的机会了,他贪心一点儿,也不过分。   砖块机的闹铃很没眼力见儿地欢快响起,杨声也不太懂,他俩当时都烧糊涂了,夏藏还记得设定叫早闹钟。   为避免扰人清梦,杨声一面箍着男朋友瘦了一圈的腰,一面探手进枕头下摸出那震动不止的黑色砖块。   关闭闹钟,世界重回安宁;夏藏睡得沉,也没被吵醒。   他这两天确实太劳累,而且体力什么的也比不上杨声;本就是娇生惯养一少爷,偏偏要跟杨声一块遭这罪。   刚和夏藏分开那一阵,杨声也有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夏藏不跟他在一起,会不会好过一点。   至少能过好这个临近高考的春节。   当然后来他翻出来夏藏往昔的“黑历史”,却又立马翻脸改了主意;这么好的夏藏,他才不舍得让给别人。   他一向贪心,自私自利。   所以他在翻到那条置顶号码发来的讯息时,不自觉地恍惚了几下。   本来是看到有消息提示,杨声点进去翻看,除了几条皓月延絮的来信,还有一些陌生的号码,一遍遍叫嚣着,让夏藏出来见他。   杨声用小手指都能猜到,这些是夏满的号码;怕把皓月延絮的信息删除,只得放弃一键清空一条一条地选定。   忽地翻到昨天很早时候的一条,那个熟悉的备注让杨声心慌。   点进去看,是一句他噩梦里恍惚出现过的短讯。   三个字,冰凉且无情。   那一瞬间仿佛颠倒的梦境都落地成为现实,若不是他正搂着呼吸平缓安然沉睡的夏藏,他都真的要相信了,这是他自己亲手发出去的残忍。   夏藏肯定读到了这条短信,在好容易逃出樊笼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杨声能够想象……哦,不,他不能想象。   他是真有过这样念头的恶人,他也不配去想象夏藏那时的绝望和无助。   夏藏是被枕边人的颤抖与急促的呼吸吵醒的。   杨声搂抱着他,犹如溺水者死死纠缠着最后一缕救命稻草,双目紧闭,面颊泛着罂粟的红。   “杨声?”夏藏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杨声不动,怀抱的力度丝毫不减。   夏藏疑心他是发了癔症,忙拍背轻声哄着:“乖乖,别怕,别怕……”   好一会儿,杨声如梦呓般轻哼:“哥……”   “哥在,哥哥在!”夏藏叠声应着,一垂眼,便瞧见那蒙了层雾气的黑曜石般的眸子,“做噩梦了?”   杨声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实存在般,咬了口他嘴唇。   “没……”讷讷地摇一摇头,又把脸埋夏藏怀里,好半晌只是低低地叹息。   夏藏猜想着他是嗓子不舒服,不愿多说话;但也不排除这傻孩子又把难事闷心里。   想了一想,便一边给拍背,一边轻声哼唱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刚唱了两句,杨声便哼唧着打断:“不听这个。”   行,还有心思跟他挑三拣四,想来是没多大问题,夏藏忍不住勾出点儿笑意来,唱着:“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阿嫩阿绿它刚发芽。”   “儿歌啊?”又不满意了,但这会儿精神好了许多,还得寸进尺地掀开他衣摆,上下摸索着。   “惯的你。”夏藏被挠得发痒,却也丝毫没有躲避,“说吧,刚刚是咋的了?”   “没睡醒。”杨声扯开夏藏领口的扣子,往他锁骨上舔了舔,“啊,好咸。”   夏藏毫不客气地拍了倒霉孩子的后脑勺,“那你还舔?”   “想尝尝我男朋友是啥味儿的。”杨声笑嘻嘻道。   夏藏望进那双黑眼睛的雾气里,片刻之后有光芒在其中闪烁。   “哥,还好我没那么混蛋。”杨声轻轻说。   “说什么胡话呢?”夏藏反问,心下绞着疼。   “如果哪天,我说如果啊,我真的跟你说‘分手’……”杨声一字一句,还未说完,便被夏藏急急地打断了去。   “没有这个如果,我不可能允许有这个如果!”   是瞬间红了眼眶,也是咬牙搂抱间,骨骼都闷响。   夏藏这短暂的小半辈子里想留下过许多东西,却因为种种的不得已而多次放弃;之前的他可以骗自己说,都过去了,他可以都不在意。   但杨声,杨声是他的喜出望外,也是他的失而复得。   他怎么可能会允许……   “我知道了,哥。”杨声捧了他脸,唇瓣微微翕动,“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个如果。”   这倒霉孩子,分明笑着,眼泪却簌簌而无声地流。   夏藏轻轻挣开脸侧的桎梏,吻了吻那泛红湿润的眼角。   “咸的。”夏藏说。   杨声还是笑,笑得都咳嗽起来,嗓音沉闷而撕裂着。   夏藏把他稳稳地按在怀里,不言也不语。   夏藏删掉了那条短信,并且给手机设置了拦截陌生号码来讯。   杨声细心地给他束好头发,说:“以后天气都暖和了,还是把头发扎起来好些。”   “我就不能把头发剪了么?”夏藏成心要逗男朋友。   偏偏杨声会咬钩,“不能,长发好看。”   夏藏眼睛一眯,是觉着男朋友这护食的小表情微妙可爱着。   还没等他借此好好发挥什么,杨声便从一件长风衣里抖出个本子。   “啊,果然还在风衣兜里。”   趁着男朋友把脏衣服抱去洗衣机清洗,夏藏溜到方桌旁看到本子封面时,下意识倒吸了口冷气。   “乖乖,你哪里拿的这个?!”   洗衣机的轰鸣声响起,杨声清了清嗓子调笑道:“哥,天机不可泄露。”   夏藏掰着手指指节,等着那小仓鼠从浴室里钻出来。   小仓鼠灵得很,没到桌子前就站着不动了,老老实实把手一背,再把脑袋一垂,“我保证没偷看。”   “我都还没问你看没看。”夏藏微微笑,行,不打自招。   抬手把本子薅起来,夏藏冲小仓鼠勾勾手,“过来。”   杨声很乖地挪步到他跟前,模样又怂又理直气壮。   “我是真没看,才不知道什么‘我最喜欢杨声了’,‘我弟弟天下第一可爱’……”又怂又理直气壮地嚷嚷,许是心情欢愉,破锣嗓子都能与从前一般,清朗如笛如黄鹂。   “我不可能写这些。”夏藏烧红了脸,为证明般很自然地输入密码,掀开本子就看。   一分钟之后,他合上了本子,觉得自己写的内容比杨声胡诌的还要羞耻。   “那你写了哪些?”个小没良心的明知故问。   夏藏缄口不答,要悄悄把本子收到身后,却被杨声眼疾手快抓住腕子。   “哥,你当时咋设的密码是我生日呢?”杨声问。   夏藏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小小声说:“那不是专门写的你嘛,用你的生日比较像话。”   “你这逻辑,绝了。”杨声哑哑地笑。   “我刚瞟了眼,看见你给我写了便签。”夏藏说。   “我那两天闲着没事,慢慢地写了点儿。”杨声边说边摇晃夏藏胳膊,“你也别不好意思,我觉着我写的比你更肉麻。”   “那我看看。”夏藏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晾衣服,给那小盆栽浇水,半天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去。   午饭后一道去了县派出所,杨声把自己笑容勉强的证件照交过去,警察叔叔说一个月后来取身份证。   杨声还等着挂失银行卡,赶忙说办快的,想一周以后拿。   让男朋友帮着多交了几十块钱,等离开警察叔叔们的正义凝视后,杨声把自己挂夏藏身上,说未来一周就要指着男朋友活了。   男朋友信心满满地应道:“行,我养你。”   说得那叫个脸红心跳。   可惜是在大街上,杨声没法当街耍流氓,往男朋友脸上嘬一口。   而后到学校正门外和皓月延絮二人见面,杨声收到结结实实一大包资料。   “其实我也没丢那么多。”杨声拎着包,咬牙切齿道。   “这里边有我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试卷,就免费送你一份啦。”皓月十分大方。   “我能证明那卷子很不错,至少我有很多题都不会做。”姜延絮弱弱举手道。   “让你们费心了。”夏藏适时说道,顺便接过男朋友手上的包袱。   这一举动引来两位好友万分刻意的“啧啧啧”。   杨声趁机得瑟:“为表感谢,高考过后,我请您二位吃饭~”   “不了,无福消受。”皓月搓了搓胳膊,“你俩恩恩爱爱去吧!”   “你俩也活该恩恩爱爱。”小姜补充道。   一时噎得四下无话,杨声同夏藏相视笑着,皓月拍拍小姜肩膀,说:“小伙子说话很有水平啊。”   小姜:想疯狂抽自己大嘴巴子。   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树影在橙红的光影里摇曳婆娑。   夏藏给杨声指他那天成功逃脱的地点,四下少人行。   浅蓝色的天幕流淌着絮状的云,偶有归鸟掠林而过。   杨声踩着斜坡蹦了蹦,他忽然想亲夏藏一口。   或者说,他还想再亲夏藏一口。   被榕树枝叶细碎切割的余晖扫过夏藏耳边的发,杨声能感到他们的呼吸齐齐地停滞。   反应过来时,唇瓣已然温热相贴。   果然夏藏也是想亲他的。   浅尝辄止后分开,杨声把夏藏往怀里搂了搂,待到那一两道探寻目光低骂着走开,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夏藏放开。   “我都没听到。”夏藏说。   杨声笑笑:“哦。”   刚回到住处把包袱一放,陆老板的电话打过来,请吃烤鱼这茬是过不去了。   杨声一贯是不跟老板客气的,只是看到烤鱼店的吧台前挺拔立着他敬爱的班主任,杨声觉得自己应该需要抢救一下。   虽说老师和老板是好朋友没错,但是,但是……但是半天没但出个所以然,杨声颓然认命,有气无力打招呼道:“陆老师好。”   “还是得多喝热水啊,小杨。”老陆倒照常平易近人,“你这嗓子还不如我们这些老年人了。”   杨声点头领教,另一边夏藏也跟陆老板打了招呼。   可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位陆姓长辈坐到一块时,有种强烈的老夫老妻既视感。   而夏藏对陆老板给老陆添酒夹菜一事毫无波澜,甚至还起了些淡淡的艳羡和期待之情。   直觉告诉他,这俩人绝对有事儿,而且夏藏绝对知道这俩人的事儿!   “那个……”杨声决定先诈一诈陆老板,但开口却是,“师母啊。”   好死不死地,陆老板脱口就接:“嗯,怎么了?”   老陆笑容张狂,比他赢那场足球赛都要狂:“小杨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杨声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不是我没有,这只是个误会……”   偏偏男朋友还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着:“你是怎么猜到的啊,乖乖?”   杨声当场想举起汤匙挖地逃走,我师母竟是我老板,我老板娘竟是我老师?!还有哥啊,在长辈面前好歹给我留条底裤吧!乖什么乖啊!   “仔细说起来,还确实得感谢你啊,小杨。”老陆却不轻易饶他,笑眯眯补充道。   杨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艰难说道:“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陆老板不声不响地开了壶杨梅酒,估计这会儿是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羞耻的称呼,不然他老人家要和老陆一块开嘲讽,杨声个人抵挡不住。   行云流水倒满四碗果酒,旁边的老陆一边捞起一边嫌弃:“咋净整些小孩子家家喝的玩意儿?”   “你对面就坐着俩小孩子呢。”陆老板不慌不忙地回怼。   但哪怕这是“小孩子”喝的东西,夏藏其实还不大招架得住。   杨声就忍笑看男朋友作何抉择。   结果夏藏咬一咬牙,接过了酒碗。   老陆便起了个头,单手端起酒碗朗声说道:“喏,这一杯敬你们俩小年轻。”   杨声双手捧着碗,笑道:“这可使不得,您二位是长辈啊。”   “穷讲究。”老陆撇撇嘴,随即又说道,“那这一杯,敬年少。”   嘿,搞地理出身的老陆一天还怪浪漫的。   陆老板含笑着应和:“好,敬年少。”   四只搪瓷酒碗轻轻碰撞,清脆悦耳于冬末还暖的夜风里,杨梅的果香在酒液中荡漾开来。   而今夜天穹灿灿,星月交辉。   杨声猜测不出两位长辈拥有怎样的过往,怎样的年少,很多话不消多说,都在这夜风,这酒碗里。   一饮而尽。   夏藏是有些迷糊了,这一碗的量比那杯子还多上一些;但却不想见效快得很,放酒碗时夏藏的手都顿了一下。   “唉哟。”老陆挑一挑眉,陆老板把他胳膊抓了,不叫他多说话。   杨声赶忙伸手扶过身侧人的肩膀,见他酡红绽开玫瑰的侧脸。   见他潋滟了月色与江波的眼。   见他眼里心里端端放着,他独一无二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唉,写得我都心软了。 第68章 LXVIII   春节过后,天气回暖得快,衣服一件接一件地变单薄。   本来夏藏想着给杨声买两套新衣服,毕竟也没办法回家拿以前的旧衣服。   但奈何男朋友本身不是什么讲究人,随手拿他的衣服往身上一裹就完事儿;好在他俩身量差不离,他也爱看杨声拿他衣服穿。   再加之俩人这一闹腾,算是断了一条重要的经济来源,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花钱没个数;另外就是上课忙碌,没空去逛街(gai)。种种原因排下来,买衣服的事情只好作罢。   “两套衣服而已,还不至于让我俩吃不起饭。”先前夏藏是这般劝说着,但小仓鼠极力地摇摇头。   “没必要花那些冤枉钱。”杨声精打细算着,“而且我俩卡里的钱不止是为了撑完高考,还得为大学的学杂费做考虑。”   也是,他俩都不愿也不能再花家里的钱,自己手头富足点儿,生活也有底气些。   白板上的数字又动了几个,夏藏仔细擦掉那晕染开的模糊水渍,偶尔愣一愣神。   距离高考还有120天。   刚开学,罗老师又给他派活,在他低头整理那堆英语重难点时忽然来了句:“你这娃娃啷个过个年,都还瘦了不少?”   “也没有吧。”夏藏讪讪地笑。   整理完毕后正想回教室,罗老师叫住他,给他递了盒凤梨酥。   “家里亲戚送的,味道很不错。”   夏藏一时手足无措:“那个,老师,我不能收……”   “拿着,也没指望你吃盒点心就把肉长回来。”罗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之前就叮嘱过你,平时学习别太紧着自己,而且现在到了冲刺阶段,更加要注意身体。”   老师一片心意,夏藏也不好再拒绝,只得双手接了,低声说:“谢谢老师。”   中午放学等到杨声,还没跟他说老师送凤梨酥这事儿,杨声就晃晃手上内容丰富的大塑料袋,感叹说:“哥,这一星期的伙食有了。”   原来杨声去他老师的办公室溜达一圈,被他那些个老师纷纷投喂。   “小熊饼干是忆姐给的,她说她刚上幼儿园的闺女最喜欢吃草莓味;然后柳哥给了一整盒巧克力流心糖,当然这个被皓月和延絮拿走一半。嗯,老王也给了一包薄脆饼干,然后说我嗓子太惨烈,又给我拿了盒薄荷糖……”   “大丰收啊。”夏藏也不得不跟着感慨,“班上第一名的福利真不错。”   “又不是就我一个人有。”杨声撇撇嘴,“主要是我去办公室太多次,老师们说不给我点儿什么,还不大好意思。”   夏藏听了直笑。   “哦,另外,老陆说我妈联系他了,问我有没有来上学。”杨声皱皱眉,另起了话头,“还说我妈要找个时间来学校,可能她会带叔叔一块来。”   “没事。”夏藏轻声哄着,“反正在学校里,他们也不可能强制把你带走。”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杨声说,“我既然跑出来,那肯定也不会叫他们再抓回去。我只是……”   顿了那么一顿,杨声悄悄牵过夏藏的手,“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   夏藏回扣住他手掌,轻轻地晃了晃。   不过没等杨声与母亲再次见面,夏藏先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本来也是件很平常的事情,母亲想起来的时候都会给他来电话。   只不过这次,夏藏看着那晃动的备注称呼,心脏微妙地跳动了几下。   他接通电话,轻声唤道:“妈。”   母亲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柔软:“开学了吧,小藏?”   “嗯,刚上了一天课。”夏藏说着,眼睫下垂,目光摩挲着日记本上杨声给他留下的文字。   而杨声正倚在他肩头,嘴上念念有词地默诵着必背单词,但贴着他肩胛骨的心口咚咚打着鼓。   “过年那几天忙得脑袋发晕,想着就跟你通了一次电话,今天就又……”母亲徐徐不急地说,夏藏叹口气,开口打断了。   “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俩之间也不需要这么弯弯绕绕。”   “倒也不是弯弯绕绕,你学习忙,我老想着哪个时间打给你才不算打扰。”母亲说,语气里蒙上层淡淡的惆怅,“当然你这娃娃肯定又会说我成天想东想西,但我们都得承认,我们的母子关系是很有问题的。”   夏藏蹙了眉,“妈。”   母亲却没搭他茬,自顾自继续道:“也正是因为有问题,有嫌隙,所以我其实没怎么资格去干涉你的成长,你的选择。”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夏藏合上日记本,将手盖上了杨声置于他大腿的手掌上。   杨声会意,十指便扣了起来。   “你爸爸联系到我,说了你和小声的事情。”母亲说。   “哦,”夏藏仍是愣了愣,“这样。”   “小声是个好孩子。”母亲说,平静的语调里压抑着颤抖,“虽然我还没见过他,但我相信他是个好孩子。”   “他当然是,我敢肯定,您一定会喜欢他的。”夏藏说得笃定,杨声瞪着对黑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母亲颤抖着努力保持平静地说,“但是小藏,这条路不好走。而你们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的,妈,但我爱他,他也爱我。”夏藏淡淡道,轻飘飘地将爱字咬得很重。   “万一以后你们会遇到更好的人呢?”母亲反问着,难得扬起了声调。   “但不会有人是他了啊。”夏藏说。   他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和母亲产生争论,虽说这也不完全算是争吵。   只是母子二人的意见相悖。   他们仍是含蓄的委婉的,平静之下涌动着暗流。   夏藏等着母亲后面的反驳,想象自己是激流中一动不动的顽石;他没有棱角,但他冥顽不化硌疼了母亲的心。   “那你现在开心吗?”母亲却轻轻反问着。   “开心啊。”夏藏不可置否,杨声蹭了蹭他脖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疲惫而释然地说道:“开心就好。”   他这块顽石最终还是变回了天上的风筝,风筝的线在母亲手上。   她到底舍不得他坠落,到底狠下心来放手。   “不过你还是得给我一段时间,我要好好想想。但你放心,我也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说服我自己,给予你们应有的祝福。”   夏藏眨了眨眼,其实眼眶有些酸涩,下意识想说“谢谢”,但也着实太煞风景。   太不解人意。   于是他只答了声“知道了”,并郑重地唤道:“妈。”   “阿姨她很爱你。”杨声说。   夏藏静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道:“我也很爱她。”   “你应该当面告诉她。”杨声说,黑眼睛里的光芒不摇不晃。   “那下一次吧。”夏藏喃喃道,笑着重复了遍似乎为了提醒自己似的,“下一次。”   杨声始终没有等到母亲来找他。   他用新的身份证补办了银行卡,嗓子也在以夏藏为首的关怀团队的监督下,渐渐回到从前的清亮。   一切慢慢地回归正轨,他安心备考,有他的爱人伴身旁。   当然他周边的人也都对他很好,老师、朋友,甚至是以前不打不相识的普通同学。   连袁礼泉偶尔碰上他了还会给他甩片口香糖,说这是薄荷味的,对嗓子好。   他从很早开始学着知足常乐,但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于是也会跟男朋友自嘲,说自己贪心不足;结果得到男朋友惊讶的摸摸头,说:“你得到什么了,你就贪心不足?”   “我有你了,还有皓月延絮这样的朋友,陆老板和老陆都一直照顾我,我那些科任老师们都脾气不错……”杨声掰着手指数。   “可这些本来就不够啊。”夏藏说,“你就值得被更多人喜欢。”   “啊,这会儿你就不吃醋啦,哥?”杨声一怔神,随口玩笑道。   “别扯开话题。”夏藏抬手敲了敲他脑门,“说吧,还想要什么,跟我你客气什么?”   “跟你我当然是得寸进尺,恨不得把你剥皮拆骨地一口吃掉。”杨声吊儿郎当地开起黄/腔,表情却眼见着凝重严肃。   夏藏静静地等着他。   仿佛泄气一般,杨声垂了眼,说:“我想得到……我妈对我们俩的祝福。”   为了夏藏这份绵绵的情意,也是为了他自己奢望的一点母爱。   可他们都知道,这确实是个难以达成的愿望。   夏藏说:“抱歉啊,乖乖。”   杨声笑他:“又说抱歉干什么?”   夏藏轻轻说:“因为看你难过了。”   后来杨声依旧没等到母亲来校,夏满那边似乎也没有了消息。   失去电话手表的他,对外界信息的感知变得更加迟钝起来;好在每周的时政热点都有老王统一分发,不用上网就能完成知识信息的储备。   这对于一百多天的高考来说,是件好事,毕竟他摒除了许多有害无用信息的干扰。   直到有天下午的自习课,老陆长腿一迈进门来,冲着靠过道的杨声一招手,说:“出来一趟吧,杨声,有人找。”   他微微冲着俩同桌探寻的眼光摇摇头,合上试卷便起身跟着老陆出门去。   那位女士正双手撑着走廊边的矮墙,穿着浅素带纱的连衣裙,鸦色长发及腰,背影如烟如云。   他确实没见过这位女士,但又确实在哪里见过。   喉头哽咽出不知名的情绪,而那女士已随着老陆的招呼声回过头来。   素净漂亮的眉眼,哪怕眼角有浅浅的皱纹都分毫没减损她的美丽。   时光很善待她。   忙低头扯扯衣袖拉拉衣摆,局促得不知用什么话来开口。   那女士便露出与夏藏如出一辙的微笑,说:“你是小声吧?”   “嗯,嗯!”忙忙应答,杨声抬起头来,声音都变了调,“阿姨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应该家长都见齐了…   另外“风筝的线在母亲手上”这句改编自食指《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原诗句是: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高中时候看的,觉得比喻妙得很。 第69章 LXIX   “唐突来访,耽误你上课啦。”女士,哦,应该还是要称作阿姨,颔首轻声道。   “不耽误,反正也是自习课。”杨声挠挠后脑勺,笑容仍是局促,旁边老陆凉凉地扫他一眼,他又赶紧补充道,“自习课也很重要。”   “行了行了,陪你……家长去楼下走走吧,教学楼大家都还在上课,你们在这儿聊天,也不大像话。”老陆摆摆手,“反正复习方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哦,家长同志,你也不用担心你家孩子的学习,他是真拔尖儿的那一批。”   家长同志是什么鬼啊,不过也确实,老陆不知道阿姨和杨声是什么关系。   当然杨声自己也不太能掰扯清楚。   “还是劳您费心了。”阿姨客客气气回应老陆,倒真有点家长范儿。   初春的上午,杨声迎着暖风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这情景还是在上次找陆老板充当他家亲戚那会儿出现过。   那叫什么,做贼心虚?可阿姨这家长还真不是他找来冒充的。   唔,紧张、心虚,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拐跑了阿姨亲儿子吧。   “小藏刚考上云中的时候,带我在学校里逛过两圈,我记得广场那边有个荷花池。”许是看出了杨声浑身不自在,阿姨徐徐起了话题,“我们就去那边走走吧。”   “嗯嗯,好。”杨声忙不迭应和。   下楼便经过夏藏的教室,白瓷墙光影闪烁,映着教学楼外草木婆娑。   杨声给阿姨指了指方向,说:“我哥在这里上课。”   说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阿姨怎么会不知道夏藏在哪儿上课。   “嗯,之前我记得是在那边的楼。”阿姨却很给他面子,“文理分科后,我就没怎么来过学校了,这两年的家长会都没来给他开过。”   阿姨语气却越说越低落,杨声原本想说“我哥知道您工作忙”,但脑内过了一两遍这话,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他找不到合适的语气来安慰阿姨。   只得讷讷道:“现在知道也不晚呀。”   阿姨注视着他,微微地笑。   “呐,小声,想知道我为什么直接来找你么?”   杨声深吸一口气:“那我直说?”   “直说。”阿姨抬手示意道。   “您可能是来兴师问罪的,或者是来替我哥考察我。”杨声又怂又耿直道。   “说对了一半。”阿姨狡黠道,转身往教学楼外走去,“要不猜猜是哪一半?”   “替我哥考察我?”杨声追上去,大着胆子问。   “你这孩子聪明是聪明。”阿姨说,“但莫名觉得有时候又傻得可爱。”   杨声拿不准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只得讪笑应付一下。   神啊,您派个谁来救救我吧!我情愿为此一周不说话!   沿着教学楼外的小径一直走,水泥碎石的地面仿佛延伸到天边那样漫长,杨声没话找话地跟阿姨介绍右手边那一栋栋外墙相似的教学楼,外加花圃里谢了芳华葱葱郁郁的腊梅。   左手边伸展入云霄的泡桐树还要一个多月才开花,花是浅紫色的,味道也很香。沿途法国梧桐开始抽出新芽,他们斑驳的浅色树干上会有调皮又不失浪漫的学生刻写下的情话。   阿姨还特意凑近了看,说这都多少年了,学生时代的示爱方法还是那么质朴又野莽。   “我和小藏爸爸也是学生时代认识的,高一……高二吧。”阿姨面露回忆的神采,“我家是主城那边的,然后他是从云山县里考到主城的,我俩都选择了学理,高二分班就分到了一起。”   “那时候想得很简单啊,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同一所大学,以为这样就能在一块地久天长。”   “当然我们也确实坚持了很久,到大学毕业一块创业,打算领证结婚,结果我家里人嫌他家不在市区,死活不同意我跟他在一块。你也知道云山县是市里比较偏远的地区,到现在从县里坐大巴到市里,都还要六个钟头。那时候坐船啊,走水路,快一点都要一天一夜。我父母舍不得我嫁那么远,而且他爸爸那时候也没有能力在市区里置业。他又是家里的独苗,他母亲就指着他活,所以他大学毕业就没打算再远离故土。”   “我那时年轻,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就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的。然后我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跟他去领了结婚证,来了云山县。”   “结婚头两年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快乐是真的快乐,腻歪得哟,一块月饼能掰成两块吃。后来我父母看不过去,给我俩支援了一笔资金,我俩的生意才算有了点起色。大概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我们有了夏藏,他喜欢女孩嘛,没事就在我和他妈妈面前念叨,一定要是个妹妹。但小藏出生,他还是高兴的,我坐月子那段时间,都没让我动手照顾过孩子。”   “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了,可能是他赚了大钱,心飘了;也可能是我忙着兼顾事业和家庭,忽略了夫妻关系。小藏一天天长大,我和他呢也一天天生疏;其实他出轨什么的,我都预料到了,当时也不是很生气,只是想着累了,就到这里吧。”   “接下来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过一些,我就不多讲了。现在想想,我和他这场婚姻,最大的受害者还是小藏,那孩子倔,轻易不叫苦。我再婚有第二个儿子后,他来主城玩儿,我都能看出他的不自在,但他什么都不说,就忍着受着,然后找借口再也不来主城了。”   “他这两年都一直一个人,我在主城有事业也有家庭,根本抽不出身来多关心他,只得自我安慰地给他打生活费,他需要也给,不要也给。但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我已经给不起他了。”   他们终于走到荷塘边,是绕了一大个圈子。   没到季节,荷塘只残留着上一年的枯叶。   大概到六月份,这里便是荷盖亭亭,花朵点缀如明星。   他们停在横跨荷塘的小拱桥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杨声给阿姨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阿姨没拒绝,她说着说着,眼里有泪光。   “所以,我的确应该向你说声感谢,感谢你能喜欢他。”   杨声一时喉头哽咽,心下慌乱如揣了一窝惊兔。   他没想到,阿姨会跟他说起这个。   诚挚地,将一颗做母亲的心全全剖开,向他这个外人。   向他这个夺走她儿子的外人。   “您言重了,阿姨。”杨声恳切道,一字一句,“是我应该感谢我哥、感谢您。”   感谢我哥能够喜欢我,感谢您愿意包容我。   阿姨笑了,停了好一阵子。   她说:“今天来见你,嗦嗦说了一大堆,也不是想借此说教你什么,我没道理向你、向小藏说教,你们有你们自己的将来。”   “将来你们去往哪里,会不会还在一起,都不是我能考虑的范围,我能做的就只有祝福。原本是打算着将这话告诉小藏,让他转达给你,但思来想去这些天,果然还是来见你一面比较好。”   “之前小藏也有跟我说过你在哪个班级,我就从小藏以前的教学楼上去,过了个天桥,就看到你们教室了。然后你们班主任人不错,跟我说了些你的情况,不过他好像误会我是你妈妈的姐妹了,让我跟你妈妈说,不要为些杂事耽误你的高考。”   “嗯……陆老师他知道我和我哥的事情。”闻言,杨声犹犹豫豫道,也不敢隐瞒。   “你俩还挺磊落的。”阿姨说笑道。   “主要是没办法。”杨声老实说,“事儿闹太大了。”   阿姨听出他言外之意,宽慰道:“小藏他爸是那性子,你别跟他计较。”   “嗯。”杨声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按捺下自己眼底流转的神思。   他确实不会跟夏满计较什么,他只是想着还完相欠的东西,此生都不要再与那人有所瓜葛。   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夏藏。   他会和夏藏远远地离开这伤心之地,夏藏本就应该像很久以前像小时候那样,永远快乐并柔软着。   和阿姨一道绕回4号楼,下课铃声响起,杨声想了一想,这是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   也懒得再上楼拿书包,杨声就领着阿姨守三十四班的教室门外,见夏藏单肩挎个包从门里出来,杨声很有眼色地往旁边一退,“将将,惊喜!”   阿姨歪头轻笑:“儿砸。”   夏藏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把自己绊倒在地。   “想不到变成惊吓了。”阿姨扶额无奈道。   杨声已然将男朋友搀扶稳,回眸冲阿姨解释说:“我哥是见着您太高兴了。”   夏藏:“所以你俩啥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我就只是上了个课,怎么出来感觉很多人生难题的步骤都被解决了?   母亲说:“就在此时。”   男朋友说:“就在此刻。”   夏藏:“……”   啊这?   到底是陪母亲去吃了顿午饭。   坐饭店的四方桌前,母亲硬要夏藏和杨声坐同一面,她自己坐对面,眯着眼将他俩左右打量,末了掏出手机,“咔擦”了张照片。   “妈,您这是干什么啊?”夏藏疑惑且无奈地问。   “拍照留念。”母亲理所应当道,“刚听老板说我俩儿子都长得帅气,当然得拍下来好好看看嘛。”   虽说是老板的奉承话,而且明显老板误会了……夏藏默默吐槽着,却也不戳穿母亲什么。   毕竟看到儿子的男朋友,心情总归是有些激动的。   杨声不知怎的又开始紧张起来,搓着大腿的手一直没停过。   夏藏怕他又把手伤着,就悄悄抓过他放大腿上的手。   “别紧张。”夏藏说。   “我只是手痒,物理意义上的。”杨声嘟嘟囔囔说,“刚在荷塘旁边逛了圈,好像被什么虫子咬了。”   “是哦,刚我手背上也被什么叮了下。”母亲自自然然接茬道。   “明明都还没到夏天。”杨声叹气。   “到夏天你们就多准备点儿花露水和青草膏。”母亲说。   “阿姨,我觉着花露水没什么用吧,都不怎么驱蚊。”杨声说。   “你要买那种蓝色瓶子的驱蚊水嘛,味道要比绿瓶子的冲些。”母亲说。   夏藏:忽然感觉是我格格不入了。   于是悄咪/咪地把手缩回去,左耳进右耳出地听母亲和男朋友滔滔不绝地聊天。   总而言之,这与夏藏的预想稍稍有些偏差,哪怕他知道母亲和杨声都是顶温柔的人,肯定不会出现像他俩遇见夏满那种狗血剧情。   但这相处得过于友好,让夏藏总觉得似乎应证了某句俗语,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不过他自己把自己泥塑了一遍可还行。   本想邀母亲到他们合租的出租屋里坐坐,都到楼下了,母亲却停了步子。   “小声,你先上楼休息吧,我有话要单独嘱咐小藏。”   杨声犹豫地看了看夏藏,而后在夏藏正想开口说“没事,你上去吧”前,果断扭头上了楼。   “阿姨,你们聊!”   好歹对你男朋友表示一下担心啊喂!   现在的夏藏愈发好奇母亲到底跟杨声说了什么。   “来得太匆忙,要带的东西很多都落在主城了。”母亲没管他各种欲言又止,垂眸翻找着随身的小包,“还好最重要的东西没忘记。”   夏藏莫名生出股不祥的预感:“您不会又给我弄张卡来吧?”   他以为刚刚抢着买单,就已经跟母亲表明清楚他的意思了啊。   “不是给你的。”母亲总算把物件摸索出来。   “给杨声他也不要啊。”夏藏看也没看,张口就来时,母亲把物件递过来,是一个蓝色绒面的扁盒子。   “你就说是我给的,他肯定得要。”母亲言之凿凿道。   夏藏接过盒子颠了颠,不是银行卡,好像是什么首饰。   忙打开看了,是一只嵌了银丝的白玉手镯。   “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嫁妆,款式还算素雅,平时也能戴出去。”母亲轻轻解释说,“当然小声不愿意戴,也可以收起来,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按照传统确实该我亲手给他,但我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又怕等到好时机我自己先给忘了,所以还是由你给他。”   “选一个你认为合适的机会。”   夏藏本来是想送母亲到半山腰的车站,母亲来得匆忙,是坐的大巴。   但母亲拍着他肩膀,将他按在了原地。   “行了,你回出租屋吧,别叫小声等太久。”母亲说,“我过段时间再来,到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夏藏拗不过她,只得退让一步说:“那我送您到小区门口。”   母亲愣了愣神,笑道:“好吧。”   快到第九个年头了,对,他今年就满十八岁。   与母亲并肩走着,是高出了母亲一个头。   时间在种种细节上提醒夏藏一些无法逆转的改变,哪怕它真的可能善待某一部分人,但它也是真的冷漠而无情。   母子二人在午后明媚的阳光和阴影的边界线上告别。   夏藏眼见着母亲又从小包里摸摸索索,拎出折叠好的太阳伞,他顿在原地默默不语,而她耐心地抖开伞面,说着:“就送到这儿吧。”   肩上的背包有些负累,但夏藏还是伸长了胳膊。   九岁之后,他再也没向她讨要过拥抱。   所以这一次,也不是讨要。   这个拥抱,是给予。   你是我永远骄傲的母亲,但你也会为了我放弃你所骄傲的一些事情。   我无法给你什么,更谈不上报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照顾我自己,尽我所能地不给你添麻烦。   尽我所能地……让你为我骄傲。   “其实我是想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让你和杨声见面的。”夏藏轻轻揽过母亲的肩膀,如孩童时代那般同她喃喃耳语,“我想更正式一些,想有底气地跟你说,我和杨声生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想做好多好多事情,为你,为杨声;可是我却很少能够为你们做到。”   “对不起啊,妈,我果然还是太没用了……”   但母亲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后脑勺,仍然是桔梗香水的味道,一如母亲的声音柔和而温暖。   “傻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啦。”   杨声将那小小的盆栽捧进屋内,借着窗外从衣料间透过的阳光,看那株“稗子”肆意绽开的姿态。   一高一矮,开了一对金灿灿的小花,犹如将阳光裁剪而下。   不多时,虚掩的防盗门从外推开,夏藏进门来,眼眶微微红着,面上却是明朗的笑意。   杨声将手上的盆栽递过去,轻松且欢愉地说:“哥,你看,开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快要结束啦~   伸懒腰… 第70章 LXX   又一次模拟测验结束,老陆说马上离高考只一百天了,这一次就没让大家调换座位。   杨声稍微有些自闭,想着天气暖和了,调到窗边该多舒服。   皓月说他就是事儿多,“你看人小姜同学,坐靠墙的位置都没说什么。”   小姜同学苦巴巴地做着英语短文改错,“坐哪儿我都没法好好睡觉,还不如不说。”   “离高考就只一百来天了,小同学。”皓月敲一敲姜延絮手指,“把倒数第二句话再看一遍。”   姜延絮顿了顿,依言扫了眼卷面,而后找出来一处错误,“我觉着我要真能上个一本,得给你俩一人发一面锦旗。”   “给月姐‘化腐朽为神奇’,给声儿‘以打击为动力’。”   “但你那数学确实是要多努力了。”杨声懒洋洋地说,“相比你月姐和你夏哥,你还是有很大进步空间的。”   “我为啥要跟他俩比啊!还有夏哥不是理科生吗?”小姜同学炸毛道。   皓月在一旁悠悠地接:“因为杨老师已经牛掰到现在复习数学都是用的理科班的卷子,文科理科都不在话下。”   “你们都是魔鬼,呜呜。”小姜同学的内心受到一万点重创。   宝贵的课间十分钟,插科打诨,偶尔闭目养神,竟也觉得是放松。   到这个时间点,班上的大家都忙碌起来,杨声无从知晓别人的复习情况,只知道嗑cp的那群姑娘们都已放下执念,嗑生嗑死不如学死学活。   而后排的男同学们哪怕对高考没甚概念,但也自觉地收敛了打牌唠嗑行为,算是给全班同学创造了良好的学习环境。   抽空溜去办公室,杨声接过柳哥沉甸甸的厚望,即一摞英语专项练习题,还不忘跟人耍嘴皮:“我发现柳哥你最近没那么容易着急上火了。”   “上火了两年半,还不准你老师我休整休整?”柳哥却也不恼,还笑吟吟地跟他打趣。   斜对面老陆拈着烟卷,举着皓月刚送来的百日誓师讲稿仔仔细细地看,末了煞有介事地念道:“江水汤汤(tang)……”   办公室里年轻一代的老师都忍不住笑,语文老师纠正老陆说:“陆老师,是江水汤汤(shang)啦。”   老陆知错就改,继续用他标准的川渝方言念:“江水汤汤,群山苍苍,云山学子,发奋图强。”   “写是写得很有气势,但感觉没皓月平时写得好。”念了一两句,还给出了他并不专业的评价。   杨声庆幸月姐这会儿没在,不然可能疯狂深呼吸,以免对老陆大不敬。   “又要有气势,又要有正能量,还要写得短?这破玩意儿咋要求这么多呢!”这两天,杨声和姜延絮眼见着月姐摔笔又捡笔,气得头发都薅秃了一把(皓月:不至于不至于),可算是按时把稿件交了上去。   老陆倒也没打算让人再改,顺手把讲稿递给老王,让他看看怎么搭配六班的讲稿一块念。   老王:“陆老师,你们班的稿子是不是太短了?”   老陆:“短点儿好啊,有气势,而且念完咱就下台,不耽误时间。”   老王:“我们两个班是要一块合作的,也就是五班念一段,六班念一段,念完一起下台。可你们就只一段,我们有七八段呢!”   老陆:“那没事,我刚数了数我们也有七八句。就我们念一句,你们念一段,到时候大家也能一块下台嘛。”   老王难得地被噎住,暂时丢失掉他政治老师滔滔不绝讲述案例的专业素养。   “或者,你们也可以删减成一段嘛。”老陆贴心地附上方案2。   也得亏是老王脾气好,要换个人当老陆的合作搭档,这两年半都不一定挺得过来。   而老王已然身经百战,很快调整好情绪低头刷刷地在讲稿上改,边改边说:“到时候年级主任问起我们两个班的誓词咋那么短,我就说是陆老师您的意思。”   对,没错,身经百战地习得熟练的甩锅技巧。   老陆得得瑟瑟:“反正他也摆(说)不过我。”   反正在嘴炮方面,你可以永远相信老陆。   事实证明,老陆的想法是对的,五六班上台就吼,不到一分钟时间搞定下台,大家都有种打仗般热血上头的快感。   反观有些班级漫长的诗朗诵表决心,台下观众都疲惫了,台上演员也都心累了,总算才在一片并不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学校这项政治任务。   誓师活动在学校的广场上举行,高三每个班站成方阵一片一片排豆腐块。   五六班因班级数字较小而靠近教学区,类推过去三十四班在广场遥远的另一边。   为了不给班级丢份儿,皓月和小姜左右盯着杨声这只跃跃欲试望眼欲穿的长颈鹿,生怕他野鹿脱缰奔去遥远的三十四。   “中午你俩就能见到了,这又是何必呢?”皓月表示今天也是不能理解恋爱中人类脑回路的一天。   “可以但真的没必要。”小姜表示今天也是他没词儿可吐槽的一天。   好在俩小伙伴不是真的嫌弃他,反倒在散会时鼓动他跑去三十四班的方向。   “中午就能见到了。”杨声跟着大部队的方向往教学楼走,煞有介事地学着他的两个小伙伴说,“可以但没必要。”   “絮,上!削他!”皓月干脆利落道。   “不用,月姐,我看见夏哥了。”姜延絮回眸,冲后方招招手,“夏哥,这边!”   而后趁杨声跟着往回看时,姜延絮抓了皓月的胳膊,俩人颇有默契地在人群中穿梭,没一会儿便爬上短阶梯,不见了踪影。   杨声无奈地一叹气,就目送俩朋友欢脱如狡兔般远去,明白自己这是被摆了一道。   俩损友,果然如此。   “嘿,抓到你了。”熟练的揽肩手法,杨声不消回头就知道这是他亲男朋友。   “哎哟,哥。”杨声皱皱鼻子,想着姜延絮还真没忽悠他。   “我刚刚好像看见延絮和皓月了,咋眨眼功夫这俩都不见了?”夏藏把人给揽稳了,左右张望了下问道。   “那不是争分夺秒回教室复习嘛。”杨声煞有介事道。   “我怕是你又说什么讨嫌话,把人给气走了吧。”夏藏忍不住说笑道。   “哪有――”杨声撇撇嘴,拖长了声调,“我那么乖。”   夏藏笑着应和:“是是,你最乖了。”   “还有一百天就高考啦。”杨声说。   “还有一百零二天就放假啦。”夏藏说。   杨声盯着哥哥的侧脸看:“好学生的包袱还是要捡一捡啊,哥。”   这高考将近,也不知男朋友是哪根筋搭错,一天天神神秘秘的,没事儿就怼着他左看右看,看完还自顾自傻笑,问怎么回事儿呢也摇头不说。   夏藏还疑心是不是这小仓鼠翻出了他那恋爱日记本,有自己黑历史被挖掘事件在先,夏藏很注意那本子的存放。   他可不想再次在男朋友面前社会性死亡。   当然很明显不是本子的问题,杨声把他打量一圈后,就搂过他怼他脖子啃,傻笑得浑身都发抖。   “好歹说个正经话。”夏藏毫不客气地按过倒霉孩子的脊背,半开玩笑半威胁道,“不然我生气了。”   “我特别喜欢你,哥。”杨声呼噜呼噜冒着气泡音,眼睛一眯,明显是被搓吧舒服了,“特别特别喜欢你。”   忽忽悠悠地,说了两句好听的废话。   夏藏猜男朋友有事儿瞒着他,不过看表现应该不是什么糟心事儿,瞒着就瞒着吧。   反正看男朋友这小狐狸样儿他也挺心动的。   往人脑门上吧唧一口,夏藏轻声说:“睡吧,晚安。”   “晚安。”杨声说,回了他一个吧唧。   到最后冲刺的阶段,时间这概念仿佛都已虚无,夏藏唯有的真实感是在每天早上改正小白板倒计时的那一刻。   真正地,变为了两位数,并在持续地减小中。   复习的东西也就是以往的那些,查漏补缺,不断改进提升和巩固。   确实很忙,也确实很累,但忙和累没有实感,躺下来休息也没有实感。   夏藏很熟悉这样的状况,哪怕他以前从没这么忙这么累过,但长期保持着某种规律的习惯,并把自己困住与世隔绝,怎么可能找到什么实感。   而杨声在这期间给了他极大的慰藉。   明明他们各自在忙各自的事情,没法悠悠闲闲地摆龙门阵,但他只要一抬眼或者留心去听,就能确定杨声的所在,临睡起床时,讨要亲吻和拥抱。   为了保证考试时的身体状态,他俩都没敢怎么胡闹,顶多就是趁着天气暖和,一块洗过一两次澡。   正式入春,云山县陆续下了几场雨,等晴天来时,将那灰蒙的雾气一扫而尽。   泡桐层叠开了浅色的花,去正门那边的馆子吃饭会路过这棵参天的树,手搭凉棚往斜上方往,浅浅的紫色就随着风流进眼睛里。   便是走出老远,还能嗅到一丝浅紫的清香。   杨声说他算是跟泡桐很有缘分,小学、初中的校园里,都有那么一两棵泡桐树。   这树好养活啊,遇土扎根、见风就长,呼呼啦啦开出一片潇洒和自在。   “像咱们这里的人,懒散呢又特别有精气神。”   不过泡桐的花期不长,一个多月便虽叶子的舒展而凋零。   夏藏以前用这花瓣做过书签,但脱水过后,紫色完全褪却,没有一点盛开时的烂漫模样。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煞有介事地伤春悲秋一会会,杨声便悠悠接过话头。   “没事儿,反正春风吹又生嘛。”   所以有时候夏藏想,他和杨声各自都有各自的脆弱敏感,但又在不知不觉中因为彼此而变得更坚强而开朗。   由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和杨声在一起的很多很多年以后。   光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幸福。   而杨声的神神叨叨,也终于在四月的某一天结束。   夏藏午睡醒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进丝缕明亮的光。   杨声难得比他先醒来,估计是把砖块机的闹铃关了,顺手塞回枕头下面,抬眼就和夏藏对上视线。   “起这么早?”夏藏陷在枕头里,懒懒地笑。   “也不算早,距离你闹铃响起,还有两分钟。”杨声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夏藏看到了一只绒面的红色盒子。   心下一动。   “哥,你每天都用手机设闹铃,就不会看看上面的日期么?”杨声捏着那只红盒子,跪坐在他身侧。   夏藏顺势就往杨声膝盖上一躺,猜到了他言下之意,心里那股子想逗孩子的劲儿上来,也只有装傻道:“我一般不关注日期,每天都一个样儿嘛。”   “都一个样儿,这盒子不给你了。”男朋友这回不上钩,干干脆脆跟他半挑明了去。   “好吧好吧,为了男朋友悉心准备的礼物……”夏藏往杨声怀里再钻了钻,抓着他衣襟轻轻晃,“今天是那什么,我生日嘛。”   “是十八岁生日,亲爱的。”杨声低了低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言语,“生日快乐。”   夏藏被这温热气息呼得不大好意思,干脆闭了眼抓紧了手上的衣料。   “那我可以打开我的礼物么?”顺便不大好意思地哼唧请求道。   把眼睛稍稍开了条缝,瞅见男朋友笑得可爱,连虎牙都露出来。   “可以啊。”杨声说,眉眼间透着狡黠,“不过我有个条件。”   “啊……啊?”夏藏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忙忙睁大了眼。   “我要亲你一下。”杨声说   红盒子坠入柔软的床褥,新换的被罩有阳光蓬松的味道。   窗帘被风轻轻撩起,于是日光便斑驳在少年发丝衣料间,怕惊扰此间安宁似的,倏忽又随风逃远了去。   窗外草木葱茏,芳华层叠如歌绽放。   是人间明媚的四月天。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继续~ 第71章 LXXI   杨声在三月份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份礼物。   为此,还专门拉上了他俩好朋友做参谋。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要借他俩的手机网购。   “我从没想过有人的审美能这么偏离到火星。”皓月翻看着购物车里形态各异、价格不等的项链大全,很是惊诧这人怎么连那种五颜六色给小女生戴的花朵项链都选上了。   而另一个审美同样堪忧的人类还在万分积极地提供无效建议,俩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皓月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购物车里的项链一键清除,而后夺过小姜同学的智能机,统统一键清除。   “从现在开始,你,杨声,负责描述你想要项链的款式和颜色;你,姜延絮,负责把选好的项链加入购物车,然后全程闭嘴。”   “那你呢,邱老师?”杨声毕恭毕敬地问。   “我负责挑选看起来审美正常的项链。”皓月煞有介事道。   好的,杨声受教,姜延絮胆儿怂,统统为月姐让出发挥空间。   说起来,杨声还真没资格嘲笑夏藏农家乐审美,毕竟除了那支红鲤鱼钢笔,夏藏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例如他惯常的穿搭,出租屋里小物件们的摆放。   而杨声,杨声现在的穿搭都是男朋友给配的,呜呜。   存款还有富余,所以杨声打算买条预算在2000到3000的项链。   到时候夏藏问起,就说只花了两三百块钱。   “因为爱情,所以花钱没个准数。”皓月由衷地唱起调侃的歌词。   而姜延絮则是:“买,买最贵的!哥们儿支持你!”   “行了行了,就请二位帮我好好参谋。”杨声双手合十打断朋友们的调侃发挥,实则面上也不大好意思,“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那我多句嘴啊,杨老师。”皓月点点姜延絮手机屏幕,让他把刚刚划过去的那条项链加入购物车,“你啷个想起来给夏哥送项链?”   “还是这种花里胡哨的项链。”小姜补充道。   杨声当然不能告诉他俩,自己那隐秘的小心思。   条件允许,他还想送那种皮质的项圈,悬把小银锁或者一金铃铛,都是极好的。   “杨老师,现在好歹还在学校,请你收敛一点脑子里的黄/色废料。”皓月义正言辞道。   “你脸都红得快冒烟儿了。”小姜尽职尽责地补充道。   所以挑选礼物这事儿,有人帮忙参谋虽好,但尴尬还是得自己承受。   花费了一两周中午宝贵的休息时间,可算敲定最后选项,小姜和皓月先他一步长舒口气,俩人当着他面儿击掌庆贺,颇有种解脱之感。   对此,杨声只得万分真挚诚恳地说上句:“同志们辛苦了。”   然后难得被人联手砸了两拳。   “滚!”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这俩的默契指数也越来越高了就是。   “本来是想再正式些,给你买束玫瑰花什么的,但你也说那是人间留不住。”杨声一点点把红丝绒的盒子掀开来,里面静静卧着一条水滴状的坠子。   如玉盈盈,水一般的质感。   里边嵌了朵细小的粉红玫瑰,悠然于水中舒展。   “所以我想送你一份‘留住’。”   夏藏没有立即接过那链子,只是将杨声往怀里一揽。   蝴蝶O@落于玫瑰花瓣上,夏藏说:“有你就什么都留住了。”   皓月和延絮也给夏藏准备了礼物,用纸袋盒子包装好,是很用心意。   夏藏连连感谢,一时手足无措。   晚上放学还一路跟杨声絮叨:“是不是太麻烦人家了?”   “没呢,大家都是喜欢你,才用心准备的礼物。”杨声笑眯眯地哄,“而且大不了,他俩过生日,你再送回礼物就是。”   “有来有往才是朋友嘛。”   夏藏点点头,“那你有没有麻烦人家?我下午看皓月和延絮都对你咬牙切齿的。”   “哪有哪有。”杨声眼神一飘,“我们闹着玩呢。”   完全不可信呢。   夏藏下意识把男朋友手腕攥了攥,很细,很好握。   回到住处洗漱完毕,打算拆礼物的夏藏收到母亲的短信。   “礼物收到了,每年你都换花样呢,明明是你的生日,我还平白得一件礼物。”   因为我的生日,是你的受难日嘛。   夏藏心说着,又觉得肉麻,想了想就只回复了一句:“收到了就好。”   母亲很快来信:“生日快乐。”   夏藏说:“很快乐。”   到了令人期待的拆礼物环节,杨声很殷勤地给夏藏递了美工刀。   将皓月的那份方盒子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相册,外加一张字迹娟秀的留言卡片。   “首先祝你生日快乐,夏哥~最近我在整理手机相册,就把里面有些存货打印成了明信片,放进这本影集里。千万千万,这本集子不能被杨老师看到,因为我的存货里多半是他的丑照(小小声)。”   然而杨声已经看到了,捏着那卡片暗暗磨后槽牙。   夏藏忍了笑,怀着一丝期待地打开相册,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就是上个运动会,他那拽炸天又帅炸天的小男友。   感谢月姑娘,好人一生平安。   夏藏心满意足地把影集合上,正好对上男朋友委屈巴巴的目光。   “哥,我可以瞅一眼么?”   “等我看完。”夏藏把影集往身后一收。   现在开小姜同学的纸袋子,隔着包装能明显感受到那是一本厚书。   杨声边开边感叹,说:“小姜这是转性了?竟然送那么正……”   正经一词还未完全出口,那本书从纸袋里滑落出来,二人定睛看清楚了那绯色的封面,瞬间脸红到脖子。   “姜延絮,你到底送的是什么啊!”   “啊啾。”姜延絮抽了纸巾擦鼻涕,感叹春寒还未褪却。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是他的绝世好同桌月姐,给他发来了今日份的英语睡前练习题。   在点开文件之前,小姜好奇地问月姐:“姐,你就跟我说说你送了什么嘛?我是真好奇。”   “你要把你这份求知欲用在英语练习上,保管你能考120分。”月姐没好气地给他发来句语音。   “我都跟你说我送了什么,作为交换嘛,告诉我告诉我。”姜延絮死皮赖脸地追着说。   “你不提还好,谁会送本轻小说给夏哥那种非二次元啊!”皓月无奈道,“明天杨声一定嘲笑死你。”   “喂,那可是我最喜欢的那套中最精华的一本,就算不混圈子也会被其中真挚的感情所打动的!”小姜同学满不服气地起身到自己的书架跟前,从右往左数了十个数,将那本精华轻小说抽/出来,“我给你念念推荐语啊……”   “等等,你买了两本一样的吗?”皓月敏锐地指出了盲点。   姜延絮漫不经心道:“没有啊,我就一本……等等,这本书在我这里!那给夏哥的那本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皓月无情吐槽,“千万别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书。”   “月姐,你是预言家还是乌鸦嘴啊!”小姜扫视了自己书房一圈,终于发现了那本真正送出去的书,“我明天请假,月姐,要杨声问起,你就说我感冒了在家躺尸,让他看在我跟他多年死党的份儿上,千万不要送我去见阎王……”   皓月:“哈?”   “我还没看过这种书呢。”夏藏小心翼翼地抬手,戳了戳被扔到床沿的绯色书封。   杨声已经刨了被窝把自己埋上,“我也没看过啊!”   “你上次不是说查资料吗?我以为你看过呢。”夏藏嘟嘟囔囔道,是想仔细瞅两眼里面的内容但又不是很敢。   “我是打算高考以后查!现在,现在我还没满十八呢!”听得出来是很羞愤难当了,杨声难得认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儿。   夏藏定了定心神,把书拿了锁进床头柜里,而后挨着杨声躺下。   “你生日那天,要不我们试试?”夏藏看着天花板上静止的油绿色吊扇,喃喃犹如自言自语,不过距离近他知晓杨声能听到。   “怎么试啊?”杨声把被子扒拉出一条缝,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   “轮流试试呗。”夏藏讪讪地刮了刮脸颊。   “我感觉你似乎懂得好多啊,哥。”杨声说,双颊还是红扑扑的。   夏藏咽咽唾沫,煞有介事地逗孩子:“有些事情,你满十八岁就知道了。”   “明明你也才刚满十八啊!”   说来也确实好笑,很多时候他们都未曾觉得自己年纪尚小,毕竟很早就独立生活、很早就能处理许多超出年龄范围的事情。   而在此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探索过彼此的身躯,但也的确存在着未知的领域。   真正一提起来,内心的火便将惯常保护自己的外壳都燃烧殆尽,让彼此真正地坦诚相待。   于是他们这时候终于想起,他们还是那懵懂天真的孩子,在彼此面前,无需伪装。   次日。   小姜战战兢兢地把兜里的椰子糖塞给皓月一把。   “月姐,麻烦你分一点给声儿。”小姜躲在月姐身后,瑟瑟发抖。   皓月却不管他,把椰子糖一股脑推到杨声桌上,见杨声埋头奋笔疾书,忍不住询问道:“杨老师,小姜他到底给夏哥送了啥?”   “你问他。”杨声也不抬头,冷冷说道。   “我那是送错了,你相信我!”小姜垂死挣扎,“我也把原本要送的书带来了,要不给换换?”   “不换了。”杨声放下笔,双手按了按书页,“就那本。”   “哦。”小姜蔫蔫地缩回脖子,却立马反应过来,“哈,不换了?”   置身事外的皓月若有所思:“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书吧。”   “声儿,我错了,你看我还有机会吗?呜呜。”   “没机会了,放学别走。”   皓月捂住两边耳朵,抬眼对刚迈进门来的柳哥正色说道:“乔老师,你也知道他俩偶然会犯病。”   乔老师柳眉倒竖:“姜延絮,杨声,站起来。”   “哦,另外,皓月你要看不见黑板,也可以站起来。”   皓月:那,那倒不必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皓月: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声:果然还是卸一条胳膊,嗯,打断腿也行。   姜延絮:声儿,看在我们多年老友的份儿上……啊啊,夏哥救命!   夏藏:我就瞄一眼,就一眼……好想看…… 第72章 LXXII   话说阿姨寄过来好多吃的,说是临近高考,要给他俩好好补补。   但那些海鲜干货是认真的吗?以他俩的厨艺和目前拥有的厨具,都不像是能处理这些玩意儿的样子。   “要不还是送人吧。”夏藏一语定音,“给皓月和延絮,或者给陆老板。”   “嗯,我看行。”杨声拨了拨鲍鱼的真空袋子,点头如捣蒜。   然后一堆食物里面另有只小小包袱,夏藏打开递给杨声看。   里面是两只小粽子般的香囊。   “这是去归元寺求的高分符,我妈说给我们俩一人一只。”夏藏把那只红的拎出来递给杨声,自己收下那只绿的。   杨声仔细看了,符上绣着金灿灿的“金榜题名”,下侧便缀着两粒白玉的珠子和细碎的流苏,抚上去手感很不错。   “阿姨真是操了些心。”杨声由衷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只不过还是操心过头了。”夏藏看着那堆干货们,无奈扶额。   偷偷摸摸给皓月和小姜一人塞了个干货大礼包,嘱咐他们回去用高压锅煲汤。   而后在两位好友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杨声被老陆叫出门去。   杨声心想着把干货给陆老板一份,老陆也应该能分得一杯羹。   反正他们是一家的。   结果他一抬眼,看见明显消瘦了一圈的母亲。   幸好仲春的夜晚,风不是很凉。   老陆轻轻把杨声往前推了推,拍拍他肩膀,便背手踱步回了办公室。   “妈。”杨声只低低唤了声,没敢再往前。   母亲单手撑着矮墙,侧过身子来看他。   “嗓子好了?”母亲问。   “好了。”杨声点点头。   寥寥两句,便又陷入不尴不尬的沉默。   垂眸盯着走廊细碎的花纹,见它们层层叠开映着白炽灯的反光,杨声说:“我成绩也稳定在年级前十了,高考不出意外,应该能达到我自己的预期目标。”   到时候我就离开,我就再也不烦扰你了。   本想这么说,但还是舍不得这么没心没肺,说到一半便改了话题:“小妹还好吧?”   “还好。”母亲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的我也管不到你。”   “嗯。”杨声依旧盯着地板花纹,“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教室复习了。”   好半晌,母亲都没回应,杨声这才抬了头,觉察到方才白炽灯闪烁,母亲身形发颤。   “高考出成绩了,你愿意的话,还是给我来个信吧。”母亲说。   “我会拜托老师转达给您的。”杨声说,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您也知道,我自己是没啥通讯工具了。”   “那你还有钱吧?”母亲却避开了他言语里的绵针。   “还有,这个您放心。”杨声答得笃定。   母亲站了会儿,杨声目送她缓步往楼梯口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后的影被拉长直至失去颜色。   杨声走到矮墙边,仰面看着被教学楼围成四方的天空。   今晚也没有星星呢,或者只是这方被围困的天空里没有。   他也没法呆愣多久,定了心神便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   桌子上堆了两位好朋友的便签纸。   皓月写:“给鲍鱼你是认真的吗?”   姜延絮写:“这包东西好多啊,吃不完!”   杨声松了口气,凝神依次回复。   下课后杨声三步一跳溜出了教室,就坐左手边的皓月都没拽住他。   他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到那平常少人的楼梯口。   几步便下了楼,夏藏果真在那窗户边,捧书认真地翻阅着。   似乎有了某种感应似的,夏藏抬了眼,撞上杨声略显委屈的视线。   “怎么了,这是?”夏藏将胳膊微微张开,杨声便几步扑过去,将他搂了个满怀。   但就只想抱着不想多言语,夏藏也惯着他,给捏捏胳膊,给拍拍背。   “我觉得我好烦啊。”杨声忍不住自嘲,搂着夏藏脖子轻轻晃,“老是为点儿小事就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不是小事。”夏藏认真道。   “那要是我以后都这样呢?”杨声低低地问。   “没事,反正有我在啊。”夏藏笑笑,很温柔。   “想好要报什么专业了么?”   晚饭他俩难得又一次来到那自然公园旁边的水泥阶梯上,一人捧一份糯米团子。   天气好,躲树下能看到碎光@@摇晃;夏季的燥热也还没抬头,傍晚风吹着精神都得到和缓的放松。   考完三诊,由于题目较前几次简单,俩人的分儿都有些虚高。   一路上杨声都让夏藏说些现实的难题,来打击打击他虚高的信心。   找着地方坐,夏藏也懒得再说丧气话,咬着饭团提了另外的话题。   “现在不都还没考吗?”杨声跟着咬饭团,嘟嘟囔囔想要带过这话题。   “那你也该有个目标嘛。”夏藏说,话一出口还有点惊诧,主要他才是一开始没有目标的那个人。   而杨声是笃定着要考去南方的那一个,也是因为杨声,他才知道H大和J大,才煞有介事地定下最低的目标分数,才……知道自己想报哪一个专业。   于是紧接着,夏藏补充说:“我就想报心理学。”   杨声笑了,只埋头啃饭团,腮帮鼓鼓的,是长肉了的小仓鼠。   “我想报法学。”杨声把糯米咽下去,认真道,“想学法律。”   隐隐约约地,夏藏猜想到了他祈愿的出发点,这也没什么不好猜的。   “还有一个月,加油吧。”夏藏说。   泡桐落了花,黄桷换了叶,哪怕只是经过,也忍不住驻足,仔细瞧上一瞧。   那黄桷是在夏藏教室的窗户外,而巧的是在那棵巨大的泡桐树边掩藏着一段阶梯,通向围绕黄桷的那个花坛。   “我都没怎么来这儿看过,只知道这里有棵树。”杨声攥着夏藏腕子,几步便溜到了花坛前。   满地灿金,踩上去嘎吱有声,仿佛瞬间便从春末穿越到了仲秋。   黄桷枝头已然舒展出零星鹅黄色的新叶,而更多的则含苞待放,浅绿色的柔软外壳流转着余晖的橙光。   “那现在见着了。”夏藏笑眯眯道,抬手摘掉男朋友头发上黄桷飘下来的浅绿瓣子,“我这两年算是天天见,这黄桷呢也一天一个样。”   “私家园林景观,不赖吧?”杨声跟他贫嘴。   夏藏笑:“是,这片都被我承包了。”   手勾着手往花坛白瓷的边缘一坐,黄桷的枝条错落于头顶,仿若被笼罩在另一方小世界里。   由含苞欲放想象到新叶层层萌发舒展,再到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清凉,黄叶会被校工们细心地扫去,教室里的小白板和墙上的圆钟一起尽职尽责地倒着数。   合眼了仿佛一瞬,金乌便抖擞着收敛了羽毛,教学楼里似乎有人呼喊着:“G,夏藏!”   少年人们知晓自己不能再过多的小憩,踩着晚风里斗牛曲的铃声,枯叶嘎吱嘎吱,透明的路灯铺了一片恍如化不尽的雪;继续往前走,微风里漾着不知名的花香,混合着草木生机勃勃的热意。   一年四季很容易就这么看到尽头,翻来覆去365个日子相加相乘,积攒成厚厚的流水般的记录。   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做成,他们日复一日进行着相似的任务过着相似的生活;但这些日子又什么都做成了,相似的是每一天,不同的也是每一天。   “真好啊。”杨声忽然说。   他们照旧在楼道口分别,不过几小时后,又在楼道口重聚。   余光里是彼此的发梢与衣角。   待那背影消失在楼道明灭的白炽光里,夏藏下意识地抿抿嘴唇,是笑意爬上嘴角。   又有人喊了,这次是老班,估计见他杵教室后门心下也犯嘀咕。   “看看啊,现在离高考还有31天,有些同学还不抓紧。”   果然又被当典型,杀鸡儆猴了。   夏藏坐回座位,并不吭声。   老班问着:“这白板上的倒计时是谁写的啊?我看这笔迹好像是同一个人。”   有同学抢答:“是夏藏,他每天来得最早。”   “哦,也是,我把钥匙都给他了。”老班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老师,您还年轻着呢,还要奋斗到65岁!”有同学嘴贫,大着胆子就跟班主任开起玩笑。   引得老班摸索了一粉笔头在手,但到底没舍得丢出去。   老班说:“我们现在肯定还是60岁退休,但你们就说不到一定了。”   “G――”班上绝倒一片,“那还不如不努力了――”   “你们现在努力,也许到四五十岁就退休了。”老班连忙哄孩子。   高考前一个月的一个平常夜晚,素来不喜耽误学生复习时间的老班也难得摆开了龙门阵。   说了说他那研究生儿子,也说了说他念书时老师给予他的话语,大多同学留着只耳朵听着,手上翻书的声音很轻。   沙沙如风过松林。   后排的女同学拿圆珠笔戳了戳他脊背,待他回过头来悄声问了句:“刚刚那同学是你朋友么?”   “嗯。”夏藏下意识地点点头,笑着纠正道,“是我男朋友。”   女孩有些小小的惊讶,但很快调整过来浅笑道:“那你们要一直在一起啊。”   “我会的。”夏藏轻声答,不可置否。   楼上传来遥远的歌声,许是坐在窗边,夏藏能依稀听到几分。   “我是这遥远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不知道是那个班唱,调子轻而飘渺,分明他们在这群山间的学校里,那歌声却像是从海面上传来。   广府那边,是临海的呀。   班上有同学跟着那调调轻声唱,却没逃过老班的耳朵。   “这调调还蛮好听的,你们谁会唱的站起来唱。”   来正经的,倒没人应答了,大家只低笑,不做那出头鸟。   夏藏不知被什么驱使着,也许是杨声经常夸他给他过头了的勇气。   他举了手:“老师,我会,不过可以坐着唱么?”   “可以,你难得举一次手呢。”老班抬手同意了,是彻底放下上课前那点儿计较。   “那我就献丑了。”夏藏清了清嗓子。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不虚此行呀   不虚此行呀   惊鸿一般短暂   开放在你眼前”   没有乐器,就算有,他也不会。   就拿支圆珠笔敲着课桌面,一下一下地打拍子,会哼唱的同学也轻轻跟着他和。   待到班级渐渐起了合唱的浪潮,老班会意地拍手,是为给出节奏,也是为给出鼓舞。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于是就这么说着唱着,笑着和着。   像夏花一般绚烂的,   是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的时候忽然听到《生如夏花》,然后很神奇地就不卡了。   我一直很喜欢朴树,朴师傅,从高中那会儿开始。   那时候我喜欢他那首《清白之年》   “看着杨树叶落下,眼睛不眨”   《那些花儿》我也喜欢,四火教过我唱。   还有《在木星》,《在木星》是《刺客聂隐娘》的推广曲,我那会儿又正巧看江南老贼的散文集,看到了聂隐娘的故事。   “今日归来不晚,遇故人重来,天真做少年”   那会儿正在少年时,但不知为何总喜欢听朴师傅一系列有关追忆少年时的歌儿。   而且那会儿特中二,不太看得上泰戈尔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我就要小众,就要别人都不知道的那些东西。   连带着都不怎么听《生如夏花》。   喜欢上《生如夏花》我已经远离我的少年时有那么两年了,“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莫名其妙就被感动了。   以至于我现在觉得,我开始对很多小朋友的中二行为都保持着友善的理解,有时候还在想要不是自己那会儿太追求特立独行,也许还能发现更多的快乐。   往事不可追矣,但我很高兴的是,我赶上了朴师傅复出的时候。   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在等到一张新专辑,毕竟我也还一直保留着手抄歌词的习惯。 第73章 LXXIII   不得不说,老陆的浪漫细胞远高于全体人类平均值。   趁着大课间给全班发下来折星星用的彩色纸条,说把十年后想实现的愿望写在上面,然后折成星星保存起来。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把星星都收集到一块,让我找个瓶儿装着,放我这里。”   “等十年后再开同学会,从我这里拿回去,看那些愿望有没有实现。”   老陆说,这是他担任班主任之后的一个传统。   “我有两届的学生已经把他们的罐子拿走了,有一个想当牙医最后也真的当成了牙医的把他那纸条递给我看,说我要什么时候有空去主城,可以找他洗牙补牙,看在三年师生情的份儿上,可以给我打九五折。”   “这学长也太小气了吧。”有同学冒冒失失地接了话茬。   班上一阵哄笑,老陆也笑,说:“有这份心意也还是好的。”   当然五班全体也同意把星星交给老陆,只不过在写好愿望后犯了难。   “不会折星星啷个办?”零零落落响起这些插科打诨的声音。   “不会就请会的同学教,嘴巴乖点儿。”老陆背着手穿梭在课桌过道间,“反正纸有多的,你们随便造,造完把桌子地板收拾干净就成。”   临近考试,学校也给高三全体取消了课间跑操这一活动,有班级是用这段时间争分夺秒,而有的,就比如说是五班,被班主任带领着可劲儿造。   出门放风上厕所,在教室里补觉都可以,只要别超出普通高三学生休闲娱乐的范围。   “另外最后这几天了,我可不想再收什么扑克牌,《龙族》一二三了,都老实听话点儿,拍毕业照那天王老师给你们发糖吃。”   所以都到最后这几天了,您还不愿放老王一条生路么?   杨声被这欢脱的气氛感染得直笑,手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另一边皓月和小姜已经笔走龙蛇完毕,小姜同学虚心请教着月姐该如何折好一颗完美的星星。   但等杨声这边把星星收完口,再打上名字首字母缩写的标记,皓月已然眼神死亡,说:“絮啊,要不我来帮你折吧。我闭着眼睛都能折完,保证不偷看你写的。”   姜延絮低头受教,双手把纸条摊开来给皓月看,说:“没事儿,月姐你尽管看。”   杨声悄咪/咪地也探了目光过去,那纸条上难得端正地写道:“希望十年后的你已经看完了《龙族》的大结局。”   “放弃吧,不可能的。”皓月麻利地将纸条一折,“据我对老贼多年的了解,他多半又是挖坑不填了。”   “《龙族》这书……好看吗?”虽说有一直跟随大众潮流,但杨声也确实没看过这套在同学们之间疯狂流传的都市玄幻小说。   他主要高一的时候,就见老陆桌上跟叠砖块似的码着《龙族》一二三,心头便仿佛被敲了记退却的重锤。   太厚了,翻完肯定脑壳痛。   而此时皓月和小姜异口同声地叮嘱他:“快逃,这不是你能把握住的坑!”   “哦,哦。”杨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感觉好严重的样子,“我就写了十年后希望还能和大家重相聚。”   “喔,小杨你这么小天使的吗?”皓月浮夸惊叹,顺手把折好的星星推到姜延絮手边。   “那还是我哥教得好嘛。”杨声趁机就把男朋友拉出来遛一遛,秀恩爱的方式一天一个花样儿。   皓月表示请秀恩爱的麻溜滚出我和美平静的世界,另一边小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问:“月姐,你写的是什么啊?”   皓月大方展开纸条,娟秀的字迹豪放写着:“希望世界和平。”   小杨和小姜纷纷拱手,直言“月姐格局大”。   倒数第五天的下午,轮到4号楼的各个班拍集体毕业照了。   按照从一楼到四楼的顺序排,五班在中间偏尾巴的位置,在场地边等着也不大老实,三三两两地扎堆用手机拍各自的小合照。   杨声这没手机的原始人自然是被俩好友领着,这里合一张那里合一张,同相熟的人合一张,同不熟的人也合一张。   闹矛盾至今还未和解的,撞上了也只得相视一笑,泯恩仇夸张了点儿,好歹让心里头不那么膈应。   不过杨声也很有眼色地没跟人一块合照,好聚好散这事儿还专门留个纪念,那还是太过讨打。   小姜问他为啥对他那仨前室友分外友善,袁礼泉同学都没有享受到交谈超出三句话的待遇。   “首先,我也跟他们一块在屋檐下住了两年,算是有些室友情分。”杨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次嘛……”   其次还没出口,他已野马脱缰地速度跳到了过来找他的男朋友跟前。   皓月举着手机若有所思地补充:“我看这其次,多半跟夏哥有关。”   小姜同学点头如捣蒜,凑过去看皓月的手机页面,已经端端抓拍到了少年们相视一笑的瞬间。   分明也没其他的动作,估计为顾着旁人,还堪堪隔了一两米的距离。   余晖被法国梧桐新生的枝叶细细筛下,周遭有风,人群来往,但少年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独一无二。   “唉呀,可算是圆满了。”皓月由衷说道,“不得不说夏哥留长发还怪好看的。”   姜延絮只是默默地笑,低声唤道:“阿月,我……”   而这时老陆招呼五班众人集合,轮到他们拍毕业照了。   任课老师们统一坐前排的椅子,学生们由矮到高呈阶梯状排列,犹如一段起伏有序的音阶。   摄影师很快就调整好拍摄角度,闪光一落,定格了某个瞬间。   也定格了这漫漫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天。   杨声跳下台阶,往夏藏那边扑,差点打了个趔趄,好在男朋友手快将他一把薅住,以免乐极生悲。   皓月和小姜则左右包抄,逮住了想要开溜的柳哥,冲杨声夏藏喊:“我们抓住柳哥了,你俩快过来!”   柳哥很无语:“快放开我啦,六班还没拍毕业照呢。”   正在组织六班排队上阶梯的老王扭过头,笑道:“你们要把乔老师带走了,我就跟陆老师告状。”   “还我们乔老师!”六班群众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原本悠哉聊天的老陆和忆姐都纷纷看过来,忆姐说:“还是五班的娃娃会惹事儿。”   “别,那俩不是我们班的学生。”班主任冷漠地开除了学生的班籍。   好在乔老师终于回归教师队伍,给六班的学子们圆满地拍下了毕业合照。   “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杨老师教导小邱和小姜同学。   邱同学扶额叹息:“我的一世英名啊。”   “没事,多毁几次就习惯了。”小姜同学毫无诚意地安慰道。   杨声听了直乐,公共场合,还是忍住没往夏藏身上倒,俩人勾着手晃了晃。   “不去你们班那边拍小合照吗?”杨声问。   “刚刚拍完才过来。”夏藏说。   “三年过去啦。”杨声说,看着夏藏脑后发带的穗子,微微愣了神。   “我下次不扎这带子了。”夏藏却忽然打断他的感慨。   “G,为啥?”杨声疑惑。   “谁叫你只看带子,都不看我。”夏藏说,记仇般在杨声侧脸捏了一捏。   皓月和小姜此时已自觉地背过身去,看那边台阶上六班拍大合照,静等柳哥重获自由。   “高考前最后一口狗粮。”小姜啧啧道。   “太扎实了,吃不消。”皓月应和道。   “对了,延絮,你刚叫住我想干什么啊?”   “嗯……没什么。”   拉柳哥过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凑人头。   “敢情我就是个工具人呗。”柳哥再次无语。   他们一行人被皓月领到一片僻静树荫下,侧面就是毫无遮蔽的篮球场,光线特别不错。   作为本次小合照的总设计师,皓月指挥,让每个人比出一个“耶”形手势,五个人围成一圈,恰好可以凑成一个五角星。   “三二一,”皓月将手机举高,“茄子~”   “高考加油啊。”末了,柳哥轻轻柔柔地说。   当学生的一个赛一个积极,叠声说“那是当然”。   乔老师便又笑眼弯弯,说:“毕业快乐。”   蝉鸣一声高过了一声,夏季探出了头,荷塘里荷叶亭亭,不过荷花零星,还没到最盛放的时候。   也许应该唱长亭外古道边,或者愿友谊啊地久天长,这时候唱什么歌都有种浅雾一般的哀伤。   于是干脆不唱了吧,青阳灿灿,草木葱茏,怎么看都不适合感伤。   笑吧闹吧,少年人的精力与欢快才是真正的芳草碧连天。   骄阳似火的夏季,将一切打扫收纳进回忆的箱子,浮躁的心绪也随之尘埃落定。   高考前有两天的假期,留给学校准备考场,留给考生收拾心情。   房东念在夏藏和杨声将要高考,而这出租屋里又没专门的空调,特地上门一趟,给他俩送来一强力电风扇。   不得不说强力是够强力,就是吹得书页如蝴蝶般簌簌翻飞。   还好他们这两天不再伏案练习试题,只是挨着坐着,慢慢捋顺这三年大体的知识框架。   各自梳理各自的,哪怕挨靠得紧,脑子里的知识体系是两码事情。   由于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他们把“稗子”移到室内,仅在傍晚后将它送出去,晒晒不那么灼人的余晖。   它长势不错,花谢过后郁郁葱葱地抽条,打眼望去像一丛纤细版的韭菜,弄得杨声老想拿把剪刀,把它那刺头修剪修剪。   不过好在高考要紧,这才保留了稗子豪放而凌乱的发型。   夏藏偶尔会戴一下那玫瑰花的坠子,没好意思说这玩意儿过于花哨,他戴出去不太像话。   但杨声对此似乎很喜欢,嗯,准确地说,他特喜欢夏藏裸着身子戴这个,总之思想非常的不健康。   他们俩也偶尔做点儿不健康的事情,是为发泄复习之余的苦闷,也是对彼此蓬勃欲/望的疏解。   没做到最后一步,大约是他们羞耻心的底线了。   杨声还没满十八,再等等,再等等。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们俩难得什么都没做,胳膊贴胳膊平躺在床,头顶油绿色的吊扇吱吱呀呀旋转。   没开房东送的强力电风扇,那声音太吵,不太符合当下安宁的气氛。   好半晌,杨声起了身,溜下床去翻找书包。   夏藏定睛看过去,他抽出来两根折星星用的彩色纸条。   “哥,给我折一个护身符吧。”杨声把其中一纸条递给夏藏。   “你知道我会折这个?”夏藏愣愣地接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折这个都是你教的。”杨声笑笑,顺势坐到椅子上,取了支笔刷刷地写,“考完之后再打开。”   “知道了,我也要写。”夏藏了然,跟着笑道。   小心翼翼地折好,郑重其事地交换。   仔细想来那是杨声转到新的小学后,第一次手工作业。   夏藏那会儿没怎么管他,自顾自看书学习,到晚上睡觉前,才看到个小小团子缩在书桌前,看着一桌子彩色纸条默默发呆。   “是要折什么?”夏藏问他。   “星星。”杨声低低地说,倒也老实。   “要折多少?”夏藏又问。   “十颗。”杨声说。   夏藏便麻利地帮他折了十颗星星,让他赶紧收拾了睡觉。   “我记得我那会儿可没教你啊。”夏藏将星星收进自己的笔袋,透明的网格里,星星蓝色的花纹像晴空般纯粹。   “我看着你折,自己学会的。”杨声得瑟地晃晃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子,“我后来还专门给你还了十颗星星,放你枕头下面了。”   “G,有吗?”夏藏一脸茫然。   “有,你日记里都写到过。”杨声哼哼唧唧道,“说什么一觉醒来枕头底下都是些扁扁的纸片,这小仓鼠到底在干些什么,恩将仇报?”   “你就没发现那篇日记我没下笔回复么?”   哦哦,是被冤枉了,看把孩子委屈的。   夏藏忙伸了胳膊将人往怀里一兜,不料被人借力顺势推到在床铺。   杨声按着他肩膀,委屈巴巴中是憋不住的笑。   “哎呀,好烦。”到底是往他颈窝一靠,杨声软糯糯地抱怨着,“要那时候我再跟你多解释两句就好了。”   “或者那时候我多问你一句也可以。”夏藏安慰道,“别烦啦。”   杨声怼他脖子咬了口,不轻不重。   生物钟过于准时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想着九点钟考试,就睡到个七八点钟,结果照样六点半醒了。   醒了也睡不着,夏藏只得和被自己弄醒的男朋友一块起床洗漱。   互相检查了一通考试必备证件和用具,俩人提起精神先去吃个早餐。   清晨无人的校园静谧安宁,俩人专门去了趟荷塘边,趴围栏旁看一朵含苞未放的白衣姑娘。   池中多浅粉绯红之华,雪白最是稀有,藏于宽大的荷盖里也能叫人一眼望见。   他俩的视力都是顶好的,高中三年的学习都没被祸祸。   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俩过得跟原始人似的,不太接触电子产品;看书也有多加注意眼睛。   希望以后也能继续保持,夏藏可不想男朋友这么漂亮一对黑眼睛被藏在眼镜框下。   不知不觉就又溜到了4号楼三十四班的教室门前。   前一天有布置考场,里面空空落落,干干净净,所以这会儿大门敞开都不要紧。   夏藏扣着杨声的手一块走进自己曾经的班级,他们俩的考场都不在4号楼这边,考完后肯定什么都不想,直接飞奔离校享受暑假。   这会儿进来,算是跟班级、跟4号楼告一个别。   小白板上的文字停留在高考假的前一天,端端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天。   夏藏把它取下来,和杨声一块把它放讲台上,用抹布小心地擦去“3”这个数字,拿笔潇洒地画上一个“0”。   “再写句什么话吧。”杨声说。   夏藏笔尖一顿,随即在倒计时的下方勾上一句:“高考顺利。”   字儿很醒目,也不难看,重新把白板挂上去也是一道风景。   “来这么早啊,小藏。”门外的晨光里,罗老师扶着门框冲他们浅浅地笑。   “主要也是习惯了。”夏藏不好意思地回复老师,“早上好,罗老师。”   杨声随他一块向老师颔首行礼。   “你们也好,高考加油。”罗老师说。   滴滴答,滴滴答。   上午的考试两个半钟,下午是两个钟。   因为二人的考场隔得远,而且考完试人多拥挤也不好在考场外碰头,就约定着每考一场直接回住处。   最后英语结束,再到学校正门和小姜皓月一块,相聚着吃散伙饭。   但不得不说,最后一场考试,门外都是来接考的家长们,人挤人、人挨人,眼巴巴盼着自家孩子欢天喜地下山来。   卖花卖气球的小贩游鱼般穿梭其间,叫卖讨价声不绝于耳,可谓是生意兴隆。   杨声行动敏捷,出考场就直奔学校正门口,把浩浩荡荡的散伙大部队都甩在身后,到门口和家长们混一块也毫无违和感。   左顾右盼之际,他眼尖地逮住一卖玫瑰花的小贩,有商有量地买了一朵粉玫瑰,被小贩玩笑调侃,说:“小伙子,送女朋友的话最好还是买一束吧,你这也太小气了些。”   “没事儿,我男朋友不嫌弃。”杨声狡黠笑道,趁小贩还没砸吧出他这话的不对,溜出了人群开外。   是天公作美,高考这几天都风和日丽;这会儿日薄西山方才凉爽了些许。   也没个通讯工具联系,这周遭还是人山人海,但杨声一点都不担心他找不着夏藏。   他们俩啊……杨声将花朵圈在怀里,手上不徐不疾地展开男朋友送他的橙色星星。   上面字迹端正,不出意料地写着:   “毕业快乐。”   对,他们俩就是心有灵犀。   “借过,借过!”   “麻烦借过一下!”   杨声抬了眼,见到那跳跃的红色发穗,他爱的少年从人山人海里跋涉而来,手里还举着那晴空颜色的纸条。   “啊呼,可算找着你了。”夏藏白净的侧脸晕染上玫瑰的颜色,却只顾看他呼吸都来不及调整。   管那些风声蝉鸣,人声鼎沸,都在对视的瞬间静谧。   可惜心跳声音太吵,显得他们第一次谈恋爱太没有经验。   但好在第一次恋爱的对象是彼此,没有经验也能够彼此体谅。   杨声捧着他的玫瑰,快步奔向他的少年,其实也不需要那么急切。   因为夏藏就会在原地,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够到。   “喏,花花送给你。”杨声将玫瑰递过去,分明是再熟练不过的动作,这会儿由于紧张情绪蔓延而显得生硬。   但夏藏没有计较这些,他也不会计较这些。   只是看着曾经别别扭扭的小团子抽条成长为与自己齐高的少年,夏藏便不自觉心下一软,眼角都莫名地发热。   杨声笑起来可真好看,特别是露出虎牙的时候。   就这么别别扭扭、莽莽撞撞地闯入夏藏的一方小天地里,不容他拒绝不容他躲避。   好在他也没有拒绝,没有躲避。   为何不将世间美好都收拢于怀中呢?明明他也为你驻足。   少年发丝间是带水汽的薄荷、汗湿的咸味,阳光蓬松柔软着他们的衣料,相拥抱时骨骼都发出闷响,心脏里栖息着万千透明的蝴蝶,有风来呼呼啦啦散成万千透明的碎片,欢欣雀跃地奔逃去远方的远。   如同万千个童话故事里所讲述的那样,小王子最终找寻到了他的玫瑰花。   在万千星球,万千道路,万千人海,找到了那独一无二的,属于他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高考加油~ 第74章 LXXIV   原本是打算着高考结束就去陆老板那里继续打暑假工赚零花钱,但陆老板说这两周他和老陆去峨眉山度假,关店歇业。   “二十五号前会回来的。”   毕竟要生存,可不能陪着老陆周游四海,但去趟峨眉山还是绰绰有余。   “要不另找一家店吧。”杨声果断想要抛弃前老板。   夏藏按了按他肩膀,说:“这段时间还是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   “但忽然停下来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杨声蔫蔫地叹口气,“今天就已经睡过去大半天了。”   “那就再睡大半天。”夏藏认真道,“我以前没事儿的时候也喜欢睡觉。”   “我才不信,你每天生物钟那么准。”杨声干脆没骨头地挂在夏藏身上,稍一用力,就把人扑倒了去,“说,今天这么早起来,是不是在用那线圈本写我坏话?”   夏藏神色微慌,对上杨声质问的小眼神又瞬间平复下来。   “是啊,写了满满两页纸。想看吗?”   嘿,又逗他。   杨声学乖了,偏不上钩:“不想看,不能让你得逞。”   “真不想看?”夏藏追问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探进他衣服里,捏了把他腰间的软肉。   杨声扭动如一条猫猫虫,咬牙忍笑道:“真不想。”   “唉,本来是打算让你瞟两眼的。”夏藏故作惋惜,如果不是他手已经摸到了杨声脊背,杨声会相信他这惋惜的真情实意。   “谁看谁是小狗。”杨声撇撇嘴,赌气说。   “你可不是小狗。”夏藏继续逗他,“你是小仓鼠。”   “哥,得亏你是我男朋友,不然,不然……”   怎么都不然不出个所以然,杨声脸颊一红,便磕到男朋友肩窝,狠狠地蹭了两下。   夏藏忙给拍背顺毛,语气倒变得正经了些许:“等到我们俩在一块七周年的时候,我会给你看的。”   “主要我之前那日记本是七年前写的,那推算一下,这个本子该七年后看。”   “又想让我给你跨时空留言?”杨声抬了眼笑。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人们不常说七年之痒嘛,万一那时候你烦我了,我给你看看这时候的日记……”夏藏还未说完,便被杨声用食指和中指封住了嘴唇。   “我要烦你了,你就直接揍我一顿,别给日记本。”是凶巴巴地威胁道。   “可我打不过你啊。”夏藏慢悠悠地握住他手指,目光柔软。   杨声想了一想,吸吸鼻子说:“那就把我绑了,关起来吧。”   是搂着抱着太紧,天花板上的小吊扇也不够给力,慢慢悠悠倒把汗给细细密密吹下,皮肤贴皮肤骨骼碰骨骼,又黏又滑怪不好受。   可哪怕这样都没打算松手,搂着抱着才觉得浑身舒服。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然晚上看看柜子里那书?”杨声闭着眼睛轻声说。   “现在其实也可以看。”夏藏稍稍还在喘气。   “白日宣/淫不大好吧。”杨声睁了只眼,犹犹豫豫地哼。   “但我俩这样都已经宣到一半了,”夏藏煞有介事道,“做什么事情都得有始有终。”   “哥,你这么一身正气,我下手会很有罪恶感的!”杨声由衷吐槽。   但到底俩没事可做的高中毕业生还是起来,拉开了那放有“禁忌”之书的抽屉。   夏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塑料扇子,卖力地手动驱暑;而杨声则借着这股凉风,翻开了绯色书本的第一章 :“准备篇。”   嗯……   所以姜延絮到底哪儿来的这玩意儿?记录得也太详细了吧!   与其说是本让人浮想联翩的某色书籍,倒不如说是本正经的性/爱知识大全。   分门别类,有条不紊,甚至章节后边还有被引用的论文注解。   “应该是捡到鬼……不,是捡到宝了吧。”夏藏咽咽唾沫,严谨地下定义道。   而杨声则由先前的小鹿乱撞转变为专注学习的状态,若有所思地喃喃着:“原来还可以用道具啊。”   总而言之,某些奇怪的知识是增加了。   高考后慵懒燥热的午后过得分外充实。   “没得(die)工具,不好上手啊。”最后是看到太阳西斜,杨声合上书本悠悠叹息。   夏藏拿扇子敲了他脑门,提醒他说:“你现在还未满十八。”   “就差那么一两个星期。”杨声舔了舔嘴唇,底气十足地打量了男朋友过分白皙的脖颈,“早晚的事儿。”   “居心不轨啊。”夏藏长吁短叹。   杨声把那碍事的扇子往旁边一拨,啄了口男朋友嘴角:“哥,你不也是嘛。”   是,摩拳擦掌只等男朋友法定意义上成年,夏藏从没说过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过他俩对体/位的上下倒没有什么过分的执着,杨声一本正经地说:“果然还是感觉轮流会比较爽。”   主要他俩都有那么点儿选择困难症,能不选择那就全都要。   夏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晚上室外气温降下来,才一块溜溜达达地出门觅食散步。   夏藏说要换新的手机,方便联系,但杨声这年纪不上不下,这几天还办不了新的电话卡。   于是小情侣俩商量着等到二十四号以后再买手机办电话卡,这两天没事儿就在几家店里走走看看。   云山县没多大点儿地方,十来年上上下下都逛了个七七八八。   “刚上小学那会儿,我家是住城西边嘛,学校却在东转盘附近,每天要走好久才能到学校,就觉得县城好大好大。”   “而上初中家和学校的位置调换过来,我还是要走好久好久的路,那时候又觉得县城没那么大了。我巴不得云山县再往外扩张一圈,这样我就能闲逛很久再回家去。”   夏藏很喜欢听杨声讲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往,每倾听一分便又多了解他一点。   想象着那小团子背着沉甸甸的大书包,独自穿梭在城市的朝阳和晚霞间。   他会在斑马线旁左右张望,没有车辆时方才小心通过;到后来,县里的主干道安装了红绿灯,他按照书本教授的那样等待绿灯亮起。有时也会羡慕有家长领着过马路的小朋友,听到那些大人们对自家小孩说你看那小哥哥多厉害,能自己过马路呢,小小的骄傲之余心里也还是会微微发酸。   夏藏猜想这大约是曾经男朋友死活不愿承认自己未成年、年纪小的缘故之一,他要快快地长大,变成无坚不摧的可靠大人。   “哥,现在几点了?”杨声忽然随口问道。   “六点五十八。”夏藏看了眼砖块机。   “我能看看秒钟么?”杨声又问。   “等下,我给你调。”虽摸不着头脑,但夏藏还是把砖块机的时钟调好递了过去。   杨声顺势把他手给扣住,盯着手机屏幕念念有词:“哥,我给你变个戏法。”   “嗯?”夏藏很给面子地应和道。   杨声摇了摇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数:“五,四,三,二,一。”   话音落时,暮色里开出一盏盏灯火的炽花,如歌一般点亮整座城市的绚烂。   “好厉害。”夏藏由衷说道。   杨声倒不好意思,低了头嘴角都笑出小小的括弧号。   所以夏藏也觉得欣慰的是,至少杨声在他面前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哥,那你想好给我什么生日礼物了吗?”倒是很有小朋友的样子,那期待的目光投过来时差点儿让夏藏一秃噜嘴,把好容易准备的惊喜全全抖落出来。   那可不行。   夏藏稳了稳心神,指着天边的弯月亮说:“看,月亮好圆。”   “哥,撒谎是会被月亮割耳朵的哦。”   到底是连哄带骗把人唬住,夏藏稍稍松口气,以退为进道:“你可以猜一猜嘛,别老问我,发挥你丰富的想象力。”   这时候他俩一人拎一袋零食在小超市门口等待结账,杨声探头望了望柜台架子上的那一列列包装精美的扁盒子,再回眸望一望夏藏。   夏藏手动给嘴上个拉链,“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想象力太丰富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杨声把两人手上的袋子都递给售货员小姐姐,偏头小小声说:“我们要不买一两盒回去研究研究?”   夏藏愣了愣,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就下意识地点了头。   咝,是在小姐姐微微疑惑的眼光中迈出了长大成人的标志性一步。   不过这玩意儿好贵呀!   “在我俩能真正养活自己之前,还是省着点儿造吧。”杨声说。   夏藏听着耳朵热,接茬道:“没事儿,这也算是把钱用在了刀刃上。”   杨声:“……真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呗。”   夏藏一脸无辜:乖乖你说啥子,我听不懂。   杨声微微笑:你最好是听不懂。   期间小姜同学不屈不挠地打来电话,曲里拐弯地向夏藏表达了能否收回该生日礼物重新换一份的真挚意愿。   被夏藏以“手机没油了,有缘再叙”为借口,强行挂断了电话。   小姜: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送礼物的时候不检查……   夏藏和杨声:不得不说,书真的是好书,少走了不少弯路的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明天完结~   仔细想想,这一本我真的写了好久呀…   以前那几本最多搞两个月就完事儿了。   也算是一个进步?写流水账写到现在能算是进步吗(小小声质问) 第75章 LXXV   生日,生日,生日。   杨声迷迷瞪瞪地搂过枕边人,边在人脸侧脖颈处拔火罐,边嘟囔着:“我的礼物呢,哥?”   夏藏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这还没睡醒的小迷糊,“先起来查成绩啦。”   “不,查完成绩我不一定还有心情再要礼物。”杨声趴在夏藏怀里哼唧,“先要了再说。”   “唉,那好吧。”夏藏一贯拿他没办法,“先给你一个。”   “嗯?你还准备了很多个么?”杨声立马扬起了他期待的小脑袋瓜子。   “就俩,别想太多。”夏藏笑笑,“先闭眼,不许偷看。”   弄得神神秘秘的。   但杨声还是乖乖将身一滚,躺到一边双手捂眼,就听着OO@@,夏藏梭下了床。   说老实话他还真猜不到男朋友会给他送什么东西,先前那些没有参考价值。   纸笔不用想,他哥会的一批,不可能在他俩都确定关系后不解风情。   嗯,难道是……戒指?但也没见夏藏另买什么啊。   杨声纠结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察觉到身侧床铺一沉,睁眼便对上男朋友玩味的浅色眸子。   “你一定在嘲笑我。”杨声故意鼓了鼓腮帮子,一骨碌爬起来和男朋友面对着面。   “那你可冤枉我了。”夏藏眉眼弯弯,“手伸出来。”   杨声不服气地吐吐舌头,还是乖乖伸出手。   却听“零零”声响,夏藏把一红绸小包袱放于他手心,摊开里边是只缀了银铃铛细小镯子。   小婴孩戴的那种款式,据说能保长命百岁。   杨声心下一动,果真听夏藏徐徐解释道:“这是我小时候的护身符,后来戴不了也一直留着。那时候不是看电视剧嘛,里面男女主角用什么镯子、玉佩当定情信物,我就想着把这个留着送给我未来媳妇儿。”   “我才不是你媳妇儿呢!”杨声小心地把银镯收拢好,嘴上却不服软。   “你是我男朋友嘛。”夏藏探了胳膊把人搂怀里,柔软而又认真道,“等你满二十二岁了,就是我丈夫。”   二十二岁,是国内男子的法定婚龄。   可他们没法给彼此一个世俗意义下的证明。   于是杨声将夏藏回搂得紧了些,他说:“等我满二十二岁,我们就结婚吧,哥。”   夏藏愣了阵,失笑道:“好啊。”   按照学校的通知,高考成绩是在上午十点后发布,估计那个时间点官网会很卡顿,他俩就干脆悠悠哉哉地吃了顿早午饭,到十一点后才钻进最近的一家网吧。   期间皓月和小姜一块打来电话,兴冲冲地跟小杨和小夏说他俩的最终成绩。   小杨只是疑惑这俩咋老是在一块。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今年文理科的重本线一样,都是524!姐姐我考了581,厉害不!”静如秋水的皓月难得激动,声音被电波干扰都有种直冲云霄之势,“延絮也超重本线十分,杨老师,你俩不考个六百分像话吗?”   “在查了在查了,考不到六百分你俩请客啊。”杨声按一按眉心,眼见着夏藏麻利地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哥,你先查你的啦。”   “我有点紧张,先查你的吧。”夏藏麻利地输入了密码,点击查询,完全不给杨声反应过来的机会。   页面静默片刻,亮亮堂堂地显现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这回是小姜在嚎,“你要没有六百分,我就包下全县的火锅店!”   杨声抓住夏藏掐着自己大腿的手,尽量惋惜地说道:“很遗憾……”   夏藏打断他,干干脆脆对电话那头说:“他考了626,让他请客。”   “好耶!”对面那俩欢呼雀跃,“夏哥,你呢你呢!”   “你俩急什么。”杨声无奈道,“分数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打的鼓可一下没停过。   夏藏轻点鼠标,返回登陆页面,修长手指飞舞,杨声不争气地闭了双眼。   “呼。”夏藏轻轻舒了口气,杨声闻声将眼睁了一条缝,对焦好一会儿没对上,完完全全看清那数字后差点整个人弹射而起。   “628!”便是声音都高出了个八度。   夏藏忙忙把他搀扶住,笑道:“乖乖,你别摔了。”   “哥,你真厉害。”杨声由衷说。   “你也厉害。”夏藏说。   电话那头,小姜说:“那要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挂了啊。”   皓月说:“小杨记得请客,另外什么时候办喜酒也通知我们一声,礼不一定有,但人一定还是会到。”   “去去去。”杨声嫌弃地挥挥空气,试图赶走这俩烦人朋友。   但和夏藏一对视上,就忍不住一块开怀傻笑起来。   夏藏把手机通讯录里能通知的都通知了一遍。   母亲笑吟吟道:“得偿所愿了吧?”   “嗯。”夏藏点点头。   “你们俩都是懂事孩子,过生日都给我送礼物呢。”母亲说。   夏藏反应过来:“妈,您知道……”   “你跟我念叨过的事情,我一般都是知道的。”母亲柔声说,“小声呢?希望他不要怪我没给他备什么礼物。”   “您已经给了啊。”夏藏说,冲在旁边飞速打字的杨声招招手,用口型提醒道,“我妈。”   杨声赶忙双手接过电话,“阿,阿姨好。”   夏藏便看见那桌面上的聊天框抖动,有着“柳哥”备注的联系人连续发了十多条“啊啊啊”和猫猫惊讶表情包。   乔老师也还是那么容易激动呢。   不知母亲跟杨声说了什么,逗得他咯咯直乐,若不是网吧光线不大好,夏藏应该能看见男朋友绯红的脸颊。   “谢谢阿姨,我也会照顾好我哥的。”杨声轻轻说,语气很是郑重。   也幸亏网吧里光线不好,夏藏心想。   杨声挂断电话,他们在电脑屏幕盈盈蓝光、老式空调嗡嗡地轰鸣声里,轻巧地接了个吻。   夏天到了。   “待会儿出门给你买汽水。”唇齿分离时,夏藏仍是觉得口干舌燥。   杨声说:“那我要鲸鱼味的。”   等日头没那么毒辣了,他俩溜溜达达地顺着下坡的道路,往那江边的烤鱼店去。   本来想卡晚饭的点,再蹭老板一顿烤鱼,但奈何皓月小姜不由分说占了他俩晚饭的行程,于是只能这个点儿过去,跟老板和老师都报个喜。   “其实在电话里说也一样,但陆老板的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杨声把最后一口可乐,遥遥地把罐子投进垃圾箱,三分球完美。   “嗯,听你的。”夏藏把自己的空罐子塞到杨声手里。   再一次,三分球。   男朋友得瑟地原地起跳,得亏夏藏牢牢攥住了他手腕。   “唉,到手的男朋友,可不能让他给飞了。”夏藏慢慢悠悠地感叹道。   杨声眨巴着黑眼睛,得了便宜卖乖道:“那你可要抓好了。”   夏藏给罗老师打了电话,没想到老师正好在班主任家做客,免去了他对是否要给老班打个电话去的纠结。   他绝对没有不尊重老班的意思,只是单纯因为社恐而已,也许很多年后,老班会成为他记忆中面容模糊只知姓氏的陌生人,而他呢也只是老班教育生涯中那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姓名。   人与人关系的归宿,很多时候都会落于此处,以前他觉得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平平淡淡毫无怨怼地走过一段路。   但不得不说,人是善变的生物,现在夏藏觉得其实曾经有很多时候,他能够将这种关系给改变,只是他太依赖于别人对他主动抛出橄榄枝,而不愿自己迈出那一步。   他跟两位老师说了自己的成绩,嘴上说着感谢,心里面也浅浅说着对不起。   老班说:“其实说句老实话,你这娃娃三年我都没怎么操心,有这样的成绩百分之九十都是你自己努力。”   “另外百分之十归功于我,毕竟英语145呢。”罗老师不着痕迹地打断老班漫长的感叹,“现在就好好玩好好耍,好好想想报什么学校和专业。”   夏藏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只是连声说:“谢谢老师。”   “头发该剪剪啦,毕竟都入夏了。”老班说。   “你再多一句嘴,小藏就当场收回那句谢谢。”罗老师调侃道。   也不至于。夏藏低低地笑,说:“抱歉啦,老师,我朋友说我留长发好看。”   “唉,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老班也跟着笑,“对了,夏藏,你朋友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夏藏倒吸一口冷气,“老师,我这儿信号不好,挂了啊。”   顺利逃过一劫。   那会儿杨声正在小卖店门口的自动售货机旁,一排一列地看着玻璃门里花花绿绿的饮料瓶。   片刻后,他将纸币塞进柜机,“砰砰”两下,滚落了两只瓶罐。   杨声弯下腰去,行道榕树摇曳下灿灿的碎金,游鱼一般在他浅色的衣衫间穿梭。   可乐罐子表面凝结出冰冰凉的水珠子,夏藏伸手接过,便是一整个盛大的夏天。   蝉声高一阵低一阵,估计与沿途草木的茂密程度有关。   天色湛蓝,衬得云朵堆积着发光,江面停了阵云的影子,还没叫人看清,便被层叠的楼房盖了过去。   到“一支云”门口,行道的榕树便消失了去,毕竟这片太偏僻,不算在市政景观的规划范围内。   好在陆老板给设计了个遮阳的雨棚,太阳升高就把篷布展开,留出一片四四方方的阴凉。   杨声领着夏藏径直掀开门帘,冷气便在推门的瞬间呼啦啦涌过来。   霎时神清气爽。   这会儿店里没人,两位长辈占据了吧台旁边的方桌子,凝神屏气,“啪”地一声:“将军!”   好家伙,是在下象棋。   将到军的是老陆,他面对着杨声夏藏坐着,却不吱声,只冲杨声使了个眼色。   杨声会意,和夏藏一块蹑手蹑脚地挪到陆老板旁边,瞥见他蹙眉摸下巴,念念有词着:“怎么就又将军了?”   “我早说您跟人下棋的话,最好下五子棋,象棋这种您吃不消。”杨声故作正经道。   陆老板直接一个手背甩过来,却也没抬头:“等我把这步棋想通了,再来收拾你个瓜娃子。”   杨声躲开攻击,拉着夏藏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笑嘻嘻道:“那您慢慢想,我先和我哥喝点儿水。”   陆老板可算抬起头来,看一看他俩这外来访客,又看一看自家老伴儿。   老陆拿着棋子敲敲桌,笑道:“别看了,人孩子过来肯定是给我俩说成绩呢。”   “G,什么事儿都瞒不过陆老师。”杨声玩笑道,拎了桌上满当的瓷茶壶,先给夏藏倒了杯茶水推过去,再倒自己的那一份。   “肯定你俩都考得不错。”老陆说,“上六百了?”   “老师,您这一下都猜完了,我们还说个什么?”杨声失笑反问。   “说具体得分儿呗,看看我猜的准不准。”老陆悠哉游哉道,“你们俩应该差不多都在六百二到六百三之间。”   “这下真不用说了。”夏藏也笑,杨声接着话茬说,“我626,我哥628。”   “好。”老陆拍了下手。   陆老板把红色的将棋放回原位,“那肯定是好啊。”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老板扭过脸去看向杨声。   “打算在您这打两个月工,攒点儿去学校的路费。”杨声本来在喝茶,被这一问,不自觉放下杯子挺了挺身。   “去广府?”陆老板追问。   “嗯,去南州,分数是够了。”杨声点点头。   “那地方远啊。”陆老板说,随即想到什么补充着,“不过你俩一块的话,也有个伴儿。”   “是这道理。”杨声和夏藏对视一眼,笑道。   “行,年轻人嘛,多出去闯荡闯荡也好。”陆老板说。   老陆这时候招手,让杨声过来帮忙收棋子儿,又跟夏藏说:“小夏,我带你去看看老宵养的花儿。”   杨声立马懂了老陆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放心男朋友。   而夏藏却爽朗道:“上次来的时候就想看看了,我们就只养了罐野草。”   我为什么就不知道你想看花儿呢?而且陆老板也没养花儿啊。杨声顶了顶腮帮,但也就由自家班主任把自家男朋友拐去了……后厨。   他猜到陆老板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他说。   老老实实收了阵棋子,黑色的放盒子下层,红色放上边,最后再把棋盘对折,盖上塑料盖。   陆老板便随手把盒抽走,放到了吧台后边,只转眼功夫,杨声便见着他手里多了俩红包。   “要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生日。”陆老板径自就把红包递过来,“老规矩。”   “老规矩就一个。”杨声背了手,没立即接。   “另一个是给夏藏的。”陆老板把红包再往前递了递,“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从不跟您客气。”杨声只好双手接了,“这几年就没跟您客气过。”   “都比我冒半个头,是大小伙子了。”陆老板抬手拍拍他肩膀,眼睛一眯是溢出了欣慰,“以后去远地方,遇见麻烦事儿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虽然可能没法赶到,但好歹也可以给你点儿不中用的建议。”   “当然,你这娃娃一贯独立,也不太需要人操心。”   “您别给我戴高帽,我这些年可没少麻烦您。”杨声不好意思地低头吐了吐舌头,“嗯,还有总是给陆老师找事儿。”   说到后一句的时候,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老板只是笑:“你这才哪到哪儿,他当班主任都这么些年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杨声:“……我发觉您跟他老人家待久了,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了呢。”   躲后厨听半天墙根的一老一小可算若无其事地出门来,与此同时老陆还带出一瓶盖,煞有介事地递给杨声,祝他生日快乐。   杨声接过来才发现,这瓶盖里不是刻着“再来一瓶”,而是“无限续杯”。   “作为‘一支云’的股东,我谨代表个人向你赠送出我店的酒水免单券,只要这店还在一天你和你……男朋友就能免费享有酒水免单特权。”   现在的股东都那么豪横吗?杨声惊讶地看一看陆老板,想问这玩意儿他能收下不?   陆老板别开眼,忍痛挥挥手:“他是股东,听他的吧。”   杨声连连点头,嘴欠儿道:“谢谢老板娘,也谢谢师母。”   而后在俩长辈准备挽袖揍小孩时,机智而灵活地躲到了男朋友身后。   因着和朋友有约,俩人就在一支云待了半小时,店员们陆陆续续来店上班,他们也就向两位长辈告别。   陆老板照例把他们送到门口,杨声把俩红包都塞进了夏藏衣兜,将他当作一人形叮当猫。   太阳可算收了些毒辣,到室外只热风融融。   估计头顶的遮阳蓬得收起来,晚饭当口再敞亮亮地露出“一支云”过分文艺、而与其烤鱼氛围格格不入的招牌。   杨声也不好意思让陆老板那么大年纪杵这儿吹热风,冲人摆摆手说:“送到门口就可以了,反正明后天上您这儿打工,咱还得见面。”   “行,正好我也不大愿意晒这太阳。”陆老板回给他一个摆手,低头扫了眼台阶铺的砖,又抬眸补充道:“一路顺风。”   杨声差点打了个趔趄,还好夏藏在旁边将他搀扶稳。   “好。”杨声回,咧嘴笑着露出了虎牙。   还有一份生日礼物,夏藏是从早到晚守口如瓶。   俩人一块摇晃小姜同学看人还能不能掉出什么神秘法宝来的发疯时刻,杨声都没能趁乱从男朋友口中套出点什么话。   最后只是吓得小姜躲皓月身后,哭着喊着:“月姐救我!”   皓月扶额表示,在座的诸位都已年满十八了,就不能稳重点儿吗?   “我都还没满十八岁呢!”末了,月姐暴躁发言,镇住了这发疯的一个二个。   打打闹闹一顿饭,礼物也没少拿,小杨虽抱着点儿没能从男朋友嘴里撬出实话的缺憾,但还是对此收获颇为满意,表示明年还可以再丰富点儿。   皓月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小姜叠声附和。   散伙饭后,就已经是晚上八点,一天净在外边瞎晃悠,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打出租回住处,太晚不想爬上坡。   夏藏说明天去烤鱼店报道前,先把念叨了很久的手机买了。   “你喜欢那墨蓝色的,就买墨蓝色。”   杨声倚着他,合上眼说:“该不会第二份生日礼物就是个手机吧?”   “说机不说吧。”夏藏慢吞吞地接茬,“文明你我他。”   闹了一整天,怪累得慌,杨声也懒得跟男朋友再贫嘴,就这么枕着靠着,睡过去一会儿。   车里有行驶过程中晃动的杂音,特别是过减速带的时候,而且空间狭小,左右又被男朋友和礼物包围着,伸展不开手脚。   但杨声还是浅浅地眯了会儿,再睁眼时,夏藏在他耳边吹气,说:“到家了。”   杨声被拉着带着出了车门,夜风轻悄儿地一吹,瞬间神智清醒了不少。   感觉还有不少精力做别的什么事情呢。   夏藏悠悠地满足了他的幻想:“到家先洗澡。唉呀,别盯着我看,肯定是一块洗。”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杨声说,今儿他就在不好意思里度过了整一天。   “既然那么不好意思,洗完澡后就直接睡觉。”夏藏说,又逗他。   “没事儿,我脸皮比较厚,受得住。”杨声梗梗脖子,表达了强烈的决心。   夏藏拍了拍他后脑勺。   热水刚当头浇下来,杨声就急吼吼地嗑上了夏藏牙关,结果没嘬一会儿就缺氧,松开喘口气儿的时候才想起要决定,这第一次到底谁做主导。   “哥,今儿我过生日……”花洒淋得眼睛快睁不开,杨声欲言那个又止。   夏藏便顺着他语调猜,忍笑问:“你想先来?”   “那你让不让咯?”杨声眯眼反问。   “寿星发话,当然还是得让。”夏藏随即便放松了刚因被杨声作弄了绷直的身体,一副任他摆弄的样子。   “嗯……”杨声慢吞吞这待宰羔羊嘴唇上咬了口,说,“让你来。”   “嗯?”夏藏惊得瞪大了眼,然后被花洒毫不留情地继续浇头,“哎呀我去!”   杨声乐得浑身发抖,抬手把他鬓边粘黏的碎发拨到而后,“那啥,寿星发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夏藏笑了笑,是无可奈何也是遮掩不了的甜蜜。   随即托住杨声清瘦的下巴,怜惜地轻声道:“乖乖,你晓得我为啥子喜欢惯着你?”   杨声理所应当地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最乖了。”   没舍得在浴室里造,主要那地方确实空间不够,施展不开,他俩都怕把对方哪儿磕着碰着。   到床上,当然就可以十八般武艺……从头开始练起。   夏藏一切都做到小心且细致,堪堪进入那温软踏实的地带后还没来得及舒出一口气,便被男朋友凭借巧劲儿上下颠倒了去。   杨声双臂环过夏藏脖颈,软乎乎地锲而不舍着问道:“哥,第二份礼物是什么啊?”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夏藏轻轻地笑,继续卖着关子。   老式吊扇依旧吱吱呀呀地恪尽职守,将有情人间喃喃的私语轻悄地隐匿。   嘘。   是云销雨霁,夏藏吻了吻杨声锁骨上的红印,作为休息的信号。   杨声尚在情/事的余韵里未能缓过神来,夏藏随手把扔在床头的浴巾扯来裹身,到那书架前径自拿下了放在书本间的那只扁平盒子。   “我放这儿有一段时间了,你竟然也不翻来看看。”躺回爱人身侧,夏藏把擦净了的绒面盒子递到杨声手边。   “主要又怕翻出你什么黑历史。”杨声哑声笑笑。   夏藏摇摇头,“我当然知道你,从来不会乱动我东西的。”   “那这是什么啊?”杨声撑了撑身子,靠着床头半坐起来。   夏藏屈指稍稍一按锁扣,将盒子一分为二。   银丝镶嵌的白玉镯子静静躺在深蓝色绒面底衬上,在暖色的夜灯下流转着玉质特有的盈盈光华。   “准确来说,这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夏藏把镯子拈起,再把男朋友右手腕抓过来“戴上试试。”   杨声由着他动作,白色的玉石贴上凸出来的腕骨,意料之中的合适。   “是阿姨给我的?”杨声问。   “嗯,她告诉你啦?”夏藏顺势亲了口他手背。   杨声摇摇头,笑道:“我猜到的。”   “我妈说,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给你,我觉得今天就很不错。”夏藏摩挲着玉石上冰凉的银纹,没一会儿便又滑到杨声掌心,挠着那浅浅的较于其他皮肤更柔软的疤痕。   应该挺痒的,但杨声一动不动,就睁着那对黑眼睛将他上下仔细地瞧。   “怎么,不……”夏藏被瞧得心痒,刚刚消散了的兴奋感再次回拢,仿佛凝结成实体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   杨声以吻封住他剩下的言语,喃喃冒着气泡音撒娇道:“喜欢啊。”   倒也没说个清楚,是喜欢镯子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但不消多猜多想,应是都喜欢的。   积雨的云又轻轻悄悄地铺满暖黄色房间,少年们的手又紧扣在了一起。   到底是知轻重,白玉银纹的镯子被安安稳稳放回绒盒,搁到了远远的床头柜上。   “哥,你有话忘记跟我说了。”   杨声低了头,与他的爱人鼻尖碰鼻尖。   夏藏说:“生日快乐,小朋友。”   作为杨声的第三份生日礼物,他们给了彼此一千个吻。   或许这都不算足够,好在他们还有无数个以后将来的日子,无数朵盛放的玫瑰,以及无数个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老母亲留下感动的泪水。   番外不定时更新,会讲他们读大学和工作以后的事情,但篇幅应该不是很多。   最近忙着实习,确实也该这时候给他们一个结果了,我就陪他们这一段路。   大家有注意我的章标题都是用的罗马数字没?当时用这个是因为我打算写一篇童话式的青春小说嘛,用罗马数字显得那啥一点儿。结果我后来查到罗马数字只有一百个,也就是说我最好一百章之内完结…写到五十章的时候我还很慌,说千万不要拖到一百章开外去了,结果我果然是高估了我自己…根本写不到一百章呢!加上番外都远远达不到(捂脸)   在这里隆重感谢我亲爱的朋友给我设计这么青春洋溢又有点儿童文学的封面,非常非常契合主题氛围,就俩倒霉孩子一块谈恋爱的故事嘛。说到底是烂大街的题材没新意的套路,但好在他们俩都是闪闪发光的好少年~我很感谢这小半年来他们俩给予我的陪伴与支持,有时候莫名让我产生了某种思乡的情绪,想念我高中时代的县城,那时候车马邮也不是很慢,只是我个人跟他俩一样没能通网,过着三点一线简单而又充实的生活。   那时候光是看天看云就会莫名地心情愉悦,那时候人傻,没办法。   我说不太清楚这个故事带给我了什么,我记得去年写《以睡》是纯属脑子抽抽搞一下沙雕,《尾随》呢又出于我个人想要介绍社工这个职业的一点私心,到如今最满意的《驯养》是想写一写俩人不是恋人又胜似恋人那种矫情调调,然后谈一下自己的生死观念。   很早时候的《喜望》是为了满足自己有段时间特别想写普通人一步一步过上好生活的爱好,到现在想想,那本仿佛成了我理想中父母爱情的模板。   就其他书可能都是写的同辈的兄弟或下辈的儿子,就那本,写的是我理想中的父母(这里的父母只为指代方便,不存在攻受差别)。   算上小玫瑰的话,我是算写完结了七本十万字以上的小说,还有两本是非常古早的黑历史,就没敢往晋江上放,而且也不算是互/攻文。   最后的最后,感谢陪我看到这里的你们大家,包容我时不时的矫情和疯癫。   后续肯定是会开新坑的啦,有缘下个故事见~ 第76章 吃醋   大学的体育课是靠抢来的,可惜杨声运气差了点,与众小球运动无缘,他又懒得去打什么排球篮球,干脆闭眼心一横,选了个“体育舞蹈”。   顺利抢到羽毛球课的男朋友在他耳边得瑟,说选排球篮球也不错啊。   “我不想再晒太阳了。”杨声说。   刚结束军训,他整个人都黑得仿佛刚从山西卖炭回来,而自家男朋友生来冷白皮,便是连太阳都黑不了,被他这一反衬更显得发光。   杨声已经看到表白墙上蠢蠢欲动的求加好友信息了,军训第一天就有,这阵子更是犹如仲夏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而夏藏对这方面很是迟钝,基本拿个智能机过得跟原始人似的,如今只是加齐了他的班级课程群,弄懂怎么和皓月小姜在吹水群里玩丢骰子都要向杨声炫耀一番。   表白墙于他而言,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所以这位神经大条丝毫觉察不到杨声的紧张。   “不想晒太阳,那不是还有别的课嘛,你非选个跳舞。”夏藏铁了心要逗杨声,给他擦好右胳膊的防晒,又让他伸左胳膊。   杨声眯着眼享受男朋友的贴心照顾,嘴上却故意找茬道:“那不是体育舞蹈,女生多嘛。”   霎时手腕子便被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男朋友笑容危险:“你说什么?”   杨声诡计得逞,乐颠颠地凑上前往人嘴唇上啾了口。   “说想看我家男朋友吃醋。”   “一天没事找事。”夏藏嗔怪道。   志愿填报后,他俩顺利分别被H大的法学和心理学录取,校区在南州郊外的围谷岛上。   远离南州市区的好处是,这边的出租屋租金较为平民,他俩搭上点儿陆老板和夏藏妈妈的资助,就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一居室的小屋子。   房子在四楼,朝阳,采光不错,大中午的需要拉帘才能睡着。   住宿舍于他俩而言确实要更实惠,但奈何都在一块腻歪了一年整,冷不丁分开俩人都不乐意。   何况他们不在同一个学院,莫说同一个宿舍了,宿舍楼都不一定是同一栋,单独租房子住比较方便。   另外他们也不太想被同学老师知道他俩的关系。   夏藏是个直性子,有人问肯定会说实话,杨声一般都负责给人解释;收到的反馈不一定都是好意,夏藏因此还专门反省过自己的言行,不愿意因自己的疏忽害男朋友受罪。   但杨声说,他们相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真被问起,尽管坦诚直率。   “我们自己不宣扬就是,别人自己来问,他们有什么反应都跟我俩没关系。”   夏藏听了直乐,就搂着杨声哼哼:“嗯。”   不过杨声选体育舞蹈这事儿是真有些刺激到了夏藏,行课的这两周他总会时不时走神,想一想男朋友有没有在课堂上勾搭女孩子。   他查过了,大一的体育舞蹈□□授华尔兹。华尔兹G!就那两个人搂一块转圈圈的华尔兹!   虽然知道这只是正常的教学内容,但再怎么正常它也是要搂搂抱抱的!   夏藏承认,他就是心里不舒服,就是吃醋了。   个小没良心的,选什么不好,偏偏选什么体育舞蹈!   “哎哟,哥,都两周了,你还没适应过来啊?”杨声被他颠来倒去地折腾了番,边哀哀求饶又边煽风点火。   夏藏最是受不得男朋友的激将法,可又不甘心让这小没良心的得逞,只得软了身子,扶着杨声肩膀缓缓盘上了他腰/胯。   杨声倒吸了口冷气,本来清明许多的眸子又迷离,含笑调侃:“哥,你真是想我死床上啊。”   夏藏堵住他唇瓣,摩挲片刻后略带威胁地哄道:“说什么胡话呢?”   “那你还生气不?”杨声撑着浑身酸软,向上挺了挺腰,逗弄着八爪鱼般缠自己身上的男朋友。   “生气你也退不了课啊,”夏藏气喘吁吁,同时也无可奈何,“我反正就气着玩儿。”   “长见识了,原来还可以气着玩儿。”杨声将夏藏后脑勺兜一兜,往他下撇的嘴唇上亲了口,“那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能不能不生气了呀?”   “好好说话。”夏藏不轻不重拍了下他胳膊。   “就……”杨声清了清嗓子,刚刚喊得有点累,但语气里的笑意没有退下去,“我是我那个舞蹈班多出来的学生,日常被我们老师带着练,根本就碰不着别的女孩子。”   “哦,你是还想碰到咯?”夏藏特别会抓重点。   “没没,天地良心。”杨声也特别会服软装乖。   “你老师……是男是女啊?”夏藏顿了顿,不放心地追问。   杨声觉得再逗男朋友下去就太不厚道了,忙忙解释道:“女老师,年过半百将要退休,本来是想教我们跳广场舞,但没办法学校要求的是华尔兹。”   “由于我是那班上唯一一个男生,每次上课都被老师当做教具来给同学们示范动作,所以哪怕只上了两周的课,我基本把一套舞曲的动作都学会了。”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男朋友明显是满意了,但仍倔强地不肯勾起嘴角。   “喏,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夏藏扶着杨声肩膀,低声问道。   “没,你还可以再过分点儿。”杨声依旧忍不住笑,“像今天这样式的,我最多……不得不说,我有点撑不下去了,哥。”   “腰疼……”最后说话都没底气,吞了好几个字音。   “所以知道了吧,你以后再敢使坏,我有的是法子折腾你。”夏藏终于肯露出点儿笑容,但身体的颤抖暴露出他自己其实也很虚的事实。   杨声悠悠调侃:“这一波,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好歹只损了八百嘛。”夏藏彻底身子一软,埋脸在杨声肩窝,便顺势被他颠倒上下,掀翻在床铺。   “最后一次,弄完去洗澡。”杨声舔了口夏藏耳垂,“正好补上那两百。”   哪儿来的歪理,一套接一套。   夏藏是真没劲儿了,只得由着男朋友胡作非为。   “话说回来,我都没见你怎么吃过醋……果然是太放心我了么?”   迷迷糊糊还不忘小声嘀咕,基本脸贴脸,杨声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可没那么神经大条。”耐心地把夏藏那贴上侧脸的细碎长发拨到耳后,杨声喃喃自语。   经过十多天的努力,他联合皓月小姜一块,把所有在表白墙上求夏藏联系方式的留言都“警告”了一遍,大概意思就是人家已经名草有主,别痴心妄想了。   “啧啧,这么看来杨老师你还是没那么给力啊,我看你们学校那墙上都没你。”皓月在敲诈了他两杯奶茶后,还不忘肆意嘲讽道。   杨声表示这都不算个事儿,只要我男朋友是我的就行。   小姜同学反射弧稍显漫长,一天在三人小群里嚎啕,说“你们的学校都好漂亮,这就是少那么几十分的差距吗”。   皓月便还负责哄孩子,说咱这几年好好努力,一块考个九八五的研究生。   杨声对此不可置否。   照理说,这档子事儿终于平稳过去,他们也迎来了高中之后第一个放满了的国庆假期。   经过小半月的调养,杨声算是被夏藏养白净了不少。   而就在这么一个办完正事儿昏昏欲睡的午后,夏藏放于枕边的手机震了震。   迷迷糊糊定睛一看,他被远在西渝的俩好友拉进一新建聊天小群里,皓月直接一个链接甩过来。   “夏哥,你看看这个。”   夏藏由此知道了H大还有表白墙这玩意儿,另外他也想知道为啥俩外校人比他本校人都还消息灵通。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好奇这个,他点开那链接一看,帖子的最上方挂着他男朋友的侧脸照片,背景光线都好看得紧,活脱脱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如果不是看到照片下的一段文字,夏藏兴许还得叨扰一下这楼主,看能不能要张高清去水印的照片。   那段可气的文字写道:“体育舞蹈课上罕见的男孩纸,还是那种罕见好看的男孩纸!可惜舞蹈课每周就一次,上两周课这同学每次都卡点来准点走,楼主只知道他是法学院的,叫杨深。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他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他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然后楼下有数十条回复,多是插科打诨想认下楼主这位好朋友,或者在评论区以极高分贝“啊啊啊”。   很快一条最新的评论被顶上来,说:“楼主,纠正一下,这小哥哥叫‘杨声’,后鼻音一定得发出来。他自己说自己是西南地区的人,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后鼻音没发出来。”   看到这里,夏藏想了一想,轻轻念起杨声的名字,嗯,应该没发错音。   “我呢正巧和这小哥哥在一个班,开学第一天我就想请他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但没办法啊,我当时头铁去问,他真的就特温柔且果断地拒绝了我,并且说他已经有男朋友了。嗯,我没有打错字,他就是有男朋友了。”   这一语激起千层浪,本来只数十条回复的贴子顿时涌上一串“蹲”“我放个板凳”“我放只耳朵”。   或者还有另类的“这年月,果然好看的男孩子都属于好看的男孩子吗?”   夏藏觉得这条不太妥当,便摸摸索索弄了个账号登陆进去,一下一下敲字回复道:“好看的男孩子只属于喜欢他、他也喜欢的人。”   这才比较严谨。   而那位“知情人士”又发上来新的文段:“因为人家都那么坦诚地拒绝了,我也就没好意思再多打扰。才正式上两周的课嘛,大家也都不是很熟,就见面彼此点头打个招呼,我估计他连我名字都不记得。然后有天我和我室友一块去学校附近的城中村里探店,就在远远地在路边瞧见了他和另外一个男生。他俩差不多身高,体型也没差多少,穿两件一模一样的白T恤,打眼望过去跟双胞胎似的。不得不说杨同学是在军训的时候晒黑了,穿白衣的时候特别显,但架不住人五官好看腰细腿长啊。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军训那会儿墙墙推的帅哥靓照里没有我们班的杨同学!黑皮那么不受待见么?呜呜呜。不过这几天他应该是慢慢白回来了,莫名觉得有点可惜,啧。”   底下是呼呼啦啦一片:   ―“黑皮控在此,不知楼上有没有小哥哥军训时候的照片呀?”   ―“楼上,你跑题了,说小哥哥那双胞胎……啊,不是,那和他穿一样衣服的男孩子啊!”   ―“话说我们这楼不应该是帮楼主花掉她秋天第一杯奶茶钱而建成的吗?”   ―“楼主,楼主你人呢?你看上的男孩纸名草有主啦(大声嚷嚷)!”   ―“楼上的,你太损了,虾仁还要猪心!”   而楼主姗姗来迟:“人在奶茶店,刚刷完帖子,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祭奠我还未萌芽就已经死去的爱情。”   ―“楼主,仰望天空45°角,让眼泪默默流进心里,从今天开始去追寻下一段风月的足迹。”   ―“楼上的,你们好非主流……”   ―“我现在满寝室找扫把,就为扫一扫这满地比我掉的头发还多的鸡皮疙瘩。”   夏藏默默地跟了一句:“楼主有朝一日也会遇见自己的真爱的。”   在一众玩梗插科中,显得分外朴实无华。   此时“知情人士”再次上线:   “这里给楼主姐妹一个抱抱,不好意思打破了你的希望。”   楼主大度回复:“没事,姐妹,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换一个欢快点儿的话题吧,杨同学他男朋友长得好看不?”   ―“这话题转得。”   ―“猝不及防。”   ―“楼主心理承受能力真强,要换做是我,我也只有问他男朋友是不是本校的啊?”   知情人士回道:“别急,等我把刚在备忘录里敲的小作文发上来。”   ―“乖巧。”   ―“娴静。”   ―“太太我们碗端好了。”   “唰”地一下,知情人士的小作文铺天盖地袭来。   这时候杨声还抱着夏藏左胳膊熟睡,没半点被打搅醒的意思。   夏藏没敢动他,自顾自屏息快速地浏览过小作文。   “杨同学当时和他男朋友站在一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前面,我和我室友离他们大概有个一两百米的距离。本来我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他男朋友,要他真有个双胞胎兄弟也说不一定,但我室友是个甜食党,看到冰糖葫芦就跟匹脱缰野马似的,拉都拉不住,完全不顾我们马上要去吃饭了的事实。借此机会,我就怼到了那俩小哥哥面前,看杨同学正拿着跟冰糖草莓要递给他身边的男生。正想着要不要跟人打个招呼,好歹同班同学嘛,结果我室友一听小贩说箱子里的冰糖草莓卖完了,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我就哄我室友,要不买冰糖山楂吧,都红彤彤的一个色。我室友勉勉强强,并不接受我这提议,然后重点来了友友们!我就听杨同学旁边那男生跟他嘀咕了句什么,然后杨同学就说把他们买的草莓转卖给我室友。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如果不是想到他有男朋友而且可能他男朋友就在他旁边,我真的当场撅过去。我室友是吃货属性嘛,俩养眼帅哥站面前都只关注冰糖草莓,连忙接过说谢谢,干脆利落地转完账,都不给我要个微信的机会……   “哦,这里说一下杨同学他男朋友的长相,虽然我全程重点关注杨同学,但也确实无法忽略他那白得发光还蓄着长发的男朋友。那小哥哥不算是那种五官很惊艳的(我觉得杨同学就很惊艳),但属于那种越看越好看的类型,留长发也不显得女气,我和我室友大老远看都说他一定是个男生。然后脸上也没有太大的表情,杨同学说话的时候,他就默默地听,默默地点头,感觉是那种很高冷、生人勿近的类型。   “不过很快我就被打脸了,也正是在那时候我确定了他俩是一对的事实。把冰糖草莓转给我室友了,他俩就重新买了串冰糖山楂,手扣着手一块走了,我抱着最后一丝倔强劝说我自己,也许他俩只是好兄弟呢。我室友就拉着我去找饭店,我俩的路线正好和他俩重合了,只不过他们在前边没有发现后边的我们。我们找的那家馆子在城中村的巷子深处,人比外围少很多但也还是会是不是过一两辆自行车。他男朋友走的一直是外侧嘛,杨同学就在旁边嘀嘀咕咕,应该是想换位置,然后他男朋友就拖长声调说:‘唉呀,你烦不烦?’声音是那种磨砂的质感,听起来很舒服,更重要的太太太温柔了,就跟哄小朋友一样。杨同学也表现得很小朋友,晃着他男朋友的手说:‘哥,你不疼我了?’完完全全就是在撒娇啊喂。然后他男朋友就把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递过去,正好把他嘴堵上,就着这么个姿势杨同学把那山楂粒儿吃了,完事皱眉说:‘这玩意儿太酸,你要吃不下就别勉强。’他男朋友就笑,瞬间冰山融化,春风十里都没那么明媚(有一说一,这小哥哥笑起来比不笑要更好看,反正他俩怎么都好看吧),我隔老远看我都酸了,一记重锤让我彻底死了心,差点把我室友的草莓抢过来咬一口,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虽然我现在嘴角完全放不下来,但还是心疼小姐姐一秒。”   ―“我好了,我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看到了一圈小天使在我脑袋上飞。”   ―“楼上那个姐妹,你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可别真出什么事儿了。”   ―“话说小姐姐你和你室友跟那么久,当事人就没发现你俩吗?”   当事人夏藏陷入回忆,他当时只顾着逗男朋友玩儿,一串冰糖葫芦七个球,哄着骗着让杨声吃下去五个。   亏得杨声也惯着他。   总而言之他俩应该是没注意到后边有什么人的,毕竟人家只是去饭店没有特意跟随,他们也不用在意这么多。   知情人士很快也来了回复:“我觉着他们应该没有发现,因为后来我上课照常跟杨同学打招呼,他依旧对我没有任何印象……再说我和我室友也没特意跟着他们,真的只是找饭馆啊。”   楼主跟了句:“姐妹,有空来村里边的亦书奶茶店不?我请你喝秋天第一杯奶茶。”   ―“那个,楼主你还缺姐妹么?”   ―“楼主,康康我这个姐妹!”   ―“我能加入你们么,姐妹?我就真的只喝一口。”   知情人士表达了感谢,说:“谢谢楼主好意啦,可惜我现在不在大学城,跟我室友一块呢。她这会儿在猫咖里睡着了,我守着她没事做,偶然看到这帖子就来说一说我知道的事情。”   ―“忽然觉得小姐姐和室友也很好嗑。”   ―“别闹,人家就只是关系好的小姐妹。”   ―“不闹不闹,我就随口一说,要冒犯到小姐姐,我先滑跪道歉。”   知情人士回复说:“没事没事,这无伤大雅。”   接下来这群人讨论的话题就偏到了外太空,夏藏留下一句:“希望大家都能等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揉着眼睛下线了。   小群里,皓月和小姜发了一大串柠檬,说什么为啥这搞事帖变成了狗粮帖。   “搞什么事儿啊?”夏藏明知故问。   俩损友左右言其他,最后是小姜兜不住,一股脑跟夏藏说了杨声之前在学校表白墙干的那些傻事儿。   原来……还是会吃醋的嘛。   夏藏将消息屏蔽把手机推远了些,暂时不管皓月和小姜在群里吵翻天,自顾自把熟睡的男朋友圈怀里。   现在杨声睡觉踏实得很,没说做什么噩梦或者失眠睡不着。   当然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睡前剧烈运动过一阵。   啊呼,看困了,好在今天放假,可以搂着男朋友睡他个昏天黑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相依偎着梦中畅游的几个小时内,那帖子被盖起了几千楼。   大家顺藤摸瓜,便找到了军训期间上墙率奇高的心理学系白净小哥,并大胆猜测那在每一个求联系方式帖子下,疯狂舞动“人家有另一半”的匿名账号皮下究竟是何人。   不过后来夏藏和杨声都没再点开过校园表白墙,一是他们忙着学习和兼职,二是觉得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偶尔以此为借口在床上多闹些花样也不错。   另外就是,杨声抽时间教夏藏跳华尔兹,因着能和男朋友搂搂抱抱,夏藏对该舞蹈的好感程度直线上升。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一些小情侣的日常,番外统一命名为“在人间”。 第77章 争吵   杨声和夏藏吵了一架。   这会儿他蹬着共享单车去学校图书馆查论文资料,也不管夏藏在出租屋里怎么样。   没动手,也没摔东西,就单纯吵架;估计是吵得太激烈,扯着嗓子了,这会儿说不出话。   好在没叫夏藏看出来,不然太丢面子。   本来也有好声好气地商量讨论,不知道怎么就越吼越大声,发展为正儿八经的争吵。   杨声越想心里头越不是个滋味,明明他是一心为着夏藏未来发展,结果闹成这般不欢而散。恋爱四年,他们就没怎么吵过架,平时小磕小碰都各自服个软退让过去,谁知道被眼下这导/火/索一点,统统成了炸/药/包,稀里糊涂炸得俩人都头昏眼花、身心俱疲。   但重点还是男朋友太过分,把教授给的保研推荐给拒绝了,理由是什么帝都太远没有去那边发展的打算,要自己考南州这边高校的研究生。   杨声当然用小手指都想得出来,哪里是帝都太远,是杨声被保到隔壁Z大读研,夏藏不舍得离开他罢了。   可问题在于,帝都师范的心理学系属全国第一梯队,去那边深造肯定比留在南州要好。杨声就打算着自己把保研名额推掉,转而选择考帝都那边的政法大学。   然后他俩就为留在南州还是去帝都一事,吵了个地覆天翻。   俩人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心意,到底谁也说服不了谁,夏藏按着太阳穴说,他们都得冷静冷静。   杨声同意,背上电脑就摔门出去,而后发现自己嗓子又哑得说不出话来。   这叫个什么事儿。   杨声瘫在图书馆的红木椅上,就看着笔记本电脑的黑屏默默发愣。   笔记本是大二那年买的,他俩一人掏了一半的钱,平时写作业轮流用,算是他们最值钱的共同财产。   杨声漠然地按了开机键,桌面壁纸是他们俩高中时的合照。   皓月给拍的,说什么这张氛围好,他俩中间的空气都噼里啪啦燃着爱的火花。   嗯,现在好了,爱的火花轰的一声,炸了。   他就是气不过夏藏什么事儿都得先想着他,然后再想其他;平时的鸡零狗碎也就算了,但事关前程这种大事,没必要以他为第一标准啊。   是盯着照片气鼓鼓了一会儿,但仔细看看,果然高中那会儿的夏藏长得还是嫩啊,一掐能出水似的。   说起来那会儿夏藏也没个什么具体目标,就听杨声张口忽悠,定下了来南州的志愿。   毕竟那会儿他们对未来都没有太清晰的认知,杨声想过这边来,也无非是这边天气暖和、靠海。   结果在这儿也待满了三年,是天气暖和,夏天都能烧开水;靠海……南州市压根儿没海,本来想去一趟广府最南端的海边看看,结果又因为种种事情耽搁没能成行。   当然现在也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只是想着能在自己擅长的专业继续精进,为以后进入社会打下基础。   帝都的教育资源总体来说是优于广府的,哪怕杨声是真心喜欢Z大,这两年没事儿去人家那儿蹭了不少讲座,但趁年轻去别的地方看看也不错。   何况帝都师范的心理学是真的强……   他不想夏藏因为他而耽误前程,这才是他生气愤怒最主要的原因。   可是男朋友那大傻子已经把名额给推了,再怎么生气愤怒也就自己咬碎牙往腹中咽吧。   回去不想再吵了,嗓子疼。   傻子,大傻子。   凝了凝精神,杨声连上校园网,开始翻阅相关法条。   咳,是为写论文啦,又不能用这些法律条款来给这气死人的男朋友定罪。   定个在他身边无期徒刑,嗯,正好,就算被气也认了。   夏藏发了好一阵呆,回过神时杨声已经不在出租屋里。   电脑被带了出去,估计是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分明好好说能够说清楚,何至于大吵一架呢。   哦,对,是杨声说他可以放弃被保研到Z大,跟夏藏一块去帝都。   真是……   夏藏知道杨声有多喜欢Z大,这两年努力攒绩点就是想要得到这样一个保研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说放弃就放弃,把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和未来的前途当过家家呢!   也都满二十一岁了,怎么做事儿还像十七八岁那样没个轻重。   是,帝都师范的资源好,更有利于个人提升;但他就是想留在南州发展啊,南州多安逸,冬天不冷夏天热可以不出门,离海又近想去就去。   更重要的是,早茶不错。   两三年下来,他也慢慢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想着以后和杨声在这边定居也很不错。   全国四个一线城市,好像也就这边房价最低。   结果搞得像是夏藏为了杨声委屈自己,这小混蛋还口口声声说他没主见什么的,到底是谁没主见啊!   几年的梦想说放弃就放弃,偏要考研重头开始。   夏藏气得坐不住,起身拿个扫把开始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以解心头愤愤之情。   扫着扫着忽然想起小混蛋最后吼的那嗓子,是哑了。   自出柜后杨声那嗓子其实一直有点问题,即在情绪激动时会不自觉失声。   应激反应,这是。   自己还为这事儿跟他过不去,怪不应当的。   待会儿下楼去水果店买俩梨回来,给他炖一份糖梨水备着吧。   这两年也有学着自己做菜,在外边吃太费钱。   俩人都有拿手的菜,但炖梨水这道简单易学的甜品,长久地落在夏藏手里。   小混蛋坚决不自己动手,向来炖好就喝,说是伤患特权。   夏藏便拿洗干净的木勺敲他脑袋,说再这么折腾身体,就不给梨水喝了。   “哥,你舍得吗?”个小没良心的眨了对滴溜溜的黑眼睛,声音发哑但嘴还是欠得不行。   哼,当然舍得,这不就吵架把人给气走了嘛。   夏藏心烦意乱地挑选着货架上的薄皮雪梨,水果店老板全程盯着他,生怕他毛手毛脚把这细皮嫩肉的雪梨都祸祸了。   事实上也没有,他向来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给别人找麻烦。   嗯,目前似乎最麻烦自家那小混蛋。   好气,好气,好气。   便是咚咚几下,把梨切成滚刀块,一股脑丢进沸水里,夏藏盖上锅盖才想起,他不知道那小混蛋啥时候回来。   梨水放凉就不好喝了。   夏藏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盯着置顶联系人的昵称愣了一二三四秒,然后点开了他与老家损友的三人小群。   对,就是那个大一成立后莫名其妙没被解散的搞事群;皓月小姜说,他们跟杨声也有那么一个群。   为和男朋友保持一致,夏藏也没有解散该群。   这不就养群千日用群一时。   夏藏在群里丢了个红包,俩损友秒抢,手速一看就是过年专门练过的。   “夏哥有何吩咐?”皓月殷切问道。   小姜嚎:“不公平,夏哥你啷个只发一个?”   夏藏赶紧又发了个“0.88”,说:“麻烦二位一个事儿。”   “不麻烦不麻烦。”皓月说,“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们一下,有一份糖水摆你面前,你是想选择加红豆还是加椰果?”   夏藏想了想,现在是吃椰果的心情,于是就发了个“椰果”。   而后立马砸吧过味儿来,问道:“杨声是不是联系你俩了?”   皓月说:“天机不可泄露。”   小姜说;“替人办事得守口如瓶。”   而后小姜就被皓月踢出了群聊:“夏哥,你别听他瞎说,有什么事情你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话说到这儿,夏藏倒有些犹豫了,咬一咬牙发信息道,“就请你帮我问问,杨声啥时候回来。”   皓月发了个满屏“哈哈哈”的表情包,随后秒删,非常正经地回复:“请您放心,我们是专业传话的,无论多好笑,我们都是不会笑的。另外夏哥,你还想加勺芋圆么?”   夏藏看了消息,转头把灶前的火关了,拎了钥匙下楼去。   楼下有家老式的糖水铺子,杨声在这里办过一张会员卡。   得亏老板手艺不错,这么偏的位置竟也没倒闭,让杨声这糖水铺子唯一指定会员得了不少优惠。   但杨声不爱甜食,向来都不爱。   办卡只是因为夏藏说了句,这家店的芋圆好吃,甜糯有嚼劲。   刚到铺子门口,里面的人背着个黑色电脑包,店铺老板抄着木勺舀糖水。   “所以靓仔,你还买芋圆不?”   靓仔哑巴了,夏藏推门进去,头顶木质的风铃丁零作响。   “买,麻烦您给打包一下。”夏藏说。   杨声瞅了他一眼,又很快把脸别了回去。   还在使气。   老板麻利地将糖水打包装袋,杨声掏出手机结账,径自将糖水拎走,也不管老板疑惑发问:“这是怎么了?”   杨声不搭茬,鼓了鼓腮帮子坚决地摇了摇头,夏藏跟老板说:“您别管他。”   而后得到白眼一枚,男朋友再次甩门出去;老板笑得无奈:“诶诶,跑了啊,真没事儿?”   “没事儿,老板,我俩闹着玩儿的。”夏藏刮了刮脸颊,思考着是立马追上去,还是等会儿再回去。   “我看不像哦,小杨刚刚一直都没出声。”老板抱着胳膊往后退了退,“是闹别扭了?”   夏藏没法答,摇摇头,又点点头。   “也难得见你俩这样,好好沟通,别冷战啊。”老板软声劝着。   “嗯,谢谢老板,回见。”夏藏颔首敷衍道,估摸着人已经上了楼,便跟老板挥手告了别。   拧开门锁,糖水盒子被搁在桌面,男朋友蜷在床上努力把自己缩成球。   现在有一米八的个子了,长手长脚这么蜷着还显得怪委屈。   夏藏本想说点儿什么,但听见灶台呼呼的烧水声,便不由得转眼去看。   哦,是杨声看到锅里的糖梨水,又拧开了火。   夏藏叹了口气,默默地往床沿一坐,“待会儿梨水炖好了,你喝一点,别把嗓子搞坏了。”   杨声不搭理他,装作自己是只没有感情的球球大仓鼠,夏藏有点想上手rua一下。   但碍于他俩目前还在冷战中,不是太敢,也不想自己先服软。   夏藏坐一会儿也坐不住,打算起身,兜里的手机一震,置顶的联系人给他发来条消息:“糖水,记得喝。”   简洁明了,多一个字都不愿意打。   夏藏悠悠叹气:“知道了。”   忽然身侧床铺一震,夏藏便被条精瘦胳膊扼住脖颈往后一勒,摔进了男朋友怀里。   “大傻子。”杨声用口型恶狠狠地说。   “小混蛋。”夏藏也不惯着他。   俩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抱了会儿,最后灶上的糖梨水滚开顶锅盖的噗噗通通才叫他俩回过神来。   夏藏拍了拍杨声胳膊,说:“我去关火。”   杨声撒开他,自顾自梭下床,关火拿碗盛汤,一气呵成。   双手捧碗到桌边,用脚拉开椅子,坐下后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吹气喝汤,不给夏藏一个眼神。   夏藏也不给他眼神,自顾自开了把贪吃蛇,然后堪堪玩到五百分就撞尾自尽。   好气。   夏藏不自觉丢下手机,抬眼正对上杨声的视线。   而后,俩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别开了眼。   梨水糖放多了,J得慌。   杨声强迫自己喝完一整碗,嗓子是好了些,尝试着可以发出声音来。   但他就是不吱声。   糖水盒子就在他对面放着,夏藏也没过来喝;他懒得再劝,把碗和调羹送水池洗干净了,再把那糖水盒子拎了放冰箱。   关冰箱时手劲儿大了点,“嘭”地一下把他自己都吓得一抖。   夏藏别脸看过来,“小心点儿造,弄坏了要赔的。”   杨声不搭理他。   重新躺回床上,把枕头下的手机摸出来,三人聊天群已被改为“小杨和小夏怎么了”,未读消息高达三位数。   可见那两位是有多么话唠且无聊。   “小杨啊,你们到底是咋回事儿呢?”皓月锲而不舍地发问,并疯狂地对杨声进行微信拍一拍的新功能。   杨声盯着自己快震出残影的头像,又是一阵呆愣。   头像是夏藏手绘的白玫瑰,闲暇时他有跟着网上学简单的绘画。   杨声对此很支持,并怂恿他在网上拜了个大佬为师。   大佬超好人,熟悉起来后还给他们寄了颜料和画本,说不够尽管提。   杨声和夏藏连连感谢,大佬也只是说,你们感谢我爱人就行了,颜料画本都是他买的。   而夏藏的头像是手绘的红玫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所谓的情侣头像。   杨声承认自己容易心软,看一会儿头像心里就没那么不舒服了。   于是给两位好友回了个:“没事儿。”   小姜眼疾手快:“那肯定就是吵架了。”   皓月立马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疼,杨声退出群聊,翻到自己的置顶联系人。   红玫瑰开得明媚动人,杨声手指悬那上方,犹豫片刻咬牙点下去。   “我们聊聊。”   顿了一会儿,夏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得先把脸转过来啊。”   杨声气鼓鼓地打字:“不,看见你就生气。”   “行吧,聊什么?”夏藏声音也冷淡。   俩人都没打算轻易让步,也正好把话说清楚。   “你不愿去帝都,是不是因为要留在南州陪我?”杨声劈里啪啦地打字,觉得自己这话质问得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想要删掉重新编辑,手一抖便把整句完全地发了出去。   果不其然便听见夏藏低低地笑,压了压嗓音说:“不然呢?”   杨声翻身而起,顺势就把这大傻子扑倒在床,咬牙切齿是又想骂两句,但被那浅色眼眸中晃荡的柔软击散了怒气,只得愤愤地哼出句:“你都不知道为你自己想想!”   “看来糖梨水还是管用的嘛。”夏藏抬手拍了拍他侧脸,“我就是为我自己好好地想了,才决定留南州的。”   “我想在这座城市定居,和你一起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帝都当然也很好啦,但我不愿意再漂泊了,也不愿你跟着我再漂泊。”   杨声抓了放自己侧脸的手,“这样啊。”   “是啊。”夏藏轻轻回扣住,“不过没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很抱歉。”   “没听你说清楚就跟你吵,我也……很抱歉。”杨声吸了吸鼻子。   “那还是去Z大上学?”夏藏笑着追问。   “去。”杨声埋头蹭着他脖子,“你也去,我陪你一块考。”   “嗯。”夏藏答应了,“锅里还有梨水,你再喝点儿?”   杨声不大好意思,一骨碌起身说道:“我去给你拿糖水,加了椰果和芋圆的。”   夏藏看到了那个“小夏和小杨和好了吗”的群,点进去发了一个:“和好了。”   也不管好友们怎么说怎么看,把手机一放就下了床。   哈,可以喝糖水了。   “哥,你这次炖的梨水太甜了。”杨声把自己碗里的梨块挑起,向夏藏这边喂过来。   夏藏一口叼住,含含糊糊地问:“你不喜欢么?”   “勉勉强强。”杨声冷哼着,又给他挑了一块。   夏藏没忙接,就盯着男朋友等他说实话。   杨声是被盯得无可奈何,自己一口把梨块吃了,说:“喜欢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杨声(凶巴巴):大傻子!   夏藏(恶狠狠):小混蛋!   作者(捧着西瓜):所以你俩是在正经吵架吗?   皓月小姜:人小情侣的事儿,你少管。 第78章 异地   杨声出差,跟他上司一道去了沪城。   研究生毕业后,杨声顺利进入南州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而夏藏则留在Z大继续读博。   心理学属于那种越学得高深精进越吃香的学科,夏藏打算着再努努力,看能不能留在高校执教。   杨声对此表示一百二十个支持,为着供他读博工作热情也是一百二十分高涨。   “我导师有给我发补助,你也别那么拼。”杨声出差前,夏藏一边帮他整理行李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咛嘱咐。   而小没良心的就瞅着他直乐,肯定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末了到休息的时候,挨挨蹭蹭地环过他的腰,凑他耳边说:“好不容易我能养你了,给个面子撒。”   小朋友对养他一事万分执着,从高中那会儿开始。   那也确实要给人个面子,夏藏揉了揉他后心,说:“好好照顾自己,别回来缺斤少两了。”   “你当我是猪肉呢,还缺斤少两。”杨声哭笑不得,怼着他脖子就是一口。   “行行,是我说错话了,你给咬重点儿吧,留个印儿。”夏藏也笑,顺手拍了拍人后脑勺。   “算了。”杨声也只舔了舔那牙印,“留印儿你又得穿高领的衣服,这天热,不折腾。”   脖子那块痒酥酥的,夏藏一时不知说个啥,闭上眼结结实实地搂抱了小朋友一会儿,边听他在耳边呼气,说:“哥,我会想你的。”   “嗯,我也会想你。”夏藏说,是搂紧了就不愿放手。   但第二天闹铃一响,他就得送杨声离开。   因着夏藏上午还要去实验室,杨声只让他送到地铁口,便自个儿拖着行李箱三步一回头地下了电梯。   夏藏远远地喊,让他注意看路。   好在也没摔就是。   出两周的差,每天九点半准时发视频过来。   夏藏有时轻声说着话,对面的小朋友就趴在枕头上睡熟了过去。   这两年明明也没亏待过伙食,但总感觉杨声都没怎么长肉,脸颊柔和的线条也渐渐变得坚毅而冷冽。   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倒还真有点精英律师的感觉。   睡着了又会很乖,戳一戳脸都不会醒。   当然现在也戳不着,隔得太远,几千公里呢。   夏藏不忍心吵醒他,屏息看了一会儿,便恋恋不舍地挂断通话,给他留言说,太累的话晚上就不用打视频了,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然后第二天收到语音回复,杨声跟他呼噜呼噜地撒着娇:“我要看见你了才睡得着。”   唉,行吧,小朋友说什么是什么吧。   夏藏下意识转了转无名指上银纹的戒指。   这是二十二岁那年去珠宝店里定做的,和杨声一人一只。   没法领到那小红本,其他的排场能办到的还是办到了。   那年也正好大四毕业,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将西渝那边的俩好友忽悠了过来,到广府南方的临海城市办了场简单的婚礼。   皓月文采好、气场足,主动揽下了司仪这活儿,婚礼誓词念得像模像样;小姜则包办了花童、伴郎的角色,甚至差点被皓月忽悠成了伴娘。   本来这二位都说,只会人到礼不到,但到底还是给了他俩面子。   皓月送了本《小王子》的立体书;姜延絮则送了个木制嵌点儿金丝的大相框。   礼物一律不得超过一百块钱,这是杨声定的标准。   “都还没工作呢,省着点儿造。”   重点他们俩能来这边,就已经是对杨声和夏藏最好的祝福。   “婚礼”场地选在民宿外边的沙滩上,时间定在傍晚。   皓月站在小姜费劲巴拉搬来的木制高台上,默默背诵着打好的誓词手稿;小姜用手机放起了《婚礼进行曲》,全场360°环绕式奔跑,美其名曰要把氛围带动起来。   杨声和夏藏则在想方设法藏好给彼此的戒指,奈何盒子太累赘,最后一致决定把环儿装兜里,到时候直接拿出来。   那时候夕阳晚照,海潮层层叠着浪花。   空气中泛起潮湿的咸味,晚归的海鸥懒散地长鸣。   相似身形同着白衣的新郎们并肩而立,比他们矮一个头的司仪将手中的稿件卷成话筒,绕场好几周的伴郎总算消停,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筐玫瑰,不近不远在旁边守着。   司仪清了清嗓子,朗朗做出最后的询问:“两位先生,请问你们愿意跟彼此共度余生、白头到老吗?”   原本这句是分别开来的,但司仪临时做了决定,干干脆脆一道询问。   想试试这二人的默契程度,当然也正如她所料那般,新郎们齐声应道:“我愿意。”   “那么请你们交换戒指。”司仪浅浅地叹了口气,面带微笑。   伴郎缓步走到她身旁立着,司仪问:“怎么不撒花儿呀?”   伴郎不答,朝俩新郎的方向努努嘴。   他们此时已给彼此戴好戒指,银色的指环倒影着浅金色的余晖。   “撒花破坏环境,我们就买的整束玫瑰。”杨声别脸过去解释道,手和夏藏轻轻扣住。   而夏藏也补充说:“这也算是给你们两位的捧花祝福,希望别嫌弃昂。”   杨声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另一边拎着花筐的姜延絮看一看无奈的皓月,说道:“夏哥,你又见外了。”   “喜欢还来不及呢。”皓月从台子上跳下,小姜腾出只手来,将她胳膊稳稳搀住。   于是司仪很快捡拾起自己的职责,“现在请新郎亲吻新郎。”   “喂喂,真的要吗,月亮?”杨声下意识就拉着夏藏后退一步。   “那不是一般婚礼都这步骤嘛。”伴郎给司仪帮腔,二人默契露出这些年来吃瓜看戏的小表情。   “赶紧赶紧,太阳快落了,我还得拍纪念照呢。”皓月从姜延絮衣兜里摸出手机,举起来煞有介事地调整角度。   “好好好。”夏藏忍俊不禁,是想把男朋友往身前拉一拉,结果被人抢了先机。   触感还是一如既往地软,男朋友闭着眼,余晖在眼睫上闪烁。   是探了舌尖轻点了一下,随后唇齿分离时便听小姜啧啧感叹:“声儿,你可还真是心口不一。”   “杨老师这叫言语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皓月笑盈盈地跟着调侃。   男朋友倒不好意思,挥着手连声说:“去去去。”   夏藏看着他,都不免低低地笑,想到自己是该纠正称呼。   从亲吻结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夫夫了。   男朋友也就成了丈夫。   可也不知道怎么,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愈发将丈夫看作是小朋友,分明也只比人家年长两个月左右。年纪小时,还曾对兄长这一身份避而不及,到这时候却兴致勃勃,想做对方年长的庇佑者。   是巴不得杨声还在他身边,在他的羽翼下,总好过这离别相思之苦。   而很明显,杨声与他也是相似的心绪,每每“以下犯上”的时候都会将他当小孩子哄。   “要是能把你装进口袋里就好了。”屏幕里,杨声困倦地眯着眼,犹如梦呓般喃喃自语。   “那你得念一句咒语。”夏藏轻声应着,指尖划过屏幕、杨声的侧脸。   “什么咒语?”杨声抬了眼,似乎提起些精神去追逐夏藏的指尖,像只软乎乎的小动物,“嘛咪嘛咪哄,芝麻开门?”   乱七八糟的,把他自己都逗得直乐。   夏藏端正了神色,说:“晚安。”   杨声愣了愣,笑道:“哥,你是让我做梦呢?”   “不是啊。”夏藏也笑,“是我爱你,爱你。”   杨声很快反应过来,“拼音梗,扣钱。”   “那你念念嘛,保管有用。”夏藏逗他,眼睛一眨不眨。   杨声狡黠地撇了嘴,“才不上你当。”   夏藏也不多追问,好整以暇地等他自动咬钩。   果不其然便等到轻轻“啾”的一声,杨声软软说道:“我爱你,特别特别爱你。”   便是有多喜爱也不能将丈夫装进口袋。   杨声对于自己不是个魔法师一事感到分外沮丧,工作间隙偶尔转一转无名指上的银戒,回过神来时笑自己怎么年岁越长越发具有童心。   明明都结婚了,该表现得更成熟些才是。   成熟的大人深吸一口气,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   上司说中午和老朋友聚餐,也把他带上。   杨声怎么都推辞不过,只好点头同意。   结果到地方了,发现是老熟人。   “千哥好,韩叔叔好。”是一一打了招呼,杨声正想跟上司解释下,被称作“叔叔”的漂亮男人便瞪过来。   “个倒霉孩子,叫谁叔叔呢?”   “叫您,叔叔好。”杨声颔首重复了遍,顺手帮上司拉开了座椅。   好在另一边高个子的男人替杨声说话:“按年纪来算,小声也确实该喊您叔叔啊,先生。”   “得,现在是越来越会胳膊肘往外拐了。”韩叔叔给千哥飞了个白眼,故作气恼但仍是顺从地被千哥按到了椅子上。   千哥本名易千,是夏藏在网上学画时拜的大佬师父,比他们俩年长四岁;韩叔叔名叫韩诚,是千哥的爱人,由于年龄与他们差距过大,俩人都规规矩矩叫叔叔。   不过倒是叫一次,这位先生就炸毛一次,而千哥也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偷着乐,并不帮他爱人的忙。   而韩叔叔也只是个嘴上厉害的主儿,几番争论不过,只得服软认命,翻来覆去地轻骂千哥没良心、胳膊肘往外拐,倒也不会拿杨声和夏藏怎么样。   原本他俩跟这两位的交集仅限于网络联系,因着大三那年暑假忙着考研,就留在南州没有回西渝市;这两位又正好那年夏天过南州这边来旅游,偶然说起,就自然约了个线下见面,顺带杨声和夏藏给人家免费当了两天导游。   也当是对两位指导绘画、寄来画材的感谢。   这厢韩叔叔就跟上司解释了杨声跟他们俩的渊源,顺便指责一番怎么到沪城了杨声都不跟他俩打个招呼。   “我们又不要你上门送礼。”说着说着便调侃了起来。   杨声的上司也是个好人,替杨声接茬解释道:“主要这两天小杨一直忙着工作,也没空闲去别的地方。老韩你要怪的话,还是怪我吧。”   “那好吧,老谢,这顿饭就你请了,当是给小声接风洗尘。”韩叔叔得寸进尺道。   千哥抬手一拍他胳膊,说:“先生,我们才是东道主吧。”   “我现在是收拾不了你了还是咋地?”韩叔叔故作嗔怪,东北话都蹦出来了。   “那不是翅膀硬了嘛。”千哥捏捏他胳膊,若不是看杨声他们还在场,估计直接得上手撸脖子。   虽然杨声也不是没见过,咳。   可惜这会儿夏藏不在旁边,而他也没办法向旁边上司求救。   上司举杯饮茶,自身难保中,末了趁点菜的功夫跟杨声悄悄说:“带你来主要还是因为他俩太烦人。”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儿轮到我这块砖。   呜呜,哥,我好想你,就现在。   杨声一时哽咽,韩叔叔翻着菜单抬眼问他:“小声,排骨吃伐?”   “吃。”杨声秒答,瞥了眼上司见他没甚反应,又大着胆子补充了句,“顺便来道鲈鱼汤。”   反正怎么都轮不上他请客,韩叔叔和千哥都大好人。   为了吃顿好的,杨声可以暂时放弃自己的良心。   席间也没有觥筹交错,就韩叔叔和上司俩人聊天吹水,偶尔提一下商务上的案子。   千哥就负责照顾杨声,怕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夹不着菜,把满桌子的精华部分给他捞去整整一碗,而另一碗则归韩叔叔。   可怜上司全程喝最多的茶,也吃最多的边边角。   “早知道也不带你小子来了。”上司叹息。   杨声大快朵颐,秉承着少说话多吃饭原则,连连点头表示在座的各位都说得对。   回去路上,韩叔叔提议他俩带杨声,让上司自己打车回。   千哥对此非常抱歉,并很热心地给上司提供了打车的费用。   都这样了上司还没跟他俩绝交,说明上司的脾气是真心不赖。   “我俩要带他回,他才不自在呢。”韩叔叔窝在副驾驶座儿上,由着千哥给他系好安全带,慢慢悠悠地说,“我估摸着要不是有你这孩子在,他都不会来今儿这聚会。”   所以您就压根没意识到您自己的问题吧!杨声咬一咬后槽牙,忍住心下吐槽,千哥你快来管管他!   但千哥只是退回驾驶位,边绑安全带边扭头叮嘱杨声,“你在后排也得系下安全带。”   压根就只有宠没有管这一说。   也正因如此,虽然韩叔叔正儿八经年长杨声和夏藏十八岁,但确实从外表上看跟他们都差不多年纪,甚至从某个角度看,感觉他还只是个未入社会的男大学生。   啧啧啧。总而言之韩叔和千哥这对是让杨声长了见识,在真爱面前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也不是距离。   “听老谢说你是跟着他来沪城出差,那小藏还在南州咯?”韩叔叔不经意地起了个话头。   杨声点点头,应道:“嗯,我哥忙着在学校做实验呢。”   话音落地,余光里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方奔去,他又有那么一点想念夏藏。   偏偏韩叔叔不愿放过他,紧接着调侃笑道:“看你这样子,是没怎么和他分开过吧?”   “嗯。”杨声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想着隐瞒,“这算是头一遭。”   “那滋味不好受哦。”韩叔叔逗他。   “先生。”千哥便适时低声提醒道,语气里满满的无可奈何。   韩叔就仗着这份无可奈何继续道:“不像我和你千哥,我俩一直都没分开过。”   杨声:“我要下车,现在就下车!”   逗小孩玩儿很有意思吗?   韩先生煞有介事道:“就是很有意思啊。”   不过到底千哥是个软心肠,在杨声离开沪城前给他送了新的画本和画笔,“顺便帮我们问小藏好,以后要是有空,可能有得去南州麻烦你俩。”   “不麻烦,不麻烦。”杨声拎着画材殷切地摇摇头,“你们随时来,随时都欢迎。”   “那你俩得多努力买套大房子咯,不然拿什么地方来欢迎。”韩叔叔永远是搅局的那一个。   千哥说道:“你别管他这万恶资本家的发言。”   杨声摆摆手,表示自己了解。   但韩叔这套全智能化的大别墅是真心让人眼馋啊。   万恶的资本家!   他和夏藏还要奋斗好些年才能办得了积分入户,才能在市区买套稍微宽敞点儿的房子。   想一想就让人失去斗志,幸好他还有他哥在,这些艰难险阻都不叫个事儿。   他现在要做的,当然是赶凌晨的飞机回南州啊。   这样落地刚好是凌晨六点,到机场南的地铁站等大概十来分钟,地铁开始运行;他可以坐最早的一班地铁给夏藏一个清晨惊喜。   当然这一切夏藏不会知道,打晚安电话时杨声告诉丈夫,自己和上司一块买的上午十点的机票,大概十二点才能到南州。   他让夏藏别去机场接他,十二点就好好在学校食堂吃顿午饭,然后回出租屋歇会儿再去实验室;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肯定能自己顾好自己。   弄得丈夫哭笑不得,说:“我也二十好几的人了,能自己顾好自己。”   害,杨声想一想都忍不住傻笑,那不是在意你嘛。   错开早高峰的地铁不算拥挤,杨声习惯性循着标识找地铁口,路过一鲜花冰柜,工作人员正往里面放今日份新鲜的花儿。   杨声不自觉停下脚步,仔细看玻璃门里的标签,九块九一束,小小的一捧,鲜活明亮又不算张扬。   他心下一动,是等着人家放完花束,再小心地扫码付钱后,挑了一小把玫瑰。   玫红色,洒过水后新鲜柔软得很。   他就这么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他的玫瑰,与早高峰的人流逆行着擦身而过,一路无阻地寻到那泛着天光的出口。   也许是上天见他这般归心似箭,便让他顺顺当当地站到出租屋门前。   先把花束小心搁到行李箱上,而后捏好钥匙,轻轻悄悄拧开门锁。   怕滑轮摩擦出声响,杨声干脆把箱子拎进门去,再小心放于玄关处。   反手带上门,怀抱着的花束因着心跳不稳而颤动。   八点,按照夏藏目前的作息,他这会儿应该是在……   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好的,是在洗漱。   杨声悻悻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莫名就有种尴尬情绪涌上心头。   啊,早知道应该跟哥说一声,免得他待会儿出浴室被吓到。   杨声可不想惊喜变惊吓……   水流声停了,杨声下意识抬头,迎面就是暖烘烘的水汽和白桃香味。   夏藏顶着格子的干毛巾,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眼睫遮掩下神色迷离。   杨声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目光从丈夫悬着透明水珠的下巴到那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不管是有多熟悉,这样的夏藏他仍是见一次心动一次,无法抑制。   “啊呼,做梦做出幻觉来了?”夏藏抓着头顶的毛巾,上前倾了身子,便是一吻落上杨声汗津津的前额。   “咸的。”末了还傻呵呵地哼哼。   杨声无奈地笑笑,把自己手上的玫瑰递过去,“哥,我回来了。”   夏藏愣愣地接过那一束绯红,也笑道:“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韩叔叔和千哥的故事在我的另一本《驯养既遂》里边,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瞅瞅。   主要在《驯养》的番外里,我提到过声藏这俩孩子,就想着干脆这本结束后给他们来个联动。   应该还有几章的番外,更新依旧不定,最近在攒新文。   修改大纲和前三章什么的,晕乎乎。   另外关注我那几个还没填完的老坑的同学们请给我一点时间(我觉得我没个三五年是搞不完了,呜呜),鞠躬感谢。 第79章 安家   读大学后,夏藏和杨声基本就没再回西渝那边过年;一般都是趁暑期到夏藏母亲那边住些日子,而后再叨扰小姜皓月几天。   云山县是没有回过了,这点怪对不住陆老板的,好在他老人家也没有因此责怪杨声什么,反而说等闲下来后和陆老师来南州找他们俩。   原本母亲劝着过年也回来住两天嘛,但夏藏想到叔叔那边的亲戚以及依旧不怎么待见自己的舅舅姨妈,婉言拒绝了母亲。   他可以为母亲忍一忍,但他不要杨声也跟着他忍耐。   暑期好就好在虽然知道亲戚们也同城,但他们没法像过年那阵抽出时间来上门。   至于叔叔那边,夏藏与他没什么明面的矛盾,一直相处得很客气礼貌,只不过有时叔叔会叫错他名字。   “夏,夏什么来着?”   夏藏,呲昂藏。   除了记性不太好之外,叔叔还有点神经大条,大学四年暑假夏藏和杨声去叨扰了三次,叔叔都以为杨声只是夏藏的好朋友,说什么“大学时期的友谊最纯粹,一定要保持,多沟通常联系”。   杨声差点没绷住,掐着夏藏胳膊直点头。   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夏藏和母亲都没跟叔叔纠正他这个“美丽”的误会。   爷爷奶奶这两年回到乡下老家去过田园生活了,因为小鹤上了小学,能够独立自主地吃饭穿衣,母亲和叔叔轮流陪伴教导,倒也绰绰有余。   托杨声的福,夏藏终于知道他这同母异父的弟弟到底叫啥名儿。   那不是大一暑假领杨声上门,母亲便把哆嗦如鹌鹑的小鹤轻轻推上前,让他喊哥哥并作自我介绍。   方鹤松,这名字一听就很寿比南山,是爷爷取的。   但写起来怪费劲,更别说是对于当时还在上幼儿园中班的小鹤。   杨声很认真地夸了一通孩子,把孩子都夸得不太好意思,举着画纸挡了会儿脸,才怯怯地喊道:“杨哥哥好。”   相比夏藏的不冷不热,小孩子果然更喜欢杨声的活泼与热情。   每每看着杨声陪小鹤玩益智小游戏,夏藏总是忍不住这样想,而后就被杨声一把拉入游戏局里,再次成为那救不回来的游戏黑洞。   说老实话,原先小鹤还是比较害怕夏藏,但几番游戏下来,似乎看出他是个纸老虎,渐渐附和着杨声调侃他。   山城夏日的午后,母亲坐窗前的软椅上看旧诗集,叔叔顶着张报纸靠躺椅上酣睡过去,夏藏和杨声就负责陪小朋友玩耍,客厅里悠扬地放着邓丽君小姐的歌曲。   母亲是邓丽君的忠实歌迷,以前家里面堆放着很多磁带盒子,夏满也没动那些东西,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夏藏幼时的歌单随着母亲的品味走,大一点儿后也会用电脑下载些自己喜欢的;但能张口就唱不带伴奏的歌曲,还就只有小时候反反复复听到的那些。   和皓月小姜他们聚会K歌,都是雷打不动的邓丽君。   偏偏杨声又是个特别会捧场的,夏藏对着他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他都能笑得跟什么似的。   到如今差不多在一起快十年了吧,杨声的笑点依旧没有长足的进步。   夏藏也习惯了,偶尔会以此来逗一逗丈夫,说别笑了,再笑褶子都出来了。   然后丈夫就特别戏精地来一句,哥,难道我长褶子了你就不爱我了吗?   唉,快三十岁的人了,在他面前还跟个小孩似的。   没办法,继续惯着呗。   大学毕业后,其实就常住在南州了,只是偶尔趁小长假回西渝市待两天,大学那几年暑假和小鹤培养出的良好情谊也因时间和距离而消磨无几。   夏藏跟杨声打趣那小没良心的,杨声只是捉了他的手,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杨声是想起夏桐了,他们共同的妹妹,比小鹤只大个一岁左右。   但他很少提及,提起来也只是自嘲说,自己当年太混蛋,说话没轻没重。   幸好小姑娘不知道。   杨声也会想念阿姨,但这点他连提都不提。   夏藏揣测不出杨声对于阿姨的感情,毕竟连杨声自己都说不大清楚。   但总归不是怨恨,反而如果只是怨恨,倒还好过一些。   或者像他对夏满的存在已经无所谓了一样,怎么都比说不清道不明要好过。   博士毕业后,夏藏如愿留校成为了大学讲师,同时也承担着学校心理咨询室的一系列工作;杨声从助理律师进阶为正牌律师,在律师事务所里也越来越有话语权。   为着杨声上下班方便,他们又一次搬了趟家,租了个两室一厅的公寓,推窗能看见宝江上的琶洲大桥和城市雾光里闪烁着的高塔“小蛮腰”。   但买房还是遥遥无期,虽说他俩的工资都不算低,而且母亲还试图给他们塞存款,说是安家的费用,一共五十万。   “我看过南州的房价,五十万于你们而言也不算很多……小藏,就算你不收,你也不能替小声做决定嘛,我给小声。”   结果人小声几番忽悠,把卡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母亲也只能干瞪眼,拿她这无辜又乖巧的儿婿毫无办法。   “虽然你们现在是有能力顾好自己,但这钱也只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母亲最后还是想要再挣扎片刻。   杨声笑吟吟地接过话茬:“我们不收下也是我们的心意呀。妈,我和我哥都知道您最疼我们了,但也请让我们孝敬您一次嘛。”   夏藏插不上话,只得连连点头表示您儿婿说得都对,就听他的吧。   母亲左右看看他们俩,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道:“唉,你们俩好好过就行,妈跟你们保证,只要回西渝,你们总还是有个家。”   这话是母亲在他们俩结婚后,发到他们手机上的祝福。   母亲一直遗憾没能亲自来参加他们的婚礼,那时候工作的任务、家庭的琐事都牵绊着她,夏藏和杨声都劝她好好休息一阵,工作别那么拼命。   现在想来,母亲估计是在为他们这安家费做努力。   轻易把全款退回去,是有些令母亲神伤,杨声象征性地抽走五万块,才让母亲神色好转不少。   而后隔三岔五,杨声就往家里寄东西,给母亲的精装诗集、纪念专辑,给叔叔的大保健全套,给爷爷奶奶的养生补品,还有给小鹤的文具课外书。   夏藏悄悄算了一笔账,这些东西慢慢加起来,是有五万块。   但他贴心的丈夫并没有就此止步,反倒形成习惯,闲暇时看到好东西了就买下来给家里寄一份。   大概从杨声跟着夏藏改口叫妈,亦或者在杨声第一次和母亲见面那时起,他就已经把母亲当作是真正家人的存在了吧。   “哥,笑什么呢?”是察觉到他的不专心,杨声往他身子里再嵌入几分,故意逼问着。   “笑你可爱。”夏藏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却被人紧紧箍住腰不放,“真的,你超可爱。”   “肉麻不肉麻。”杨声低头咬他,却也忍不住笑出来,“哎哟,不行,可不能笑,有褶子。”   “没事儿,有褶子我也爱你。”夏藏说。   杨声蛮喜欢没事儿的时候抓夏藏的手过来玩儿,摩挲他无名指上的环儿都能玩上好半天。   而夏藏则每每看到自己快箍出肉来的戒指就叹息,说什么年纪大了发福了。   其实这叹息多有些夸大其词的意味,毕竟他俩身形差不多,衣服混着穿了十来年都没啥不妥。   夏藏顶多就是腰上多了圈软肉,那还是他长期端坐办公室导致。   杨声就提议他在工作的时候把水杯或者需要参考的书籍放远一点,每次喝水拿书就起来走动走动,有利于身心健康。   不过这点儿运动量还是不够,放假休息的时候杨声分外积极地把丈夫拉出去,沿着宝江岸边晨跑。   要实在下雨出不去,就把屋子收拾收拾,腾空起居室,伴着简单的鼓点跳下一整支华尔兹。   也非常能锻炼身体,多跳两圈夏藏就开始喘了;杨声表示他还不如自己那现已退休的体育舞蹈老师。   “我觉着你该改个名字了。”夏藏调侃道,“不叫杨声,得叫养生。”   杨声倒不以为然,说:“我俩就是要好好顾着身体啊,以后退休了也能跟陆老板他们那样游山玩水。”   现在老陆已经光荣退休,仗着自己扎实的地理功底就带着陆老板自驾游玩全中国。   前些日子游到南州,杨声正忙着一桩家暴案子,没空陪两位长辈走走看看。   夏藏较于他更清闲,那段日子就主动揽起东道主的责任,吃喝住宿逛景点,样样没落下。   而杨声一直忙到两位长辈要离开广府,才抽得出时间来一块吃了顿践行饭。   送两位长辈回酒店的路上,老陆不知和夏藏说了什么,俩人大步流星往前去,头也不回地把杨声和陆老板甩在了后边。   “他们俩最近可多话题聊了,你陆老师是个爱钻研的人,到哪个地方就要把哪个地方的历史背景钻透一番。正巧小藏懂得也多,尚元问什么他基本能答出来。我呢,文盲一个,很多时候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不晓得他们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陆老板背着手,慢悠悠踱着步子,杨声就在旁边慢悠悠地跟。   “他们都是做老师的嘛,当然有话题聊啦。”杨声笑笑,“我哥有时候讲课上瘾了,还会把我抓起来当他学生,讲什么弗洛伊德。”   “打住打住,可放过我吧。”陆老板叠声告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听夏藏说,你最近在帮一被家暴的妇女申诉离婚?”   “嗯,现在刚刚一审完,她丈夫不满意结果,还要上诉。”杨声说罢,小幅度地叹了口气。   “清官难断家务事。”陆老板说,“你尽力而为就行。”   “我也只是个律师,算不上什么清官。”杨声摇摇头,苦笑道,“如您所说,尽力而为,如果真能帮上什么忙,那确实再好不过了。”   陆老板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笑道:“说实话,以前我是真的担心你那亲生父亲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当时被他忽悠嘛,说你不记得他了,他也只是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谁知道呢……他干的那些事儿,真是混蛋啊。”   杨声想起这些年陆老板很少跟他提及过他那去世多年的生父,以他对陆老板的了解,估计是陆老板怕戳他伤心事。   而如今,他应该已经强大到能将这些往事轻拿轻放,至少陆老板是这样认为的。   “毕竟他是他,我是我嘛。”杨声说,本来想问问陆老板当年是怎么跟他老爹认识的,但被宝江边潮潮的夜风一吹,便也不愿用那些不合时宜的话题坏了当前的静谧与安宁。   那些本该随尘土掩埋的往事就随它去吧,再翻出来也不过徒增伤感。   “你真的变了许多。”陆老板由衷叹道,“不过,你也依旧什么都没变。”   “宵叔,我建议您早点儿出本回忆录,指不定下任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就是您。”杨声调侃道。   “你陆老师准备写,我就是他身边给磨墨的老书童。”陆老板似乎没听出他这话里有话,反而兴致盎然道,“他说书成之后,名字就叫做‘再讲两分钟’。”   “他老人家是魔鬼吧。”杨声瞬间又回到高中时代被拖堂支配的恐惧中。   “到时候他自印两百本,让你掏钱包圆一半。”陆老板不徐不疾将魔鬼进行到底。   “那怎么说也得印两百本买两百本啊。”杨声贫嘴。   陆老板一合掌,开怀道:“你说的,我可记住了,待会儿就给你陆老师转达。”   “您也倒真不跟我客气。”杨声笑得无奈。   不远处榕树枝叶下,那先行的一老一少正各自撑着江边的石栏杆眺望江面上彩光粼粼的游船。   江风徐徐,轻拂过游人们的发丝衣角,将光与影斑驳着碎了一地。   陆老板忽然说:“要好好的啊,瓜娃子。”   杨声想要反驳一句说,他才不瓜,斜前方的陆老师扭头过来跟他们打招呼:“啷个走得那么慢呢?”   夏藏扶着栏杆,站一旁静静地笑。   他一直都留着及肩的长发,为了满足杨声小小的私心;或披散或扎个简单的马尾,堪堪往那儿一站,就自成一道风景。   赏心悦目哦。   这边陆老板抬手做扩音器,朗声回应道:“来咯来咯!”   杨声则轻轻说道,是在回应陆老板也是在回应自己:“我们当然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番外就彻底结束啦。   下一章分享诗歌集子~   我真的好磨叽啊…这大概是种完结拖延症… 第80章 倦   忙活了小半年,可算是把装修事宜都办妥当。   房子临江,特意拜托设计师在客厅安排了落地窗,一进门天光满室,窗外江波粼粼。   三室两厅,近两百平方的面积,买房时杨声都觉得颇为浪费,毕竟他们平时就俩人一块住。   夏藏只笑,说面积大点儿跳华尔兹也能施展得开嘛。   杨声想也是,到时候腾出一块空间来做健身房,正好帮丈夫控制体重。   “能不装跑步机么?”夏藏弱弱地请求。   杨声微笑:“那肯定得装啊。”   一间主卧,一间次卧,靠窗且连接阳台的那间作为书房。   靠墙垒书架,腾出中间的空地摆放书桌摇椅;阳台则摆上矮树长草,种了月季,每月会开出与玫瑰□□分相似绚丽;另外还有矮矮的两株栀子,是他们以前住出租屋时养的,可惜正式搬入新居已然入秋,便只能看到两丛低调的灌木,而不见雪白清香的花。   平常住主卧,装修风格偏暖黄素净的色调,摆设也简单,顺着杨声的喜好来。衣柜是入墙式,没占多少空间,春夏秋冬四季衣服分门别类,这一块由夏藏负责。   虽说他俩都不是爱意磷约旱娜耍不上班的休息日俩人披着床单都能在家里窝一天,但相比夏藏,杨声更不会意痢   他俩在一起之后,杨声就没自己买过衣服,除贴身的衣裤外,其他的都和夏藏混着穿。   “买衣服好麻烦哦。”对此这人还理直气壮地如是说。   有时候杨声需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夏藏都得额外费点心力帮他搭一套正装,以免他穿着牛仔外套就出门去。   次卧的格局和主卧差不多,只是面积小些,到时候家人朋友上门做客,可以住这一间。   进门的那个厅会客,近卧室这个厅做起居室,摆上懒人沙发豆袋矮书架,放置一个投影仪,靠窗的地方有跑步机和一架篮筐装的大秋千。   秋千是夏藏选的,样式像半只敞开的鸟笼,铺着绒毛垫子和方枕头,俩人挤挤能一块坐上去晃悠。   厨房很宽敞,可以容纳俩大厨忙活,蒸炸煮炒同时进行。   卫生间有俩,面积大的主要做浴室,安装了长浴缸,夏藏为此网购了好几种水果味道的入浴剂。   杨声忧心忡忡地看了每一瓶的保质期,好在都差不多能保存一年;但一年内他俩用完这加起来好几升的入浴剂似乎也不太现实。   市里的朋友来过几批,他俩各自单位的同事和大学时的同学,是为庆贺乔迁之喜。   延絮和皓月远在西渝,也特意安排了行程,说过来看看。   大约是在两年前吧,他们俩结了婚,惊得夏藏在四人小群里疯狂发问。   姜延絮还笑说,难得见夏哥这么激动。   杨声说,你也不能怪他激动啊,你们这一点预兆也没有。   当然杨声是老早就看出来什么,还特意找了一直在群里没说话的皓月,问她真的想好了么。   “延絮一贯简单好猜得很,这么大个事儿他不可能临了才跟我们说。你呢,又是个做事稳妥的,这些年也没放出什么动静。”杨声叹了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杨老师。”皓月只是在电话那头笑,“确实,我们只是看年纪到了,也懒得再找其他人蹉跎,就干脆在一块凑合。”   “可是你要知道,”杨声顿了顿,“延絮他……”   “他喜欢男人,我知道。”皓月却不以为意,“正好我又不喜欢男人,我们结婚就当是继续做朋友,不过多领了一个证儿罢了。”   “月亮啊,你怎么在这事儿上糊涂了呢!”杨声是一口气堵心里,夏藏在旁边给他拍了拍背才顺过来。   无可奈何地继续道:“而且他哪是喜欢男人,他那人完全随心所欲,跟他前男友表白之前,他还喜欢过我们隔壁班的班花!”   “哦,我想起来了,他是个双性恋。”皓月说,听不出她是个什么情绪,“不过这些年,也没见他再谈什么恋爱。”   “他这些年不就老跟你在一块嘛。”杨声说,是点到为止。   他知道皓月懂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皓月说:“我去跟他谈谈吧。”   结果第二天杨声就接到姜延絮的电话,变为老姜的小姜“嗷”地一嗓子哭了会儿,末了抽抽搭搭地说:“我跟阿月表白了。”   “嗯,你还要跟她结婚了呢。”杨声冷冷哼道。   “虽然我也晓得她还是把我当朋友,但能把话说清楚我也就知足了。”姜延絮还在抹眼泪,“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是不太懂你们俩这情况,而且你以前不都很主动的吗?”杨声疑惑道,“怎么到月亮这儿就当断不断,净受其乱?”   “以前主动是年轻不懂事儿。”姜延絮回答说,“你不也知道之前就是因为太主动,所以才惹了一筐子麻烦事儿。”   “我看是你太在意月亮了,怕说了和她连朋友都做不成吧。”杨声说。   “但其实她也不会,她那么理智一人。”停了好一会儿,姜延絮才慢慢说,“不过说老实话,我还是真有点不甘心啊,声儿,只跟阿月做表面夫妻什么的。”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正式地追求她呗,好歹都挑破窗户纸了,往后退一步也难堪。”杨声一五一十建议道。   “她是真的不喜欢我啦,我之前……也有见过她真正喜欢的人。”   “不过那次是陪着她去参加,别人的婚礼。”   那通电话老姜絮絮叨叨了许多,有许多是杨声不甚了解的事情。   没办法,他们这些年隔着千山万水,纵使情谊未断,但也不可能做到对各自事事明了清楚。   杨声叹息这世间感情最为捉摸不透,也最为让人无可奈何。   好在他和夏藏并未这般辛苦地波折过,倒是占了天大的幸运。   后来杨声和夏藏专门请了假,飞去了西渝参加老友们的婚礼。   双方的父母都对新郎新感到满意,毕竟似乎是自他们高中那会儿起,两家就有了联系。   皓月自小被父亲独自抚养长大,姜妈妈一直都很心疼她,在她和延絮还没成时,就将她认作干女儿来对待;延絮则是向来不缺爱的孩子,开朗包容且善解人意,让邱叔叔那防男生如防火防盗般的小心谨慎,慢慢得以开解。   婚礼当天,邱叔叔还在病着,坐轮椅没法领着皓月入场。   延絮和皓月就提议让杨声代为兄长,履行邱叔叔的义务。   杨声怎么都推辞不过,夏藏也在一边鼓动,便只好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了吧。”候场时,皓月遥望着主桌那边,她父亲的方向。   所以姜延絮说她最为理智不过,也颇有道理。   对此杨声只有无奈叹息,唤了声:“月亮啊。”   但这局旁观者不可开解,何况他又是以友人身份,左右都为难着。   不想皓月蹉跎婚姻,也不愿延絮痴心错付。   最后还是得当着众宾客,满怀祝福地将新娘送入场中,以女方家属的身份说了好些祝福话,话音落于:“白头偕老,长长久久。”   延絮是真心意的欢喜,但当与皓月的手交握时又收敛,只低低地道了声:“阿月,你还是抓我胳膊吧。”   是习惯于这样的距离。   皓月到底是个软心肠的,扣住那手便也没放,与延絮并肩立着,听司仪不徐不疾地朗诵着婚礼誓词。   杨声站于台侧,目光越过花廊与红毯,可算与陪新郎新娘父母坐主桌的夏藏对上了视线。   因着他近日来的忧心忡忡,夏藏对婚礼的兴致也不算高,看一看台上的情况,便询问式地看向他。   杨声轻轻地摇了头。   婚礼结束后,夫夫俩算是满载而归;新郎新娘的父母亲们知晓了些许他们二人的关系,分别时姜妈妈作为代表也给他们送去了长辈式的祝福。   姜延絮在一旁插嘴说:“妈,他俩在一起快十五年了。”   “哦。”姜妈妈惊讶,“那可真好啊。”   这不说还没察觉,原来已经过去那么长久的岁月,成为旁人口中称赞的“真好”。   回程路上,相倚靠着小憩,夏藏问杨声:“你觉得他们俩能走到最后吗?”   杨声闭着眼,回答说:“这要看月亮走不走得出来。”   婚礼前和皓月挂断通话后,杨声收到了她拍的便签照片,立马明白过来好友是想要笔聊。   通讯发展以及距离遥远,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如在课堂那般幼稚地传过便签了。   皓月的便签给杨声简单地讲了个简单的故事,说她年少那会儿认识了个特别的人物。   “当时对结婚没什么概念,可想一想结婚对象如果是她的话,倒也是件值得让人期待的事情。”   “她比我年长几岁,我上高中,她就已经去到外地读大学了。我在那时候跟她说了喜欢,然后她也回复了我喜欢。但喜欢的含义太多了,她的语气神态让我瞬间知道,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但却也庆幸着,写出来依旧还是喜欢。”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反思,照理说我应该要把她放下了,得去重新喜欢什么人,男生也好女生也好。可遇到什么人,我都不会再觉得跟ta结婚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杨声一笔一划,用他这几年练得稍稍工整的字迹,尽量轻描淡写着:“可是这样对延絮不公平。”   “是,一切都怪我草率了。”皓月回复道,文字看不出悲喜。   “月亮,”杨声写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对那位姐姐眷恋是出于对你母亲情感的投射?”   “你也说你那时对结婚没什么概念,所以我猜测一下,你那时的概念是两个人结婚就可以一起生活,你觉得跟她一起生活是件不错的事情。”   好半晌,皓月没有回复,杨声放下笔挤到夏藏的懒人沙发上,抓着他胳膊让他再讲一遍弗洛伊德。   下了飞机后,杨声收到皓月发来的“一路顺风”。   以及一句“我会认真考虑的”。   但过了这两年,这对夫妇的婚姻依旧安然无恙。   为了欢迎他们俩的到来,夏藏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结果人皓月就怼着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吃。   大厨表示他的拿手好菜不是这两道,看一看清蒸鱼和糯米丸子啊喂。   杨声挑了只丸子一口吞,再给大厨添了勺汤下下火,悠哉游哉地提醒给皓月殷勤夹菜的老姜说:“待会儿下午没事,我带你俩去医院逛逛吧。”   惹得一桌子人都奇怪地望着他,夏藏第一个反应过来,但抓着杨声胳膊“哦”了半天,没“哦”出个所以然。   毕竟当年母亲怀上夏桐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怎么样,这婚姻生活还可以撒?”杨声陪着皓月坐医院长椅上,等待姜延絮和夏藏拿报告回来。   本来说让姜延絮一个人去拿,但念在他人生地不熟听不太懂粤语,夏藏便主动请缨跟着去了。   老姜直言有夏哥在旁边陪着会踏实得多,因为夏藏看起来就特别稳重。   “不算撇(不算坏)。”皓月撇撇嘴,最后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只不过好像让他等了很久。”   “他不嫌久就行。”杨声慢悠悠地说,却见走廊那头姜延絮大步流星过来,夏藏拽着他不断地絮絮叨叨。   “你冷静点儿啊,延絮,别吓着皓月了。”   “放心,夏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是……吗?打老远,杨声和皓月便望见快要起飞的老姜,心下也有了几分结果。   待到二人走近,杨声敏捷地起身把他丈夫往旁边一拽,给老姜同志留出足够的空间抱着皓月转圈圈。   “我就说嘛,别激动。”夏藏无奈扶额。   “哥,我们是不是得开始准备满月礼了?”杨声未雨绸缪。   便是乔迁之喜又添一喜,双喜临门,夏藏晚饭便置办了一桌子酸菜。   未来的好些日子,杨声都不允许他再进厨房。   原本可以早两年买房,但直到一年前同性情侣同居的法律保障才依次出台,其中就包括共同财产这一块。   不过距离能真正领到那两个红本,还有一段路要走。   本来杨声打算着在房产证上直接写夏藏名字得了,理由是他本职律师,怎么着他都不会在法律方面吃亏。   而后夏藏便把他“收拾”了顿,一锤定音说等有明确的法条出台再做买房的打算。   结果倒真让夏藏给说中了,没两年他们就顺利买了房子,是刚工作那会儿看好的地段,家里如何布置也都在心里描摹了成百上千遍。   等到朋友们第一轮参观结束,夏藏和杨声便迎来了母亲叔叔上门。   叔叔算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消化他俩是情侣的事实,本来连连拒绝说不过南州这边来,但母亲威胁说你要不跟着来今年份的旅游就取消。   耙耳朵终于妥协,据说还一路练习微表情给夫夫俩一个良好的印象,以求旅游行程不被夫人取消。   期间难免犯些老毛病,对房间的装修指指点点,母亲不慌不忙地在旁边怼,说俩孩子早装修完了让你在这儿瞎说。   末了为挽回点儿面子,叔叔做总结发言道:“我也在政府的公众号上看到了,国家现在有出台一系列政策法律来保障你们的权益。你们也要好好生活,创造更多的价值来回报国家、回报社会。”   夏藏和杨声对视一眼,都强忍笑意,十分默契又十分真挚地呱唧鼓掌,连连点头说:“您说得都对!”   母亲讪讪挪眼于落地窗外,是在想着她没这样的丈夫和儿子儿婿。   会亲会友结束,工作也都告一段落,有打算着出趟门去哪个小众景点玩一趟,结果真到放假就窝在床上大半天,看着天花板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玩飞花令。   也想着借此机会干点儿深入交流的流氓事儿,结果亲一会儿摸一会儿就累得不行,直接搂着睡完另外半天。   晚饭也不折腾,简简单单喝个粥,商量着剩下的假期就都在家里补觉吧。   也难得清净。   怎么说呢,三十岁后俩人也都进入事业上升期,各自忙于工作,应付不同的社交圈子;相比学生时代,留给彼此的时间明显少了许多。   之前有段时间杨声还调侃说,他俩忙得都只能保持肉/体交流,有时连肉/体交流都觉得累,干脆就睡觉在梦里交流。   有夸张的部分,但夏藏也认同肉/体交流的简单粗暴;很多话语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然不需宣之于口,一个眼神一个蹙眉,都能大致了解对方的心意。   现在是清闲了,觉也睡醒了,一块窝在那摇摇晃晃的秋千篮子里,各自看各自的书,不用开口说什么,空气静谧得很舒服。   杨声手里捧着的是高中刚谈恋爱那会儿,夏藏写的恋爱日记。   他们恋爱七周年纪念日时,夏藏把这本子包了一层又一层,作为礼物正式送给了杨声。   也没有遇到传说中的七年之痒,虽说吵个架啦拌个嘴啦,偶尔出差异地,再或者疲于应酬交际,鸡毛蒜皮的小别扭小波折多了去,但只要俩人安安静静坐一块待上一会儿,又啥事儿都没有了。   有,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儿。   日子如水般不经意地平淡流逝,令夏藏逐渐圆润,婚戒嵌入无名指;也令杨声眼角多了些许皱纹,发梢零星点霜缀雪。   他们似乎也很少会有年少时那般大哭大笑的热烈情绪,静下来时疲倦便如同一位不知趣的老友唐突来访,但有彼此在身旁也便会宽容地任它去吧。   是用热烈的秉性换了相守的底气,岁月作为最公正的见证者。   但杨声还是会看着夏藏曾经的文字傻笑和不好意思,明明本子都已经被翻得起皱。   而夏藏也会为了这份欢喜心里老鹿乱撞,像极当时不明杨声情况和自己心意的慌乱,也夹杂着懵懂期待的甜蜜。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好好好好喜欢你。   像那老情诗里的句子:   从前日色变得慢,   一生只爱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附录   诗歌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北宋,苏轼。   《不要站在我的坟前哭泣》,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当你老了》,When You are Old,爱尔兰,叶芝。   《毒药》,罗马尼亚,马林・索雷斯库。   《孤独》,近现代,白鹤林。   《安格斯漫游歌》,The Song of Wandering Aengus, 爱尔兰,叶芝。   《你手捧希望而来》,美国,罗伯特・勃莱。   《绝色》,近现代,余光中。   《我爱你》,近现代,余秀华。   《从前慢》,近现代,木心。   歌曲   《水调歌头》,邓丽君。   《当你老了》,赵照。   《往日时光》,乌兰托嘎。   《是风动》,银临、河图。   《倔强》,五月天。   《生如夏花》,朴树。   I’ll Cover You,Rent.   写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感谢所有支持我家小孩的朋友们~   也感谢给了我灵感的诗人和歌手们,祸祸了你们的作品真的很抱歉。   之前也提到过,写这么篇校园文其实是在给我自己编织一个童话故事,能得到大家的喜欢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山水有相逢,下个故事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