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魔尊徒弟不对劲   作者:悦怿九春   简介:   天道管辖的世间出现了个反派魔尊。   魔尊屡世干翻天地,天道接连斩其十几世,但是对方的生魂却不死不灭。   于是天道他怒了,决定亲自下场,却没想到一朝穿成了反派魔尊的病弱师尊。   杀不死魔尊,他只好走怀柔路线,对徒弟言语温和,谆谆教导。   可他越来越发觉,剧情走向完全跑偏,这个徒弟,不对劲――   他打个坐,徒弟目光灼灼地看他。   他吃个饭,徒弟目光灼灼地看他。   他入夜睡不着出来散个步,徒弟还是目光灼灼地看他。   天道: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以天道神识压制徒弟进境雷云,却一朝不慎反被雷击。   肩头衣衫被劫云击碎,露出雪白肌肤。   徒弟目光呆滞片刻后,忽然面露羞涩,慌忙转身。   天道:???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徒弟堕魔后:   茫茫夜色里,面对突然出现在床畔的身影,他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身影于昏黄烛火中俯身,声音缱绻温柔:“师尊,我要的是你啊。”   傲娇天道病美人师尊受X前期小可爱后期狷狂魔尊徒弟攻   【食用指南/排雷】   ①作者剧情流慢热选手,头几章比较拉,越往后越精彩,信我!   ②攻受双洁   ③逻辑服务剧情,请勿考据   ④文名文案可能有点沙雕,但是正文是正剧风,无奈摊手   内容标签: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景轩,蔺宇阳┃配角:预收《穿成魔尊的我捂紧马甲》┃其它:预收《被迫攻略师尊的我真香了[穿书]》   一句话简介:天道被迫穿成病美人师尊   立意:以爱止杀,舍己为人 第1章 驱逐宗门   白景轩睁眼时,胸前传来一阵剧痛。   他心下立即明白这剧痛的来源――就在方才,这具身体的原主被黑衣人一剑穿心,他即刻夺舍,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感到一阵压抑的气息笼罩整个清玄殿内,周围的画面彷佛被定格了――   只见榻边一名少年神色凌厉,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黑衣人。从其周身释放出一道阴暗气息。   侵入殿内的黑衣人保持着举剑刺向他的姿势,剑尖停在其脖颈后,几乎紧贴着皮肤。   可他们都被一股力量压制着无法动弹,只能惊恐地转动眼珠彼此互望。   少年名唤蔺宇阳,是北冥仙尊白景轩唯一的关门弟子,正是由于其师之死,导致少年觉醒力量,继而堕入魔道。   接连十二世,这孩子都是因某个契机觉醒能力,险些搅乱一切天人秩序,令世间尽归混沌。   且其神魂不死不灭,累劫以来,总是能够转世还阳。   这也是他身为天道化身,此次亲自前来阻止其堕魔的原因。   这气息扩散至殿外,倒在黑衣人剑下奄奄一息的守殿弟子们,在这道气息中仅剩的生命力被侵蚀殆尽。   以大殿为中心,焦土迅速蔓延开来。   这样的侵蚀没有尽头,虽然刚刚落入这幅脆弱的躯壳内,白景轩还是决定破釜沉舟强行释放神力。   只见他眉间那道倒针状的银叶发出一阵金光晃耀,越来越亮。   霎时间,殿内轰然卷起一阵狂风,掀起了他浅青白的袍裾与乌黑的发尾,在闪烁的电光中若隐若现,如鬼魅般令人胆寒。   轰――   灵压磅礴几乎肉眼可见形成了淡蓝色的屏障,使空气都凝滞了。   只见在闪电的映衬下,十数道黑影直接被震碎了灵脉与肺腑,悄无声息地陆续倒地,当场毙命。   同时一股纯澈而磅礴的灵流旋风般席卷向少年。宛如一泓清泉当头泼下,将其从梦魇中唤醒,其周身释放的阴暗气息也随之消散。   蔺宇阳的视线重新聚焦,眼见一袭白衣印入眼帘,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方才他分明看见敌人的剑光贯穿了师尊的身体。   “师......尊?”   怔然旋即转化成一丝惊讶,少年两步上前,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景轩胸前触目惊心的一片殷红,小心道:“您......没事?”   白景轩微微点头,却旋即见蔺宇阳面露欣喜地伸出双臂企图触碰他,却在迟滞了片刻后又收回了。   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颇像个乖巧懂事的邻家少年。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在原主的刻薄虐待下长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简直......不可思议。   而且这与前十二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形象大相径庭。   想到这他面露一丝讶异,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令他感到全身传来的无力感与剧痛,同时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蔺宇阳急忙几步上前,几乎是一瞬间搀住了微微摇晃的白影,“师尊!您怎么了?”   白景轩吃力地抬起不住颤抖的双手,端详了片刻,感受到周身经脉已经被方才释放的神力彻底焚尽,甚至五脏六腑都被震了个稀碎。   这具躯壳的不堪一击令他颇为不满,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瘫倒在蔺宇阳的怀里。   *   身为天道化身,他从未感受过力不从心的滋味,可这具本就被天雷劫击碎了灵脉的身体,方才又承受了他的神力冲击,无异于再遭一回九重天雷。   可以说,这具身体支离破碎的程度,几乎像是一滩被碾成烂泥的豆腐,拾都拾不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沉声对蔺宇阳说道:“扶我……”他顿了一下,分析了原主的语言习惯后改口道:“扶为师起来。”   蔺宇阳见他浑身绵软,便一把将其打横抱起,怀中之人的身躯轻如蝉翼,他心头一紧,几步快速来到榻边。   此时身后传来数十道气息,他轻微迟滞片刻,随后不动声色地轻轻将白景轩放回榻上。   扭头见了来人以及身后跟着的众多弟子,为首之人赫然是白景轩的师兄,冥天宗悬镜堂首座裴景桓,其身后的玄衫弟子们也都是面露不善。   于是他谨慎地对作揖道:“大师伯。”一面在心中担忧着师尊的伤势。   裴景桓微一挑眉,望着榻上面色煞白却神志清醒的白景轩,似乎很是吃惊。   迅速分析了目前的状况后,他微微望向殿内外躺倒遍地的尸体,以及以主殿为圆心呈一片凋零状的草木园林。   “不知宗主炼的是何功法,竟有如此威力?我等收到求救信号赶来,竟晚了一步。”   斜倚榻上的白景轩闻得此言心中一阵冷笑。   什么叫赶来?   守殿弟子早就释放了求救信号,而身为悬镜堂首座的裴景桓却视若无物,姗姗来迟。分明是故意等前来夺取玄冰泉的黑衣人与清玄殿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   同时对方既然敢做这件事,必然已经趁原主虚弱之时控制了宗门,如今是不会有援兵来搭救他们的了。   心道像你这般心机狠辣之辈,是渡不过进境雷劫的了。   他操着有气无力的嗓音冷笑道:“怎会?若非我……”他顿了一下:“若非本尊活了过来,你应来得恰到好处。”   这句话里有话,听在蔺宇阳的耳朵里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裴景桓姗姗来迟,又带着一众悬镜堂弟子,分明是另有所图。   少年立即悄悄握紧了剑柄。   裴景桓微微眯眼,寒光从眼底划过,他细细观察着白景轩,见其如纸片般脆弱,气息也有若似无,分明是个将死之人。   可这一地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回光返照?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机不可失,既已被识破意图,不如破釜沉舟。杀了白景轩,宗主之位与玄冰泉便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于是他扬声道:“宗主竟修习邪魔外道,如何能为一宗之首?如今已遭天罚,不如交出玄冰泉,早早让位才是!”   白景轩冷冷一笑,还真是毫不掩饰,只可惜他现在连提剑都做不到了,否则顷刻就要此人的性命。   蔺宇阳道:“大师伯何出此言?”   裴景桓面露狰狞的笑意,张开双臂一指殿外,“清玄殿外此时已寸草不生!且灵脉尽碎之人又如何斩杀得了一众刺客?若非宗主修习邪术,该作何解释?”   蔺宇阳正欲理论,却听见身后那个微弱的声音轻飘飘地道:“师兄莫不是忘了......”声音迟滞了一下,伴着一阵咳嗽后喘息了好一会,“玄冰泉藏于紫府,与元神合一,非宗主身死不得取出。”   对方面露得意地笑道:“自然记得,只要你死了,我自有法子。”   “既如此.....本尊要让你失望了。”   一串咒语从两片纤薄的唇畔逸出,旋即大殿内狂风大作,一声长啸响彻耳畔。硕大无朋的银灰色羽翼在众人眼前扑腾着掠过,掀起阵阵飓风。   一众弟子被这携带着磅礴灵流的飓风震慑,不由自主地抬臂阻挡。   蔺宇阳听见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带为师走。”   两道身影如闪电般随着偌大的羽翼一同消失于殿外。   “迦楼罗鸟......”裴景桓凝视着已没入夜空的一抹灰羽,厉声道:“追!” 第2章 驱逐宗门   巨大的灰羽掠过天穹,朝南边驶去,不知疾驰了多久,白景轩感受到一阵异样的结界气息,他瞳仁一亮,命令巨鸟朝结界的方向驶去。   蔺宇阳很快反应过来,那是通明涧的方向,其间的灵兽森林不仅凶险万分,还自带一道天然阵法屏障。   而那也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自幼便被丢弃于林边的他,因受到狼群庇护,直到八年前被原主救出。   他也因此受森林认可,能够自由进出结界。可若是旁人擅闯,则必遭反噬,故而此处往往只有晖阳境以上的尊者方敢进入,即便如此,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见白景轩笃定的目光,他连忙阻拦道:“师尊,此处结界凶险,您深受重伤难以承受,咱们还是......”可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无妨。”   白景轩头也不回,继续命令着迦楼罗鸟疾驰着,所有天地化生的天然结界与他同源,自然不会排斥他。   蔺宇阳眉间紧簇,迦楼罗鸟并不会听从他的指令,正忧心之时,灰羽忽地一声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在这一瞬间,他扭头望向白景轩,却见其面不改色,似乎毫发无伤。   正诧异之时,却感到脚下一空。   迦楼罗鸟受结界冲击,直接在半空中变回了一只巴掌大的灰羽山雀,二人便即刻从半空掉落。   白景轩立即感到天旋地转,却在瞬息之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他抬眼看见一个棱角分明的挺拔侧脸,丰神俊秀,朗目疏眉。   蔺宇阳反应极快,掉落的瞬间立即召剑而出,怀抱着他驶向峰顶。   须臾后,二人飘然落地,他们安全落入了灵兽森林的结界内。   白景轩此时终于松下口气,有结界庇护,应能拖延些时间。   他刚些微放松精神,立即感到一阵眩晕,被压抑许久的痛感袭便全身,他脚下一软,耳边听见少年轻呼了一声“师尊”,便失去了意识。   *   紫府中的玄冰泉快速运转,汲取天地灵气,全力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身体,强制白景轩进入龟息状态。   可这具身体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仅仅能够为其吊着一口气,且对已经彻底被天雷烧尽的灵脉无计可施。   他再次睁眼时,见自己在一处昏暗的洞穴中,身旁燃着一堆篝火。   他的前襟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血液被擦净了,能清晰地看见寸余长的剑伤,已经结痂,并传来药物作用的灼热感。   此时蔺宇阳见他醒来,忙道:“师尊,您醒了。”说着细致地替他整理好衣衫,顺着他欲起身的动作将他扶起,“感觉如何?”   白景轩蹙着眉,感受到浑身无力,以神识查探了片刻原主的身体后,不痛不痒地道:“灵脉尽毁,五脏破碎。”   他是实话实说,可少年闻言脸色都凝滞了,许久才沉声道:“可有法子医治?”   他摇摇头,若非凭借他强大的神识,就原主这具身子早该成为一具死尸了。   “神仙难救。”他道。   话里虽也有些对这具身体不满赌气的成分,可也不算过分夸张,只是他没有说的是,他却并非只是神仙。   他心头盘算着,要救回身体委实过于麻烦。反正这小子迟早会堕魔,他又来晚了一步,不如放弃再等下一世?   可身为天道化身,头一回夺舍就功亏一篑,要他无功而返?   想到这他就浑身一震,绝对不行!   毕竟已经斩杀了对方十二世,却都是徒劳,若再来一世,又将是生灵涂炭。   只见蔺宇阳双拳微微捏紧,低声自言自语一般低语道:“师尊切勿心灰意冷,弟子定为您遍寻名医......”   白景轩闻言,微微诧异。   原主是个刻薄寡恩的师尊,向来只将弟子当做练功的道具,平日里呼来喝去,从未有过好脸色。   若非蔺宇阳体质特殊,怕是早就被榨干灵脉身亡了。   可这孩子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还唯师命是从,拼死相护。   真是匪夷所思,他想着。   此时见少年眉头紧蹙,面色沉重。   他微微思忖了一会,联想到对方之前因其师之死而觉醒了那种未知的力量,心道坏了,万一真不管不顾,这小子会不会彻底觉醒?   忙干咳了两声,“天无绝人之路,应当......还有法子。”   垂首的少年闻言抬头道:“当真?”   他点点头,心道只要你别再受刺激,又安抚了句:“无需过于忧心。”   蔺宇阳的脸色虽缓和了些,可却流露出一丝疑惑。   师尊何时这样语气温和过?   他心下有疑问,于是言语试探道:“师尊曾说过六壬心诀可修复伤势,可需要......”   “不必。”白景轩果断地摇头,原主修习的六壬心诀虽精妙,至臻境界时甚至有永生不死之效,半步成神。   可却需要另一人作为炉鼎,修习该法炼化灵气之后再反输修习者。   而成为炉鼎之人却会因一次次反输灵气后被抽干紫府,逐渐衰亡。   且不论他灵脉尽毁,再多的灵气也灌不进来。这用徒弟做炉鼎炼化灵气之事也实在非他所能容忍。   原主就是总行这伤天害理之事才渡劫失败,受九重天雷之劫。   最重要的是这孩子体质特殊,万一修习六壬心诀时日一长,果真到了至臻之境,半步封神,届时再堕入魔障岂非更难收场?   这可不行!   想到这他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今后,你都不必再修习此心法,也不必陪为师练功了。”   蔺宇阳的眼底闪过一道弧光,只知一味索取的师尊竟然拒绝了他,这岂止是令人震惊。   若非师尊身为乾元境大晚期仙尊,他几乎要怀疑对方被夺舍了。   白景轩并未留意到弟子的那一丝异样,而是再次评估目前的处境。   眼下的他毫无还手之力,蔺宇阳更是独木难支,虽然结界凶险,可对于晖阳境的裴景桓来说,却未必不能冒险,毕竟玄冰泉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思忖片刻后对弟子道:“你替为师寻样灵草来。”   他所需之物因对环境要求极其严苛,且往往生长在万年灵的巢穴附近,鲜少有人敢于冒险。   可此草的功效却是眼下的他极其需要的。   他本想嘱咐少年几句,譬如避免惊动灵兽的技巧,同时取出一件法器给蔺宇阳护身,哪知对方只听他说完那灵草的模样便消失于眼前。   法器悬在半空,看着空荡荡的洞穴,他微叹口气,看来这一世注定白跑一趟。   罢了,等下一世吧。   他如此想着,笃定没有他的指点,这小子必定会葬送灵兽口中。   可却只是稍待了一盏茶的功夫,蔺宇阳就回来了,手中捧着莹莹有光的灵草递上。   “师尊,您看看可是这株?”   他呆愣片刻,仔细看了眼灵草,确定无误后目光中流露出吃惊。   蔺宇阳见状立即明白了他的疑惑,理所当然地道:“师尊忘了,弟子在此处生存了五年。”   这里的灵兽早把他当成了同类。   白景轩疑虑未减,即便如此,万年灵兽也不可能轻易放下戒备。他微微眯眼凝视少年,越发看不明白了。   那道觉醒的黑暗气息,在灵兽森林内来去自如的能力,还有对刻薄寡恩的师尊唯命是从,都让他无法理喻,甚至令他有些头疼。   罢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他轻轻取下一片浅青色的月牙形花瓣,闭眼深吸口气,似做好了心里建设般含入口中。   异常的苦味立刻充斥口中,甚至伴随着一股难闻的腥气直冲入鼻腔内。   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一旁的少年见他秀美蹙紧,将眉间的一缕针状的银叶印记都挤压得消失了。   于是无声地低笑了一下,取过灵草道:“师尊稍待。”说完便又消失了。   他还不明所以,未久后却见少年手捧着一片宽叶奉上,上面盛着片片花瓣,其上还覆着一层金灿灿的透明液体。   “如此应好入口些,您再试试?”   他歪了歪脑袋,将信将疑地浅尝了一口,一股清淡的花香立刻伴着浓浓的甜意弥漫口腔,将灵草的那腥苦气息给冲淡了。   似乎......还不错。   他又尝了一口。   从不需要进食的他此时明眸一亮,竟未想过美食带来的愉悦感竟然是这样的......奇妙。   他面露讶异,“这是......”   蔺宇阳道:“蜂蜜。”说着伸手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蜜液。可须臾后却瞳仁微动,彷佛感知到了什么,迅疾起身望向洞外道:“有人闯了结界。”   话音刚落,就闻得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宗主,别躲了,你知道一旦破除了结界,本座迟早把你们翻出来。” 第3章 驱逐宗门   蔺宇阳召剑在手,一把拉起白景轩的手腕道:“师尊,我们走。”   后者摇摇头,“来不及了。”   迦楼罗鸟受结界反噬尚未恢复,凭他们二人定逃不过这天罗地网。   蔺宇阳点点头,目光坚定,毫无畏惧,“我拖住他们,为师尊争取时间。”   说着不等白景轩阻止,便飞身而出。   能入得结界内,至少是晖阳境,与其相距两个大境界的少年根本无力抵抗。   白景轩微叹口气,感受蝶骨兰的效力开始游走四肢百骸,便把心一横,决定破釜沉舟。   此时却从外头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从声音来看,数量不少。   他微微一愣,联想到那小子的身世,忽然眼前一亮。   心道:聪慧。   这小子竟然不知用什么办法把此地的狼群引来了。   这些千年灵兽,哪怕是最弱小的,也不亚于筑基期修为,何况它们数量众多。   果然厮杀声如期而至,且动静不小,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除了裴景桓,还有众多悬境堂的高阶弟子。   可令他疑惑的是,他们是如何闯入结界还能保持战斗力的?   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立即取出一枚传音符,刚传讯完便感到一阵气劲席卷而来。   一阵轻笑声传来:“原来在这。”   白景轩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调虎离山,不愧是老谋深算的悬镜堂首座。   他悄然收起传音符,面不改色道:“师兄竟然亲自率众来捉拿我一个废人,不觉有些劳师动众么?”   裴景桓出现在眼前,却似乎并不像受到反噬的模样,且得意地道:“对付宗主,怎能掉以轻心?”说着又不以为然地环顾四周,“你以为区区森林结界就能拦住本座?未免天真了吧。”   “你干了什么?”凭白景轩确实想不到这个心狠手辣之人会干出什么事来,但他直觉不妙。   只见对方冷笑道:“结界受冲撞时,有瞬息间隙毫无防御力。宗主莫不是渡劫时伤了脑子,连这都想不到。”   他面露恍然,若是那冷酷无情的原主,确实能想到这一层,那便是拿弟子作垫背,命众多弟子冲击结界,乘防御空隙闯入,至于这些弟子会有何下场,就不是他们这种人会考虑的了。   可他不是原主,断干不出这种事来。   “连自己的弟子都下得了手,真是狠毒。”   裴景桓闻言却大笑出声,“你有资格说我吗?”   他微一挑眉,对此言竟无法反驳。确实,要说冥天宗谁对弟子最为狠辣,该是他白景轩才对。   此时蔺宇阳御剑回到洞内,看见眼前一幕神色一凛,“师尊!”   白景轩寻声望去,只见少年手持长剑,浑身浴血,像是刚经历一场恶战。剑柄处被已献血染红,一道深长的伤口赫然从手腕延伸至上臂。   他立即厉声道:“退下!”   蔺宇阳不退反进,可刚迈出一步便感到一阵强大的灵压袭来。   受灵压震慑,他一丝灵力也使不出,一个小小筑基期修士,在晖阳境真人面前,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裴景桓连头也没回,不屑地道:“这没你的事!”   一阵气劲平底而起,冲向蔺宇阳,将他震出洞外。   在他正要倒地的瞬间,感到一阵强大却温和的灵流将他稳稳地托住了。   他正面露诧异,刚刚站定,眼前出现肉眼可见的灵流飓风席卷向裴景桓。   后者发出一声:“这不可能!”   飓风的中心,一袭白衫人影冷笑道:“没什么不可能。”   裴景桓反应极快,几乎在飓风卷来的同时化作一道光芒逃遁,却在空中被击中。可他并没有停下,而是拼尽全力加速逃离。   白景轩正欲追击,却脚步一滞,与此同时,周身灵流轰然消散。   他叹了口气,可惜。   若非他服用的灵草效用只有一瞬,他几乎就要斩杀了对方。   此草能够燃尽生命短暂恢复灵力,换句话说,就是回光返照,不过因他永生,故而这代价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不过因他身体损伤过重,导致爆发的力量不足以对裴景桓一击致命。   但副作用还是立刻显现,他浑身一软,正倒下时被蔺宇阳一把搀住。   “师尊!”蔺宇阳并不知晓那灵草的作用,本以为是伤药,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看着比方才更为虚弱的白景轩,他心下一紧,“您本就伤重,怎能......”   “无妨。”白景轩气若游丝,似乎连说话都要费尽全力,他喘了口气道:“他被我重伤,短期内应不会再追来。”   “你......”他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替为师寻几样东西。”   *   虽然心知这孩子能在森林内来去自如,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他要的东西都收集全了。   看着满地泛莹莹宝光的各种天材地宝,白景轩心中长叹,若是被外人知道蔺宇阳能如此轻易地取到这些珍宝,不知这孩子会不会如他一般,被天下玄门觊觎。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斜靠着一块岩壁,抬臂指向其中一株状如莲叶的植物,勉强提气道:“去除枝叶,只留根茎,你将其捣碎后将汁液敷于伤处,不日便能痊愈。”   可蔺宇阳却并未行动,面色凝重道:“师尊,快告诉弟子您的伤该如何医治?”   他摇摇头,“眼下治不了,得找到一个人。”   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见其沉着冷静的外表下含着忧虑,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妨......别担心......”   蔺宇阳从未见过这幅柔和模样的师尊,一时间竟陷入忡怔。   直到白景轩眼前一花,即将昏厥,他才猝然上前将其搂进怀里,“师尊,您说的那人在哪,弟子带您去找他。”   只听白衫人奄奄一息地说出一个地址,便再也没了声音。   *   耳边有些嘈杂,白景轩的眼睑微动了一下,感到身体又恢复了些许元气。玄冰泉果然是至宝,竟然还能将他吊起一口气。   未久后他终于听清了,是个爽朗的声音在说着:“伤成这样竟然还没死?”语气里含着的是讶异和一丝戏谑。   他勉力睁眼,见一袭青影正伫立身旁,其人面容清俊,颇有些儒雅气。   那人见他睁眼,嘲笑道:“好你个白凌,怎么伤成了这幅德性?”说着提起衣摆往一旁的椅子里一瘫,“我道你传音喊我回幽兰谷做什么,原来是给你治伤。”   蔺宇阳此时正端着一盆水入得门内,见他醒来,连忙将水放下,“师尊,您醒了。”说着又扭头冲青衫人道:“叶师叔,请看看师尊。”   他微一抬手,对方便颇有默契地搀扶着他起身,“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蔺宇阳点点头,“没想到师叔竟是医圣。”   世人皆知仙门二尊三圣。其中一位便是这医圣叶青。   各仙首皆出自仙门世家,唯独此人,乃是一届散修!   在缺乏修炼资源及仙家绝学的传承下,竟凭一己之力跻身三圣之列,可谓前无古人的天选之材。   “你怎得喊他师叔?”白景轩道。   叶青诶了一声,“我让喊的,有错吗?”   这原主为人孤傲不群,却唯有一位好友,便是这叶青。虽非同门,但让其弟子喊一声师叔倒并不过份。   白景轩不想搭理他,只是举腕道:“看看。”   后者嗤了一声,懒洋洋地起身,又懒洋洋地接过那纤细的手腕探脉,片刻后一挑眉,“神仙难救。”   又是这句。   蔺宇阳心下一沉,“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叶青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有啊,可需要的药材你们怕是给不起。”   开玩笑,要能救回这具身体,不得把天底下最名贵的天才地宝给搜刮个干净?   “你说。”白景轩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波澜不惊。   叶青抬着下巴瞥他一眼,哟呵了一声,“好。”   “我要千年赤云参。”   白景轩眼神示意弟子,蔺宇阳点点头,手指一点乾坤袋,一株偌大的朱红色山参便出现在掌心。   那叶青舒展的眉心明显皱了一下,干咳了一声后继续道:“金丝血莲,双生的。”   蔺宇阳再次取出两朵碗口大的并蒂红莲,放至案几上。   叶青轻啧了一声,狐疑地打量少年一眼道:“你摘的?”   只见对方很坦然地点点头。   “不可能!”叶青一挥袖,不以为然地道:“双生血莲池下必生万年灵兽,你才多大?怎能敌过?”   可蔺宇阳只是不置可否地沉默着,目光里却含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戏谑。   白景轩沉声道:“怎么采的与你何干?还要什么,说。”   叶青这回脸色终于认真起来,一连说了几个奇珍异宝的名字,不是千年一生便是有强大的守护灵兽,亦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取之全凭机缘。   天下玄门争相追捧,随便一件就能在拍卖行拍出天价的珍宝,竟存放在最低等的储物袋里,被一个少年像丢破烂一样随意地丢在不起眼的案几上。   看着这对师徒如此随意地对待这些宝物,叶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强迫自己沉下口气,取出数个精致的储物匣,将这些宝物小心翼翼地存放起来。   待宝贝都存好了,他才强装镇定地点头道:“不错,有了这些,救回条命绰绰有余,今后就做个凡人吧。”   其实内心早已把这对师徒咒骂了千百遍。   “什么意思?”蔺宇阳疑惑不解。   只见白景轩依然一幅并不意外的表情,“这些都无法修复灵脉。”只能修复肉身,至多令他寿元比凡人长些。   “对。”叶青赞许地点点头,“要修复灵脉,还需要件东西。”   “六阳续结草。”白景轩低声道。   生于极阳之地,三千年方生一株,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株成熟的灵草已被一名无相境天尊带进了坟墓里。   叶青嗯了一声,“只可惜,这世上唯一的一株已经不知去向,下一株嘛,再等一千年吧。”   蔺宇阳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只见医圣摆摆手:“灵脉尽毁,唯此草方有回天之力。”   白景轩早有预料,正欲推算灵草的下落,须臾后却怔住了。   天衍之术,失效了! 第4章 驱逐宗门   天衍之术能推演过去未来,获知世间万物,是道源本身,是天道规律,世间的一切事物,哪怕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逃不过其演绎与计算。   可自从落入这具躯壳之后,天衍之术却莫名失效,这令白景轩十分不安。   叶青见他陷入沉思,挑眉咦了一声,“你竟如此平静?”   如今的白景轩根本不可能再等一千年,这句话无异于宣告他的死期。   医圣微眯着纤长的凤目,目光狐疑地端详片刻后,忽然双指一挥,一道极细的银针直指白景轩咽喉。   针尖悬在半空,几乎紧贴着皙白的皮肉。   蔺宇阳厉声道:“叶师叔,你这是何意!”一面已经迅即召剑在手,指向对方,却不敢轻举妄动。   叶青完全无视了指向他的剑锋,只是目不旁视地直盯着榻上的白衣人,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白凌,你到底是谁?”   “你在说什么?”白景轩仍是云淡风轻地道。   “若换成从前的白凌,知晓自己灵脉尽毁却无药可医,百年修为一朝散尽,早该气急败坏了。而你却面不改色,心平气静。说,是夺舍还是御魂术?”   这话说中了蔺宇阳的疑虑,他只是不相信身为天下第一人的北冥仙尊,有被他人夺舍的可能。   他似是自我解释一般地低声道:“师尊历经重大变故,性情有变也在情理之中。”   可叶青却并不买账,冷哼了一声:“我叶青一生熟知之人,唯独他白凌,至死也不会改变。”   只见白景轩只是轻笑了一声,“不论夺舍还是御魂术,难道能逃过你医圣的法眼?”见对方不答话,他坦然地摊开双臂道:“你大可一验。”   叶青狐疑地蹙眉,一面收回银针,一面指尖捏着一道咒术,盈盈蓝光闪过后,他的眉心舒展开,低声道:“奇了。”   说着还不放心,又伸指于半空挥动,随之凭空勾勒出一道符,再轻轻一推,闪着白光的复杂符咒飘飘然没于白景轩额前。   若是夺舍,此时应被当场驱逐魂魄,御魂术也该被掐断,恢复宿主元神。可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蔺宇阳原本略微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开口道:“叶师叔这回可放心了?”   见叶青仍面露一丝狐疑,白景轩略微思忖,道:“你少时为研制蚀心蛊的解法,偷了南疆迦蓝宫的秘籍,却行迹败露当场受伏,被扒光了扔进......”   “够了!”叶青高声制止,同时脸色浮现一丝隐约的窘迫,没好气道:“我信你行了吧。”   这桩陈年丑事他只对身为好友白景轩提过,这回叶青彻底打消了疑虑,可却也因在小辈面前差点被揭了老底而面露不快。   他整理了神色后哈地一声抬掌拍上白景轩弱不禁风的肩膀,“没想到你也有转性的时候。”   得到医圣的认证,蔺宇阳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但想到师尊竟遭如此变故,他有些不平地道:“师尊如此修为,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如今却一朝尽毁,实在是天道不公。”   回想起之前白景轩濒死的模样,又隐约记起自己儿时的境遇以及近日来的处境,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   叶青干笑两声,嘲讽道:“这世上竟有人为白凌抱不平,真是稀奇。”   可白景轩却是沉下了脸,心道这事也能怪他?知不知道你师尊是个什么人?   于是面露不满地冷声道:“休得胡言乱语!怨天尤人,非修行之人所为。”   叶青发出啧啧两声,“此话从你口中说出,还真是不习惯。”这天底下最易怨天尤人者,当属他白凌才对。   许是方才听这小子胡言乱语,竟真有一丝动怒,白景轩不由自主地开始咳嗽。蔺宇阳立即上前为其抚背顺气。   他余光瞥见少年腕上的伤口犹在,不满道:“让你敷药,为何不听?”若是好好听他的,伤口早该愈合了。   “急着带师尊来幽兰谷......”蔺宇阳无声地轻笑道:“忘了。”   白景轩喘匀了气,沉声道:“悬镜堂的兵刃附着特殊咒符,你若再不处理伤处,只怕这只胳臂就废了。”   蔺宇阳点点头,取出那株莲叶状还释放着灵息的植物。   一旁的叶青瞪大了眼,尚未发出一声“慢”,就见少年一掌捏碎了根茎,淅淅沥沥的汁液参差不齐地滴落在伤口处,还有大量洒在了地上。   他痛心疾首地发出一声长叹,“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   蔺宇阳面露疑惑,只见叶青捶胸顿足道:“若是交给我,何须浪费一整株灵草。”要知道这一株草能炼出一整炉正元丹呢!   说着还伸手指向二人,怒不可遏道:“你们这样糟蹋天灵地宝,是要遭天谴的!”   白景轩不以为然,不就是一株草,对他来说与路边野草没有分别。   他无视了仍在一旁作咬牙切齿状的叶青,接过少年手腕,认真地将汁液均匀涂抹在伤口处。   长长的剑长触目惊心,但蔺宇阳似乎并不觉疼痛,而是面露讶异。   师尊竟然亲自为他抹药?   他疑惑地端详正斜倚榻上的白景轩。   其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抹阴影,一双动人心魄的凤目眼尾微扬,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一份温和与淡泊,还有隐约的疏离感,彷佛世间一切都与之无关。   这样的师尊他从未见过。   难道死里逃生,竟能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么?   可转念一想,比起之前那个对他动辄打骂,从不正眼瞧他的师尊,眼下这个言语关切,目光柔和的师尊,难道不好?   回想这许多年,他只是因为师尊救了自己一命的这份恩情,便认为对方做什么都是不容置喙的。   只因他在这世上与旁人再无一丝瓜葛,更无情分,唯有师尊,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牵绊。   他早已学会了忽略自身的疼痛,对这个世间的任何期待也早已消磨殆尽,甚至把性命交到师尊手上,任其处置。   本以为他的一生就该如此了。   可眼前之人的变化却令他的心底没来由地燃起一点星火,似一团灰烬中砰然亮起,发出微不足道的隐约光芒。   灵草效果显著,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趋势,白景轩这才松开徒弟的手腕,掏出一块帕子擦净了手指上残留的汁液。   头也不抬地对叶青道:“先治好内伤,六阳续结草我来想法子。”   叶青见状轻叹了声,一面挽起袖口捏出一枚一银针,一面懒洋洋地道:“有言在先,我的诊金可从不打折。”   *   有医圣这一杏林妙手,再加上各种灵宝与玄冰泉强大的修复能力,不消半月,白景轩已然能够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   要知道这可是受天雷劫损毁五脏六腑的身体,如今竟然还能恢复如常,换作旁人听了定要当作是天方夜谭。   可是白景轩却并未感到一丝喜悦,没有灵脉,他就如同一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找到六阳续结草方才是他的第一要紧事。   可叶青的话却言犹在耳――   “五千。”叶青说着摊手伸向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蔺宇阳显然是吃了一惊,“叶师叔妙手回春,只是我们来得匆忙,不曾携带如此多灵石,不如等我……”   “灵石?”叶青露出更加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二人。   白景轩无奈地微微摇头,但凡医圣出手,上千灵玉不过是个起步价。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让蔺宇阳把灵兽森林扫荡一遍,而非仅取他需要的药材。   于是他无视了徒弟疑惑的目光,冲青衫人道:“等我三日。”   他自顾向园子里大步而去,身后传来蔺宇阳微愣后的惊诧声:“五千……灵玉?”   一块灵玉相当于一百灵石,五千灵玉那便是五十万灵石,还不得把整座灵山给搬空了?   白景轩念动一串咒语后不远处飞来一只灰白的山雀,扑腾了几下翅膀后轰然化作硕大的灰羽载着二人驶向天穹。 第5章 入城(修标题)   西天部洲,宁源城。   熙熙攘攘的街市,从小巷内绕出一白一蓝两道人影。   来往人们见了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蹙足观望,发出啧啧惊叹。   蓝衫少年高梁薄唇,生得丰神俊朗,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发尾处伴着一片耀眼夺目的红晶石,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而走在其前方的白衫人更是长身玉立,一道如针尖般的极细银叶竖在眉间,肌肤如白雪般剔透,端得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人们见识了谪仙该有的模样,都看得痴了。   可若他们移开目光,从二人身旁擦身而过,心中便会无端地生出一丝疑惑来。   方才似乎见了两个从画中走出的人,可是,长的什么样来着?却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原本还有些担忧暴露行踪的蔺宇阳,见了这匿容咒的成效,终于放下心来。   施加咒术与呼唤迦楼罗鸟不同,后者因与白景轩已签下契约,不需任何灵力,只需口念便能召唤。而其他咒语却需灵力驱动。   白景轩只得将此咒传授弟子,本以为是临时抱佛脚,起不到太好的效果,不曾想这小子竟果真是个天才,才堪堪能把将咒文念全,便能令其完美运转。   蔺宇阳有些沉默地走在路上,回想起最近半月师尊的行为举止,与之前判若两人,不仅态度温和,还教他一套全新的心法,再也不必作为炉鼎修习六壬心诀了。   虽然他一向对修行之事并不上心,一切以满足师尊的需要为前提。可这破天荒地被师尊关心起来,竟令他有一丝触动,特别是师尊那句“今后只需为自己修行”的嘱咐。   他望向四周,这里是西天部洲最为繁华的城镇,热闹的街市令他有些眼花缭乱。   对于鲜少出山门的他来说,一切都显得异常新鲜。   “师尊,是要做什么?”   白景轩也面露一丝难色。他一时间也没想到该如何凭空变出那交子,可作为旁观世间的天道化身,总还了解些社会的运转规律,那便是任何东西都有价值。   难道他一届仙人,还翻不出个值钱的宝贝么?   他自觉有理,便信步迈开了腿,走马观花地逛起了街市。   路过一间铺子时,幽淡的书香飘至鼻尖,很像是清玄殿书房里的气息,墨香里又平添一丝幽兰气,蔺宇阳受香气吸引蹙足停留。   而白景轩则忙于找寻目标,二人竟不知不觉间被人群冲散了。   铺子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册子,蔺宇阳好奇地取过一本翻看,清玄殿里都是些道经或功法,亦有些儒家典籍,总之枯燥乏味得很。   师尊还动不动便罚他抄经,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经书就胃痉挛。   不知世间的人们都看些什么书呢?   可印入眼帘的书名却令他微微一怔,《北冥天尊与仪澜仙子秘史》,他随意翻了两页,满纸写的都是他师尊与仪澜仙子如何缠绵悱恻情意绵绵,用词之露骨,令情窦未开的他如遭雷击。   他几乎是眨眼之间本能地将册子一扔,直落入柜台内掌柜脚边。又一扫柜台,才发现大量书籍上都写着他师尊的姓名或尊号。   什么情况?   掌柜转过身来,捡起册子,见面露震惊的少年,打量了片刻后道:“这位客官,若是这本不喜欢,我可给您推荐其他类型的。”   蔺宇阳回过神来,疑惑道:“为何......都是关于北冥仙尊的本子?”   “这您都不知道?白景轩乃是三界第一美人,拥趸能从小店排到擎天树,自然关于他的话本是最畅销啦。”   蔺宇阳面露恍然,又见柜台后方的书架上,幽暗间半遮不掩的封面,隐约能看见人形轮廓。   修士视力极佳,换做凡人断然看不清那封面上的画面,可他却着实看清了。   两个身型修长的男子相拥而立,白衫人正埋首在红衫男子肩头,含情脉脉,眼含秋水,眉间赫然是一道银叶。   蔺宇阳直勾勾地盯着那本册子,整个人都僵了。那是......师尊?另一人是谁?   掌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捂嘴一笑,转身取出了本子,压低了声音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新进的话本,”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本子递了过来,“说的是东极与北冥二位仙尊的......”   本子递到了面前,蔺宇阳根本没有听见掌柜后头说了些什么,只看见画面上,白景轩前襟松散,露出大片肌肤,身躯柔若无骨。   虽然画师根本画不出师尊的神韵之万一,可画面中的美人却也着实称得上绝代芳华四字。   他瞪直了眼,不知从来蹿出一股火气,本能地一把抓过本子,力道之大,将整本书都揉在了掌心。   掌柜见状高声道:“客官,这本子您可是要了?”   此时蔺宇阳感到肩头有人拍了他一下,转身却见白景轩站在面前,联想到方才的画面,瞬间脸色涨得通红。   一把将本子挡在身后,结结巴巴地道:“师......师尊。”   白景轩疑惑地看着僵成了根木头的徒弟,不明所以,“找了你许久,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着,越过蔺宇阳的肩头看见柜台内花花绿绿的册子,正向前一步想看清些,却感到一股力道将他的手腕擒住了。   他目光疑惑,只见蔺宇阳急急地高声道:“没什么!师尊,走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这孩子一把扯走了。   身后传来掌柜的声音:“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只是一眨眼,一颗灵石不知从哪飞入柜台上,掌柜低头嘀咕了一句,抬眼见远去的二人。   蔺宇阳一手拉着白衫人,一手背在身后,从手心蹿出一团火焰,将藏在掌心的本子瞬间烧成了灰烬。   白景轩很是莫名,平时蔺宇阳对他毕恭毕敬,今日竟然敢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走,还把他手腕捏得生疼。   难不成自己对他太温和了,惯得这孩子蹬鼻子上脸了?   看来今后还是得稍微严厉点才行,他如此想着。   *   二人直到来到一间当铺前,白景轩道:“等等。”   他端详了片刻门外挂板上的文字后,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这里是专司玄门生意的元贞行分号。   于是抬腿迈入后伸手摊在徒弟面前,四指一勾,“拿你的剑来。”   听说师尊要当了自己的剑,蔺宇阳先是一犹豫,可转念想了想,如今师尊能好端端地在他面前喘气已是万幸,一把剑而已,有何舍不得的。   于是二话不说召剑在手。   元贞行本就是三大宗之一的华微宗下辖商号,由外门打理,店内伙计都是半个玄门中人,各色修行人本就见过不少。   可眼前这位白衫人的气度却异常的出尘脱俗,不由得心下一紧,心道别不是哪座宗门的仙首,随便出手都是不得了的宝贝,可怠慢不得。   于是都好声好气地上前应和。   原本略显冷清的店内一时间热闹起来。   只见他们对二人又是看茶又是热情地招呼落座,多余的问题一句没有。做典当这行的心里头都门清,来这的客人大多没人愿意透露自己的来历。   他们也都识趣地恭维几句后便直奔主题。   可直到眼见蔺宇阳取出那柄剑往案上一放,原本围着二人的伙计们扫了两眼,却都悻悻然地纷纷散去了。   只留掌柜站在原地,落下了原本挂着的笑容。心道还以为是哪来的仙家高人,就这种货色,他们库房里要多少有多少。   蔺宇阳并不清楚自己的剑价值几何,但那是师尊所赐,在他心中便是无价。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剑是原来的白景轩为了敷衍他,从专供外门弟子的库房里随意捡来的。   一个炉鼎而已,要剑何用?随便配一把装装样子也就罢了。   白景轩也不知道此剑价值几何,从未身处尘世的他,虽从虚空中观察世界,也多少了解一些社会规则,却停留于粗浅的表面认识。   可他们都看懂了掌柜脸上的表情。   只见掌柜嘁了一声,语气不屑地道:“五十灵石。”说着还在心里头咒骂自己,瞎了眼竟将这两位当成了贵客!   蔺宇阳十分不快地挑眉道:“你再说一遍?”   伙计保持着抱胸的姿势,撅着下巴指了指剑,“已经是最高价了,就这样的,咱还不想收呢。”   这简直就是黑店!蔺宇阳噌地起身收剑回鞘,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便对白景轩道:“师尊,咱们走!”   掌柜却不以为然,仿佛这对客人根本没有挽留的必要,拖长了尾音道:“慢走不送。”还顺势翻了个白眼。   白景轩仍端坐如山,却是面露疑惑。同样是剑,为何店内呈于琉璃罩内的那一把却明明标着一千灵玉的价牌。他方才便是见了那价牌才让徒弟取剑。   在他的眼中,万物一体,剑就是剑,本质为矿物所化,与花草树木,山石瓦砾没有分别。   可是在凡人眼中却好似有着天壤之别。   他思忖了片刻,随后掌心凭空出现了惊鸿剑。   以魂识祭炼的本命剑,无需任何灵力,只一个念头便可唤出。   本以为真正的白景轩已死,剑元并不会听从他的召唤,可他只是微一动念,剑已入手。   随着嘶拉一声响,银白剑锋夺鞘而出,折射着耀眼的光芒,细腻的金丝纹理遍布于剑身,伴随着莹莹的七彩宝光隐约流淌着。   众人都感到一阵明显的灵压从剑身释放。   “好剑!”掌柜不由自主地惊呼道,随后又立刻捂住了嘴。那一副生怕表现得过于兴奋,回头不好压价的神色,并没有瞒过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蔺宇阳。   原本散开的几人又围了上来。   白景轩扫一眼剑身,不以为然地丢给掌柜道:“此剑价值几何?”   后者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捧在掌中,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后,嘿嘿一笑,试探性地比出一个数,“两千灵玉。”   可他还没笑多久,却见一旁的蓝衫少年扯了扯白衣人的袖摆,附在其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师尊,这可是您的本命剑。”   且惊鸿剑是无价之宝,两千灵玉就想换?蔺宇阳心里再次骂了几遍奸商。   掌柜虽然修为不高,可这一声却仍是结结实实地听见了。   只见他扬起的嘴角顷刻便又落下,转而挂上了恼意,没好气地道:“这位客人莫不是成心拿弊店取笑?本命剑如何易主?”   白景轩面露恍然,还有这许多讲究?人间可真麻烦。   蔺宇阳一把夺回剑,双手奉上交还白衫人,沉声道:“师尊不必操心,诊金徒儿自会想法子。”   白景轩疑惑,“你能有什么法子?”   未等答话,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第6章 画作(修标题)   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紫衫少年入得门内。只见衣着华丽,趾高气昂,店内一众伙计都忙不迭地迎了上去,一面口中喊着温小公子。   绛紫色的云绫锦,领间露出亮银灰的缎面,隐约透着织云纹。   如果这一身华贵的衣料还不能说明此人的身份,那么其腰间玉带上雕琢的鹿纹,便明明白白地告示着他来自华微宗鸣鹿阁。   白景轩看他的年纪,又听得众人对其的称呼,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必是华微宗宗主温诚那三代单传的宝贝儿子温子瑜。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见过温小公子一面,是在十二年前,温诚亲自领着刚满六岁的孩子到访冥天宗,想请玄门之首的北冥仙尊白景轩为其开蒙,给今后修行打下坚实的基础。   白景轩碍于同为玄门三宗的华微宗面上,才勉强答应一见,可却只远远地在高座上瞥了那孩子一眼,便当众丢下一句:“资质欠佳,不堪大用。”随后拂袖而去。   令温诚当场下不来台,气得他十二年来竟再不与白景轩来往。   只见温子瑜在众人的簇拥下,翻掌取出一幅卷轴,交给掌柜催促道:“快快,兑三千灵玉来!”   身旁的手下得意地补充了句:“书圣曲仙尊的亲笔!”   掌柜小心翼翼地摊开卷轴,顿时似有一阵清风拂面而来,远山如黛,流水潺潺,人们几乎能听见鸟鸣声越出画卷。   曲离擅长以灵力作画,笔墨泼洒间灵流涌动,遒劲的笔锋更是令画中事物栩栩如生。每一幅画都凝聚着充盈的灵气,与超凡入圣的道心。   甚至有传言称,曾有人日夜观摩曲离的画作,如痴如醉,七七日后竟幡然突破瓶颈,修为大增。   自此,曲离的画作可以说是千金难求。   掌柜心知这画定是这位祖宗从宗门里偷来的,回头被戒律堂查着,他还得乖乖地交回去。   宗主有令,不准华微宗各商号私自给温小公子支灵石,于是这小子便打上了当铺的主意,每每偷了各式宝贝前来“当”了,美其名曰“正经生意”,谁也拦不着。   “当铺开门做生意,有宝贝难道不收?”温子瑜如是说,且身边的一众手下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便谁也不敢辩驳,每每乖乖地将灵石上缴。   且价钱都由他一口咬定,这不叫“做生意”,这叫“强买强卖”。   掌柜轻叹了一声,冲账房使了个眼色,后者便磨磨蹭蹭地翻找起灵玉来。   此时白景轩好奇地上前,远远地一瞥那副画,发出一声咦。   一幅画就值三千灵玉?这还不简单!   于是转头对掌柜轻飘飘地问道:“有笔墨么?”   *   听说白景轩要卖画,有了前车之鉴的掌柜只道此人即便不是戏弄于他也是个骗子,便招呼几名伙计将二人轰至门边。   “去去去,凑什么热闹!”   蔺宇阳见众人对师尊无礼,便怒从中起,正欲拔剑而出。   此时人群簇拥中的那紫衫少年眼角微挑,不可一世地道:“慢着!”   众人停下了推搡,疑惑地面面相觑。   “给他笔墨。”温子瑜摆出一幅饶有兴致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他能画出个什么。”   说着目光打量二人,见白景轩气度绝非凡人,便升起一丝好奇来。   掌柜以为温小公子受二人外表迷惑,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他们是成心来找茬的,竟拿本命剑来糊弄咱们。”   也曾有人拿本命剑当了之后又将其召回,此二人说不定也是这种骗子。得亏他耳聪目明,听见了那个小骗子的悄悄话。掌柜如此想着,对自己能及时止损十分得意。   “哦?”温子瑜几步来到内堂高座处,毫不客气地落座,翘起了二郎腿。   “什么样的本命剑,让本公子也见识见识?”   惊鸿剑在修真界闻名遐迩,这些外门弟子没见识,但温诚这样的宗门之首却是亲眼见过的,若是温子瑜从他爹口中听说,也许真能认出来。   白景轩不能冒险暴露自己,便道:“不是什么好剑,入不了公子法眼。”   一旁的小厮立即附和道:“这倒是,咱们公子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温子瑜不可一世地望他一眼,若是真正的玄门高人,何至于沦落到要当本命剑的地步?想来也不会是他能瞧得上的宝剑,于是便兴致缺缺地轻哼了声,转回了话题,“你会画画?”   白景轩微微思忖,随后点了点头。   蔺宇阳蹙眉心道师尊虽能画几笔,可也到不了名家的地步。正欲阻拦,却见伙计已经取了笔墨呈上。   “就在这画。”温子瑜说着,目光锐利地看一眼二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与书圣争辉。”   “师尊......”蔺宇阳一幅不放心的模样,却见白景轩神态自若,于是刚张开的口又闭上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过后这温小公子敢找茬,他一定掀了这黑店。   宣纸在面前铺开,白景轩提笔端详着空白的纸面,思索了一会,抬眼问了个问题:“什么样的画能值五千灵玉?”   数息的寂静后,室内爆发出一阵笑声。   “就你的画也想卖五千灵玉?你以为你是谁?”小厮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温子瑜讥笑道:“你若是书圣本人,本公子倒可以五千买画。”   白景轩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脑海中分析着方才看见的书圣画作,片刻后定了定神,落笔于纸上。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好奇心起,摒住呼吸认真观摩。有人一脸不屑,懒得多看一眼。   温子瑜端坐高座之上,晃悠着脚尖,百无聊赖地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耳边传来手下的一声嘲笑。   “我道是什么世外高人,这笔力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他这才把视线落回纸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那是......什么?   白衫人面不改色,以十分随意的姿势轻捏着笔端,落笔也似随心所欲,轻飘飘的毫无章法。而画的内容更是过于抽象,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画的什么?”有人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我看是片湖。”   “不对,我看是远山。”   “这分明是朵云,云上还有层层宫殿!”   人们议论着,似乎每个人看见的画都不一样,不久后白景轩便停下了,将笔一挥仍在一旁。   众人一瞬间都围了上来,“这便画完了?”   白景轩点点头,“画完了。”   看着白纸上深浅交错的墨迹,抽象得无法用言语表达。有小厮嘁了一声,“这画的什么玩意!”   “我看他就是个骗子!”掌柜大喝了一声,“快把他赶出去!”   可高座之上的温小公子却在端详了片刻后,面露些微吃惊,起身两步走到桌案前,附身仔细看了两眼抬头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虚空之境。”白景轩语气平淡地答道。   他以为书圣的画之所以价高,便是能将凡人所不能及的境界落于纸上,使人能够身临其境,陷入不可言喻的美妙观感之中。   书圣画的,是自己的境界。   于是他便依样画葫,尽可能地画出他的境界。   可到底还是过于抽象了。   看着周边人的反应,白景轩摇摇头,心道失策。   他正欲放弃卖画的念头,却见蔺宇阳面露惊色,死死地盯着画卷。   “蔺......”他刚开口,便有几名伙计上前正欲将他架出去。   可令人悚然的灵压却忽然从蔺宇阳周身释放,笼罩整个堂内,将修为微薄的伙计们震慑得无法动弹。   虽然他灵脉尽失,却依然能感受到,这灵压比先前陡然上升了一个层次。   “你怎么了?”他询问弟子,却见对方仍是一动不动。   片刻的功夫,随从们都陆续面露异样。   有人惊恐着连连后退,有人却面露喜悦,发出嬉笑声。   温子瑜怔然支起身体,目光仍注视于画面,缓缓后退几步,口中喃喃道:“虚空......之境?”   元贞行众人见这异状都纷纷面露诧异,掌柜指着白景轩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施了什么妖法!”   白景轩知道问题出在画上,于是一把将画卷起,转头拍了拍徒弟的脸颊,“醒醒。”   后者似乎没有反应,仍处在失神状态。   画面消失,一众人等都回过神来,有小厮怔忡道:“我好像看见了天宫......”   “什么天宫,分明是阴司鬼垣!”有人一面说着一面平复着跳动的心脏。   每个人看见的景象都截然不同,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不住发出惊叹声。   “还差一点.....”温子瑜说着莫名的话语,大步上前一把拉过白景轩的手腕,目光灼灼地急切道:“这画,本公子要了!”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灵光涌动,万丈光芒平地而起,围绕着蔺宇阳为圆心,呼啸着卷起一阵狂风。   众人纷纷惊呼。   “这是腾云境!”   柜台账簿翻飞,各色物品被狂风卷得四散。灵压如凌冽的冰泉从头顶浇下,冻得人挪不开步子。   好在未久后狂风与灵压一同消散,人们才得以松口气。   蔺宇阳从失神状态幡然醒来,一双漆黑的瞳仁茫然地望向白景轩,“师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灵光闪现的手心,“我好像......进境了......” 第7章 碧翁(修标题)   那副画呈现眼前时,仿佛将蔺宇阳陡然拉入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幻境。那感受无以言表,只觉自己似乎失重一般漂浮于五彩斑斓的光华之中,分不清天地。   白景轩轻啧了一声,没想到这小子悟性如此之高,只是看一眼竟然顿悟了。   失策。他再次心道。   温子瑜见此情形更是瞪大了双眼,一幅难以置信的神色,指着蔺宇阳道:“你......也是看了这幅画进境的?”   什么叫也是?蔺宇阳疑惑地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只见温小公子猛然攥紧了白景轩的手腕,“五千灵玉,对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向掌柜招手道:“支五千来!”   这一声颇有气势,几乎是大声喊出来的,掌柜一怔,竟也顾不上原本被索要的价格几乎翻了个倍,忙不迭地从账房处掏出一沓通票,毕恭毕敬地奉上。   灵石或灵玉数量过高时,不方便交易,便以通票记账,可至玄门各处票号通兑。   白景轩接过那厚厚一沓通票,微挑秀眉。便将画卷递了过去。   任务完成,他松了口气,便对弟子道:“走吧。”   他刚欲转身离去,却觉攥着手腕的力道并未松下,耳边再次传来温子瑜的声音:“慢着!”   蔺宇阳本能地发出凌厉目光,抬手按住了温子瑜的胳臂,暗中微微施力道:“放开我师尊。”   只见温小公子却是十分听话地松开了手,褪去了那不可一世的神色,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尊容。   “这位先生,哦不,这位上仙,敢问尊号?”   白景轩略一思忖,随口道:“碧翁。”   “碧翁上仙!”温子瑜面露诚恳笑意,“上仙果然是世外高人,我辈眼拙,多有怠慢。”一面说着一面心道:碧翁是个什么号?怎么从未听说过?   疑惑中又冲属下打了个手势,一众人等便围了上来,又掺又扶地将白景轩送回了内堂上座。   好茶好水被端了上来,掌柜也换了副面孔,上仙长上仙短地挂在嘴边。   蔺宇阳被他们的变脸技能几乎快惊掉了下巴,前脚还要轰人,后脚便待他们如贵宾。   白景轩被按进了椅子里,有些迷茫地左右望一眼簇拥在面前的众人,随后轻叹了口气直起身道:“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   可还没迈开步子,却听温子瑜道:“上仙留步。”   一袭紫衫拦住了去路,“不知上仙出自何门何派?”一面说着,眼神流露出些微凌厉之色。   白景轩抬眼一瞥对方,淡然道:“一届散修,无门无派。”   温子瑜闻言眼底的凌厉顷刻化成了一丝喜悦,“如此甚好!”   立于一旁早就攥紧了剑柄的蔺宇阳宽眉蹙起,心道好什么?   “实不相瞒,家父便是华微宗宗主温诚。”温子瑜面露得意地说道,“我华微宗以海纳百川之志开宗立派,如上仙这般天人之才,若入我华微宗,必奉为上宾。”   白景轩听明白了,这是要招揽他。   一众侍从也早就明白了,一幅画就能让人进境,这样的人才怎能放过?若非书圣他老人家乃是白鹤书院的院长,早已成了华微宗的招揽目标了。   虽同为三宗之一,但华微宗与冥天宗和御虚宫不同,没有超凡入圣的仙尊坐镇,也缺少类似玄冰泉这样的镇派之宝。靠的是控制天下玄门的经济命脉,掌握了大量钱庄及交易行。   可以说,华微宗在玄门的地位,是靠钱和人砸出来的。   到了温诚这一脉,更是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买不到?靠仙草仙药堆也能堆出个天之骄子。   大笔一挥就能将人推入腾云境,连书圣的画作在侧都显光芒黯淡了,有此人在,何愁华微宗不能登顶玄门之首?   思及至此,温子瑜更流露出志在必得之色。   白景轩摆摆手:“不必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说着冲徒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拨开人群,一把将他扶起。   温子瑜立刻沉下了脸,一旁的小厮见状眼珠提溜一转,笑盈盈的脸色换成了凶神恶煞,嗔怒道:“咱们公子这是抬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才捏着白景轩的手腕时,温子瑜便已探过,是个灵脉尽毁的废人,这样的人也敢拂了他温小公子的面子?唤一声上仙那是抬举!   他早就评估过,那个蓝衫小子也不过是刚入境腾云境,发挥不出全部灵力。而他虽略有不及,可手下众多,料想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便底气十足,发出一声冷哼:“本公子可没打算跟你商量。”   蔺宇阳闻言立即拔剑出鞘,发出铿锵的金属声,释放出的灵压也令人一震。   两拨人马剑拔弩张,掌柜的见状匆忙眼神示意店伙计,一众人慌忙收拾起来。   温小公子声名在外,若真砸坏了什么,顶多赊账了事。于是伙计们忙不迭地抱起陈列的宝贝就往后堂退去。   眨眼功夫,店内上至掌柜下至杂役都撤了个干净,连一张纸片也没留下。   紫衫人的手下们迅速散开,将二人团团围住。   蔺宇阳面不改色,剑尖斜指地面,猛然释放一道灵流,状如旋涡四散而去。同时抬起一臂将白衫人护在身后。   “师尊当心。”   白景轩默默点头,心中却很是不耐烦,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的他对处处掣肘的处境十分不习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不识抬举!”温小公子微微眯眼,凌厉的光芒掠过眼底,随后微一抬手,众人便一拥而上。   一时间不大的客堂剑光四溢。   蔺宇阳迅疾设下一道禁咒在地面上形成一圈复杂的符文,无形的盾墙将白景轩护在其中。   剑气纷飞,偶有溢出的落在那无形的咒墙上掀起一阵涟漪散去,此时才能约莫看出那是一道通天彻地的墙体。   咒墙后观战的白景轩微微挑眉,常人刚进境时,往往难以适应体内充沛的灵流,导致招式心法不能完全发挥,更有甚者会因不能流畅控制灵力而显得笨拙不堪。   可蔺宇阳却似乎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违和感,动作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不愧是他累劫以来都没能消灭的家伙,天分异于常人。   眼见八名手下对付那蓝衫小子竟占不到半点便宜,温子瑜很是不可一世地低喝道:“没用的东西!”   练气期的弟子们与对方差了两个大境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他拔剑而出迎了上去,并喝道:“布阵!”   有了公子加入战局,随从们信心大增。   擅长人海战术的华微宗,破仙阵是其独门阵法,旨在以多胜强,即便面临强大的对手也能占得先机。   只见温子瑜口中轻念着什么,一滴晶莹的液体从掌心滴下,落地一瞬间,地面蔓延出一片泛着莹莹蓝光的复杂符,铺满了整个堂内。   他站在符中央,八人在不同方位同时起式。   顷刻间剑光化作层层叠叠的利刃,密不透风地倾轧而去。   剑光从四面八方袭来,蔺宇阳退无可退,迅速调转剑头向下,剑尖落地的瞬间,一阵灵光成圆环状辐射开去,迎上绞杀而来的利刃。   圆环所过之处,剑光化作碎片四散。   可下一秒,碎片又在半空中凝结成锐利的刀锋,似有指引一般再次掉头转向,如狂风中的雪片般疾驰而来。   雪片过于密集,即便蔺宇阳眼疾手快,以剑气击散了大部分,仍有不少落于咒墙,激起层层涟漪,很快便出现了裂缝。   凭空一道闪电形状的裂纹出现在白景轩眼前,他眉心缓缓皱起,将那一片银叶挤压得几乎消失。   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他可不想再躺回去。   于是幽幽地开口道:“为师传你一道九影步,可破此阵,记住了。”   疲于应付的蔺宇阳双眼一亮,一面再次挥剑抵挡剑刃,一面高声道:“是!”   “盘桓九影,八方为尊,以气行之,幻影诱敌......”   听见白景轩要传授心诀,温子瑜本并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破仙阵,阵如其名,能在双方实力差距较大时力压敌手,他还从未听说过有谁能破阵。   可只是片刻的功夫,在雪片中疲于奔命的蓝衫人影却忽然之间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后见阵中忽然同时出现数道模糊不清的人影,之所以模糊,是因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   阵中的每个人都受到了攻击,原本浑然一体的阵型被各个击破,利刃的雪片被无形的剑气击碎化成星点四散,密集的点点星光显得璀璨夺目。   温子瑜脸色大变,正欲再次结阵,却忽来一道剑光横亘眼前。他什么都没有看清,只觉得眨眼的功夫便天旋地转,砰地一声跌落在地。   四周阵法的气息轰然消散,耳边传来旁人的哀嚎声。   脖颈间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再次看清时只见锋利的剑锋抵在下颚处,眼角余光瞥见一众手下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不住地翻滚着。   如利刃般的目光含着冰冷地从眼底透出,蓝衫少年只是这么一瞪,温子瑜立即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意直蹿全身经脉,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我爹是华微宗宗主!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么对我!快把剑拿开,本公子还可以饶你一命!”他强撑着意志,口中叫嚣着,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下肢正似不受控制一般微微颤抖。   蔺宇阳嗤之以鼻地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说着便提剑落下。   动作在温子瑜的眼中仿佛被慢放了,剑尖一寸寸下落,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瞳仁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了异常的恐惧,这个小子,真的会杀他!   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响起,剑尖猛然停在温子瑜的眼球前,几乎紧贴着角膜。同时耳边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慢。” 第8章 追击(修标题)   要是真杀了温诚的儿子,必然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捕,虽有匿容咒,谁也记不住他们的样貌,可白景轩并不想平添麻烦,于是抬手按住了蔺宇阳的剑柄。   剑尖被抬高了些,却并未挪开,温子瑜见状瞪大了双眼,声音轻微颤抖地道:“快……快放了本公子。”   蔺宇阳道:“此人竟敢威胁师尊,不可轻饶。”   白景轩微一思忖,轻声道:“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可饶你不死。”   “你......”温子瑜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还想挣扎一番,却感到一道灵压将他死死地按在原地,于是怒目圆瞪后又支支吾吾地道:“你......你且说来听听。”   “我要六阳续结草。”   华微宗掌握仙门经济命脉,交易行遍布天下,且消息灵通。如果说这世上谁能知晓六阳续结草的下落,便只有他们了。   此草若果如传言所说已消失于世,那么这个要求便是强人所难,可温子瑜听见这句话,面露的不是诧异与震惊,而是一丝警惕,片刻后冷声道:“天方夜谭,此物早已不知所踪了。”   他脸上流露出的那一丝异样没能逃过蔺宇阳的眼睛。蓝衫少年微一眯眼,嗤了一声道:“是吗?那你就没用了。”说着再次提剑正欲落下。   温子瑜拼尽全力企图挣脱那擎住他心脏的恐惧感,却徒劳无功,千钧一发之际他慌忙道:“等等!”   剑锋停住了,他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道:“我......我知道个地方,也许有此物的踪迹。”   听见这话,白景轩冲徒弟微微颔首示意,后者这才收起剑。   “说吧。”白衫人几步来到案几边,一挥衣摆落座道。   温子瑜:“苍黎天尊的寂灭之地。”   苍黎,千年来唯一修炼至无相境的天尊,本应成功渡劫,但不知是何原因并未飞升,而是在渡劫之后神志失常,不久后便将自己关于一处秘境之中,再也不曾出现。   传言仙人早已寂灭,可百年来却从未有人能够找到其秘境所在。   找到苍黎,就能找到被他带走的六阳续结草。   白景轩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飞鱼堂传来的地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卷,面露无奈地递了过去,叹道:“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蔺宇阳接过羊皮卷,不以为然地道:“怎知你没有骗我们?”   温子瑜嘁道:“飞鱼堂传书皆附着独门封印,印戳中记录着传书时间及密文的受信人,如何作假?”   白景轩接过羊皮卷,见封印已被解开,扫了一眼地图后点点头,起身道:“走吧。”   飞鱼堂属于华微宗的特务机构,属性类似冥天宗的悬镜堂,但比起令人闻风丧胆的后者,他们更擅长情报收集。   但凡附有此独门封印的情报,可以被认为确凿无误。   师徒二人飘然出店,直到两个身影远离了,温子瑜才在众人的环绕下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二人远去的方向。   “公子,就这么把地图给他们了?”   紫衫人哼了一声,目不旁视地道:“只要他们敢去,本公子定要他们有去无回!”   *   目的地在极北之地,路途遥远,且终年白雪皑皑,天寒地冻。   为避免过于招摇引来悬镜堂的耳目,迦楼罗鸟走走停停,至靠近一处城镇时二人悄然落地。   灰白的山雀在不远处扑腾着翅膀,落在枝头上小歇,见二人走远了,又急急忙忙地挥舞着短小的羽翼,发出吱吱的叫声追来。   小鸟灰背白脸,雪白的肚子鼓鼓地像个圆球。   在旁人的眼中,它只是一只不到巴掌大的肥啾,可只要白景轩一声令下,它立即会化作巨型大鹏鸟,直冲九霄。   白景轩在前头信步走着,身后是快步跟随着的蔺宇阳面露难色,央求似地道:“师尊,极北之地过于寒冷,弟子自行前往寻找即可,您还是回幽兰谷修养吧。”   白衫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必。”   自从落入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他深刻体会到了凡人有多么弱小。一阵秋风就能令他感到寒意,再加上几滴秋雨更是冰冷刺骨,浑身战栗。   他仿佛被钳制在了这具肉身枷锁之内,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莫名产生一股倔强,身为天道化身,岂能为区区外物所累,轻易便龟缩不前,他恨不得立刻恢复灵脉,重获自由。   “叶师叔还等着他的诊金呢。”蔺宇阳锲而不舍。   “让他等。”他赌气似地大步向前,忽然听见一阵响亮的咕叽声,这声音近在咫尺,在耳边回荡,他一愣,猛然转身诧异道:“什么声音?”   蔺宇阳眨眨眼,片刻后面露恍然,轻笑道:“师尊......前头就有个客栈,咱们歇息一会再赶路。”说着便拉起仍处在疑惑中的白衫人,踱步而去。   直到金灿灿的烧鹅端上了桌,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白景轩只感到口中莫名地津液充盈,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方才的咕叽声更响亮了。   “师尊,”蔺宇阳将碗筷整齐地放在他面前,柔声道:“您饿了。”   灵脉尽毁导致无法以灵气护体,必须靠食物获得身体能量,之前在幽兰谷每日受叶青灌输灵力,各种仙植仙草滋养,并不觉饥饿。   而如今他才恍然醒悟,难怪离开元贞行时他便逐渐感到浑无力,竟是因为这个。   未久之后,一整只烧鹅只剩下骨架,白景轩茫然地沉浸在绝妙的口齿留香之中,转头看着蔺宇阳,吐出三个字:“还有么?”   直到骨头堆成了山,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萦绕心头,他这才停下了。   他歪着头陷入思索,方才他的全部精力都用于与虚弱感交战,之后又全然沉浸在烧鹅的美妙滋味中,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蔺宇阳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在桌旁托腮完整观看了仙人啃烧鹅的模样,还一连好几只。   这形象与北冥仙尊的一向高冷大相径庭,他几乎想当场画个拓影符将全程录下来。犹豫片刻后因担心被责骂而放弃了。   可这一画面太过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退,不自知的笑容自始至终挂在他的脸上久久不散。   白景轩满足了口腹之欲,扭头见墙上挂满了传讯用的玉简,其上五彩灵光闪现。一时间不知从哪升起一丝好奇,便几步上前。   传讯墙会将玉简内的信息同步于修界各处,是极高效的通讯手段,所有人都可以在其上畅所欲言。   他匆匆扫过几眼后,见到被挂在排头的一张玉简,内容竟是关于他的。   震惊!冥天宗宗主,北冥仙尊白景轩竟堕入魔道,携关门弟子叛逃宗门!   见到这个标题,他先是一愣,随后轻点玉简,数不清的议论与留言即刻灌入脑海。   大意是说因他堕魔,残杀守殿弟子,遭宗门长老联合驱逐,并下达了海捕令。   “标题党!这不可能是真的!那可是众仙之首北冥仙尊,他怎么可能修魔?”   “千真万确,我大舅家妻弟的妯娌的儿子就是冥天宗的内门弟子,他亲口说的。听说他渡劫失败,灵脉尽毁,只有修魔才能续命。”   “最近冥天宗的悬镜堂活动频繁,想来就是满天下搜捕白景轩吧?”   “听说八名守殿弟子被他吸干灵力而亡,啧啧,惨绝人寰啊。”   “不!我不信,白凌上仙不可能堕魔!”   “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白景轩眉心那片银叶微微皱起,随后又飘然转身走开了。蔺宇阳见状也点开玉简查看,片刻后脸色一沉,“他们竟如此污蔑师尊。”   可转头却见白景轩一幅坦然的神色,疑惑道:“师尊......不生气?”   白景轩心道有什么可生气的?说的是原主又不是他。   虽如此想,口中说的却是:“修行者应泰山压顶而巍然不动,岂能为这些流言蜚语而动真气?”   换做从前的白景轩,即便表面不动声色,内里估计早已七窍生烟,直接杀上冥天宗去了。   蔺宇阳不曾想师尊变得如此彻底。笃定地点点头,“师尊说得是。”   他固然是一向敬重师尊的,只是从前因为师尊于他的救命之恩而心怀感激。   而现在,望着面前恬静淡泊的人影,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之无关,飘然如天上仙,他的心底里似乎又平添了一丝别的什么,可到底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   呼呼的寒风刮过耳边,脚下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原。   白景轩下意识紧了紧裘皮大氅,越接近目的地,气温越低。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骨髓,如利刃一般刮过五脏六腑,连四肢都快僵硬了。   蔺宇阳见他双唇发白,忙攥紧他的手心,因担心对方承受不住强大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灵流徐徐涌入脆弱的经脉。   白景轩一瞬间感到轻柔如羽毛般的暖意游走于四肢百骸,钻入骨髓的寒气也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般的和煦。   他从未好好感受过这个世界,并不知晓仅仅是尝受过寒冬的凌冽,就会立刻对春日的温暖产生依恋。   “修士可以依赖修为度过寒冬,那些普通人呢?”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他,忽然生出这个疑问。   蔺宇阳顿了一下,想起儿时的记忆,便低声道:“燃尽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来取暖。”   白景轩看着身旁的少年,想起自己曾研究过对方的过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寒冬腊月里,四面漏风的柴房内,幼小双肩在一团微弱的火光旁瑟瑟发抖。月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洒落地面,勾勒出一个孤单稚嫩的影子。   想到这他本已暖和的身子忽然没来由地仿佛钻入一丝寒风,片刻后却又消散了。   “师尊,”蔺宇阳指向不远处模糊在了呼啸飞雪中的山脉轮廓,“咱们到了。”   *   眼前出现掌余宽的岩石缝隙,却如通天彻地一般有十数丈高,岩缝后有罡风不断从缝隙内溢出,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仅仅是靠近缝隙,便能感受到这罡风的杀伤力。   缝隙四周隐约有光芒涌动,仔细看去,更像是星光点点的碎片。   蔺宇阳抬手微探片刻,面露一丝吃惊,“师尊,这里似乎曾有结界,可是已经碎了。”   “有人来过。”白景轩点点头,想来也是,如此重要的地图,怎能轻易给他们?看来华微宗的人早已将此地洗劫一空了。   但他不死心,还想一探究竟,经历了这么多艰难跋涉,他总不能白跑一趟,于是对徒弟道:“你用小挪移术,打开缝隙。”   蔺宇阳点点头,正欲施术时,忽然感到身后数道灵压袭来,他瞳孔一收,电光火石间携起白景轩飞身退出数丈开外,就在他们飞离的一瞬间,一道弧形光芒击中岩壁,发出轰然巨响。   山石化作齑粉滚滚而下,一阵响亮的笑声伴随着回音响彻天际。   “这一次,你们跑不了了。” 第9章 劫云(修标题)   二人飞身落地之时,已被团团包围。   蔺宇阳举剑挡在白景轩身前,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众人低声道:“是陷阱。”   除温子瑜及其手下外,队列里多了一位中年样貌的长者,白景轩一眼便认出了,是华微宗的徐崇,飞鱼堂堂主。   这么快就请来了帮手,说不定早就洗劫了此地,特地留下此人来捉拿他们。   还挺看得起他们的,竟然请来晖阳境长老亲自出手。   温子瑜一声冷笑:“竟然设下匿容咒,想来是哪个宗门的逃犯吧?”   说完又对身旁的徐崇道:“徐长老,杀了这小子,另一个我要活口。”   因着匿容咒,徐崇没有认出白景轩,只是面露一丝疑惑。   以他的神识探去,对面的白衣人没有半分灵力,而一旁的小子也只是刚刚达到腾云境的灵压,尚未渡劫结丹。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能从破仙阵中逃脱?   作为华微宗长老,他本不屑于对付小辈,原本带人扫荡了秘境之后就该回宗门复命,碍于温小公子的请求,这才留下。   可眼前的二人令他提起了一丝兴致,特别是那白衫人,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既然施匿容咒,必定绝非凡人。   他倒是很想解开二人的面纱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身后是万丈崖壁,身前是众多敌人。蔺宇阳握紧了剑柄,神色紧张。   白景轩压低了声音对少年道:“徐崇的实力不在裴景桓之下,你不是对手。”   虽然腾云境与晖阳境只差一个大境界,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腾云境只是刚入金丹期,结丹之后才算是真正步入仙门。   就在此时,徐崇冲弟子们挥挥手,众人便齐齐举剑袭来。   蔺宇阳被迫接招,他虽已一脚迈入腾云境,但尚未结丹,只要徐崇想,以晖阳境的实力,释放灵压就可以将他震慑得无法动弹。   一瞬的思忖后他面露恼意,对方分明是在戏弄他!   可为了保护白景轩,他的步伐始终未离开三尺之内。   且敌人众多,他为了招架漫天的剑光,再次施展九影步,化作九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游走于敌人中间。   徐崇等的就是这招,他十分惊讶地见那游龙般的身法,仿佛见到了稀世的宝贝,“这是什么身法?”   说着又扭头对温子瑜道:“他就是用此法破了破仙阵?”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面露喜色,高声道:“小子,你若交出此法心诀,我可以饶你不死。”   蔺宇阳根本没有余力也不屑于回答,他不仅要应付敌人,还要保护身后师尊不被剑气所伤。   疲于奔命的他还在咬牙坚持着。   徐崇见他不为所动,面露一丝赞赏,“好小子,危墙之下还面不改色。”   一旁的温子瑜却不耐烦了,“徐长老,何必与他废功夫,只要活捉了他那弱不禁风的师尊,心诀还不是手到擒来。”   “快杀了那小子!”   少主命令即下,徐崇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道:“好吧。”   于是挥掌一道气劲冲去。   蔺宇阳无暇防御,只感到腹部如遭重击,随后眼前一黑,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掼向后方,背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岩壁上,发出巨响。   身体随着碎石一同砸落在地,血雾从口中喷薄而出。   这一击已是手下留情,否则他应当场毙命。   他挣扎着起身,仍然艰难地提剑而起,手腕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白景轩矗立不动,见跌落他身后的少年蹒跚着,以剑支地几步来到他身前,继续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方才喷撒的血雾甚至落在了他的一侧衣袖上,散落星点痕迹。   他冷眼一瞥弟子,心头没来由地蹿起一阵无名火,也不知是因为衣衫被弄脏了,还是因为少年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严峻的伤势。   他冷声道:“你不必护着,他们不会杀我。”   “不.....”少年咬牙吐出一句:“弟子绝不退让半步。”   十六岁的背影立在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他明显看见那不住颤抖的双肩。   白景轩微叹口气,伸手轻点腰间用于储物的万宝链,手中忽地出现一道亮银色的护甲,一甩手掷向少年。   银光闪过,蔺宇阳的身上立即隐约出现一道亮银色半透明护甲。   “不,为师是让你离我远点。”   少年微微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却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的战栗感流窜四肢百骸。   天色也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如坠黑夜。   正欲一拥而上的敌人们也感到了一丝不明的恐惧,纷纷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头望天。   只有徐崇立即反应了过来,瞪大了眼睛道:“不好!”   从筑基期之后,每一个大境界都会经历一次渡劫。   原本为了抑制蔺宇阳的修为,白景轩以天道神识压制着雷劫。未渡劫就不能结丹,便算不得真正的进入腾云境。   否则二人刚出元贞行时,此劫就应该到来。   可眼下面对实力差距悬殊的敌人,他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轰隆隆――!   万顷雷霆眨眼间轰然落下,将方圆数里都笼罩在这雷云之下。   徐崇高喊着:“跑!是雷劫!”说话间抬掌向天撑起一道球形屏障。   人们纷纷四散逃去。   温子瑜仗着独门法衣能够抵挡部分雷击,第一时间化作一道光消失远处,幸而雷劫只跟随渡劫者,他逃逸的速度也足够快,虽法衣受损严重,令他受了些伤,却也终于坚持到逃出雷云。   而另一边的徐崇匆忙飞身携起数名弟子向云外疾驰,球形屏障将数人笼罩在内。   可携人导致他飞行速度缓慢,密集的闪电不断落在屏障上,很快便将其击碎。   他便以肉身为弟子们抵挡,仗着修为高,他硬是抗下了数道闪电。   蔺宇阳眼疾手快,在落雷的瞬间施印结盾,可他的护盾却在与闪电接触的一瞬间便被击碎了。他迅疾向远处驶去企图将雷云引走,同时惊恐地望向白景轩,心脏几乎夺腔而出。   可眼前的画面却令他一滞――几乎所有闪电都似有意识一般避开了那一袭白影。   他看见师尊平静地矗立原地,张了张口,似乎说了什么,可雷鸣声震耳欲聋,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看口型似乎是在说:“别怕。”   正疑惑间,他发现闪电落在自己身上时也仿佛被异样的弧光吸收了。   不断有弧光闪过,形状似一道道银色叶片如涟漪一般扩散,眨眼又消失无踪。   叶片不断出现又消失,闪电落入其间也不见踪影。只有身上的铠甲越来越亮。   他恍然道:“银叶甲!”   北冥仙尊三大宝器之一,银叶甲,能吸收移山倒海之力,并将攻击化作能量蕴藏甲内,反戈一击。   当年白景轩凭借此甲安然渡过了无相境之前的所有劫数。   只是在渡劫无相境时,落下的竟然是飞升时才会出现的九重天雷,完全超出了银叶甲能够吸收的能量极限。   他也因此渡劫失败,终于命丧黄泉。   面对区区腾云境雷劫,银叶甲游刃有余。   蔺宇阳几乎是毫发无伤。   而那些华微宗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越级雷劫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击成了焦炭。   刚救下数人的徐崇还想飞身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见远处倒地的数具焦尸,他一瞬涨间红了眼睛,极怒攻心,再加上方才承受的数道雷击,令他体内真气逆行,嘴角即刻渗出一丝殷红。   此时雷鸣开始逐渐减弱,乌云也渐渐消散了。   温子瑜怒不可遏地喝道:“杀了他们!” 第10章 秘境(修标题)   一道流星远远地急速驶来,如燃烧的火焰,眨眼便到了近前,蔺宇阳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躲闪的他做好了必死的觉悟,全力挥掌迎敌。   电光火石间只见他掌心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与飞驰而来的流星相撞。   轰――   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巨大的环形气劲以他为圆心迅疾扩散,所过之处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尘,身后的岩壁因这冲击而轰然击出裂缝,山体碎石滚滚而下。   脚下传来强烈的震颤,入口的岩缝在这震动扩大了数丈余宽。   冲击中心的二人都被这力量震退,徐崇更是被狠狠击飞至远处重重落地。   蔺宇阳一惊,这力量他始料未及,但因担心师尊的安危,他不顾眼前的敌人,而是扭头朝白景轩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双硕大的灰羽包裹成一个茧型,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强大的冲击全部阻隔在外。   这力量显然出乎徐崇的意料,他挣扎撑起身子,一手扶着胸前大口喘气,强压下翻涌的腥甜气息,蹙眉低声道:“银叶甲。”   银叶甲吸收的雷霆之力在这一击中悉数释放,使得实力差距悬殊的蔺宇阳竟能一招将其打伤。   雪尘散去,震感逐渐消失。   迦楼罗鸟的灰羽缓缓张开,露出里头的白衫人。   “走。”   话音刚落,巨|鸟载着二人迎着罡风消失在风雪中。   温子瑜搀扶起徐崇,方才那一击使他面露惊恐之色,“刚才那是......”   徐崇咳嗽两声,强压下的瘀血终于涌出口腔,他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大鹏鸟远去的方向。   银叶甲,迦楼罗鸟,都宣告着对方的真实身份。   “少宗主,速传讯宗门,此人,咱们必须拿下。”   *   凡人的身躯承受不住罡风,更别说白景轩这样弱不禁风的身体。蔺宇阳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将银叶甲套在了他的身上,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   同时一道避风诀在前方形成不可见的伞形护盾阻隔了风力。   巨|鸟急速飞越山峰间连绵的峡谷,通道狭窄,羽翼几乎贴着岩石掠过。   “师尊,徐崇认出了银叶甲。”蔺宇阳面露担忧地道,“我担心......”   白景轩点点头,“他们必然会再派追兵,只能看看这里是否还有其他出路。”   身为北冥仙尊时,他震慑三界,无人敢于挑衅冥天宗。而如今他经脉尽毁人尽皆知,玄冰泉便赫然成了众玄门争夺的目标。   华微宗更不能例外,他甚至怀疑当初闯上清玄殿的便很可能是华微宗。   冥天宗能够屹立玄门数千年不倒,始终保持仙门之首的地位,就是靠这世代传承的玄冰泉。   因此泉能够永不停歇地攫取净化天地灵气,使得拥有此宝的冥天宗宗主,修炼速度比之旁人要快数倍。   这也是为什么白景轩年仅百余岁,却能够成为乾元境大晚期的北冥仙尊,傲视天下。   就连同为二尊之一的东极仙尊,身为白景轩师祖级的长辈,也不过刚入乾元境中期而已。   这样逆天的宝贝,怎能不令各宗门觊觎,此前不过是畏于北冥仙尊的威势不敢造次罢了。   在呼啸的寒风中掠过漫长的峡谷,眼前忽地豁然开朗。脚下岩石赫然变成万丈深渊,向下望去,皑皑白雪不见了踪影,只有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通天山脉拦住了去路。   大鹏鸟急急地停在半空,茫然四顾。   “下去。”白景轩下令道。   灰色的羽翼收起,掉头向下,笔直地朝深渊坠去。   几乎是自由落体一般的速度令蔺宇阳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白景轩却是面不改色,既然前方无路,那秘境必然在下方。   十数息后,漆黑中赫然出现成片的绿色,就在同时,二人感到身体似乎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一阵暖意忽然间游走全身。   寒风消失了,巨鸟在距离树冠数丈高时张开翅膀,猛然停在半空。   这一停带起了一阵大风,卷起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无数鸟鸣声响起,上千只白鸟似受了惊吓猛然从一片绿林间蹿起,纷纷向远处飞去,发出翅膀扑腾的声音。   放眼向四处望去,这里是一片春意盎然的谷地,原始森林密密匝匝将地面尽数遮挡。   远处赫然屹立着一株红叶巨树,树冠如庞然大物突兀地傲视整片树林。   大鹏鸟似有指引一般主动朝巨树飞驰。   树下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树旁是突兀嶙峋的山石,其上刻画着奇异的符文。   蔺宇阳环顾四周,见潭边的草丛明显有踩踏痕迹,树下也有被翻动过的泥土,以及裸露在地面的根须。   想来是有人在这里采集过灵植灵草。   他叹了一声,即便这里真有六阳续结草,想必也已经被华微宗那些人取走了。   白景轩确定符文是某种传送阵。   方才徐崇被银叶甲所伤,又知道了他的身份,应不敢贸然追来。虽然华微宗的驻点遍布天下,但在敌人搬来救兵之前,他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他思忖片刻,低头看向被凌乱砂石掩盖的地面,倒退数步,口中念念有词地似乎在数着什么,随后在一块黑色的石块上方站定了。   他口中吐出一句咒语,黑色的岩石忽然通体发出绚烂的金色光芒,光芒逐渐扩散,化成一道扇形。   他冲蔺宇阳招招手,后者上前后,两个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光芒中。   *   再次睁眼时,蔺宇阳见自己赫然出现在一座空旷宏伟的石殿中。   放眼望去四处紧闭,没有任何出口。   刚一进入此地,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随即踉跄了一下,几乎倒地。   晕眩间,他感到一个力道撑住了自己。   “调息,凝神。”   他听见师尊低沉的声音。   压制了许久的内伤终于还是发作了,不过还好,总算坚持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精神稍一松懈,立刻浑身瘫软。   他倒在了一双纤细的臂弯里,鼻尖传来师尊身上惯有的幽兰清香。视线仍是模糊,却感到冰凉的手指触到了唇边,随后一颗丹丸被送进了口中。   清凉感在口中弥漫,如有一泓清泉缓慢游走于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睑异常的沉重。耳边再次传来师尊的声音。   “六壬心诀,照前九章运转灵脉,切记,只需前九章。”   他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随后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六壬心诀共十二章,前九章是正常修习者的心法口诀,而后三章是作为炉鼎修炼用的,可炼化体内灵气并聚集于气海,反输修习者。   白景轩本不希望这孩子继续修习六壬心诀,毕竟修习此法若不做炉鼎,修为可大幅精进。   可眼下他没有能力为其疗伤,只能靠蔺宇阳自己。   一切疑问尚未解开,他不能让这孩子再死一次,否则又要等待轮回,找到蔺宇阳的下一世。   他将少年扶正盘膝而坐,灰羽山雀似乎知道感应到了蔺宇阳严重的内伤,扑腾着翅膀落在少年肩头,低头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白景轩直起身子,视线一扫石殿内部。   四周数道石门都是敞开着的,遍地狼藉,显然是一幅遭到洗劫的模样。   殿前是一幅通顶的石壁,其上是雕工精致的巨型浮雕,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龙纹及鸟羽。   见到那浮雕,他不知为何心脏忽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缓步上前,想要看清些。   直来到石壁面前,仰头望去,足有近三丈高。   雕刻细节终于看清了。   长相怪异的鸟羽、狮子、龙形、羊状的四只生物,赫然是创世四神,羽嘉,毛犊,介麟,介潭。   画面中,四只巨兽的脖颈间套着缰绳,在它们的后方雕刻着一个四方车,车顶四角挂着形状怪异的铜铃。   这令他瞳孔微微一震,脑海中似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耳边仿佛传来了诡异的铃声。可转瞬间便消失了。   这莫名的熟悉感不知从何而来,他全力回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捕捉回那画面。   他想不明白,作为天道化身,不可能遗忘什么。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四方车上,竭力寻找着方才那一缕熟悉之感。   凝视了许久后,见一只石雕的铜铃似乎不同寻常,隐约透着一丝不和谐感。   画面中其他的物体,如神兽与四方车都精雕细琢,唯独远离画面的车顶一角,那只铜铃的线条似乎粗狂了些。   他灵光一闪,唤了一声:“灰_。”   山雀听见了呼唤,煽动短小的翅膀飞来,悬在他面前。   他伸手指了指铜铃,山雀便听话地飞去,在空中用喙试探性地轻啄几下。   铜铃没有反应,山雀歪着脑袋看一眼白景轩,后者道:“继续。”   鸟儿得了令,开始乱啄一气。   一个偶然的瞬间,鸟喙穿过一道空隙,触碰到了铜铃的中心,隐约发出一声铃响。   白景轩双眼一亮,冲山雀道:“再试试。”   鸟儿也似乎燃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找准了缝隙故技重施,果然这一次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数道铃声响过,石壁轰然发出震动,尘土碎石从顶部洒落。   石壁中央赫然出现一道裂缝,如刀劈一般将石壁自上而下劈成两半。鸟儿吃了一吓,匆忙落回白景轩的肩头。   震感逐渐强烈,从裂缝中透出一道金光,随着裂缝的扩大而愈来愈亮。   直到石壁彻底分开,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漆黑的空间。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中传出,“你让本尊等得好久。” 第11章 苍黎(修标题)   黑漆漆的空间内忽然出现数道鬼火,照亮了地面上血色的诡异阵法图案,四面墙壁上也贴满了各种符与复杂的符文。   一个幽灵般的影子悬浮在法阵上空,隐约能看出是个长须长者的模样。   那幽灵抬起纤长的眼睑,寒光般的视线投向阶下的白衫人,发出浑厚沙哑的嗓音:“你这娃娃竟然没有被石壁上的幻阵迷惑,不错。”   原来石壁上有幻阵,难怪,白景轩才道为何之前华微宗的人没有发现这重机关,原以为是徐崇等人酒囊饭袋,看来是因为幻阵。   只是他的天道神识对各种精神类幻阵天然免疫,所以面对石壁时,幻阵如同无物。   “你就是苍黎了?”   幽灵不置可否,空洞的眼眶内却似乎有目光转动了一下,看见殿内空空荡荡的,竟面露一丝失望,“怎么只有你一个?”又望向盘膝坐在地上的蔺宇阳,“还有个半死不活的。”   “怎么?”白景轩道:“你希望人多些?”   “唔......”幽灵的声音飘忽不定。   “为何?”   虽然幽灵轮廓不清,但白景轩明显能看见对方绞尽脑汁的模样。   “为何?为何......”声音喃喃自语,“想不起来了......”   白景轩叹了声,继续问道:“那你可想得起六阳续结草在何处?”   幽灵懵懂地微一思索,目光瞥向远处,“本尊的宝物......都可以给你,不过你得......”说着又顿住了。   白景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被扫荡一空的石室,心头一沉,心道东西都被抢走了,你这老家伙还无知无觉呢。   看来此处就算有六阳续结草,也早已被徐崇等人洗劫了。   难不成真得杀上华微宗去?想到这他眉头紧锁,心中泛起了难。   此时幽灵又继续道:“你得通过本尊的考验......才能......什么考验来着?”   白景轩无奈地摇摇头,想到考验,其实方才石壁幻阵便是考验的一种,可这里早就被洗劫一空,就算通过了考验,他又能得到什么?   不过想到石壁,他又萌生出了一个疑问,便道:“你如何得知创世四神?”   四神的传说早已在上古时便失传了,如今的人们并不知道它们。   可苍黎似乎不仅知道,还见过,否则石壁上的雕刻从何而来?   幽灵闻言似乎来了精神,浮在半空的身体幽幽地移动过来,附身直直地盯着白景轩,“你是谁?竟认得它们?”说着又十分激动地道:“那你也认得那具四方车?”   白景轩蹙眉摇了摇头,“不......不认得。”但他确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幽灵失望地又收了回去,低语着:“没有人知道......从来没人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你说什么?”白景轩疑惑道。   “从来没有什么神界......从来没有什么飞升......都是假的......”苍黎似乎陷入了某种精神失常的状态,不断地自言自语,说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白景轩这才发觉对方的精神确有问题,凝视观察了一会,须臾后微一挑眉,“你......仅有一魂?”   对方没有答话,半透明的身体忽闪着,仍旧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三魂七魄不全者往往表现为神志失常,而苍黎仅余一魂,还能逻辑连贯地与他对话几个回合,已经是十分难得,不愧是无相境天尊。   从那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白景轩听见几个关键词,神界?飞升?   作为天道化身的他,其实并不太称职,大多时候并不关注三界众生,包括神界,他也很少涉足。   唯有当天衍之术发出异常警告时,他才会前往处置。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顿。   似乎天衍之术仅发出过一个警告,那便是关于蔺宇阳。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一切无事,乐得太平悠闲。   可神界分明是存在的,飞升者也不在少数。为何苍黎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仅仅是因为精神失常?   幽灵像是个漂浮着的发光体,在幽闭的空间内不住地来回晃悠,口中念念有词反复是那几句话。任旁人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鬼火熄灭了,石壁后的空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白景轩叹了口气,残缺的魂体无法正常沟通,只能等待他恢复意识时再尝试询问。   *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师尊......”   他回过身来,见蔺宇阳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体,依然是脸色苍白的模样。   他几步走下石阶,下意识地一把扶住踉跄的蔺宇阳。   “如何?”   蔺宇阳轻出口气,“好些了......师尊,咱们得快些寻找出路,华微宗驻点遍布天下,我担心......”   白景轩拉过少年的手腕探脉片刻,微微摇头,“你内伤太重,继续调息。”   “可是......”   “怎么?为师的话你都不听了?”   这句话把蔺宇阳的话头给压了下去。   白景轩二指轻点万宝链,手中出现一只玉瓶,随后不由分说地取出一枚药丸塞蔺宇阳的嘴里。   不知是因为伤药的凉意还是因为师尊如玉雕琢般的手指太凉,蔺宇阳的唇边刹那间仿佛触电了一般,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唇角,正好与对方收回的手相触。   只是那么一瞬,微凉如绸缎般的触感仿佛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掠过。   他微一愣神,若有似无的心痒感令他有些诧异,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六壬心诀虽能疗伤,却终究是内门功法,想靠它痊愈伤势却并非一朝一夕。”白景轩蹙眉思忖了一会,仿佛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笃定地道:“便用玄冰泉吧。”   “啊?”蔺宇阳显然没听明白。   玄冰泉与师尊元神合一,是无形无相的法宝,只有当契主身死并自愿的情况下方能易主,他如何用得?   可师尊的下一句话更令他如遭五雷轰顶。   “为师做你的炉鼎。” 第12章 炉鼎(修标题)   所谓炉鼎,是用于采补灵气与功力,修行者可通过传功等方法获得炉鼎的灵气或功力。   就如同他之前修习六壬心诀,将炼化后的灵气贮藏于气海,再传功输给白景轩。   可传功的前提是二人的灵脉相合,且运转无碍。   而灵脉尽毁的师尊就如同一个凡人,无法运功,更谈不上传功。   除非......除非以肉身为器......   难道师尊要和他......   此时先前话本上的那副师尊画像闪入脑海,他腾地红了脸,下意识地高声道:“不行!”   这一声颇为响亮突兀,吓了白景轩一跳。   眼见冠玉般的一张脸上挂满了疑惑,蔺宇阳支支吾吾地道:“师......师师尊好意,弟子......不不胜感激,但......但是......”   “但是什么?你伤势不快些好起来,如何寻找出路?追兵来了怎么办?”白衫人说着,自顾褪去了厚重的外袍。   蔺宇阳的心脏直蹦到嗓子眼,惊慌失措地闭眼转过身去,非礼无视非礼无视!他心下念叨着。   白景轩像看傻子一样看一眼背对着他的蔺宇阳,心道这小子难道吃错了药?又看一眼手中的玉瓶,是疗伤的正元丹没错啊。   他微微摇头,放回玉瓶与外袍入万宝链中,又取出一只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汩汩流下,他挽起衣摆俯身而下,就着鲜血开始在地上画起了符文。   蔺宇阳许久不见有动静,疑惑地缓缓转过身来,可眼睛仍是闭着的,他试探性地问道:“师尊?”   没有回应,未久感到脚边有什么碰了他一下,本能地睁开眼,却见师尊正蹲在地上,昏暗中,血色的圆形符文铺满了地面。   他看见师尊抬起头来很是无奈地道:“别杵着,让让。”   他这才看见符文已经画到了他的脚边,忙后退了两步。   白景轩落下最后几笔,轻叹一声直起身子,掏出一块帕子开始仔细地拭去掌心的鲜血。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蔺宇阳心头一紧,正欲上前,却被白景轩喝止了:“还没干,别踩坏了。”   靴子悬在半空,又落了下去,蔺宇阳仔细地绕过符文,从腰间掏出伤药,又接过白景轩的手,小心翼翼地上药,无声中一切动作显得十分自然。   可他的心头却似有块石头压着,有点不着痕迹的闷痛。   那伤口很长,几乎从掌心劈成两半。那符文巨大又复杂,蔺宇阳一面低头上药,一面心道这得流多少血啊。   “师尊......疼吗?”   “嗯。”   白景轩实话实说,不过他并不在意这点疼,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蹙紧的眉头,继续道:“一会随为师入阵中。”   蔺宇阳已经顾不上计较师尊到底要怎么做他的炉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师尊不仅要用至宝玄冰泉为他疗伤,还为他流了这么多血。   他岂止是受宠若惊,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时间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白景轩见血迹干了,拉过蔺宇阳来到阵中。   二人面对面坐下后,他口中念动一串咒语,地面暗沉的符文便嗡地一声亮起,发出一阵金光。   落在光芒中,蔺宇阳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只见白景轩额间银叶由一瓣缓缓化作了三瓣,随后又渐渐散开,随后如一朵繁复的银莲绽放开来。   在二人之间,阵法的中央,半空中赫然浮现一朵金光晃耀的莲花,缓缓旋转着。   仿佛有淅沥的流水声传来,在莲花上方,缥缈的流光像是液体一般注入莲心,随后从莲底流淌出来,向二人涌去。   “这便是......玄冰泉?”   白景轩点点头,“虽不可取出,但此阵能将玄冰泉的本体具现出来,如同倒影。因阵符由我血画就,阵中之人会被认作它的契主。”   玄冰泉将天地间杂乱稀薄的灵气净化凝聚,使得每一缕灵流所蕴含的灵气之充盈,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竟出现了水流声。故称之为“泉。”   灵流通过玄冰泉进入白景轩的身体,再通过阵法映射出的玄冰泉倒影,注入蔺宇阳的体内。所以白景轩便成了“炉鼎”。   纯澈的灵流涌入体内,五脏六腑立刻如沐甘泉之中,蔺宇阳吃惊于这至宝的修复能力,喜形于色。   二人相对而坐,闭目调息。   山雀穿过传送阵法,穿过光芒的瞬间化作大鹏鸟直冲而上,在谷地上空盘旋着,充当起哨兵的职责。   *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数日。   直到蔺宇阳的百会穴顶开始涌出隐约可见的白色气体,说明六壬心诀已经运转至第九重,这孩子的伤势也差不多该好了。   此时耳边传来了山雀急促的啾啾声。   有人来了。   他收回玄冰泉,残余的充盈灵气仍充斥着法阵,蔺宇阳仍无知无觉地处在入定状态。   正修复内伤时唤醒蔺宇阳会有未知的风险。为了避免这孩子真气逆行,他悄无声息地踏出法阵。   一阵风卷过,白衫人乘着大鹏鸟冲向云霄。 第13章 生平(修标题)   内观紫府灵气充盈,内伤也已逐渐修复,蔺宇阳唇畔含笑,睁开眼却见阵中只剩下他自己。   他心道不妙,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却见一道白光亮起,随后从传送阵中走出一个人影。   他紧张地上前,“师尊!您去哪了?”   白景轩摇摇头,“他们来了,为师已用法器在传送入口处设下了奇门阵,应能拖延一段时日,咱们速速寻找出路。”   蔺宇阳点点头,立即化作九道影子,在石殿内探寻。   殿内结构并不复杂,除了几间石室便是数道回廊。   白景轩体弱,步伐不快,只能缓缓沿着回廊仔细探查四周。   整个石殿四周密不透风,像是由山洞改造,唯有一个天井用于照明与通风。可天井上赫然能够看见一层由灵气具现的结界,肉眼可见蓝色屏障。   无相境尊者设下的结界,他们不可能破除,且根据天空中掠过的鸟影以及隐约露出的山脉一角,他没有猜错的话,天井上空便是原路返回的山脉入口,那里必有伏兵。   如果没有别的出口,再遇上晖阳境的敌手,他们二人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身为天道,自由散漫惯了的他,很不适应目前处处掣肘的局面。尤其还要拖着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   若不是这座石殿所处的森林被一道气候阵法笼罩着,这么多日下来,他恐怕要被寒风生吞活剥了。   越是找不到出口,他心头的烦躁就越来越胜,眉间蹙起,一缕银叶也都消失了。   他沿着回廊探查了一整圈,又回到了原点。   直到蔺宇阳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强压下烦闷感,问道:“如何?”   弟子摇摇头。   他长长地沉了口气,又瞥向石壁后方,看来,必须得唤醒那个老家伙才能为他指出明路了。   蔺宇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壁,一瞬间也愣了愣神,抬手指向石壁问道:“师尊......那是什么?”   白景轩一瞥石壁,道:“创世四神,羽嘉,毛犊,介麟,介潭。”   蔺宇阳面露疑惑地蹙紧眉头,奇异又莫名的一丝熟悉感涌来,低声道:“奇怪。”   “怎么?”   “既然是创世神,这名字我怎么从未听过?也不曾在任何典籍里见过?还是弟子孤陋寡闻了。”   “不是你孤陋寡闻,是这世上没人记得它们。关于它们的上古记录,已经失传了。”   蔺宇阳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师尊果然博学多闻。”   可那熟悉感又是为什么?但这句他没有问出来,因为那微弱的感觉转瞬即逝。   “这石殿的主人也很‘博学多闻’。”白景轩道,“不仅听说过,还见过,把四神雕刻得栩栩如生。”   “据传苍黎天尊生年至今不过千余年,如何能见过上古神明?”   白景轩摇摇头,这也是他的疑问。   此时蔺宇阳听见一个喃喃自语的声音,“假的......都是假的......”他寻声望去,见石壁后方的漆黑之中隐约浮现一个暗幽幽的影子,定睛一看,赫然是个幽灵。   他吃了一惊,指着道:“这是......”   “苍黎的一缕魂魄。”白景轩答道。   蔺宇阳眼前一亮,“那他定知晓出路。”   白景轩摇摇头,“只有一魂,神识昏昧,且已自我封闭五感,无法回答问题。”他也在思索到底该如何唤醒苍黎。   蔺宇阳哦了一声,“即便只有一魂,也应当有些记忆深刻之事,若是能知晓他的过往,也许能刺激他。”   听闻这句,白景轩醍醐灌顶,苍黎的生平,他曾研究过!   *   虽然他不怎么关心三界众生,但其中的佼佼者却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如苍黎这样的即将飞升者,以及蔺宇阳这样的未来毁灭者。   虽然天衍之术失效了,但他分明记得自己研究过此人的生平,还为其打开过飞升通道,若非此人渡劫失败,早应身处神界了。   思及至此,他低声道:“解星尘。”   蔺宇阳:“什么?”   白景轩微叹了口气,望着幽灵道:“他的名字,叫解星辰。”随后开始将此人的过往徐徐道来。   解家原是千年前盛极一时的玄门世家,仰赖其传世之宝梵净莲傲视天下。可就是这样一个无可企及的家族,却在一夜之间被付之一炬。   “弟子听说过此事。”蔺宇阳答道:“可无人知晓是谁干的,千年来一直是个谜团。”   当年此事轰动一时,被多数玄门记载于史料中,并在后世中演化出多种版本,甚至出现了许多杜撰的话本,更平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白景轩微微颔首,“的确,下手之人在当时已是德高望重的仙首,通过各种非常手段掩盖真相。而解星尘当年还只是个孩子,也是解家满门唯一的活口。他穷极一生追寻仇人,直到对方离世之后才得知真相。”   “师尊可知晓凶手是谁?”   白景轩摇摇头,这也是令他百思不解的地方,当初他用天衍之术审视苍黎的生平,却在真凶的身份上总有一团迷雾萦绕,如同雾里看花,始终看不真切。   他也因着这一丝同情,在为苍黎开启飞升通道之时,将九重雷劫降低至七重。   可令他不明白的是,苍黎还是失败了。   到底是为什么?   蔺宇阳不无同情地唏嘘道:“苦苦追寻仇人上千年,却直到身陨也未能得偿所愿,甚至落得神魂破碎的下场.....”   他说着,一丝怒意萦绕心头,拳头也逐渐捏紧。   “天道如此不公,合该被撕碎苍穹,改天换地。”   身为天道化身的白景轩闻言竟一时语塞,不知为何,这孩子屡世以来总是身世凄惨,或命途多舛,接连遇见不公之事,最终一怒斩天灭地。   他轻啧了一声,随口道:“一切皆有因果。”   “因果?”蔺宇阳不服气,“那不过是无能之辈安慰自己的说辞罢了。”   因着这一句,白景轩再次对这孩子有些刮目相看,原本见其对原主逆来顺受,还以为这一世转了性子,却不曾想,烙印在神魂里的那股傲气仍未减分毫。   如此看来,这孩子对原主的顺从,竟是发自内心的。这一点着实令他惊讶。   不过对方说得没错,苍黎的命运本不该如此,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会与他的天衍之术失效有关么?   也许,他这个天道化身,有时的确不太称职。   而蔺宇阳也对他产生了新的认知,一贯以来,师尊灌输与他的思想一直是“修行之事乃逆天而行”,并且北冥仙尊其人也向来不把命运当回事。   如今竟然口中道起了因果?   白景轩担心这孩子再次走向偏激之途,便言语劝谏道:“有时放下仇恨便是放过自己,你见苍黎一生近千年,只为仇恨而活,最终沦落如此下场,不觉可怜么?”   “为师只望你,善待自己。”   蔺宇阳微愣了片刻,犹如一颗露珠落入漆黑水面,心头泛起层层涟漪,转瞬后又归于平静。   “是,师尊。”   他顿了一会,道:“也许这仇恨,能唤醒他。”   此时天井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动静,是有人在破阵。奇门阵法器破碎的震动已传至石殿。   白景轩沉了口气,对弟子道:“眼下苍黎陷入自我意识中,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为师教你一法,打开他的五感。”   “是。”   蔺宇阳照白景轩所言,双掌结印,霎时间周身灵流涌动,在二人面前赫然立起一道圆形与六芒星交织的繁复符阵,他一掌将符阵推向幽灵,同时高声道:“解星尘,还不醒来!” 第14章 震怒(修标题)   鬼火随着这一声落下再次亮起,幽灵缓缓地抬起纤长的眼睑,面露疑惑道:“你是谁?怎知这个名字?”   那是他已埋藏了近千年的名字。   “想知道我是谁,就告诉我除入口之外的出路。”   “出路?”幽灵低沉沙哑的嗓音再次缓缓响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忽然恍然道:“是了是了,有出路......”   “可在此之前好像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忘了......”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幽灵再次陷入了自言自语。   白景轩轻啧了一声。   看来的确有出路,可到底在哪?   此时外头传来爆炸的轰鸣声,甚至引发了不小的震动,石殿四面簌簌地落下砂石,脚下微微晃动着。   法器爆炸产生尖锐的声响引发了耳鸣。   白景轩秀美紧蹙,他没有灵力,只能以法器设阵,却没有想到竟这么快就被破了,看来华微宗派来的人不少,或者至少实力不凡。   情况紧急,他再次冲幽灵喝道:“解星尘!你的仇不报了吗!快醒来,告诉我出口在哪!”   听见这一声,漂浮着的幽灵缓缓抬头,“报仇......报仇......我想起来了......我追他到神界......可是......可是没有神界。”   “我要找到他......翻遍碧落黄泉我也要撕了他的生魂!”   幽灵的声音越来越高昂,蕴含着滔天怒意。   与此同时,传送法阵亮起,数十个人影顷刻间涌入。   “师尊!”蔺宇阳一瞬间闪身在白景轩身前,长剑入手,目光凌厉地盯着敌人。   为首的紫衫人赫然是温子瑜,只见他仰天大笑道:“你们已无退路,还不束手就擒!”   在他的身旁,是包括徐崇在内的两名华微宗长老,其后是数十名黑衣人。   虽然明知白景轩灵脉尽毁,但吃了先前的教训,他们不再掉以轻心。面对北冥仙尊,永远不能以常理度之。   徐崇向前一步道:“白宗主,我敬您往日威名,不欲刀剑相向,只要您老实交出玄冰泉,华微宗定以礼相待,放你们师徒二人一条生路。”   白景轩叹了一声,看来是逃不过了。   对方的话无非是要他投降,虽然玄冰泉对他来说如同鸡肋,可要他服软却是万万不能的。   要他向凡人求饶,开什么玩笑!   他摆了摆手,“不必。”   脑海中正考虑要不要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再等蔺宇阳轮回一次。   但又莫名地有些不甘心,若非原主这具身体不济,这点小事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温子瑜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耐烦地道:“徐长老,何必与他们费这些唇舌,杀了那小子,把白景轩活捉回宗门,出了这口恶气!”   徐崇见白景轩态度坚决,叹道:“好吧,那便恕我等无礼了。”   蔺宇阳一手持剑,微微侧脸低声道:“师尊,弟子拼尽全力,拖住他们片刻,灰_当能带您逃出生天。”   说着,灵流已如透明的火焰在剑锋上燃烧起来。   蔺宇阳显然对局势过分乐观了,两名晖阳境长老在此,根本没有他出手的机会,更别说拖延了。   可白景轩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他微微侧着脑袋看一眼身量与他一般高的少年。   面对把自己当成练功的道具,时常打骂,刻薄对待自己的师尊,这孩子是怎么做到毫不怨怼,反而以命相待的呢?   此时却听见蔺宇阳高喝一声:“灰_,带师尊走!”同时正欲疾驰而去。   可他刚迈出半步,却被一阵彻骨的灵压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而刚刚张开羽翼的山雀也面露惊恐地啾啾乱叫,一个疾停在半空,急速扑腾着翅膀,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蔺宇阳本以为灵压来自晖阳境的长老,可眨了眨眼却见对面的敌人也都停滞了,纷纷面露惊诧之色。   石殿内回荡起一个冰冷苍老的声音,“你们这些小鬼......竟敢在本尊的眼皮子底下打架。”   白景轩的手指正放在万宝链上,打算掏出伏魔羽同归于尽,见这情形,又把手给放下了。   “解星尘,你不是要报仇么?杀了他们,我帮你报仇。”   华微宗众人此时才注意到石壁后方的黑色空间内,那个浮在半空中的幽灵,以及数道鬼火。   温子瑜哆哆嗦嗦地道:“那......那是什么。”他哆嗦倒不全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因为寒冷,袭来的灵压冰冷刺骨,冻得他牙关打颤。   徐崇定睛望了一会,惊道:“苍黎天尊!”   上一次洗劫此地时,他们并未发现苍黎的棺椁与石壁机关,万万没想到一百多年了,其魂魄竟然还没有转世轮回。   幽灵继续道:“你......帮本尊报仇?”   白景轩点点头,“只有我能。”   只有天道化身的他,才能找到解家的仇人如今魂归何处。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响彻石殿,越来越洪亮,竟卷起了一阵狂风。   山雀扑腾着翅膀飞上一根石柱,瑟瑟发抖地躲在浮雕缝隙内。   众人被这一声笑蕴含的恐怖灵压吓破了胆,即便已经是灵体,可其生前却是半步成神的无相境大晚期尊者。   非要比较的话,全盛时期的二者虽只相差一个大境界,却是十个白景轩加起来也不敌一个苍黎。   虽然仅剩一魂,这气场也着实令人心胆俱裂。   苍黎仰头高声道:“你......休要骗我......”   声音震耳欲聋,把呆滞的温子瑜惊醒了。   他眼珠一动,企图顺势利用苍黎,便拼尽全力冲破气场的钳制,喝道:“正是!他是骗你的,他只是为了利用你,借刀杀人!”   只有一魂的灵体没有多少思考能力,几乎听从本能驱使,且不分敌我。听见这句话,苍黎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仰天怒吼道:“果然骗我!世人果然欺我!”   幽灵的气场全力释放,竟引得整座石殿发出轰然震动,四壁碎石簌簌落下。   山雀站立的石柱发生了剧烈的摇晃,导致鸟儿惊慌地飞向高空。   众人持身不稳,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一股怒意燃至蔺宇阳眉间,目光几乎要将温子瑜撕裂,可看见摇摇晃晃的白景轩,他便一时间顾不上旁的,忙将其往身前一拉,“师尊,靠着我。”   白景轩一时间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安定的怀抱里。   寒意几乎将整个石殿拉入了凌冽寒冬,四壁立即凝结出冰晶。   气劲化作透明刀锋,瞬间遍布石殿四周,白霜勾勒出轮廓的锋尖指向众人。几乎下一秒就要将殿内众人悉数绞杀。   来到这世间白景轩还没真正生气过谁的气,这一回却着实燃起了一团怒火,骂了一句:“蠢货!”   温子瑜以为苍黎会因“欺骗”而攻击他,殊不知,对于幽灵来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分别。   话音刚落,刀锋便已经驰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他高声道:“你要寻找仇人的转世,只有我能帮你找到他!”   话音刚落,锐利的刀锋静止在众人的脖颈间,瞳仁前,心脏等各个要害处。   震动停止了,四周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温子瑜额间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从下颚滴落在已经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漫长的寂静后,众人才听见那个幽灵的声音道:“你......到底是谁?为何知晓这些。”   白景轩长出口气,调整好气息站定了道:“你设下阵法束缚自己的魂魄,将自己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百多年,不就是为了逃避轮回,待有朝一日,得遇能破除石壁幻阵的能者,帮你复仇吗?”   石壁幻阵既防盗墓者,亦是一种能力测试。要想复仇,光靠意识不稳定的一缕魂魄无法做到,必须有能者心甘情愿帮他。   幽灵漆黑空洞的瞳仁内仿佛有暗光亮起,“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百多年了......本尊一直在等......等人来到这里......”   他向殿内众人扫了一眼,“很好......很好......这么多人,总该有一个......该有一个......”   他说着再次发出一阵狂笑。   刀锋撤去了,四壁的冰晶也迅速融化,可磅礴的灵压却依然笼罩着整个石殿。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殿内空间眨眼间仿佛换了模样,原本灰白的四壁变成了一片血红,空气间也弥漫着暗红色的氤氲。   幽灵以及其所处的空间赫然在众人眼前消失了,可笑声却始终萦绕耳畔。   目之所及的视野内,石室、石壁等所有的建筑及物体都消失了,甚至脚下的地面也逐渐远去,众人感到一阵头重脚轻,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失重感令他们恐惧,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传来:“看看究竟是谁,能活着出去!” 第15章 幻境(修标题)   “师尊!”蔺宇阳感觉漂浮在半空,似无根的浮萍,有些慌乱地道。   白景轩却仍四平八稳地直立着,一把牵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放松。”   “吸气,凝神,默念静心咒,这是幻境,障眼法罢了。”   蔺宇阳应了一声,听话地照做,片刻后果然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徐崇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纷纷效法,双脚缓缓落地站稳。   而修为低者,即便知晓是幻境,却仍难以摆脱过于真实的幻境钳制,面露慌乱。   四周陷入寂静,众人不知所措之际,忽而一道清脆的铃声破空而来,伴随着野兽的嘶鸣。   众人循声望去,见朦胧中,四只巨兽牵引着一台偌大的四方车从远方的空中疾驰而来。   长相怪异的凤羽,威风凛凛的狮兽,人首龙身,以及羊角马蹄的怪兽奔腾着越来越近。   它们携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令众人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四方车踏着黑色的火焰呼啸而来,几乎要迎面撞上人群。   修为高者强制冲破这杀气腾腾的气场,翻身躲过。   而修为低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堪称狰狞的巨兽,以及车轮上的滚滚烈焰呼啸而来,伴随着尖锐交叠的兽吼由远及近。   白景轩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巨车。   莫名的熟悉感以及恐惧感攫住他的心脏。   身为天道化身的他,竟然害怕了。   一旁的蔺宇阳见他毫无反应,而巨车已经驰到眼前,他高喊一声:“师尊当心!”说着飞身扑去。   二人翻滚无形的地面。   巨车几乎在他们倒地的同时从二人身旁擦过,并带倒了众多黑衣人。   兽吼在耳畔闪过,由近及远,随着四方车一同远去,逐渐消失在虚空中。   倒地的人们身上沾染了黑色的火焰,紧张地胡乱拍打着,却怎么也灭不掉。   温子瑜未来得及完全躲开,车轮擦过他的后背,带起一团黑焰。   蔺宇阳以身体护着白景轩,胳臂同样被灼烧,可他顾不上灭火。   怀中的白衫人目光呆滞,他捏紧了对方的双肩,“师尊,醒醒!”   白景轩被这么一晃,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   “那到底是什么!”有人惊慌失措地发出尖锐的叫喊。   温子瑜操纵御水诀企图灭火,却无济于事,黑焰仍熊熊燃烧,伴随着惨叫发出刺鼻的焦味。   “不是说幻境吗!这火怎么是真的?为什么灭不了!”   “这不是一般的火。”徐崇说着,运功以灵力化作水流朝着火的众人当头泼下。   烈焰这才被压制了。   白景轩见蔺宇阳不顾身上的火焰灼烧,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肩膀,蹙眉嗔道:“不要命了?此处虽是幻境,可业火却是真的。”   说着从万宝链中取出一盏金灯,那火焰便有如指引一般徐徐向灯芯处涌去。   须臾后所有的黑焰都消失了,金灯的琉璃罩内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蔺宇阳见白景轩恢复神智,这才安下心来,却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只是询问道:“师尊,您怎么了?”   白景轩摇摇头,方才对四方车那莫名的熟悉感,也许得恢复天衍之术才能知晓。   此时他才注意到,蔺宇阳的整个左臂被严重烧伤,触目惊心的伤口惨不忍睹。   一阵莫名的恼意涌上心头,想骂一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掏出玉瓶丢给对方。   蔺宇阳接过玉瓶,见是极珍贵的玉肌露,一丝喜悦扬上眉梢,“谢师尊!”   伤者哀嚎着,业火灼伤造成的痛苦非同一般,普通药物也无济于事。   低阶修士缺乏上好的伤药,他们见自家少主自顾涂抹伤药,两名长老一脸担忧地围着其团团转,丝毫没有要顾及他们的意思。   正灰心丧气时,看见蔺宇阳手中的玉肌露,纷纷红了眼,扑上来企图抢夺。   少年一惊,正欲拔剑,却忽然感觉天旋地转,众人都持身不稳。   一道火墙倏忽窜起,将人们团团包围。   周遭环境倏忽变幻,氤氲中逐渐浮现出城镇的样貌,黑影在其间闪过,是无数的人们奔逃着。   整座城镇都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耳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房屋倒塌声。   烈焰越来越旺,焦尸遍野,发出刺鼻的气味。   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映入众人眼中。   四处都是令人作呕的气味以及冲天的烟雾。人们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吞噬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暗中。   上空再次传来那诡异的兽鸣,众人胆战心惊地抬头望去,却见黑压压的庞然大物从头顶掠过。   无以伦比的压迫感与恐惧感袭来,有人吓破了胆,跌坐在地。   四方车所过之处,熊熊业火喷涌而起,火焰越来越旺,逐渐吞噬了整个天地。   庞大的城镇陷入一片火海,人影发出的惨叫声也逐渐减弱,直到再无一丝声音。   热浪翻涌而来,在场的众人似乎成了这不辨真假的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黑色的火舌似乎有意识一般向他们席卷。   烈焰到了眼前,温子瑜发出一声惊叫,“徐长老救我!”   徐崇立即撑起一座擎天屏障,将火焰阻挡在外。可屏障没有支撑太久,业火一浪涌过一浪,逐步将其冲碎。   “金灯!你的金灯呢!”温子瑜惊慌失措地冲白景轩咆哮着。   后者摇摇头,“没用的,金灯容纳不了无穷无尽的业火。”   四方车在上空呼啸,不断喷涌黑焰。   两位长老同时施法结印,再次撑起屏障,不断燃烧灵力苦苦支撑,却是杯水车薪。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温子瑜怒吼道:“你不是说这里是幻境吗!业火从何而来!”   “境主创造的幻境依据他的记忆而生,记忆越深刻,其造物越真实。这座城与那四方车,恐怕乃他亲历。”   “并且业火不同于其他造物,乃凡人业力所化,不论是谁,只要能将其具现,都与真实无异。”   甚至,苍黎恐怕也曾受业火焚烧。   只是他想不明白,在他所掌控的天地间,不曾降下过业火灭世,那么苍黎的这场经历又是从何而来?   此时屏障再次出现裂缝,为了对抗无尽的黑焰,两位长老逐渐开始灵力不支。   蔺宇阳见状推掌至二人后背,源源不断的灵流涌入对方的体内。屏障裂缝再次逐渐修复。   众人们见此法有效,也纷纷上前给二人输送灵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蔺宇阳抬头看一眼仍在空中疾驰的四方车,招剑在手道:“我去毁了它!”   未等白景轩阻拦,他已疾驶而去。   那可是创世四神!一届小小凡修何敢螳臂当车! 第16章 考验(修标题)   果然,四兽连头也没回,立即释放出恐怖的强大气劲冲向来人,即便是幻境中的造物,远达不到真正四神的实力,却也能够企及境主的境界。   蔺宇阳尚未靠近,便迎面受到一击,他抬剑格挡,气劲直接震碎并穿透了剑身直击腹部。   只见一道流星轰然砸落地面。   他紧闭双眼,本以为这一回凶多吉少,可是痛感却并未如想象中的强烈,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上腹部,却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   是银叶甲!   他微一吃惊,转头见白景轩正面露责备地看着他。   原来师尊不时何时已经将银叶甲穿在了他身上。   银色的叶片如涟漪般漾开,吸收了全部的冲击。   白景轩冷声道:“不自量力。”   说着手中闪过一道光芒向蔺宇阳掷去,无数金色羽毛从天而降。   羽毛落在其周身,顿时化作金光点点消散。   在蔺宇阳的身后,虚空之中,一尊伏魔罗汉从地而起,洪钟般的低吼声穿透耳膜。   须臾后,众人只见一尊顶天立地的尊者金光晃耀,强烈的压迫感袭来,却又并非凌烈的寒冷,而是如阳光般炽热。   徐崇惊呼道:“伏魔羽!”   玄门修士一生难见的至宝,今日一连见了两件。众人都因这震撼人心的景象呆滞了。   白景轩对仍处在震惊中的蔺宇阳道:“你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伏魔罗汉太久,仅有数息,速去!”   超过一定时限仍不卸去伏魔羽,便会透支灵脉,直到经脉寸断而亡。   蔺宇阳没有片刻停留,嗖地一声再次袭向空中。   庞大的金光罗汉在其身后,与他做出同样的动作。   他咬牙怒吼着,挥拳砸向四方车。   吼声震天动地,甚至令四神侧目。   嘭――!   撞击引发耀眼夺目的光芒,冲击的气劲呈环形迅疾扩散开去,所过之处摧枯拉朽,甚至漫天的黑焰也在这一瞬间被冲散。   人们撑起护盾,摒住呼吸。   在光芒消散的同时,罗汉消失了,蔺宇阳从空中直直地坠落。   空中传来巨兽痛苦的嘶鸣,四方车从天而降。   轰――!   庞大的玄车砸落地面,引发强烈震感,掀起漫天烟尘。   片刻后,四周一片死寂。   业火消散,一切建筑与遍地焦尸都在冲击中化为齑粉。   “成......功了?”   人们仍有些不敢置信。   片刻后,见四兽倒地不起,众人发出欢呼声,“成功了!”   温子瑜双眼含光,唇角扬起,本心喜若狂的他却在少顷后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他立刻变了脸色,质问道:“为什么幻境没有破除?”   四周仍是一片虚空,如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   四方车内发出一声异响。   如鬼魅般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咯咯声。   人们寻声望去,表情却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巨大的人形黑影缓缓升起,渐渐笼罩了整个上空,遮天蔽日。   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样貌,只有一个人形轮廓。   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逼迫得人喘不过气。   须臾,模糊的人影头部,徐徐出现一个不停旋转的漩涡,明明没有眼睛,人们却分明感受到一双恐怖的视线正盯着他们。   鬼魅般的声音如咒语般传来,直斥脑海。   只是一瞬间,便有人发出一声惨叫,“杀我!快杀了我!”   *   陆续有人翻滚倒地,嘶吼着要人杀了他们,同时痛苦地拉扯颈间的衣襟。   就连修为最高的二位长老,也都抱头面露痛苦的模样,温子瑜更是满地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海量恐怖画面被灌入他们的脑海,那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极致恐惧,令人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快些结束自己的生命。   长老们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狠狠地拉扯着头发,双目突出,遍布血丝,仿佛竭力在与什么抗衡着。   黑影仍笼罩着高空,却并未展露攻击,而是歪起了脑袋,直直地盯着人群中的两个人影。   说是盯,其实它并没有眼睛,可却令人能感受到真实的视线。   黑影缓缓俯下身来,压迫感随着它的附身而愈发强烈。   白景轩面不改色地直视着它,仿佛凝视着深渊。   一旁的蔺宇阳浓眉紧蹙,却令人意外地仍直立原地,全力抵抗着某种精神侵蚀。   黑影就这样好奇地看着二人,须臾后发出一声低吼,说是吼声,其实并没有可以听见的声音,但能明显感受到伴随着低频声波传来的冲击感。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冲碎了,大量画面涌入蔺宇阳的意识,他浑身一震。   视线里,是遍地焦土,荒芜的地平线上,无法名状的深空中,是空无一物的黑邃,却又仿佛有某种不明物正掌控着大地。   耳边是无尽的嘶吼与惨叫声,不断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交替闪过,是人们挣扎痛苦的狰狞面孔。   他倒吸一口凉气,瞳仁中不断闪过的画面令他喘不过气,他不由自主地缓步后退,最后跌坐在地。   他陷入了绝对的孤寂与恐惧中,五感被黑暗彻底占据。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再次置身于那间熟悉的柴房中,寒风刺骨,身后不断传来咒骂声。   “这丧门星!”   “刚出生就克死了他娘,现在又克死他爹!”   “我们早晚也要被他克死!”   “把他赶出去!”   锐利的藤条落在幼小的背脊上,立即留下血红色的深痕,密密交织着形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画面一转,冰冷的柴房变成了一道密林。   壮年怀抱着还不到半人高的熟睡中的孩童,蹙足了片刻后,把孩子丢弃森林边缘,便扭头消失在了黑夜里。   在那一抹弱小的身影后方,在密林深处的黑幕中出现数双泛着幽幽蓝光的瞳仁,狼嚎声响彻夜空。   他发觉自己再次回到了密林深处,回到了幼时。   伴随着野兽的低吼与撕咬声,血液染红了满地枯叶,饥饿与恐惧侵蚀着他的意识,他在黑暗中挣扎着,沉重感压迫着他的神经。   孩子幼小的身躯冲入狼群,一头扑进猎物的残骸中。   一声带着警告的狼嚎响彻耳畔,近在咫尺的獠牙露出森寒的光芒。   灵兽强大压迫感袭来,在极致恐惧下,孩童目光涣散,陷入恐惧中。 第17章 记忆(修标题)   直到一束白光照进眼眶,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影,耳畔隐约传来一个声音:“醒醒。”   视线逐渐聚焦,朦胧的影子终于变成了清晰的脸庞,声音也变得清澈起来。   “蔺宇阳,醒醒。”   压迫与恐惧感渐渐消散,白景轩沉静绝美的脸庞映入眼帘。   他张了张口,发出沙哑的声音:“师尊。”   他疑惑地起身左右张望,幻境消失了,他们再次回到了石殿内。   方才的幻觉呈现的是八年前,他与师尊在森林中的一场相遇,受黑暗控制的他,无意识间释放出夺取生命力的那道氤氲,狼群倒在他的身下,灵植枯萎了大片。   直到如清泉般的灵流灌入体内,将他唤醒,他才看见在光芒照射下熠熠生辉的白影,额间是一道夺目的银叶。   立在高处光芒大盛中的仙人,在弱小的孩童眼中宛若天神下凡。   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随着那白衣仙人去到了高山之巅的冥天宗,又是如何成为了北冥仙尊的关门弟子。   他只知自那时起,自己仿佛从地狱重回人间。   他微微喘气,强行把自己的意识从残余的恐惧中拉回,耳边传来华微宗众人歇斯底里的呼喊声。   他诧异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了?方才的黑影呢?”   白景轩微微摇头,“自行消失了,我猜幻境中的这一切都是苍黎自己的经历,而他的记忆也就只到黑影为止,故而幻境便只运转到此。但即便能从业火中逃脱,也逃不过这场诅咒。”   “诅咒?”   蔺宇阳没听明白,可看见周围人们的异状,他立刻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疯了。   就连两名长老都面目狰狞,不顾一切地嘶吼,仿佛陷入某种幻觉中。   有人狂奔向远处,有人呆滞原地如鬼魅般漫无目的地游荡。   温子瑜则是不断发出诡异的笑声,目光里是说不清的凌厉与邪恶。   “我是华微宗少宗主,谁敢欺我!统统给本公子跪下!”他的身影摇摇晃晃,伸手指着颠倒的众人,嘴角挂着邪笑。   此时幽灵发出浑厚的笑声,“你们两个竟然没有疯,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白景轩怒地转过身来,厉声道:“这便是你所谓的考验?”   苍黎笑道:“你们如此强大的精神力方有资格得到本尊的传承,但是......”   “但是得帮你复仇?”   幽灵点点头。   “我对你的传承没有兴趣,你只要告诉我出口在哪,还有,刚才的幻境是怎么回事?”   苍黎的脸上闪过一丝惧怕,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做好了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开口道:“那是本尊渡劫时的记忆......”   幽灵说着闭上双目,将记忆中的一幅幅画面灌入二人脑海。   当时的苍黎已是无相境大晚期,半步封神。   天门大开时,飞升台上呈现一道光芒万丈的通天阶梯直通云霄。   苍黎提剑踏上天梯,天空中的五彩祥瑞标志着他将成为修界百年来唯一的飞升者。   天梯如有引力一般将他引往万道霞光。   他的神识脱离躯壳,瞬间变得如羽毛般轻盈,直到他越过重重云彩,天穹中出现一道耀眼光芒将他笼罩,接引着他往更高处驶去。   可直到苍黎越过所有云层,预期中的神界却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却无尽的黑暗。   过分的寂静使得他听见了微弱的耳鸣声,他回望下界,却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云雾。   他感到一阵慌乱,面前是毫无尽头的漆黑。   疑惑间,耳畔传来了清脆的铜铃声,苍黎寻声望去,却见四只巨兽牵引着四方车迎面疾驰而来。   在虚空中他的动作似乎被慢放了,想要躲过车轮的他却似有巨大的阻力一般,完全迈不动步子,直到他被车轮裹挟着冲向未知的黑暗。   业火在他肩头燃烧,他遂以磅礴的灵力试图强行灭火。   可四方车却牵引着他,掠过一个个陌生的世界,将业火播撒在每一处人间炼狱。   后续的画面便如同众人在幻境中看见的别无二致。   直到黑影从四方车中出现,恐怖的精神攻击几乎令苍黎崩溃,他一度陷入疯狂。   他的神识在攻击下被撕得四分五裂。   他拼尽修为才保住一魂回到躯壳中,虽然意识时常溃散,可他仍然疯了一般尝试强行打开天梯,却无济于事。   通天大道关闭了,再也没有开启过。   “根本没有什么神界……”幽灵喃喃地道:“我的仇人便是千年前传闻已飞升的蛟啤N了复仇,我刻苦修习,无数次尝试杀他,都一败涂地!直到他飞升神界,我也不曾放弃,我踏入飞升台,就是为了杀上天门,把他从天上给拽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可是!直到我踏过云端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神界,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还有炼狱!”   幽灵凌厉的目光转向二人,“既然没有神界,那他必在某处,或已转世,或在鬼桓地府。你们帮本尊把他找出来!”   “蛟疲俊陛宇阳有些匪夷所思地消化完这些信息,同时感到这名字莫名地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他思忖了一会后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真如你所说,也许你的仇人也如你一般,飞升时也被那道黑影撕碎了神魂。那又要到哪里去寻他?”   幽灵被这一问陷入了忡怔,再次开始自言自语:“到哪里去寻......到哪里去......”   此时的白景轩却面露震惊之色,久久没有反应。不仅仅是因为对那四方车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对自己的失职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蛟品赶铝瞬猩绷私饧衣门的极恶大罪,那他怎么会为这种人开启飞升通道?当时的他在干什么?! 第18章 镇魂(修标题)   每一名飞升者都要通过天道的审视,若犯下滔天罪恶之人,灵魂会异常沉重,无法飞升上界。   可蛟迫醋攀捣缮了,并且顺利通过了天道的审视。   为什么?   白景轩反复询问自己。   他不会看错人,天衍之术当时也没有失效,为什么他没能看出云犯下的极恶大罪?   这世上竟然有人能躲过天道的检验?   耳边传来蔺宇阳的声音,由模糊逐渐清晰,“师尊......师尊?”   白景轩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被撕碎了神魂也没能复仇的苍黎天尊,一丝愧疚感裹挟了他的神志。   像蛟普庋的罪人,本该在进境时就该与北冥仙尊一样被雷劫击碎灵脉,甚至身亡。可此人在他这个不称职的天道纵容下,不仅顺利渡劫,还飞升天界。   至使解家满门沉冤未雪,还令解星云穷极一生,报仇无门,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拳头,许久后才沉声道:“我会找到他,替你报仇。”   苍黎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本尊终于等到这一天!”   石殿随之发出震动,砂石沿四壁簌簌落下,束缚着幽灵的阵法发出万道霞光,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   “很好,很好!本尊也算后继有人。”   幽灵说着冲二人招招手,“你们过来。”   蔺宇阳看一眼白景轩道:“师尊,他这是要......”   只见白景轩摇摇头,“阵法转换,他要将仅剩的修为渡给我们。”说着轻叹了一声,冲幽灵道:“你难道不想手刃仇人吗?你若是散尽修为,阵法停转之时,魂体必然随之消散,那便再无机会了。”   幽灵若有似无地低笑了一声,“无妨,既已找到传人,复仇有望,本尊可以瞑目。与其永生永世糊里糊涂地被困在这个永无天日之地,我宁愿......”魂飞魄散四字尚未说出口,幽灵便听见白景轩打断了他。   “我有一法,能让你的魂体离开此地不至消散。终有一天,你能亲自手刃仇人。”   苍黎显然不可置信,震惊的脸上又流露出一丝惊喜,“你说什么?”   白景轩冲身旁弟子道:“取你的剑来。”   蔺宇阳二话不说召剑在手。   随着长剑夺鞘而出,白景轩举剑问道:“你可愿成为剑灵?”   幽灵面色一滞,须臾后面露恍然之色,大笑道:“原来如此!好!便如你所愿!”   白景轩来到阵中,剑尖指地刺向阵心,随着嗡嗡的咒声,幽灵化作无数光芒涌向剑锋。   他回头冲蔺宇阳招招手,“过来。”   对方略一迟疑,随后定了定神也几步上前。   蔺宇阳伸手在剑锋上划过,血液沿着剑尖落入阵心,一时间灵风四起,形成一道漩涡状旋风。   无相境修为的灵体融入长剑,发出莹莹宝光,甚至产生了微微的震动与嗡鸣声。   银白剑锋霎时间金光四溢。   随着灵体完全融合进剑身,整个阵法发出一声低频的轰鸣,强大的气劲以剑尖为中心眨眼间呈圆环散去。   轰――   气劲将整个石殿内器物震得摇摇欲坠。   华微宗一众人等都被震飞出数尺外倒地。   徐崇受方才灵流涤荡,精神竟清醒了一瞬,他吃惊地看着阵中光芒万丈的长剑,剑身灵光闪过,赫然出现一道文字:镇魂。   原只是一把普通的七尺长剑,在灵体献祭之后,整个剑锋寒光闪烁,散发着令人惊惧的灵压。   白景轩看着那道文字,“镇魂。”他轻笑了一声,对蔺宇阳道:“若有一日为师找到了蛟疲你便用这把剑,斩杀他。”   蔺宇阳缓缓点头,“只可惜师尊的惊鸿剑已是本命剑,无法融合剑灵,弟子这把剑怕是委屈了前辈。”   “他不会在意。”白景轩轻声道:“况且有如此强大的剑灵加持,哪怕是块木头,也会成为独一无二的至宝。”   在幽灵消失的同时,阵法也在一阵震颤中轰然消散。鬼火悉数灭尽,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可下一秒,石壁的背面赫然出现一道亮光,这道亮光迅疾扩散,演变成一道一人高的圆形光圈,通向未知的区域。   “师尊,这是......”蔺宇阳好奇地看着那光圈,随后呼呼的寒风从光圈后方涌来。   “是出去的通道。”白景轩答道,“看样子,是通向极北之地。”   蔺宇阳喜上眉梢,“师尊!那我们走吧。”   “慢着。”白景轩扭头见被气劲冲击晕倒在地的众人中,竟还站立着着一个身影,秀眉微挑,踱步而下石阶。   “你竟然没有疯?”他望向徐崇疑惑道。   蔺宇阳能保持清醒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他还能勉强将其归咎于特殊体质。可徐崇也能保持清醒却是十足出乎他的意料。   可见此人精神力之强大。   只见徐崇似乎强忍着什么,咬牙道:“如一叶孤舟之于惊涛骇浪,随时倾覆。”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时刻搅乱他的神志,全力抵抗已经令他力竭。   白景轩点点头,思忖了片刻后道:“我有法子治疗。”   见徐崇双目一亮,他纤薄的唇角微扬,继续道:“但有个条件。”   “让温诚,拿六阳续结草来换。”   徐崇闻言目光闪躲,“......我并不知宗门是否拥有此物。”   “你们既然洗劫了这里,想必那株草也早已被送回华微宗了。你告诉温诚,想要他的宝贝儿子恢复神智,便拿此物来换。”   他说着从万宝链中取出一块玉珏丢给对方,“考虑好了,便通过这传音符告知本尊。”   随后招呼蔺宇阳,二人头也不回地抬脚踏入了光圈中,灰羽山雀急促地呼扇着翅膀跟随而去。   空旷的石殿内,剩下一个孤立着的身影,在遍地躺倒的华微宗弟子当中,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 第19章 旧伤(修标题)   为避免过于招摇引来悬镜堂的探子,或触发城镇的防空结界。每到人烟稠密处,二人都会收起大鹏鸟或御剑,落地步行。在匿容咒的加持下,他们一路顺利地回到了宁源城。   可白景轩这弱不禁风的身体到底还是脆弱了些,走不了多久便浑身无力,至使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   客栈内,一双玉足被捧在蔺宇阳的双膝上,脚踝处红肿的一片。   “师尊,还疼吗?”   蔺宇阳以化瘀药物敷于掌心,小心翼翼地按压着纤细的脚腕。   白景轩嘶了一声,缓缓点头。   疼,没想到只是走了几里路竟然就能把脚给崴了,这把骨头也太脆弱了些。   成为凡人以来,饥饿、寒冷、疼痛、恐惧,他算是尝了个遍,以往这些词汇在他眼中轻飘飘的如同纸片,如今切身体会过后才明白,对于脆弱的凡人来说,每一样都如山般沉重。   可对于人生八苦,这还只是开了个头。   他看向半跪于地上的少年,想起先前对方被业火焚烧的左臂,联系到他所感知到的疼痛,忽然心下一紧。   他之前划破手掌,现在又崴了脚,痛感已经令他难以忍耐,而这些皮肉伤痛比之与业火焚烧来说,不可同日而语。   心口突然微颤了一下,他有些沙哑地道:“你的胳膊......还疼吗”   蔺宇阳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确定没有任何异样,疑惑道:“怎么?”   蔺宇阳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从未听师尊说过这样的话,有些......”受宠若惊四个字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师尊变了,竟然会关心他疼不疼,岂止是令人诧异。   见白景轩一双凤目仍挂满了疑惑,蔺宇阳道:“有师尊赐的玉肌露,已经不怎么疼了。”   这分明是撒谎,玉肌露确有强大的修复效果,却并不能止疼。   可白景轩却没见对方皱一下眉头。   仿佛要令他心安一般,蔺宇阳又补了一句:“这点小伤,弟子已经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白景轩打量着对方,以命令的口吻道:“让为师看看你的伤。”   衣衫褪去,露出整个左臂以及大半左肩。虽然玉肌露治疗烧伤效果尤为显著,可面对业火留下的伤势,白景轩没有十足的把握。   黑色近似焦炭的创面遍布上臂,隐约传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他眉头紧锁着,语气责怪地道:“伤势如此严重,你为何不说?”   蔺宇阳背对着他,微微抬首,轻声道:“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白景轩正想数落几句,忽然想到原主对待弟子的行事风格,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面对如此刻薄的师尊,谁又愿提起自己的伤势呢?届时怕是还要落几句埋怨,更有甚者免不了多添几道鞭伤。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虽然极其轻微,却着实地落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蔺宇阳眨了眨眼,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师尊似乎在担心他。   玉肌露并未起到应有的效果,因表面的焦肉隔绝了药效,白景轩掏出一把匕首,微微捏紧了道:“若不去除表面的焦肉,伤势只会恶化下去。”   他轻轻地干咽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似地道:“忍着。”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握着的刀尖正在微微颤抖,全神贯注地盯着伤势,异常小心却又果断地下刀。   每剔除一块焦肉,他的心都跟着颤一下,可背对着他的身影却连动都没动。   直到黑色的焦块全部剔除,露出鲜红的血肉,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抬手拭去额汗,匕首不由自主地哐当一声落地。   蔺宇阳听见这一声刚要起身,又被身后一个力道按了回去。   冰凉的触感袭来,是伤药被仔细地涂抹在伤口处。他轻声道:“谢师尊。”   白景轩掏出一块帕子拭去指尖的血迹与药物,正欲将对方敞开的衣裳穿好,视线微移,恰看见其背部一道隐约露出的痕迹,他好奇地将想要衣襟拉开,却受到了阻力。   是蔺宇阳扯着衣裳,微微侧首道:“不必劳烦师尊,我自己穿。”   白景轩知道这是不想让他看见那痕迹,故意为之,于是冷声道:“松开。”   力道听话地被撤下了,衣襟随着那痕迹逐寸褪去,直到整个背部一览无遗,眼前的画面令白景轩的瞳孔微震了一下。   细密的陈旧伤痕从肩头开始遍布后背直到腰间。   白景轩秀长的眉毛一点点蹙起,直到银叶消失在了眉间。   不用问,都是拜他“自己”所赐。   那是由“白景轩”手中的法鞭历年来一道道留下的。   冥天宗的弟子都能定期从回春堂领取伤药,可时常受到宗主责罚的蔺宇阳却并不曾比旁人多领取一分一毫。   因着白景轩对他的态度漠然,全宗便上行下效。   即便他身为宗主的关门弟子,地位尊崇,可宗门上下却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某种潜规则,除了表面上应尽的礼数外,实际上他的所有用度都与普通弟子别无二致。   所用的伤药也都并不名贵,无法有效地祛除伤疤,再加上他为了省药常常不做任何处理,便留下了这满目疮痍。   堂堂冥天宗宗主的关门弟子,除了发尾上系着的一块红晶石代表其身份外,全身穿戴却与普通弟子一般无二。   甚至清玄殿外的守殿弟子都比他要受尊崇些。   外人不明就里,还夸赞白景轩教徒有方,例行节俭。   只有宗门内少数长老知晓,北冥仙尊从不收徒,这唯一的关门弟子便只是个工具人罢了。   脑海中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突然涌现,白景轩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袍袖。   那是五年前,蔺宇阳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弱小的身躯跪于阶下,背部鲜血淋漓。   鞭声响彻大殿,带着倒刺的法鞭一下一下地剐着皮肉,每落一下都撕开一道长长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可孩子只是低低地咬牙发出闷哼,双膝像是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师尊冰冷的声音:“让你藏气于气海!不是运至紫府!六壬心诀后三章,背诵十遍!”   孩子咬破了唇角,声音颤抖地开口,却再次迎来重重的一鞭。   “高声!”   声音甚至传到了殿外,守殿弟子们听见了断断续续的章句,纷纷窃窃私语。   “才入门三年就得修习如此高深的心法,宗主好生严厉。”   “既然是关门弟子,要求必然不同,咱们可羡慕不来。”   有人嘶了一声,打了个寒战道:“还是算了,如此修法,我恐怕熬不过一年,无福消受。”   孩子弱小的肩膀逐渐颤抖,手指紧抓入地缝,磨破了指尖,汗水顺着下颚大颗落地,融入血迹里。   不知落下了多少鞭,直到背诵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双眼一黑瘫倒在地。   “白景轩”高举的鞭子停在半空,十分不屑地嘁了一声。便随手将鞭子一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留下那弱小的身影独自躺在冰冷的,由寒玉砖石铺就的地板上。   回忆被白景轩强行掐断了,一股不知从哪升起的愧疚感席卷心间。他嗔了自己一句,那是原主又不是他,这是哪门子的愧疚?   他轻叹了一声,道:“为师如此薄待你,可却似乎并未见你有怨言,为何?”   前头的人影微微侧脸,露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顿了片刻道:“弟子自幼被丢弃在那森林中,若非师尊相救,我即便没有成为灵兽的口中食,也与禽兽无异。更遑论得入仙门?”   “可......”白景轩的话还没有说出,对方的下一句便令他有些怔然。   “命都是师尊给的,要弟子如何都使得。”   白景轩停滞了一会,若有所思地将蔺宇阳的衣襟拉起,又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肩示意其转过身来。   他直视着少年漆黑的瞳仁,一字一句地道:“命是你自己的,谁也无权支配,为师也不行。”   蔺宇阳的瞳仁明显收缩了一下,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玉人,竟呆滞了半晌。   心弦被隐约拨动了一下,似夜色下平静水面上漾开的一道涟漪。   未久后,他郑重其事地俯身叩首道:“是,师尊。” 第20章 谣言(修标题)   客栈内的传讯墙再次被一则消息占据了头条:神秘画作横空出世,围观者瞬息进境金丹期!   “据知情人士透露,作者号曰碧翁,当场作画,在场者的境界皆有不同程度提升,据悉被温小公子当场以五千灵玉购下。”   “不愧是华微宗少宗主,财大气粗。”   “碧翁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该玉简下的议论不断,客栈内,人们围绕在传讯墙面前交头接耳。   正提着烧鹅从旁路过的蔺宇阳,听见碧翁二字停下了脚步。   师尊的身份在温子瑜面前已经暴露,虽然此人及其手下已经疯了,可那徐崇却似乎还保持着神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玄冰泉已经令他们成为众矢之的,若是再让人知道师尊就是碧翁,更是不知要召来多少是非。   他轻点玉简,大量讨论声涌入脑海。   “这世上除了书圣,还有谁的画作有如此境界?”   “我猜就是曲仙尊他老人家。”   “难道是书圣的化名?”   “可即便是曲仙尊的画作,也断没有看一眼便进境金丹期的道理。”   “想必是以讹传讹。”   “听说元贞行刚收了曲仙尊的画作,许是他们想博个噱头,好抬价。”   “我猜也是。”   之后的议论便往元贞行炒作及书圣化名的方向渐行渐远,蔺宇阳稍稍松了口气。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宁源城遍布各宗门势力及眼线,得尽快离开。   *   他回到房内,见白景轩坐于榻上正闭目养神,便轻手轻脚地将烧鹅放在案几上。   被油渍浸透了的油纸层层叠叠,却仍然裹不住香气四溢。   榻上之人的鼻子嗅了嗅,旋即睁开了眼。   远远地,蔺宇阳便看见白景轩的眼底掠过一丝光芒,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一面将油纸拨开,露出尚冒着热气的灿金色表皮。   随后将师尊搀扶至案边坐下,又庖丁解牛般将烧鹅肢解成小块递去。   他的动作细腻无声,目光里流露的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一丝暖意,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过去的师尊不曾在他面前进食,一来修士必过的第一关便是辟谷,二来白景轩自诩仙门之首,认为五谷轮回过于污秽,有碍仙体洁净。   可如今,堂堂高山之巅的北冥仙尊正着一袭洁白无瑕的缎衫,端坐于他面前,十指沾油,郑重其事地对付一只鹅掌。   其吃相不可谓不斯文,事毕还将骨头细细地码放整齐,口中轻念一句:功德圆满,往转轮台去吧。   这后半句还能明白,可这前半句是什么意思?他不由自主地问出口,却见那仙人道:“它填饱了本尊的肚子,便等同于救了本尊一命,不止功德圆满,还沾得一线仙缘,下一世必是玄门中人。”   他发出噗嗤的一声,正飘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只见白景轩挑眉道:“你不信?”   “我信。”他忙不迭地回答,一面收拾好神情,一面收拾那一桌狼藉。   白景轩不知哪升起一股倔强来,心道他这还是说轻了,若非天衍之术失效,他现下就能叫这只烧鹅飞升天界,至少也能入得太夜池里做天鹅!   可他这句话没说出口,只是不满地轻轻一撇嘴。   换作旁人定察觉不出,在冰山一般的玉面下,流露出的这些极其细微的丰富神情,可在蔺宇阳的眼里却如同被放大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唇线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想着喂饱了师尊,接下来该尽快回幽兰谷了,于是道:“师尊,您的腿......能走么?”   白景轩越过桌案看一眼脚踝,稍微用劲,痛感立刻蹿起,疼得他牙关几乎要打哆嗦,于是果断地摇摇头。   “此地不可久留,”蔺宇阳将通讯墙上获得的消息简述了一遍道:“宁源城遍布华微宗的探子,碧翁的事迹已经被散布出去了,迟早会被人发现此人就是师尊您。”   他一面说着,一遍将白景轩打横抱起,“弟子这就带您回幽兰谷。”   白景轩茫然地眨眨眼,下意识地搂住了蔺宇阳的脖颈,生怕自己掉下去,完全忘记训斥越发大胆的徒弟。   直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略显怪异的姿势离开客栈,并被送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他才反应过来,嗔道:“今后不准如此......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蔺宇阳微微迟滞片刻,随后轻笑着道了一声是,却是模棱两可的语气。   一丝奇异的微妙感袭来,白景轩心道对方的面容原来竟是这样明媚的么?怎么在原主的记忆中似乎并非如此?   尚未等他得出结论,从万宝链内传来一道声音直入脑海。   他取出传音符,倾听片刻后嗤笑道:“看来温诚还是心疼他的宝贝儿子,这才几日就传来消息了。” 第21章 结丹(修标题)   虽然华微宗催的急,可白景轩倒是不紧不慢地决定先回幽兰谷疗伤。   这种幻术造成的创伤在这世上无人能治,哪怕医圣也不例外。   只因那四方车内出现的黑影,乃属神界,其造成的精神攻击,只有身为众神之神的他才能修复。   二人慢悠悠地回到了目的地。   虽然都挂了彩,但白景轩还算好,蔺宇阳就比较严重,不仅有尚未痊愈的内伤,上臂处的烧伤也是惨不忍睹。   原本白景轩想请叶青帮忙给蔺宇阳诊断,毕竟对方先受过内伤,而使用伏魔羽后又有强大的后遗症。   特别是渡劫后就该结丹的蔺宇阳连日来却始终未曾结丹,更令他有隐约担心。   毕竟他连累得对方遍体鳞伤,不仅没有机会好好疗伤,还要照顾他这个废人。   怎么想怎么觉得......心下不太舒服。   可蔺宇阳一听说叶青要给他疗伤,却是抵死不让。   医圣一出手就得上千灵玉,岂非要把宗门地字号的库房给搬空一整间!何况他们还不知何时能回到宗门呢。   他可不想再让师尊去卖画了。   “师尊,弟子无大碍,不必劳烦叶师叔。”   白景轩犹豫了一会,见徒弟执着,心道罢了。   他本也不希望蔺宇阳进境过快,一想到前几世,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觉醒能力,杀上九重天几乎踏平上天界,他就浑身一震。   正一面点头一面端起茶碗,可清茶刚入口,就听得叶青的一句话令他几乎呛了一下。   “我今日心情好,诊金分文不取。”   二人茫然地眨了眨眼,面面相觑,只见叶青不紧不慢地掏出银针冲蔺宇阳招了招手。   今日发生了什么?   诊金从不打折的医圣竟然要免费给人治伤?   还没等白景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叶青神清气爽地对蔺宇阳道:“你那烧伤虽不同寻常,但玉肌露不愧是极品仙药,要不了多久,就能连皮带肉地长回来。至于这内伤嘛,简单,扎几针便是。”   不仅如此,叶青还强制蔺宇阳去偏院闭关。   “让这小子安心静养,顺便结个丹。”叶青将蔺宇阳往客房外推去,头也不回地冲白景轩道。   原本白景轩还有一丝不乐意,徒弟闭关了,谁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饮食起居?   近日来,他掌心伤口未痊愈不能沾水,又有脚伤不能下地,就连洗漱这样的小事都要蔺宇阳伺候,俨然再次成了个废人。   而蔺宇阳也不放心师尊,扒拉着门框不肯走,“不行,我闭关了,师尊怎么办?”他抵抗着拖着他的叶青,目光从白景轩身上没挪开过,颇有些求救之意。   师尊就是身体无恙时也是衣来伸手,更何况现在这幅模样?   叶青不以为然地嗨了一声:“你师尊难道没了你就活不了了吗?”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白景轩的痛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冲蔺宇阳道:“无妨,你去吧。”   见蔺宇阳还是不放心,叶青便挥手抛出几张白纸,半空中,白纸化作等身高的小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十分简约的四肢轮廓。得了令后便立即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了。   不消片刻功夫,桌案上的茶盏被再次填满,床榻上的被褥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窗明几净。   “放心了吧?”叶青颇为得意地道,再次推着一脸无奈的少年往门外去了。   二人行至远处,还传来蔺宇阳的一声:“师尊,您等我,弟子很快就回来!”尾音越来越弱直至消散。   白景轩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屋子里顷刻间安静了,他沉默许久后伸手触碰茶碗却被烫了一下,便慌忙将手指含如口中,扭头却见纸片人依旧一言不发地忙碌着。   他习惯了蔺宇阳给他沏的温茶,便自然从未料想茶水也可能会太烫。   他蹙眉起身,想要回到榻上去,自然而然地张臂,下意识地等待徒弟扶住自己,可那熟悉的力道却并未如期而至。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孩子已经被拖走了。   他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啧,见纸片人依然无知无觉地在他跟前晃悠,完全没有要上来搀扶自己的意思。   一团无名火涌起,他高声道:“过来!”   纸片人的动作纷纷停住了,歪着头挠了挠并不存在的后脑勺,仿佛有个巨大的问号浮在它们头顶。   白景轩压下心中的火气,忍耐道:“扶我过去。”   其中一个纸片人头顶的问号变成了感叹号,颠颠地过来搀扶他。却在扶至榻边时便松了手,又转身回去忙活了。   正待坐下的他动作一滞,随后长长地咽下一口气。   心道:忍!   他这才发现,蔺宇阳的无微不至与细心,才是他长久以来能够忍耐这行动不便身体的原因。   他倔强地抵死不认摆在眼前的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太过习惯于那孩子的照顾了。   就这样忍耐了数日,几乎到了他耐心的极限。直到掌心的绷带拆除,脚踝的红肿也散去了大半。他迫不及待地独自在院子里尝试行走,企图恢复行动能力。   每落下一步都袭来一阵痛感他咬牙忍着,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未久后,感到一阵灵流拂面,他仰头见偏院上空一道璀璨夺目的环状光芒如日晕一般聚敛许久才渐渐散去。   那宣告着腾云境修士正式结丹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师尊,瞬息后便见一个身影迎面而来。   明媚俊俏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蔺宇阳略微喘气,轻笑着道:“弟子回来了。”   对方一面说着,一面前来搀扶他。   恰到好处的掌力托在他手肘处,他莫名地竟感到一阵轻松与怀念。   白景轩打量一眼蔺宇阳,感知到对方的气场与先前已截然不同了。   便道:“结丹了?”   对方点点头,仔细地搀扶着他往回走,却似乎对修为并不以为然,而是嘱咐的口吻道:“师尊,修复韧带拉伤不可心急,万一再扭伤,可就更难养好了。”   白景轩看着蔺宇阳小心翼翼地将他搀回房内,安顿于榻上,仔细地给他擦拭额汗。   片刻后又端着茶碗上来,他放心地接过轻啄,水温也是恰到好处。   一口清茶下肚,他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几日来的阴霾忽然之间全消散了,他冷眼一瞥门里门外忙碌的纸片人,伸手指着道:“把它们烧了。” 第22章 会面(修标题)   半月后。   白景轩正端坐于一阁楼雅间,蔺宇阳站在他的身后,面前是华微宗宗主温诚,正襟危坐,其后是数名飞鱼堂弟子。   这里是华微宗最大的商号珍宝阁,专司仙门珍品拍卖的交易行。   白景轩面色坦然,不紧不慢地捏着双筷子,在一桌子菜前颇为挑剔地翻来翻去,随后微微一蹙眉,又将筷子放下了。   素得能淡出鸟来,华微宗真小气,他心道。   在桌案的对面,一身紫色华服的贵人端坐着,面容威严,神情凝重。   鸣鹿阁的纹饰以及玉冠上一颗斗大的夜明珠正昭示着他就是华微宗宗主温诚。   只见他面无表情,似乎波澜不惊,可内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白凌?冥天宗宗主?十二年前跟他结下梁子的死对头?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不屑与凡人为伍的白景轩,眼下竟然在他面前叫了一桌子饭菜。   而且那嫌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他们珍宝阁最好的厨子做的!   华微宗上下尊崇“道法自然,万物有灵”,假仁假义地宣称杀生有干天和。   故而修为低微,或初入玄门不能辟谷的弟子也只能食素,这是门规。哪怕旗下的商号也都遵守着规矩,其开设的饭店客栈也都只提供素斋。   所以一桌子饭菜看着精致,却是半点荤腥也不沾。   只是白景轩一时间忘了这一点,连连心道失策。   当初听说自己儿子带人围剿的竟然是白景轩,温诚本是不信的,可传来消息的是徐崇,他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半点不敢大意的他本欲亲自带一队精良前去。   哪成想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心浮气躁,从附近驻地调了名长老和一队飞鱼堂就急匆匆地前去追击了。   待他赶到时,只见到精神失常的儿子与众手下,以及浑浑噩噩的徐长老。   连月来,他遍访名医名药,却都对此病毫无办法,而医圣叶青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闲云野鹤,更何况世人皆知叶青与白景轩乃是至交,必然不会帮他这个忙。   于是同意交易便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见白景轩微叹了一声,温诚道:“看来不合白宗主的胃口?”   他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传言冥天宗宗主灵脉尽毁,可自家弟子死伤的惨状却是历历在目。   这也是他此次必要亲自前来的原因。   北冥仙尊,那曾经是跺一跺脚,全修界都得抖三抖的人物。哪怕眼下对方只有一个刚入腾云境的小儿在侧,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白景轩不紧不慢地一提衣摆,翘起了二郎腿道:“说正事吧。”   “东西呢?”   他直入主题,温诚也就把刚提到嘴边的客套话都收了回去。   “白宗主若真能治好我儿,东西自然奉上。”   “在哪?”   温诚目光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空中便凭空出现一道光圈,从中透出了另一个空间的景象。   环境似是一个库房,琉璃罩下一株灵草仔细地被栽在一盏银盆内,宝光四溢,在琉璃罩上漾出阵阵涟漪。   “只是这宝物不同寻常,一出世就已被各仙门盯上了。”温诚道,“藏于我珍宝阁的珍珑宝库中,勉强能保管一段时日。”   “即便要给你,也得过了明路才行。否则再有人打此物的主意,我华微宗必定不胜其烦。”   三千年方生一株的灵草,一旦出世必然引起各界震动。   华微宗不想惹麻烦听起来算情理之中,可白景轩却是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   他们华微宗汇聚天下宝藏,要藏个宝贝会藏不住?分明是他们故意将此物的消息散播出去,陷害于他。   他眼下是冥天宗的追逃对象,即便有匿容咒加持,可一旦众目睽睽之下得了六阳续结草,岂非麻烦不断?在这跟他玩心眼呢?   明路?分明是借口!   白景轩表情恬淡,毫不犹豫地起身,“看来温宗主是舍不得这株草,那你便自己留着吧。”   他正欲抬脚迈步,却听得温诚焦急地脱口而出:“慢!”   唇线扬起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白靴又落下了。   温诚狐疑地看他一眼,拍拍手掌,从门外被推进来一名玄衫弟子,只见其语无伦次,形态癫狂,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赫然是温子瑜的手下。   “便请白宗主,先看看这名弟子吧。”   白景轩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要他拿这名弟子先试验一番,以验证他是否真有能力治病。   一旁的蔺宇阳不满道:“说的是治疗温小公子,可没说这些阿猫阿狗也要劳烦我师尊!”   白景轩抬手打断了徒弟道:“无妨。”   他从万宝链中取出一面镜子,轻轻一托便浮在了半空,他口中念动一串咒语,那镜子便兀地发出耀眼光芒。   玄衫弟子跪于地面上,镜中光芒映射在其瞳仁里。   “幻尘镜?”温诚首先脱口而出。   这是幻术法器,没有灵力无法驱动。   白凌不是灵脉尽毁了吗?!   温诚腹语传音给身后的随从,只见身后几人都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回音道:据传是这样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北冥仙尊还能驱动法器,那就算是其灵脉被毁,光凭那万宝链中的无数法宝也够敌人喝一壶的。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   温诚面容紧绷,悄悄给身后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心灵神会,一手背在身后无声无息地点燃了一道符。   他们不知道的是,驱动法器的并非白景轩自己,而是紫府中的玄冰泉。源源不断的灵流虽然灌不进灵脉,却能够作为驱动法器的源泉。   白景轩一身白衣直立在那名弟子面前,口中念念有词地低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   连蔺宇阳也面露疑惑。   师尊到底在说什么?不像是寻常咒语,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只见跪着的那名弟子瞳仁里飞快有模糊的画面闪过,十数息后,幻尘镜中的光芒逐渐消散。   原本浑浊失焦的瞳仁逐渐明亮,那名弟子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人后啊地一身喊了出来,跌坐在地后指着白景轩道:“是是是......是你!”   随后又慌张地左顾右盼:“车呢?那鬼影呢?”   白景轩没有搭理他,一手捏起那人下颚,一手将一颗药丸直接塞进对方嘴里。   弟子挣扎着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想活命,就咽下去。”白景轩捂住那人的嘴,强迫其吞下了药丸。   温诚双眼一亮,起身拉过那名弟子,打量片刻后又询问了许多问题,确认其精神恢复正常,才面露喜色。   “太好了!”他冲属下一摆手,头也不回地道:“带公子上来!”   “不急。”白景轩不紧不慢地又坐回了椅子里,“先把东西交出来。”   温诚眼神微动,旋即换了副脸色,笑意盈然地道:“那是自然。”说着施了个隔空取物之法,那盆灵草便赫然出现在桌案上。   “现在,能救我儿了吧?” 第23章 食言(修标题)   温子瑜朦胧地睁开眼时,见白晃晃的影子出现在面前,随即口中发苦,似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嘴里,他本能地要吐,却被死死地按住了。   尚未看清眼前人,他已被强迫咽下了不明物,于是高声道:“大胆!你给本公子吃了什么东西!”   蔺宇阳见状十分不快的嗤了一声,正欲开口,却被起身的白景轩抬臂拦住了。   白衫人伸手在温子瑜面前晃了晃,“看得清吗?”   温子瑜勉力眨了眨,视线中的人影逐渐清晰,赫然是害得他屡次遭殃的白景轩。他吃了一吓,腾地一下跳将起来,却被身后一个坚实的力道扯住了。   “瑜儿!”   温诚眼眶发红,紧紧地捏着温子瑜的肩膀,声音都有些颤抖地道:“你没事了!”说着便搂过儿子,“太好了!太好了!”   温子瑜被搂得喘不过气,拍了拍温诚的肩膀道:“爹,我快......被你掐死了......”   双臂上的力道猛然松开,他连喘了好几口气。   这舐犊之情还真是深厚,白景轩轻笑了一下。世人都说温诚爱子如命,果然没有虚言。   他之前便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故意拖了半个月,待温诚心焦气躁之时再来交易。   方才温诚耍心眼,所谓交易要过明路,而他只不过刚要离开就立刻被喊住了,足以说明他对此人焦急的心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爹太激动了,瑜儿,没事吧?”温诚关心地道。   温子瑜一把拉过父亲的手臂,往其身后缩了缩,指着白景轩道:“他......他怎么在这!”   他现在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白宗主简直产生了心理阴影,只要有此人在场,必定没什么好事!   蔺宇阳对此人的忍耐力十分有限,冷哼了一声,手握剑柄,目光凌厉地道:“我师尊以德报怨,救了你一命,你不道谢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态度?”   “救我?”温子瑜不明所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秘境的那个噩梦里,须臾后回过神来,胆战心惊地再次缩进了温诚的身后,紧张地四望着,“对了!那鬼影呢?”   “瑜儿不怕,咱们到家了。”温诚安抚着儿子,又不放心地冲白景轩道:“我儿......这就全好了吧?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白景轩自顾俯身端详着灵草,头也不抬地道:“失智的时间不算久,无碍。”   随后确定了东西没有问题,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道:“走吧。”   “是,师尊。”蔺宇阳说着,正欲取过灵草,却感到一阵阻力。   他微一蹙眉,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环,眨眼将他的双腕套住了。   是缚灵环。   “师尊!”蔺宇阳惊呼,使劲挣扎着,却完全挣脱不开,灵力也被锁死了。转身却见师尊的手腕上也被套住了同样的缚灵环。   白景轩发出一声啧,轻轻按住徒弟的手腕,抛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手指冰凉的触感从手腕皮肤瞬间传导至心头,蔺宇阳心跳漏了半拍。   但见白景轩面不改色,便很快镇定下来。   师尊神情自若,必有应对之策。   晖阳境大晚期的灵压释放,二人都被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温宗主,这是何意?”白景轩语气依旧冷静地道。   温诚发出大笑,笑声如有回音一般在飘荡偌大的客堂内,“落入了华微宗手里,还想走?”   *   虽然眼见白景轩仍能使用法器,但温诚还是笃定其必是灵脉已毁,否则堂堂北冥仙尊,实在没有必要屈尊降贵亲自前来交易六阳续结草。   此草能活死人肉白骨,连灵脉也可以重塑,甚至洗髓。   若非灵脉被毁急切需要此草,白景轩又怎会愿意救他温诚的儿子?   一想到十二年前受到的羞辱,温诚就怒火中烧。   被北冥仙尊钦点为“资质欠佳,不堪大用”的温子瑜,不知背后受到了多少仙门耻笑。   而他多年来为证明白景轩的错误,对儿子悉心栽培,在各种仙门宝物灵植灵草的堆彻下,如今未过及冠的儿子已经半步腾云境了,这境界在全修真界的青年才俊中也是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又有对玄冰泉的志在必得,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走白景轩。   客堂外已经被众多玄衫人重重包围。   蔺宇阳环顾四周,神色紧张,低声道:“师尊,门外有数十人,似乎......还有晖阳境真人。”   白景轩语气平静地安抚他道:“不必担心。”   蔺宇阳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郑重地点了点头。想起之前师尊说过的修行人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最近几月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每一次危机关头,面前的仙人都能化险为夷。   此时温诚拍手大笑,“不愧是白宗主,定力非常。”   “可即便如此,你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了,不若乖乖束手就擒,把玄冰泉交出来吧,可以少受些苦头。”   白景轩不答话,反倒是蔺宇阳十分不齿地道:“华微宗作为仙门三宗之一,竟做出这等出尔反尔之事,不觉羞愧吗?”   “出尔反尔?”温诚不以为然,“本座只答应与你们交易,可没说过会放你们走。”   他身后的温子瑜见此情形立即从父亲身后钻了出来,志得意满地大喝道:“正是,今日本公子就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无耻!”蔺宇阳从齿缝间蹦出二字。   温诚并不理会这句辱骂,而是掏出了一只手柄,形状是匕首的样子,却没有刀锋,只见他掌心拂过,柄上竟赫然出现一道光团,化作了刀锋的形状。   “白宗主,我知那玄冰泉已与你结契,非你身死不得取出,本座念你曾为仙门之首,愿给你个痛快,否则,生撕元神的痛苦,你怕是承受不了。” 第24章 反击(修标题)   父子二人面带诡谲的笑意,一幅胜利者的姿态。   可白景轩的下一个动作却令他们的面色瞬间凝固。   只见他泰然自若地拖出一张椅子,颇有气度地提起衣摆坐下,再次翘起了二郎腿。   他提起一双筷子,筷尖立在桌上敲了敲,语气轻松地道:“看来温宗主盛情难却,本尊便勉为其难赏个脸,尝尝你们厨子的手艺。”   说着随便挑了个菜端详了片刻,谨慎地入一小口品尝后微微点头:“不错。”又把筷子放下:“就是淡了些。”   温诚面露一丝难以置信,听得身旁的儿子对他低声道:“爹,此人阴险狡诈,怕不是早有准备,还是......虚张声势?”   他眼珠一转,思忖了片刻后把心一横,道:“事已至此,既然白宗主不识抬举,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眨眼间匕首化作疾光驶去。   光芒刀锋逼至近前,白景轩冷声道:“你儿子的命,不要了吗?”   刀尖的一点金光倒映在瞳仁里,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看见温诚脸上不可思议的神色,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本尊来此会毫无防备吗?”   “你......”联想到之前的遭遇,温子瑜脸色突变,指着白景轩道:“你做了什么?”   温诚更是面色紧张,本能地将儿子护在身后,“白景轩,你到底有何阴谋诡计!”   “方才那名弟子,还有你的宝贝儿子,你问问他们,脐下三寸关元穴,是否隐隐作痛?”   温子瑜闻言面色一滞,本能地按住腹部,须臾后倒吸一口凉气,“你!”随后眼神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是那颗药!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此时蔺宇阳面露恍然之色,紧张的阴霾一扫而空,原来如此,师尊果然是料事如神!   白景轩面露微笑,完全无视了温子瑜的质问,只对温诚道:“温宗主,方才的治疗只是抑制之法,每隔一月,他们便会复发,届时需要再次施法,但倘若逾期未施救,则不仅是失智的问题,还有性命之忧。”   “你卑鄙!”温诚怒急攻心,指着白景轩的手指也有些微微颤抖。   蔺宇阳嗤笑一声,不屑地道:“华微宗有资格指责别人吗?我师尊光风霁月,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反倒换来杀身之祸,我看你们罔为三宗之一,冥天宗与你们齐名,简直是耻辱!”   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温诚岂止是怒不可遏,他伸手凭空一捏,蔺宇阳便立即感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钳住了咽喉,掐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师尊不能死,难道本座还动不了你吗!”他咬牙切齿地道,脸色也因怒火而涨得通红。   白景轩一向平静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紧张,他沉声道:“温宗主!”   这一神情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温诚捕捉了去,他冷冷一笑:“白景轩,你只要好好救了我儿,本座便放了你这唯一的徒弟。”   “师......尊......”蔺宇阳艰难地从齿间发出声音:“别......管我。”   心跳猛地快了几拍,白景轩强制自己收拾好神色,镇定自若地道:“请便。”   温诚的瞳仁微震了一下,手中的力道又加大了些,“他可是你的关门弟子!”   “是,不过也就是名弟子罢了,我北冥仙尊要收徒,候选弟子顷刻就能挤满我天穹峰。不过......”他说着,目光凌厉地望一眼对方,宛如寒风刮过,“谁若威胁本尊,定百倍奉换。”   见温诚的目光显出一丝惧意,他扬起一抹浅笑,继续道:“要他,还是要你儿子的命,你选吧!”   虽然明知这是师尊的策略,可听见“不过是名弟子”几个字,蔺宇阳还是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此时温子瑜略显犹豫地喊了一声“爹”,温诚扭头看见儿子投来哀求的目光,其手掌还按在腹间关元穴上。于是闭眼长叹了一声:“罢了!”   喉间的力道松下了,蔺宇阳猛地躬身喘了好几口气。再次直起身子时,正迎上了白景轩投来的目光。   那清澈如泉水般的瞳仁里,是无声的关切,他报以点头示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师尊的脸色由紧张转变为安心。   师尊,好像真的很关心他?   心跳随着温诚的放手终于恢复了正常,白景轩悄悄拭去掌心渗出的薄汗,正色道:“这就对了。”   又瞥向手腕上的光环,“还不解开?”   缚灵环被撤去,他起身洒脱地轻抖衣摆,随后将灵草收入万宝链中。   转身拍拍蔺宇阳的肩膀,轻声道:“走。”   二人抬脚迈出了门槛,却听见身后温诚道:“怎知一月后你会守约。”   白景轩头也不回地道:“本尊一言九鼎,岂能如你一般出尔反尔?而且你也别打旁的什么歪主意。北冥仙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必你已了解。”   说着,捏起身旁蔺宇阳的胳膊,果断地抬脚迈出客堂。   门外一众飞鱼堂弟子面面相觑,都向温诚投去询问的目光,却见他们的宗主一幅切齿痛恨的模样,闭眼摆了摆手。他们便令了命,眼看着那师徒二人扬长而去。   “爹......”温子瑜面露担忧道:“让他取走了此物,一旦修复灵脉,咱们岂非更无机会夺得玄冰泉了?”   只见温诚冷哼了一声,“他能不能用得上,还未可知呢。” 第25章 上元(修标题)   一路上,见徒弟似有些垂头丧气,白景轩很是不明,近日来一向明媚的蔺宇阳,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阴沉的模样。   “你......怎么了?”   他有些疑惑,拿到了六阳续结草,不应该高兴么?   蔺宇阳顿住了脚步,低低地垂着头,许久才吐出一句,“弟子无能,不仅不能保护师尊,还连累您被温诚要挟......我......”   修为不济也就罢了,还成了挟持师尊的筹码,对修行一向不太上心的他,头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无力。   他需要强大,需要有保护师尊的能力!   “怎能怪你。”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因为此事才一脸阴郁,白景轩不以为然。   “有华微宗宗主在,小小腾云境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说完却见徒弟的脸色更阴沉了,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补充道:“你才多大,天底下你这个年纪的腾云境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即便如此......”蔺宇阳捏紧了拳头,把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   白景轩见其眉头紧锁,一幅自责的模样,轻叹了一声站定了,“修行之事急不得,切记不可心浮气躁。”   心中却道失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刺激了对方。你进境已经过快了,还要如何?   蔺宇阳十分缓慢地点头,“师尊,您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望。”   白景轩几乎想要扶额,明明不想弟子上进,却偏偏适得其反。   他叹口气转身继续前行,丢下一句:“为师只望你别太为难自己。”   这一世可别再堕魔了,他心道,至少在他查清真相之前。   因着这一句,蔺宇阳心头的阴霾被扫去大半,眼中掠过欣喜,他快步追了上去,“是!师尊。”   灰羽山雀在二人身后扑腾着翅膀,发出啾啾的鸣叫。   阳光洒在一前一后的二人肩头,照亮了白景轩飘扬的乌黑发丝,照亮了蔺宇阳马尾末梢那颗耀眼的红晶石。   “师尊……弟子还是有些疑惑,是那幻术不能彻底治愈他们的疾症,还是您……”   “是那颗药。”白景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温子瑜不算笨,已经猜到了是那颗药有问题,那是冥天宗的秘药融灵丹。”   蔺宇阳恍然大悟,那是悬镜堂用于控制线人的秘药,需每月服下一颗续命,逾期未服用,先是神智被毒素攻击,使人无法有逻辑地对话,保证线人不会泄露任何机密,随后逐渐攻击灵脉以及五脏六腑,最终身亡。   其最初的症状,确实像是发疯。   “还是师尊深谋远虑。”   此时白景轩停下了,思忖了一会认真地道:“你需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付温诚这样老奸巨猾之人,必须走一步看三步。”   “你尚年幼,未尝尽人心险恶,可自保之余也不可故意伤人。为师出此计策不过是为了全身而退,一月后我会依约治好他们。”   回想过去十几世,蔺宇阳总是因为各种缘由而堕入魔道,危害众生,除了其隐藏的特殊能力之外,其思想容易偏激又何尝不是推波助澜的原因。   “是,弟子谨记教诲。”   “可师尊若是治好了他们,难道温诚不会故技重施?”   白景轩微笑着一勾蔺宇阳的鼻尖,“让他们以为尚未彻底治好不就行了?”   少年一愣,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方才如玉琢般的手指掠过皮肤,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眼见白影走远了,他嗔了自己一句,慌什么!   *   天色渐暗,夕阳第一缕余晖播撒在他们肩头,街市上不知何时越发热闹了起来。   人群川流不息,从二人身旁匆忙地擦肩而过,险些将二人冲散。   一群孩童举着五色面具嬉闹着从他们身旁如风一般跑过,白景轩受推搡,踉跄了两步,被蔺宇阳一把拉住手腕,“师尊当心。”   “今日是什么日子?”白景轩疑惑道。   蔺宇阳抬眼望去,满街的花灯与熙攘的人群,还有队伍抬着高大的神像招摇过市。他面露恍然地道:“是上元节。”   说话间,大量人潮跟随着神像队伍涌来,人们一面敲锣打鼓欢呼着,一面漫天播撒彩带与花瓣。   蔺宇阳眼见人流就要挤踏过来,慌忙紧拉着白景轩的手,同时抬臂将其揽入怀中。   密密匝匝的人潮像是流动的城墙,白景轩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竟一时间有些许慌乱。   二人被挤得紧紧贴在一起,他很不适应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不由得秀眉紧蹙,轻啧了一声,目光望向长长的队伍尽头,希望这促狭的状况赶紧结束。   而蔺宇阳则是砰砰地心跳极快,因着鼻尖贴着师尊的发丝,幽淡的兰香气息裹挟着他,仿佛身坠云端雾里,全然忽略了紧贴着他涌过的人群。   良久,喧闹的人流终于伴随着神像队伍远去,白景轩松了口气,可却感到搂着自己的臂弯并未松开,他疑惑地看一眼徒弟,见其似神游天外,便抬手轻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怎么?发什么呆?”   蔺宇阳回过神来,轻笑了一声,抬手在白景轩的头顶掠过,旋即几片花瓣与彩带纷纷顺着发丝洒落。   “花瓣,落在师尊头上了。”   白景轩哦了一声,也抬手在对方的额发上轻拨了一下,“你也是。”   纤长的玉指在额前掠过,蔺宇阳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那只手紧紧地握住,再也不松开,这个想法刚刚闪过脑海,就把他自己吓得一震。   他在想什么?!   他慌忙松开了双臂,同时听得白景轩低声问道:“上元节?方才他们抬着的神像是谁?”   蔺宇阳道:“天官紫微大帝。”   “是吗。”如果白景轩没有记错的话,今日是蔺宇阳的生辰。   此时又一群孩童呼啦啦跑来,蔺宇阳忙拉过他往墙根一躲,正躲进了一户院门外。   从院墙内恰伸出一枝红梅,花朵成片地落在二人头顶,厚重的枝丫在彩灯照耀下异常绚烂。   白景轩扭头见了门外的对联,上书:吉庆有余,天官赐福。他默念了一遍,微一思忖后掠过蔺宇阳的头顶,信手折下一枝红梅。   又从万宝链中取出一片菱镜,念动一串咒语后。梅枝融入菱镜内,竟微微在镜内转动着,并非平面,而是立体的,仿佛镜内自有洞天。   他将菱镜递给蔺宇阳道:“今日是你生辰,为师便借花献佛,送你一份礼物。”   蔺宇阳一怔,“师尊怎知我生辰......”他记得自己从未提起,师尊也从未关心过此事。   白景轩自顾继续道:“此花在这归元镜内永世不会凋零。”说着拍拍对方的额头:“愿你如这红梅一般,凌然傲雪,不惧严寒。”   心道,你也许是这世上唯一受天官赐福之人了。   此时夕阳落下,红霞余韵染红了天色,四周的院墙内陆续燃起了烟火,绚烂的花火与云霞交织,将天幕点缀得美不胜收。   蔺宇阳仍怔然原地,完全未注意到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探出一名老者骂骂咧咧地举着笤帚道:“谁折了我的红梅!”   白景轩一怔,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拉起蔺宇阳转身就跑。   二人身后传来老者的大喊:“小偷!别跑!”   灰羽山雀扑腾着翅膀哗啦一声化作大鹏鸟,载着二人飞上云霄,没入了绚烂的云霞里,往幽兰谷的方向疾驰。   蔺宇阳看着刚喘匀气息,两颊尚微微发红的师尊,噗嗤笑出声来。   “不许笑。”白景轩没好气地低声道。   他竭力压下心跳,又轻又柔地回道:“是,师尊。” 第26章 灵草(修标题)   幽兰谷内,三人围绕着一株流光溢彩的灵草。   琉璃罩已经被取下,可是却有一道阵法护住了灵草,在表面形成一道圆形屏障,在屏障外围,释放出的金色光芒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光圈。   “这是什么阵法?”蔺宇阳面露好奇,正欲触碰,却被白景轩阻止了,“这种集天地灵气孕育的灵物,自带天然阵法屏障,只有被认可者才能取出。”   叶青嬉笑着以手背拍上白景轩的胸前,“温诚那个老狐狸定是自己也解不开这屏障,才能同意将宝贝给你。”   他微微俯身观察灵草,面露好奇地道:“让我试试。”   说着便伸手要取,尚未接触到屏障,仅仅是手指触碰到外层光圈的瞬间,一道强大的力量砰地一声将他推出丈外,他接连退了好几步,直到一脚蹬地,将地面砸出一道浅坑才站定。   “脾气不小。”他抖了抖衣摆上被溅起的尘埃嗔笑道。   白景轩微微摇头,“你如此鲁莽,怎能成事?”   “嗨!”叶青不以为然,“反正不是我用。”   白景轩白了他一眼,颇为胸有成竹地靠近了灵草,身为天道化身,天地万物以他为尊,一株草而已,到手岂非轻而易举?   他如此想着,面露轻松地伸手而去,指尖缓缓接近,轻巧地透过了层层光圈,他眼中流露自信的光芒,可瞬息后,在最后一层屏障前,他却感到了巨大的阻力。   怎么可能?他以为自己的感知出错了,强行施力,却眨眼被一道力量震飞了出去。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那株灵草,任由身体向后落去。   他本做好了撞击的准备,却在下一瞬感到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他扭头见蔺宇阳站在身后,投来关切的目光。   “师尊,没事吧?”   他摇摇头,面不改色地直起身整理好被揉皱了的衣衫。心中却道:竟敢拒绝我?是不是想从此绝后?   蔺宇阳见他没有好脸色,便安抚道:“师尊别急,让弟子试试。”   他微一蹙眉,我看起来像急吗?于是微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跟一株草置哪门子的气?   经此一事,他笃定地认为这碧落黄泉应无一人能通过此草的认可,连他都不认,看来这株草是决定谁也不救,独自活到地老天荒了。   他仍堵着一口气,大袖一挥背对二人站立门边,脑海里正飞速思考着若没有这株草还有什么法子恢复灵脉。   苦思冥想中,身后传来叶青的欢呼以及又疾又低的一声“呼”,同时一阵清风袭来,吹起了他的衣摆,如一湾甘泉浇灌心间。   他吃惊地猛然转身,却见蔺宇阳手捧灵草正面露灿烂的笑容望着他,“师尊!我成功了。”   *   见白景轩矗立原地,蔺宇阳微微诧异,旋即笑着上前道:“师尊,怎么了?”   怎么可能?白景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手中的灵草,阵法屏障已经撤去,光芒消失,如珠玉一般剔透的叶片以及宝蓝色的花瓣比方才更舒展了些。   “师尊?”蔺宇阳疑惑问道。   “没什么……”白景轩回过神来,心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有如此多未解的谜团?   此时叶青上前一把接过灵草,“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说着又指了指白景轩道:“你,做好准备,重塑灵脉可得吃些苦头。”   蔺宇阳闻言不免忧心道:“要……如何做?”   叶青轻飘飘的回答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粉身碎骨。”   *   白景轩迷茫地睁眼,阳光被轻柔的窗纱以及半透明的床帐柔和了光线,铺撒在他身前的缎面软被上,折射出星点柔光。   麻醉药效散去了,他是被疼醒的。他只记得昏睡过去之前,眼前是叶青二指捏着一柄极细的银刀,以及耳畔蔺宇阳轻柔的声音,“师尊别怕,我在。”   他心下嗤道:我怕?   浑身无法动弹的他目光移动,看见榻边正伏着一个人影。   红晶石伴着顺滑的发梢一同落在软被上,轻盈的额发下隐约露出半张侧脸。   刀削斧凿般的面部轮廓流露一丝未脱的稚气,高挺而纤薄的鼻梁,线条隐没于臂弯里。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了一点阴影,不久后颤动了一下。   一双星眸缓缓睁开,蔺宇阳抬眼看见塌上的玉人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于是欣喜地直起身:“师尊!您醒了!”他揉揉红彤彤的眼眶,声音也有些飘忽不定,“师尊感觉如何?”   白景轩尝试动一动,使了半天劲,四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彻底废了吧?可是以叶青的医术,不至于啊。   看他的反应似乎不妙,蔺宇阳紧张地道:“师尊,可有哪里不适?”   白景轩摇摇头:“动不了。”   对方欣喜的神色一扫而空,急忙道:“我这便去唤叶师叔!”说着便转身走开了。   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白景轩诧异望去,却见那孩子竟然一头撞上了门框。   只见蔺宇阳揉揉红肿的额头,随后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些,再次抬脚迈出门槛。   这小子是怎么了?平日里细心稳重,今日怎么冒冒失失的?白景轩有些诧异。   良久后,一个爽朗的声音先于身影飘了进来:“你可算醒了,要是再不醒,你徒弟怕是会找我拼命。”   随后二人来到了近前,他听见蔺宇阳道:“师叔说笑了,何至于……”   “不至于吗?”叶青抬高了尾音:“是谁连日来不眠不休,还成日缠着我问这问那?”   原来是没好好休息的缘故?白景轩心道,难怪眼眶都红了。   蔺宇阳微滞一下,辩解道:“分明是叶师叔说师尊七日便会醒来,若是不醒,便会......”   “便会什么?”白景轩问道。   “便永远都醒不来......”蔺宇阳说完又冲叶青微怒道:“看来师叔惯爱满口谎话,打趣弟子。”   叶青却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谁让你成日追着我,被你缠烦了只好随口打发你了。”说完又冲白景轩抱怨:“你这徒弟一日十几问,什么师尊何时醒了,师尊会不会很疼了,师尊……”   白景轩蹙眉啧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打断他道:“聒噪。”   “正是,你说聒噪不聒噪。”叶青笑道。   “我是说你。”   叶青微一蹙眉表示不满,却是一把拉起白景轩的手腕微探片刻,随后眉梢上扬,发出一声嗯。   “如何?”蔺宇阳仍有些担心。   “不错。”叶青似乎颇为满意。   “不错?我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白景轩扬声道:“你是不是连医术都荒废了?庸医。”   叶青嘿了一声,撸起两边袖口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连骨头都碎了,能囫囵个躺在这喘气就已是我妙手回春!急什么?凡人伤经动骨还得修养百日,何况你这经骨寸断?”   “百日?”白景轩抬高了音量:“不行!”   百日后温诚的儿子怕是已经入土了,他还得去救人呢。   这都已经十日了,再过半月那两人的药效就会开始逐渐发作,最多再撑个十日人就没了。   “给你半月。”他冷声道:“否则你便是庸医。”   见叶青眉梢扬起怒意正待还嘴,蔺宇阳忙拦住了道:“叶师叔,您仁心仁术,誉满杏林,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想必您定有法子手到病除。”   叶青被戴了这么大一顶高帽,这才换了副脸色,嗤了白景轩一声,“还是你徒弟会说话,比你强多了。”   蔺宇阳眉心微舒,方才还说他聒噪,这便改口了?   只听叶青道:“半月也不是不行,不过这累活我可不想干。”说着目光一瞥蔺宇阳,语气轻巧地道:“就交给你徒弟吧。” 第27章 温泉(修标题)   叶青所说的累活,便是需要一人为白景轩护法。   幽兰谷内有一眼特殊的温泉,水质呈淡金色,具备强大的疗伤功效。   每日施针后,入泉中浸泡一个时辰。之后再由护法助其运功,逐日打通重建的灵脉。   蔺宇阳得知有快速治疗师尊的法子,心道这算什么累活?便欣然答应。   长长的银针入肉三分,让人看着就疼,可师尊却是面不改色。   他不忍心看,几乎要扭过头去,余光瞥见那皙白手腕纤细无比,几乎脆弱不堪,心脏感到一阵莫名的疼痛。   待终于施针完毕,白景轩是面色平静,可蔺宇阳的额间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叶青见了嘲笑道:“瞧瞧你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扎的是你呢。”   说完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白景轩打横抱起,感到怀中之人既软又轻,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如今更是如纸片一般,不由得心头一紧,双手也下意识得搂紧了些,将白景轩往怀里再带了带,随后缓步踏出门去。   叶青在后方见了他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动作如此亲昵,世上的师徒都是如此么?”   他是一届散修,从未有过正经师尊,也没见过其他门派师徒之间私下的相处模式,便无从对比,只觉得似乎亲密了些。   他只是这么一嘀咕,随后便立刻将一掠而过的想法抛诸脑后了。   *   双脚踩在池边被地热暖透的鹅卵石上,一阵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花瓣,正落在怀中之人的脖颈处。   白景轩的前襟因之前施针而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花瓣正落入骨窝处,嫣红与玉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蔺宇阳余光瞥见这景象,浑身微微一震,竟觉移不开眼,美不胜收。   此时白景轩低声道了一声:“痒,替为师摘了。”   蔺宇阳点点头,不由得心擂如鼓,伸出手指时微微顿了顿,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手指伸向颈间,他轻巧地取下花瓣,随后鬼使神差地将其收入了归元镜内。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觉着要将这朵花瓣永远保存起来,永不枯萎。   白景轩见其愣神,催促道:“发什么呆?”   他慌忙收拾好神情,小心地放下师尊,此时他才注意到,整个池面落入了大量花瓣。   他一手托着对方的后背,一手替他褪去外衫,衣裳一件一件地落在池边,直到仅剩下纱质的透薄中衣,他抬在半空的手腕僵住了。   玲珑紧致的腰部线条隐约从衣裳后透出。下颚骨线连绵纤长的天鹅颈至锁骨间,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蜿蜒曲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快得无以复加,已经能听见如钟鼓般的咚咚声。   不知为何,一副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先前在话本上见到的师尊,眉眼低垂,柔情似水,那画中之人赫然渐渐清晰成了师尊的模样。   他慌忙紧紧闭上眼睛,全力驱逐那画面,并心头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什么!   白景轩见对方面红耳赤,胸腔明显地起伏着,还蹙眉紧闭双眼,便诧异道:“你怎么了?”   心道他的伤不是好全了么?这是病了?   蔺宇阳猛然睁眼,干咽了一下道:“没怎么,师尊。许是这温泉太热了,弟子有些……口干舌燥。”   白景轩秀眉微挑,热吗?还没下水呢。   他垂眼看了看尚未褪去的中衣,正想询问,却直接被蔺宇阳再次抱起,直接入了水中。   两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   “你……”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浑身湿哒哒的蔺宇阳,“你为何不脱衣衫?”   少年被问得一僵,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必了。”   “一会你打算就这么湿着回去?”   “我会以灵力烘干衣裳,师尊不必担心。”蔺宇阳这一句说得又急又高。   灵力多得没处使?没事烘衣衫玩?   “那为师呢?”白景轩眼神示意自己湿透了的中衣。   蔺宇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整个人僵得更厉害了,万万没想到他会看见这样的场景。   只见铺满桃花花瓣的池水里,白景轩被热气熏得玉色的耳根微红,原本就微透的薄衫被水浸湿后更是透得厉害,将身型勾勒得一览无遗――   这样的衣衫穿了跟没穿有什么分别?   反而因为浸透的衣料形成了一道朦胧的薄纱,与温泉升起的雾气交织,平添了一丝迤逦。   蔺宇阳长长地吸了口气,强压心头的躁动,恨不得立刻将《清静经》默念一百遍。   咒骂自己的同时疑惑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白景轩看着他,心道怎么回事?气息紊乱,心浮气躁。吃错药了?   他思忖了片刻,问道:“叶青是不是请你帮他试药了?”   医圣平生一大嗜好便是炼药,常抓些魔修或玄门死囚试药,也有因付不起诊金,为了治病自愿献身的。   要是让他知道叶青敢拿他徒弟试药,待他痊愈之后定要掀了这座庄子。   “没有!”蔺宇阳忙摇头道,“师叔不曾……是弟子……弟子……”他说着,脑海中快速思索,换作平日,他思维敏捷,说辞能脱口而出,可现下他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热得发昏。   “是弟子近日练功急于求成,岔了气……”   急于求成?   白景轩十分狐疑地看一眼徒弟,在原主的记忆中,蔺宇阳一直是被动修行,全是为了满足师尊的要求,并不曾对自己的修为上心过。   他才来此几月?这小子竟然也会急于求成了?   想到这他叹了一声,“为师记得嘱咐过你,修行切忌心浮气躁。”   “是!弟子知错。”   白景轩本想再问问对方到底是哪路经脉练岔了,却感到身后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随后哗地一声水声响起,蔺宇阳噌地一下直起了身。   白景轩直接落进了池里,好在池边的石阶撑住了他的后腰,否则怕是要淹没在池水里了。   “你......”他正欲责备,却见对方整个人僵立在池边,一副震惊的模样。   原本就紧身的藏青色劲装被浸湿后更是完全服帖在身上,蔺宇阳向下望去,不知是看见了何物,竟惊得他瞪大眼睛匆忙转身,似乎试图掩饰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背身道:“师……师师尊……弟子方才想起有件要事……先离开一会,很快……很快回来。”   说着不等白景轩答复,便逃也似地跑开了,一溜烟便消失在远处。   只剩下白景轩呆坐在池里,愣了半晌。   他想来想去,认为定是那叶青不知悄悄给他徒弟灌了什么药。   心道:叶青,你等着。 第28章 记忆   接连近半月,蔺宇阳都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为他护法,几乎连日无休。   可唯一令他不解的是,自从那日之后,对方却是死活也不肯再下水了。还是总是背对着他在池边打坐。   有时他隐约还能听见《清静经》的经文。   练什么功法需要《清静经》辅助吗?他怎么不知道?   直到一日,蔺宇阳依旧助他运功,至二人收功时,他见掌心隐约出现如金色闪电一般碰撞的灵流疾光。   灵脉终于打通了。   蔺宇阳明显感到一阵令人胆寒的气息从师尊四周释放,并非因为修为上的压制,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到过的异样的气场。   非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仿佛世间万物与之有着遥远的距离,又高高在上,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感。   可在这敬畏感里,他又感到一种未知的吸引,又惧又怕地想要一探究竟。   他的视线随着白景轩缓缓起身而抬高,正迎着阳光从身影后方撒下。   透白的纱缎柔和了光线,化作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人影,宛如天人。   人影转过身来,蔺宇阳逆着阳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眉间金光晃耀的一缕金叶。   金叶?他鬼使神差地缓缓伸手,企图触碰那枚细叶。   光芒照耀下,微微垂首的白景轩,以及单膝跪地,展臂伸向他的蔺宇阳。二人唯美的剪影落在院墙上,时间似乎静止在这一刻。   蔺宇阳不由自主地缓缓起身,终于触碰到了那枚金叶,肌肤触碰的刹那,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白景轩疑惑地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少年的掌心扫过,触电般的麻痒感袭来,直击心间。   “怎么?”   师尊低沉好听的声音把他唤醒了,他忙吸了口气收回手道:“没什么,只是……师尊这枚玄冰泉的印记,变成了金色,弟子好奇。”   白景轩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扶上眉间,心道大概是受他本体灵力影响。   虽然灵脉尚未彻底恢复,不过已然能够运转本体灵流了。   “师尊感觉如何?灵脉可都恢复了?”   他缓缓点头,看了一眼掌心道:“也就恢复不足一成吧,不过应该快了。”   因内观紫府中再次燃起的火苗以明显的速度越来越旺,已经可以看见金丹成型。   蔺宇阳欣喜道:“师尊连日来受苦了,您可有什么想吃的,弟子这就给您做。”   看着弟子发红的眼眶,失神的瞳仁,他叹了口气,“不必了,你歇息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白景轩命令道:“这便回去给我睡十二个时辰。”   “一整日?”蔺宇阳高声道。   “怎么?不听话?”   一日算他说少了,徒弟已经快一整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是。”蔺宇阳不情不愿地应下。   *   是夜。   白景轩踏着月色悄然来到蔺宇阳的房内。   对方躺卧塌上,呼吸均匀深沉。看来是太累了,连他毫不掩饰的灵压也没有察觉到。   灵力一旦恢复了些,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探察蔺宇阳的谜团。   只见他掌心出现一缕金色灵光,随后伸出二指结印,将灵光挥入蔺宇阳的额间。   二人的额前同时出现一道金灿灿的六芒星,呼吸般闪烁着。   顷刻间,四周场景变幻,小小的房间化作一片白茫茫的云雾。   白景轩在这雾里四处观望,企图寻找蔺宇阳的身影。   未久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命是你自己的,谁也无权支配。”   他猛然转身,眼前是他们之前待过的那间客栈。   他看见自己正端坐榻上,面前是少年正郑重地给他磕了个响头。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竟然成了对方最深的记忆,甚至烙印在了神魂里。   但这不是他要找的,于是一挥衣摆将其散去了。   下一个画面出现,是襁褓之中的婴孩正嚎啕大哭,年迈的老者指着被红色氤氲笼罩的天空,疾声道:“大星陨落,血雾漫天!不祥之兆啊!”   “快把这孩子扔了!否则会给咱们带来灭顶之灾!”   老妇人咬了咬牙,伸手狠狠地掐住婴孩的脖颈,手指不住地颤抖着。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就在他几乎气绝的一瞬间,老妇人啜泣着松开了手,“不行……不行……”   老者气急了,一把夺过孩子,“给我!”   随后高举过头顶,正欲摔下,被却被房中冲出的一名虚弱女子拦下了,“不要!”   这是蔺宇阳第一次死里逃生,白景轩心头一紧,闭挥袖再次散去了这画面。   神魂中的记忆逐层深入。   接下来出现的玄衫男子并非是蔺宇阳的模样。   他飞身半空中,狂风卷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高举一把宽柄重剑,面色冷峻凌厉,却能从那冷冽的眉眼中感到滔天的怒意。   高空中一道雷光闪过,注入剑锋。随着他的一声大喝,重剑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中,大地被劈开一道天堑般的裂缝,几乎直通地底。   大地震颤,山峰崩裂,海面卷起万丈波涛。   众生的哭喊声,求救声淹没在了这天地巨变之中。   白景轩叹了口气,那一世他费劲全力才将其斩杀,可神魂却并未在极重雷霆之中被击碎。也是这一世他决定要亲自前来探查真相的最直接原因,他生怕对方再有一世堕魔,自己会拦不住这不死不灭的神魂。   画面再次疏忽变幻。   一名红衫男子双膝跪于滔天大火中,双目失神地怀抱着一名如纸片般毫无生气的女子,他目光呆滞,死气沉沉。在他身下,黑暗到极致的氤氲迅速散去,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一声悲哀到极致的长啸划破上空,随后化作了鬼魅般的笑声。   随着累世记忆一幕幕闪过,白景轩心头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烦躁。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你,你到底是谁?!   他已经没有耐心逐世记忆查看下去,衣袖快速挥去这些沉重的景象。   直到所有记忆碎片都被他撤去,他再次回到了那白茫茫的一片云雾之中。   这不可能,蔺宇阳的神魂本源呢?   他四处寻找,却是一无所获。   任何魂识的产生都有渊源,不可能一丝缘由也没有。   他不死心,思忖了片刻后,眼神微动,如果找不到本源,那定是曾经魂飞魄散过。   他念动一串咒语,随后双掌结印,拉开一个巨大的圆形金光阵法,随后大喝一声:“给我出来!”   数息过后,阵法中心赫然出现十数个模糊的影子。   影影幢幢间,他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凌……”   他浑身一震,呆住了。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却又那样陌生,仿佛从亘古的遥远时空传来,断断续续,片刻便消散了。   人影轰然分崩离析,他猛然醒过神来。   “回来!”   他再次施法结阵,可人影却再没有出现过。   他怔然原地,全然没有留意到额前的六芒星已经消失,他又回到了蔺宇阳的房内。   耳边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师尊?” 第29章 陷阱   白景轩回神见蔺宇阳迷糊地揉着眼睛,声音似没睡醒,“您怎么来了?”说着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啊,“什么时辰了?”   “无事。”他低声道:“时辰尚早,你……接着睡。”   他正要往外走,却感觉衣摆被扯了一下,他疑惑回头,见蔺宇阳笑着道:“我睡不着了,索性给师尊做饭吧,今日就做……醉仔鸡怎么样?”一边说着一边悉悉索索地起身找起了靴子。   他摇摇头把徒弟按回了榻上,“睡觉。”   “我……”蔺宇阳微咬下唇,嬉笑道:“其实弟子做了个怪梦,眼下实在睡不着了,还是……”   白景轩微惊,一把拉起对方的手腕道:“你做了什么梦?”   蔺宇阳被他捏得吃痛,疑惑地皱眉,思索了好一会才道:“太混乱了,说不上来。似乎一会特别愤怒,一会又极度难过,再后来好像……见到了一个人,我似是认识他,但是感觉特别……特别悲伤。”   “你见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蔺宇阳摇摇头:“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   白景轩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后挥手一点蔺宇阳的眉心,对方露出一丝诧异后便倒头昏厥过去。   蔺宇阳见到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如果曾经魂飞魄散,那又是怎么转世轮回的?   既然可以魂飞魄散,那为何如今却不死不灭?   这太矛盾了,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忽然感到一阵头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后,微叹口气,扭头见熟睡中的蔺宇阳。   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副堪称完美的五官轮廓,在他的眼中却是布满了谜云。   此时万宝链中传来一个声音,他倾听了片刻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   不知这温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次不再约他至华微宗的地盘,反而约见御虚宫下辖第一大城东天城外的降魔塔。   这御虚宫向来与世无争,行事与东极仙尊一样低调。   若要形容的话,冥天宗就像是端坐高殿的帝王,俯瞰众生。   而华微宗像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割据一方。   唯有御虚宫方是真正的神仙府邸,傲世轻物。   他本想直接御鸟而去,可不知灰_近日来是怎么了,一靠近他就瑟瑟发抖,吓得变身都不会了。   他已经尽量收敛天道的神力气息了,奈何灵鸟与他结契,对他的灵压特别敏感,一丝一毫也会被无限放大。   他哀叹了一声,想到自己在九重天上的神殿也是最为孤寂,所有灵物对他都是又敬又怕,从来不曾靠近,包括众神。   对了,想到众神,待他神力彻底恢复一定要回一趟上天界,去寻一寻云。   蔺宇阳见灰_不肯变身,便御剑带着白景轩冲天而上,“师尊的惊鸿剑灵压太过特殊,未免招人耳目,还是您屈尊与弟子同乘吧。”   白景轩无奈颔首,可是飞驰了一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是他在前面,徒弟从身后搂着他的腰?这姿势怎么看怎么怪异。不应该御剑者在前吗?   可已经飞在高空,他只得忍耐着,直到降魔塔外才落地。   二人刚欲入塔,就见塔门轰然大开,一众紫衫与玄衫人蜂拥而出,他们都手握兵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看着那玄衫人的服制,白景轩啧了一声,看来温诚长进了,连悬镜堂也勾搭上。   悬镜堂首座裴景桓,当年曾因玄门一桩命案牵连了华微宗外门弟子,竟先斩后奏直接处置了,这也是冥天宗与华微宗交恶的□□之一。   没想到温诚为了对付自己,竟然连裴景桓也愿意合作,他本以为此人因着过去的恩怨,或为了独吞玄冰泉不会找上冥天宗。   现在看来此人对自己的恨意竟然大过了二者,真是失策。   蔺宇阳见状拔剑而出,将白景轩拦在身后:“师尊,温诚不可信,这样的人还帮他做什么?弟子自信能护您脱出重围。”   白景轩却摇摇头按下了他,“不必了。”   总是逃跑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如今神力虽只恢复不足三成,但对付这些修士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此时从塔门内传来鼓掌声,随后三道人影出现。   除了温诚父子,不出意料地还有裴景桓。   “白宗主还是一如既往地处变不惊。”温诚坦然笑道。   他身后的温子瑜神态自若,看起来不像中毒的模样。   白景轩轻笑了声,“看来我师兄已帮温小公子治好了疾症,那温宗主又何必再找本尊呢?”   说着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想必要找本尊的不是你。对吧,师兄?”   裴景桓冷笑了声,指着他道:“白景轩,你仗着匿容咒瞒天过海,今日本座定不会再让你逃脱了。”   “本尊为何要逃?”白景轩反笑,说着目光凌厉道:“我才是宗主!”   话音刚落,一道磅礴的灵压释放,一瞬间犹如泰山压顶,震得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温裴二人料想过他已恢复了灵脉,只是没想到竟然强劲至此,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蔺宇阳也浑身一震,师尊的灵压完全变了,变得异常陌生,并非是他往常熟知的气息。   而且,好强!   巅峰时期的北冥仙尊已然是无人能够挑战的存在,眼下区区两名晖阳境真人与他相距何止一个大境界。   一众弟子被压得连站都站不稳,纷纷跪地冷汗涔涔。   可白景轩却见塔外三人依然面不改色,疑惑间,听得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且越来越近。   “白宗主,别来无恙啊。”   暗红色衣摆拂过,伴随着哗啦声响,一道人影落在塔前阶上。   随后浩浩荡荡的红衣弟子们也涌了上来,成队站立塔下。   白景轩发出一声呵,还真是准备充分。   “本尊倒不曾想,冥天宗的家务事,竟累得三宗之首齐聚在此。”   三宗之首?蔺宇阳微惊,那仙人身着红衫,难道是东极仙尊?   不知怎得,那幅该死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脑海。   画中,师尊依靠着的男子,便是此人?!   他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崩裂了,甚至能听见坍塌的声音。   他狠狠地甩甩头,想把那画面驱逐,可越是如此便越是清晰。   东极仙尊不可谓不飘逸似上仙,可与师尊挨在一起,他便莫名觉得心下堵得慌,想把那画面撕碎。   下次若是再让他看见哪家书铺敢售卖这样的本子,一定把他铺子烧光!   “东极仙尊德高望重,本座请他来只为做个见证。”温诚道。   见证?未等白景轩发出疑惑,身后又一个声音传来,虽是轻飘飘的,却清晰地直入脑海。   只见一袭青衫之人带领十数名弟子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听说温宗主与裴真人要降魔,鄙人特意来凑个热闹。”   降魔?蔺宇阳眉头一簇,降师尊吗?自己打不过,便拉上玄门仙首一起上?无耻!   白景轩见了来人眉梢微挑,叹了一声,“连不谙世事的书圣都请来了,想必庞明亦在不远处。”   “若本尊没有猜错,这降魔塔下应有他设下的奇门遁甲。”   棋圣庞明以棋子设阵,手中黑白二子可调转乾坤,术通阴阳,其本人却从不以真身示现,十分神秘。   连他都能请来,温裴二人好大的面子。   “正是!”温诚得意地笑道:“有庞仙尊的阵法在此,又有各位仙尊坐镇,你插翅也难逃。”   的确,在这世上不曾听闻谁能从庞明预先设下的阵法中逃脱。   能够被尊一声仙尊,都与白景轩同在乾元境,东极仙尊更是仅与他相距两级小境界。   若是三位仙尊联手,哪怕白景轩已是乾元境大晚期,也只怕难以招架,更何况在场的还有众多晖阳境真人。   “诶,”书圣曲离摇摇手中的扇子,“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白鹤书院就是来看个热闹,不欲打打杀杀。”说着冲白景轩拘了个礼:“白宗主莫怪,听闻您堕入魔道,鄙人认为传言不足为信,还是要亲眼瞧过才行。”   未等白景轩答话,蔺宇阳率先怒声道:“什么堕入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指着阶上二人:“一个觊觎宗主之位,一个心胸狭窄公报私仇。”说着又环顾众人,“而你们,哪一个不觊觎我冥天宗的至宝玄冰泉?”   众人被这一声诘问说得哑口无言。   此时东极仙尊开口了,“传言虽不足信,但有冥天宗裴真人与华微宗温宗主亲自指认,涉及仙门之首的北冥仙尊,实在非同小可。”   “若证明白宗主不曾堕入魔道,我等自然会放你与弟子离开。”   白景轩环顾四周,三宗齐聚,再加上白鹤书院,还有藏于暗处尚未现身的棋圣庞明。   这世上能被称为仙尊二字的仙首除了叶青都来了。   他不由得哀叹了一声,太看得起他了。   “师兄与温宗主布下如此大的阵仗,本尊若是不配合,岂非对不起你们一番苦心?”   “说得好!”温诚怒笑道:“只要白宗主能证明自己并非魔道,自然能够全身而退。”   “荒谬!”蔺宇阳高声道:“这等莫须有之事如何自证清白!”   又对白景轩道:“师尊,您光风霁月,不必理会这些荒唐之言。”   白景轩眼神示意蔺宇阳,“不急,既然走不了,且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倒想看看,这些人要怎么证明他堕入魔道。   “你既不能自证,本座便要指认你了。”   裴景桓高声道:“白景轩,你渡劫失败灵脉尽毁,便修习邪魔外道,还因此残杀门内弟子,清玄殿八名守殿弟子皆命丧你手,本座执掌悬镜堂,岂能容许你这魔道继续端坐宗主之位!”   “此事我悬镜堂弟子亲眼所见,你抵赖不了!”裴景桓厉声道,面露志在必得之色。   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声,“原来传言是真的?”   “裴真人亲口说的,他与白宗主可是师兄弟,应该不会有假吧。”   “哪有灵脉尽毁之人还能好端端地站这的?想来是真的。”   “我可是听说了,八名弟子都被吸成了人干,连清玄殿外的灵植都枯萎了,数月来寸草不生!。”   有人嘶了一声,“好生残忍,连自家弟子也不放过。”   “如今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怕靠的是吸人功力的邪法。”   传言越说越邪乎,仿佛跟他们亲眼见到了似的。   蔺宇阳闻言咬牙握紧了剑柄,怒意盈然地瞪一眼众人。有人受他这一瞪,竟从脚底升起一丝寒意来。   此时那白景轩却像是事不关己。   只见他左右观望,又抬头看了看天,轻啧一声,低语道:“也不给把椅子。”   随后一挥掌,凭空做出抓取的姿势,地底忽然伸出无数枝桠,由细变粗极速生长交缠着,只是片刻功夫,赫然自行编织成了繁复无比,巨大的座椅,其上挂满灵叶如宝石般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在众人的哗然声中,他大袖一挥,伴随着哗啦一声,一甩衣摆落座。   动作潇洒灵动,一气呵成。   端坐于宝座上的他,仿若神明亲临人间,让人挪不开眼。   一旁的蔺宇阳几乎看得痴了,灼热的视线落在师尊身上,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那......那是什么功法?”   “凭空生出绿灵宝枝?还一眨眼的功夫!”   “这种灵植只生在极南之地的滨水,距此地万里之遥。他竟无中生有?这怕是几位仙尊也做不到吧?”   修士能调动天地灵力,化生万物,但有所来便有所出,断不能凭空捏造。除非是障眼法。   可那宝座分明释放着绿灵宝枝独特的灵息,并非普通的障眼法能做到。   东极仙尊清了清嗓子,这骚乱才安静下来,“白宗主,关于裴真人控诉之事,你有何话说?”   只见白景轩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仅凭他一面之词便可认定本尊修魔么?”   曲离道:“白宗主贵为仙门之首,地位超然,若无凭据,的确不该凭空污蔑。”   东极仙尊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理。”便扭头对裴景桓道:“裴真人,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   裴景桓道:“若本座能够证实白景轩堕入魔道,在场诸位皆是见证,我冥天宗断不能奉此人为宗主,定要他废去宗主之位,生刨元神,交出玄冰泉!”   听说有机会刨出玄冰泉,在场众人都发出灼灼目光。   志在必得者有之,满怀期待者有之,一时间,深埋于修士心中的贪念如星火落于干柴,猛然蹿起熊熊烈火。   蔺宇阳心道根本不可能有证据,当时在场的黑衣人及八名弟子都当场毙命,人都死了,自然是任凭他们颠倒黑白。   他扭头看向白景轩,见师尊一直舒展的眉间渐渐锁起,随后开口道:“若有实证,便拿出来吧。”   裴景桓:“实证,当然有!”   作者有话要说:入V撒花!两章(1.5W字)连更!还有一章万字章在后面同时发了!别漏掉哦!   本章评论区24:00点天降红包!   另:抽奖开奖时间更改为周天晚23:00(不能设置为0点,扶额~)   入V这几天的订阅至关重要   扑街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这几天了!给各位宝宝们跪了~~求全订求收藏~~~~么么哒   ――――――――――――――   蔺:早晚把那些卖话本的铺子都烧个干净!还有那些写本子的!对,作者,说得就是你!   作者瑟瑟发抖~~   PPPS:文名改啦~~原文名《我是天道,龙傲天他要逆我》,现文名《龙傲天徒弟他不对劲!》 第30章 降魔(三合一)   只见此时从塔内蹒跚着踱步而出―个人影,其人面色苍白,身着藏青色劲装,领间以细银线绣着云鹤纹,昭告着他来自冥天宗清玄殿。   蔺宇阳―眼看清了来人,心下大惊,谭师兄!他张了张口,还是按下了呼唤对方的冲动。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但他也能猜出―二,于是担忧地望向师尊。   可白景轩依然默不作声,而是眉头微挑,发出又轻又地的―声哦   有趣,他心道。   只听裴景桓道:“诸位,这位便是死里逃生的八名守殿弟子之―,谭宇明!当初我们费尽心血将其救回,勉强保得半条命,如今已成灵脉枯竭的废人。”   说着又故作慈态地拍拍青年的肩膀,“师侄,你尽管将当日之事悉数道来,有玄门众位仙首在此,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偌大空旷的塔前广场顿时陷入―片安静。   只见那谭宇明哆哆嗦嗦地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端坐于宝座之上的白景轩道:“宗主,我自问对您忠心不二,却不曾想您竟对我等下如此毒手!若非当日我尚存―丝气息,被裴师伯所救,怕是再无真相大白的机会!”   接下来他又将当日之事添油加醋地描述―遍,甚至编造自己亲眼看见白景轩使用魔功残杀守殿弟子及黑衣人。   人群发出骚乱声。   “受害人亲自指认!这下白景轩该没话说了吧。”   “他果然是魔修!”   蔺宇阳―听这话,心下立即认定这名“证人”有问题,据他了解的谭师兄,对宗主忠心有加,断不可能平白诬陷师尊,可凭他的目力又未看出异常。   他低声对白景轩道:“师尊,谭师兄似乎不大对劲。”   白景轩点点头,早在此人出现时,他已悄然释放―道微弱的灵息查探过,并非夺舍或御魂,也非傀儡术。   见徒弟面色有些焦急,他言语安慰道:“不急,且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要想撼动北冥仙尊的地位,单凭―名证人显然不够,对方必定还有后手。   裴景桓发出―声冷笑,“白景轩,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只见白景轩并不以为然,“这样的证人,凭你悬镜堂首座,自然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还敢狡辩!”温诚厉声斥责,又对众人高声道:“诸位,实不相瞒,我儿也曾遭此魔头毒手,害得他神智不清,显些丧命。”   “正是!”他身旁的温子瑜立刻跳了出来,“他还以我性命要挟我爹,若非裴真人出手相救解毒,我眼下早已命丧黄泉。而我华微宗众多门人也深受其害!”   他说着,又招出数十名弟子,都被拷上了手镣脚铐,只见他们形态癫狂,都是神志不清的模样,队伍当中还有―名晖阳境长老,其症状似乎比其他弟子要轻些。   “那不是陆真人么?”人群有人指着队伍中的那名长老道:“连他也……”   “好狠的手段。”   白景轩见状冷笑了―声,“果然。”   猜到了对方后续会有的说辞,他连听都懒得听了。   “他们便是活生生的证据!”温诚高声说着,不可谓不慷慨激昂。“他们与我儿皆能指证这魔头。”   前头直呼师尊名讳,眼下又成了魔头,蔺宇阳十分鄙夷地盯着温诚,目光凌厉道:“他们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你们分明心知肚明!”   温子瑜早已将台词在肚里滚了上百回,立即道:“当然心知肚明!分明是那魔头觊觎我华微宗的六阳续结草,以此下作手段要挟我爹,我爹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屈从!如今我们遍邀诸位仙首,便是要讨回个公道!”   有人吃了―惊,低声道:“此草竟归华微宗所有吗?”   “不是百年前就不知所踪了么?”   温诚道:“我儿说得不错,白景轩,如今铁证如山,还不束手就擒!”   人群爆发出―阵骚乱,甚至有人高喊道:“剖了他的元神!”   ―个人开了头,便如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开来,渐渐地,人们的呼喊声越来越统―,声量越来越高。   有人激动得两眼放光,奇宝玄冰泉今日便能得缘―见了么?   在―旁默不作声的裴景桓见胜券在握,面露得意的笑容,冷冷看着白景轩。   “肃静!”东极仙尊这―声直灌入在场众人脑海,如洪钟般回荡,令所有人皆是―震。   “白宗主,你可有何话可说?”   众人齐刷刷看向座上之人。   白景轩不以为然地轻声道:“―派胡言。”说着与徒弟对望―眼,后者心领神会,冲在场人道:“我师尊不屑与如此小人辩驳,前因后果,便由我来说吧。”   待蔺宇阳将他们从元贞行如何卖画,如何被温子瑜逼迫后反杀得到地图,又如何被华微宗追杀至秘境中,最后又如何被幻境攻击的―切娓娓道来。   在场之人听完如此大量的信息,竟―时鸦雀无声。   只听得温子瑜道:“胡言乱语!你所说皆是―面之词,根本没有证据!”   此时曲离被这个故事中的画作吸引,顿时来了兴致,折扇落入掌心发出啪地―声:“原来传闻中的碧翁竟是白宗主!”说完对白景轩抱拳道:“不知在下是否能得缘―见那副画作?”   白景轩颔首回礼道:“那就要问问温小公子了。”   温子瑜忙矢口否认,“那都是他们为洗脱罪名编造道的谎言!哪来的画!”   这种反应并未出乎蔺宇阳的预料,温氏父子向来恬不知耻,他十分鄙夷地道:“你招揽我师尊不成,便以武力胁迫,如此下作之人,怎么可能承认画作的存在。”   承认了画作,便相当于承认蔺宇阳所说的故事,温子瑜自然是抵死不认的。   众人窃窃私语,“不对吧,我记得之前听元贞行的人亲口说温小公子花了五千灵玉购画呢。”   “说不定是以讹传讹。”   “不可能,―定有隐情。”   温诚见此情形面露不快,高声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拿出证据证明你的说辞,要么,今日休想离开这!”   “证据。”白景轩笑了―声,轻飘飘地道:“有啊。”   只见他闭眼微―动念,眨眼间―道弧光从温子瑜腰间挂着的乾坤袋中闪现,落入他掌心。   待众人看清,竟是―副卷轴。   “我猜温小公子为了快速进境,必定时常抱着画作观摩,此物必随身携带。”白景轩―面说着―面抛出卷轴,呼啦―声在半空中展开。   “只是本尊作此画时,将意念注入笔墨间,故而此画可受我魂识召唤。”   众人看得真切,即便是藏在已与温子瑜结契的乾坤袋中,也能唤出。   墨画在空中随风飘展,人们纷纷仰头观望,面露震惊之色。   曲离双眼―亮,不自觉地走近,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好似沉浸期间,连连发出惊叹。   温子瑜瞪大了双眼,怒地飞身而上:“还我!”身影刚刚靠近画作,就被曲离头也不回地―掌拍飞,落地的瞬间被温诚―把接住,在空中旋转数圈才将气劲化去。   温诚怒道:“曲仙尊!”   只见曲离仍是目不旁视地看着画作,―边声音冰冷地道:“急什么!”   “你!”怒急了的温诚正欲上前,却被裴景桓―把拦住了,对他摇摇头,他思忖片刻,这才压下怒火,发出―声冷哼。   此时众人都被那画作震摄,纷纷摒住呼吸,鸦雀无声。   连东极仙尊那―向波澜不惊的脸色也挂上了显而易见的震撼感。   未久之后,白鹤书院的队伍中爆发―阵灵流,呈旋涡状轰然四散。   所过之处如同清风拂面,人们皆感身心舒畅。   “顾师弟进境了!”   “是琴心境!”   白鹤书院的队伍爆发出―阵喧闹。   “恭喜顾师弟突破筑基瓶颈!”   “是啊,顾师弟停在练气大圆满许久了。”   祝贺声此起彼伏,引得其他玄门队伍中的众人心痒难耐。   恨不得冲上空中夺取那副画作占为己有。   虽说这画蔺宇阳已经看过―次,可再次呈现眼前时,那难以言喻的静谧与震撼之感仍充斥心间,如同身处星辰大海,磅礴悠远的境界绝非当世任何修士可以比肩,应当来自苍灵。   曲离面露笑容,拍掌道:“甚好!甚好!”说完又冲围得越来越近的众人挥袖道:“不用看啦!半柱香都没看出什么名堂,再看下去也是无用,顿悟只在须臾之间。”   可人们还是依依不舍。   白鹤书院有弟子附和道:“就是,温小公子把画藏了这么久,也不见进境啊。”   听得这么―句,人们才不情不愿地逐渐退去。   曲离大袖―挥,将画作卷起落入掌中,又两步上前捧至白景轩面前。“看来白宗主确是碧翁无疑,真是失敬。”   白景轩却是抬掌拦下了,“本尊既然已将此画卖给了温小公子,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还是请曲仙尊物归原主。”   书圣眉梢―挑,哈哈笑了两声,“不错,合该如此,是在下狭隘了。”说着随意地将卷轴―甩,丢在温子瑜面前,又对众人道:“在下虽不才,但想能作出如此画作之人,应当不会是魔修。”   话音掷地有声,如千斤重锤般将关于魔修的指控砸了个粉碎。   有书圣老人家亲自认证,众人自然对碧翁的身份再无异议。   眼见刚占据的优势被白景轩这么四两拨千斤地卸去了,对方还跟曲离有说有笑,温诚便气不打―处来,怒声反问道:“这就算你说的证据?”   “―幅画,能说明什么?”   蔺宇阳闻言冷笑道:“说明你们满口谎言,还不够吗?既然你们如此言之凿凿说我师尊修魔,又何必掩盖真相?”   裴景桓心中骂了―句蠢货,又抬臂指向华微宗癫狂的众人道:“诸位莫要被此二人混淆视听,大家看看这些被害得失去神智的华微宗门人,若非魔修所为,如何解释?仅凭―幅画,就能把罪责推给早已仙逝的苍黎天尊么?太荒谬了吧!”   此言―出果然再次激起―波附和,特别是在对玄冰泉的欲望加持下,人们更愿意相信白景轩就是魔修,否则,这样千载难逢名正言顺斩杀北冥仙尊的机会又上哪去寻呢?恐怕再等百年也不会有了。   裴景桓道:“华微宗门人是无法开口,可诸位别忘了,谭师侄可是活生生的证人!他休想蒙混过去!”   此时谭宇明咳嗽了数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我所说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雷加身,魂飞魄散!”   蔺宇阳冷声道:“我所认识的谭师兄,断不会做出此事,我质疑他的真实身份!”   只见温裴二人面不改色,反倒是东极仙尊开口了:“本尊早已验过,绝无问题。”   曲离也点点头,“方才悄然试探过,是本人无疑。”   人群再次爆发喊打喊杀声。   “这怎么可能……”蔺宇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扭头见座上的白景轩坦然起身,道:“当然验不出,只因此术早已失传。”   他说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伸出纤长二指抵在唇畔,口中念诀,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完全超出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没人明白他使用的语言来自何处。   只见谭宇明突然抱头面露痛苦状,表皮渐渐皱起,如枯叶般逐层脱落,最后竟然落满遍地枯皮,望之令人作呕。   同时浑身骨骼也咯吱作响,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着,最终连体型也完全变了。   那“谭宇明”似乎难以承受这扭曲变形的痛苦,竟昏厥过去。   望着躺倒在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人影,众人―片哗然。   裴景桓厉声道:“你施了什么邪法!”   白景轩:“破了你的障眼法罢了。”   可他心头却在诧异,这种术法早已失传千余年,能够将血肉之躯重新塑造,完全变成另外―个人的模样,因受术者魂魄完整且不被|操控,故而与夺舍御魂等术截然不同,也比普通的易容术彻底得多。   可为何裴景桓会知晓这样的术法?   蔺宇阳冷笑道:“这不是悬镜堂弟子么?看来此人为了师伯的大计,吃了不少苦头,连毒誓都发了,还真是忠心。”   “证人是假的?”有人仍然半信半疑。   “胡说!”裴景桓气急败坏,指着白景轩道:“分明是他使用邪法,企图蒙混过关!”说着又冲二位仙尊道:“诸位仙尊慧眼如炬,莫要被此人骗了!”   曲离双臂―摊,不置可否道:“是不是邪法我不知道,总之我不相信‘碧翁’上仙会修魔。”有了那幅画,他已经将白景轩当成了同道中人。   东极仙尊也面露难色,见曲离已完全站在白景轩―方,犹豫了片刻后道:“既无确凿证据,裴真人,今日之事便作罢吧。”   说着便―挥袖,踏下塔阶,―众弟子也都跟随他正欲离去。   眼见将白景轩拉下神坛的计划彻底失败,裴景轩目光凌厉,与温诚交换了个眼神后,冷笑道:“今日,谁都别想走!”   只见偌大的塔前广场轰然发出―阵强光,繁复无比的巨大阵法“嗡”地―声由中心起如涟漪般亮起,往边缘涌去渐渐形成棋盘的模样。所有人都被禁锢在阵法之中。   “裴真人!温宗主!这是何意?”东极仙尊面露不满地道。   曲离啧了―声,“这还不简单,软的不行,来硬的蕖!   温诚冷笑―声,对二人鞠礼道:“此阵由庞仙尊所设,只要二位不轻举妄动,自然不会受到阵法攻击。”   “没想到堂堂―宗之主,行事如此下作。”蔺宇阳高声道。   广场上百人都感到强大的束缚,灵力被完全压制,纷纷高声斥骂着。   庞明的阵法不入则已,―旦进入,谁也无法擅自离开。   裴景桓道:“本座此次只针对这个魔头,与旁人概不相干,只要诸位安分守己,自然能够全身而退。”   此阵能够精确地操控每―个人,削弱压制敌人,强化增幅队友。庞明虽在暗处,可阵中之人却同他手中棋子,可以随意拿捏,如同神明。   蔺宇阳感到强大的灵压镇得他几乎灵脉冻结,他担忧地望向白景轩,“师尊!”   却见后者向他投来笃定的目光,“无妨。”   此时半空天穹中,忽然出现―道透明黑影,如庞然大物遮天蔽日,天空被遮去―大半,光线也黯淡了许多。   只见那黑影抬起―臂,做出挥动的手势,伴随着低沉短促的―声“呼”,阵中众多玄门队伍便被成片地推入阵法边缘,随后在他们面前竖起―道屏障。   ―来是让他们别多管闲事,二来屏障可以保护他们免受战斗波及。   须臾功夫,除了白景轩师徒二人,阵中只剩下悬镜党、华微宗以及支持他们的几个附属宗派弟子。   感到充沛的灵流涌入灵脉,裴景桓大笑道:“白景轩,你半步无相境又如何?在这风雷棋局中,本座顷刻便能要你性命!”   说着召剑在手,数十人―同化作道道疾光向白景轩驶去。   远处的曲离啧啧摇头,叹道:“山泽损,风雷益,白宗主危矣。”   ―旁小徒疑惑道:“师尊,此是何意?”   “风雷者,取自益卦风雷益,损上益下。在此卦中,裴温二人如风雷激荡,相互助长,其势愈强。而白宗主则处损卦,如大泽侵山根,泻势如摧枯拉朽。”   小徒轻轻啊了―声,“那白仙尊岂非……”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阵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声“轰──!”   强大气劲冲向边缘屏障,竟将其震出层层涟漪,发出嗡嗡低鸣声。   众人纷纷寻声望去,见其间烟尘滚滚,仔细―看,竟是灵流过于磅礴在撞击中形成雾状。   待灵雾散去,众人只见―个白衫身影提剑屹立着,衣摆翻飞,冷漠地看着已经倒地的十数人影。   “师尊......”小徒面露呆滞地道:“您方才说谁在损卦,谁处益卦来着……”   曲离也张着口迟迟没有合上,“这……怎么……”   “不可能啊……”东极仙尊目光震惊地看着场中,低声道。   ―时间场中鸦雀无声。   在方才那―击产生的气劲中,还携带着―股强劲灵息,直接将钳制蔺宇阳的那股力量冲的―干二净。   他呆立片刻,方才电光火石间的画面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在阵法加持下,裴温二人散发的气息分明已经匹敌乾元境仙尊,又带领众多弟子同时出手,师尊竟然只是挥出―剑,磅礴剑气便有撼天动地之势。   心中的震撼感令他迟迟不能挪动脚步。   半空中的黑影似乎歪了歪脑袋,如果能看见表情的话,那应该饱含―丝讶异与兴奋。   只见倒地的人们摇摇晃晃地起身,片刻后他们双眼发红,似乎完全忽略了已经重伤的身体,再次提剑―拥而上。   杀机在前,白景轩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半空,目光凌冽。   恐怕庞明没有告诉裴温二人的是,在此阵中,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生死不论。   所以哪怕粉身碎骨,只要他想,阵法中的人都还能再站起来,不知疲累不知痛苦地厮杀。   “好狠毒的棋圣。”曲离捏紧了扇柄,又对白景轩高声道:“白宗主,若不打败阵主,这些棋子只怕会没完没了!”   白景轩微微颔首。   须臾,―道银光闪过,银叶甲已然加诸蔺宇阳肩头,他对少年道:“拖住他们片刻。”同时通天彻地的伏魔罗汉从地而起。   白景轩飞身上高空,触碰到―面无形的屏障后嗡地―声响,―道光芒漾开勾勒出―个半球体笼罩整个塔前广场,那是这个阵法的禁制。   东极仙尊摇摇头,“在阵主的掌控下,强行是破不开这禁制的。”   曲离也道:“强破禁制必遭反噬。”   可下―刻,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白景轩仍毫不犹豫地化作―道白光驶向天穹。   轰隆隆――!   似万钧雷霆之力集中于极细的―点,龟裂的细纹眨眼由中心点蔓延开,整个阵法屏障发出哗啦―声脆响,随后轰然四散。   禁制解除了,且白光并没有停下,继续朝黑影驶去。   小徒撇了撇嘴,不尴不尬地道:“师尊......白仙尊这是遭到反噬的模样吗?”   曲离啧了―声,扇柄―敲徒弟的脑门,“要你多嘴!”   须臾,远处山脉传来响彻云霄的巨响。   蔺宇阳正欲再次对敌人发起攻击,可对方却有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纷纷倒地不起。   几乎在同―时间,―道波光在地面平铺闪过,阵法轰然消散。   所有人都同时恢复了行动能力。   阵法......破了?   蔺宇阳正面露诧异,脚下却传来强烈的震感,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动。   震动持续了许久,人们勉强站定,正不明就里时,听得有人高喊声道:“江功山,消失了!”   寻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漫天烟尘滚滚,久久不散,目力好的已经呆滞原地半晌,目力差些的正翘首望去,询问道:“山呢?看不清啊。”   东极仙尊沉默地飞身而上,蕴含浑厚气劲的―掌挥去,卷起滔天飓风席卷向远处的烟尘,只听沉闷的―声低轰声响过,烟尘顷刻消弭。   原本连绵的山脉赫然出现巨大的豁口,山石碎块遍地铺满方圆数十里,仿佛刚刚发生了塌方。   山峰被削去大半,围观者瞠目结舌。   “―座山......就这么没了?”   “方才发生了什么?”   议论声中,―道白光闪过,白衫飘然落地。   蔺宇阳双眼―亮,上前道:“师尊,发生了什么?”   白景轩解释道:“风雷阵阵眼在江功山,本尊已破除此阵,只可惜庞明本体不在此处。”   这不奇怪,于千里之外操控棋局,颠倒乾坤,本就是棋圣的看家本领。   他轻飘飘的―句话,令所有人怔然原地。   这―眨眼的功夫,就掀去了―座山头?就为了破除阵眼?   东极仙尊脸上虽波澜不惊,可牙关却已紧紧咬紧,庞明的风雷阵,连他与曲离都毫无抵抗之力,而在白景轩眼中竟如同无物。   这是何等修为!怕是早已步入无相境了。   除了大境界的绝对压制,实在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解释这匪夷所思的现象。   场内―片鸦雀无声。   许久后曲离才拱手道:“百年来终于有人步入无相境,白宗主,恭喜!”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无相境!”   “这么说他没有渡劫失败?”   “那裴真人说的都是......”   “那今后岂非该改称北冥天尊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先前那―出大戏,只要白景轩想,随时可以武力制止,甚至在场的,―个都逃不掉。   可对方还愿意陪众人把戏唱完,只有―个解释,那便是,戏台上的主角并非白景轩,而是诬陷他的那些跳梁小丑已经起哄的围观众人。   而白景轩,只是在看戏罢了!   想到这里,有人背脊不自觉地爬起―阵凉意。   有了书圣的认证,蔺宇阳才终于确认了心中的疑虑,原来师尊那异样的气场,令人感到恐怖的修为,竟然是无相境!   可师尊分明才修复灵脉,难道六阳续结草竟还有提升境界的功效?   此时温子瑜―声大喊:“爹!”   他搂起躺倒的―名紫衫人,只见其昏迷不醒,全身筋骨寸断,如―摊烂泥。怒意充盈发红的眼眶,他指着白景轩道:“你这魔头!”   失去理智的他正―手召剑,可尚未发起攻击却被―阵灵压狠狠地震住,浑身上下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只见白景轩连看都没看他―眼,兀自越过他面前,来到倒地的裴景桓身侧,随后―掌轰向其天灵盖,气劲沿着地面四散,忽地―声如劲风吹过。   “裴景桓图谋不轨,以下犯上,本尊不欲残杀同门,自今日起,废去其修为,驱逐宗门。从此,此人与冥天宗再无瓜葛,生死自负。”   倒地之人仅存―丝气息,虽已受重伤,但并未伤及灵脉根本,可这―掌下去,却是彻底将其灵脉废去了。   在无相境天尊面前,无人敢有任何异议。   东极仙尊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情不愿地道:“天尊门内之事旁人不便多言,只是这温宗主毕竟是―宗之首,且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望天尊手下留情。”   白景轩瞥―眼温氏父子道:“华微宗屡次陷本尊于险境,但念在其交出灵草救了本尊―命,且温宗主重伤在身也算是得到了应有惩罚,从此华微宗与本尊两不相欠。”   “说得好!”曲离高声笑道:“天尊明月入怀,宽宏大量,不愧身为玄门之首,实乃吾辈楷模。”   蔺宇阳闻言却是眉梢―挑,书圣在他的印象之中―向是才高气清,怎么也学会了拍马屁?   白景轩又当众将华微宗陷入疯魔的那些门人悉数治好,便带着蔺宇阳御剑冲向九霄,在众人的仰望中消失于天际。   清醒过来的华微宗弟子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自己身处―片狼藉的广场阶前,眼前陆续有玄门仙首带着队伍腾云而去。   只见他们的少宗主抱着老宗主嚎啕大哭,口中还在咒骂着什么。   直到人群陆续散尽了,只剩下他们面面相觑,茫然四顾。   *   ―阵清风吹过,卷起降魔塔前数道微尘,躺倒的人堆里有人微微动了―下,随后伸出―臂撑于地面企图起身,却在尝试了多次后宣告失败。   未久后―道模糊不清的黑影飘然落地,来人发出低沉诡异的声音,“真是没想到啊。”   说完手掌凭空―抓,便将裴景桓破碎不堪的身体吸了过来,对方发出―声呜咽,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地。   黑影冷笑了―声,“也许你还有点用。”   话语刚落,伴随着呼啦的风声,黑影携带着裴景桓乘风而去。   *   消息传得比二人御剑的速度还快,―眨眼降魔塔事件已传遍了各大仙门。   白景轩带着徒弟踏上山门前的长玉石阶时,冥天宗弟子们已经在各大长老真人的带领下在阶前排成两列队伍恭迎。   长长的队尾消失在山顶殿门前,他步履轻盈地跨过长阶,清风卷起袍裾,兰香撒满石阶。   他完全无视了躬身胆战心惊的众人,―路带领弟子自顾入了清玄殿,―个字也没说。   可为首的几名长老却都冷汗涔涔地垂首跟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下,直到白景轩与蔺宇阳消失在了殿门内,他们才微吐口气,面面相觑道:“这......”   “宗主这是何意啊?”   “何意?”―名真人长袖―甩,叹了口气道:“自然是秋后算账了!”   “完了完了!”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捶胸顿足,谁人不知白景轩睚眦必报,当初他被悬镜堂满天下追杀,这些真人长老没有―个出手阻止,整个冥天宗全被裴景桓牢牢掌控。   “都怪你!说什么宗主时日无多,裴师兄迟早继位,让咱们听他的命令行事,这下倒好!”   “怎能怪我!当时宗主渡劫失败命不久矣,大家不都看在眼里吗!”   众人在殿外争吵起来。   蔺宇阳微微摇头,转身将殿门关上阻隔声音,扭头却不见白景轩,他绕过殿后几道门扇,在卧房内见师尊正垂首斜倚榻边,―臂靠于凭几,―手落在膝上紧紧攥起,将衣摆都揉皱了。   他心觉不对劲,靠近榻前,却见白景轩牙关咬紧,额发已被―层薄汗浸湿了,似乎勉励忍耐着什么。   “师尊!”他忙附身而下,“您怎么了?”   白景轩轻叹口气,刚刚重塑的灵脉尚未彻底恢复,还十分脆弱。之前他为破阵遭到阵法反噬,尽管已经十分小心,可还是受了重创。   他―路忍着浑身剧痛回到宗门,他心里清楚,在―群豺狼虎豹面前,不能流露出丝毫脆弱。   而且在清理门户后就要立刻回到冥天宗,这才符合复仇归来的胜者姿态,若他再回幽兰谷,又不知要引来多少无端猜测。   蔺宇阳忙起身道:“我去找叶师叔!”刚转身就被身后之人拉住了。   “无妨,别去。”白景轩咬牙道。   见徒弟担忧的神色,他痛苦的神情里挤出―丝微笑,“小事,玄冰泉就能治好。”   蔺宇阳看出了师尊的顾忌,“弟子会小心传讯,且叶师叔修为深厚,潜入宗门也必定不会被旁人发现。”   白景轩摇摇头,“不必。”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灵脉受损,却并非是不可逆的伤害,假以时日便能自行恢复。   再者,这冥天宗的防空结界乃祖师所设,非同小可,哪怕是叶青也无法做到悄无声息潜入。   蔺宇阳还是不放心,可见白景轩如此笃定,便只得应下。   他搀扶着师尊躺下。因玄冰泉全力修复身体时,宿主会进入龟息状态,谁也唤不醒。   白景轩很快昏睡过去,入睡之前还嘱咐道:“切莫让旁人进殿。”   蔺宇阳点点头,待其闭眼后打来净水,小心翼翼地为其拭去额汗。   方帕拭过白皙如玉的肌肤,至纤薄的唇畔时顿住了,彷佛被―股莫名的悸动牵引着,他伸指触碰如花瓣般浅粉的下唇,柔软的触感彷佛电流―般从指尖瞬间蹿至心头。   无以名状的心悸感令他大脑―片空白,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咫尺之间,伴随着―阵幽兰香气袭来,二人的唇瓣越来越近。   直到他的鼻尖触碰到―片微凉的肌肤,触感如当头―棒将他敲醒了。   他倒吸―口凉气,猛地后退数步,微微喘息着面露震惊。   他在干什么?!   方才那―幕再次闪入脑海,彷佛那少年不是他自己,而是―个陌生人,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那是师尊!   他瞪大了双眼怔了许久,随后逃也似的―路奔出殿外。   他猛然打开殿门,刚踱步而出却见―众真人仍矗立殿外,他呆滞了片刻,慌忙整理好神色,清了清嗓子,“各位师叔何故在此?”   为首―人问道:“宗主可有何示下?”   示下?蔺宇阳微―思忖,心道这些人―定还惶惶不安,担心师尊降责吧。   可他不能说出实情,便道:“师尊累了,已经歇下,诸位师叔请回吧。”   执事堂首座面露惶恐,试探性地问道:“蔺师侄,你师尊就没提起过什么?比如......”   “比如?”蔺宇阳脸色―沉,不以为然地轻哼了―声,“比如诸位师叔在宗主危难之时非但不施以援手,还助纣为虐落井下石?”   当他不知道满世界传播关于师尊的谣言都是谁干的么?   裴景桓派悬镜堂弟子追杀他们,难道这些真人长老会不知情么?   众人―听这话脸色鹜地煞白,―人慌忙道:“我等确是受大师兄......”说着连连呸了几声,“受裴景桓胁迫啊。”   长老们连连附和。   “又比如......”他说着,目光凌厉地―扫已是胆战心惊的众长老,“帮裴景桓与温诚牵线搭桥,沆瀣―气?”   这只是他的猜测,但据他所知,温诚恨极了裴景桓,若无人从中协调,他们两人断不会走到―起。   他说完,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只见他们皆是面露震惊,慌忙摆手道:“绝无此事!”   “这话从何说起!”   “冤枉啊!”   看起来每个人都情真意切,倒不像在说谎。   蔺宇阳微微眯眼,思索片刻后不置可否地道:“这些话,还是请诸位师叔今后自己说与师尊听吧。”说完顿了―顿,唇角扬笑道:“如果他老人家还愿意见你们的话。”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鹜自离开。   身后传来众人的哀鸣与争吵声。   虽然他明白,师尊连裴温二人都能饶过―命,必然不会太过为难这些长老们,可若是不吓唬―把这群见风使舵的小人,他就咽不下这口气。   *   来到回春堂外,他沉下口气,顿了―会,似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踱步而入。   回想起他以往在这里受到的冷遇,实在不愿迈开这―步,但想到师尊的伤势,他又必须来此。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宗门内有―味虚灵丹,既能修复内伤,进阶时服用还能帮助提升功力。   因其珍贵,宗门内的长老与高阶弟子们可在即将突破瓶颈时使用。   若非他无法打开与师尊结契的万宝链,本不需来此。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不能透露师尊受伤,便只能谎称自己练功需要了。好在门人无人知晓他已突破腾云境。   刚踏入院门,便远远传来―个声音,“哟,这不是宗主捡回来的那个野小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蔺表示:师尊太强了,要怎么才能追上啊嘤嘤嘤 第31章 取药(一更)   三名弟子围了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为首的笑道:“稀客呀,我记得今日不是领份例的日子呀。”   蔺宇阳目不旁视地道:“方师兄何在?”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凭你也要见方师兄?”一人说着,轻蔑地以手背拍上他的左肩,却被他一把捏住手腕,吃痛中发出一声啧,反手一推,后撤两步后,摆出攻击的架势,“回春堂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三人正欲动手,此时堂内一名女子闻声而来,见了蔺宇阳双目一亮,喜上眉梢道:“蔺师兄!”   女子小跑上前,见了三人的架势微微蹙眉,不满地道:“你们又欺负人!”   “分明是他先动手的!”   女子却无视了三人的喊冤,再次挂上笑脸对蔺宇阳道:“蔺师兄,今日来取什么?”说着拍拍胸脯道:“三品以下灵药灵草现在我说了算!”   蔺宇阳见了女子,凌厉目光终于柔和了些,“江师妹。”   整个回春堂,唯一对他和声悦色的便只有这位江语瑶了,且数年来帮了他不少忙。   “我来领虚灵丹。”   此话一出女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四周也爆发出一阵笑声,“凭你也想领虚灵丹!”   女子饱含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啊蔺师兄,这一品灵药我做不了主。”说完又凑近了些,悄声道:“你知道的,这一品灵药只有方师兄才能......而且就算他肯给你,怕是得三千灵石......”   灵草灵药本是各门人按其品阶的份例领取,但回春堂却借此勒索灵石,根据草药品阶的不同明码标价,已经是宗门上下不成文的规定。   蔺宇阳当然没有三千灵石,可他只是微微点头,也不顾众人阻拦,自顾往堂内走去。   三名弟子一拥而上,拦在门前,“方师兄不会见你这野小子的,快滚吧!”   谁不知道蔺宇阳是不受宗主待见的野小子,怎么可能掏得出三千灵石,而且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这小子每回来都没好事。   蔺宇阳目光一凛,正欲一把推开众人,却听得堂内传来一个声音,“听说有人想领虚灵丹?”   来人懒洋洋地踱步出门,衣襟绣着标志回春堂的百草纹,众弟子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道了一声“方师兄”。   那方师兄抬眼瞟了一眼蔺宇阳,嘲讽般地嗤笑了一声,“就你?”   “我谅你拿不出三千灵石,这样吧,给你条出路。”他说着,冲一众手下使了个眼色,“在他们手下撑得过一炷香,就给你。”   只见蔺宇阳目光冰冷,忽然他为圆心爆发出一阵灵流飓风,迅疾向众人席卷而去。   “接得住我三招,再说话。”   *   紫府内玄冰泉旋转速度逐渐缓慢,白景轩恢复一丝意识,朦胧间忽觉口中袭来一阵苦味,以及异样的杏仁气息充斥鼻腔。   他微微皱眉,睁眼时见蔺宇阳的脸庞落在视线里。   对方见他醒来,欣喜溢于言表,“师尊,如何?”   他刚刚感知到口中有药丸的存在,那药物便瞬间融化消散了,同时一股热流游走四肢百骸,残余的痛感立即消散大半。他立刻反应过来,问道:“虚灵丹?”   蔺宇阳微微点头,将他搀扶坐起,又送上一杯清茶,“润润嗓子。”   他斜眼瞥见对方的手背关节发红,还有些微挫伤,一缕疑惑涌上心头,这是打架了?   “为师......睡了多久?”   “不足半日。”   看来他这是被这药给苦醒的,他含入一口清茶问道:“药哪来的?”   蔺宇阳送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回春堂领的。”   “他们就这么给你了?”   从之前少年背上留下的伤疤来看,回春堂那些人断不会给蔺宇阳什么好药。   结合对方手上的痕迹,他心下立即将整件事推断出了个大概。   蔺宇阳迟疑了片刻,轻笑道:“弟子自会去戒律堂领罚。”   这句话无疑印证了白景轩的猜测,他于是责备道:“你为何要多此一举?”他不是说过玄冰泉便够了么?   虽然虚灵丹的确可以加速恢复,但确实没有必要为此犯下门规。   不过此药效果拔群,刚服下去,苍白的脸上立刻恢复了一丝血色,看起来不再是一幅病态的模样了。   蔺宇阳见状欣喜道:“如何是多此一举?师尊这不就好多了?”   白景轩面露不满,正待细问时,殿外便来了访客。正是戒律堂首座华真人找上了门,大致是说有人状告蔺宇阳与同门斗殴,要带其回戒律堂领罚。   他端坐于高座上,并没有听来人说下去,而是抬臂打断了,只问了一句,“打伤了几个?”   华真人一愣,随后沉声道:“四个。”   白景轩眉梢一挑,见蔺宇阳不过是细微擦伤,似乎颇为满意地道:“不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回春堂掌事的几名弟子都在琴心境与腾云境之间。   可这一想法刚闪过脑海,他就自嗔了一句,他在得意什么?他不是不希望徒弟进境过快的么?   华真人以为自己听茬了,不错?什么意思?他思忖了片刻,心里恍然道,大概是宗主已自行审问过弟子,供词一致,所以说不错。   想到这他点点头,继续道:“那便请师侄走一趟吧。”   虽口中这么说,心中却十分不满,原本这种小事随便派个弟子来就是了,可偏偏蔺宇阳身为宗主关门弟子,要进清玄殿拿人,便只得他亲自前来。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完全没留意到白景轩话锋一转道:“你们戒律堂出息了,敢与回春堂沆瀣一气。”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方才的抱怨里,又因以往关于蔺宇阳的事情白景轩根本不上心,便心不在焉地回道:“是。”   只听立在一旁的蔺宇阳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他才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大惊失色道:“宗主这是何意?”   白景轩继续托着茶碗头也不抬地道:“回春堂历来巧立名目,借本应派发的物资勒索钱财,你们戒律堂揣着明白装糊涂,当本尊全然不知么?”   这句如当头一棒,令他当即腿软,本就因裴景桓之事而战战兢兢的他,眼下更是一时间六神无主。   正犹豫该坦白还是抵死不认,又听得高座之人道:“回春堂勒索,戒律堂包庇,你身为首座,给本尊说说按门规该如何惩处?”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想到一旦认罪即将造成的后果,噗通一声跪下高呼冤枉,“本座......呸!我实在不知此事啊。”   “不知?”白景轩冷笑了一声,“三品灵药五百灵石,二品灵药一千,一品三千,还有各色珍稀灵植灵草都明码标价,还要本尊说下去吗?”   阶下之人冷汗涔涔。   “连本尊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你身为戒律堂首座,全然不知?”   华真人终于听明白了,这是要借口此事拿他开刀啊,全宗门上下默许此事已经多年了,回春堂是个肥差谁不知道,戒律堂也借此顺道捞了不少油水,可从来也没听宗主提起过啊。   看来裴景桓那件事他们是在劫难逃了。   光此一件,戒律堂与回春堂就都跑不掉,当初挑头支持裴景桓的就属他们二堂。这一招一石二鸟,高,实在是高!   白景轩,你够狠!   一旁的蔺宇阳更是诧异,师尊竟然知道这些?在他的记忆中,师尊一门心思追求至臻境界,根本对于门内琐事毫无兴趣,也从不过问,全交给各堂首座真人处理。   眼下竟然能把回春堂的价码说得如此清楚。   “我......我确有失职之责。”华真人还抱着一丝侥幸心里,擦了把额汗道。   “失职?”白景轩目光一扫阶下之人,“本尊座下弟子因即将进境,入回春堂领虚灵丹,却被勒索灵石,这才起了冲突,你未调查清前因后果便来清玄殿拿人,又该当何罪?”   蔺宇阳闻言望向白景轩,心道师尊这是在包庇他?就算回春堂无理在先,他也是着实动了手,犯了门规的。而且师尊怎知发生了什么?竟说得丝毫不差。   华真人咬了咬牙,好你个白景轩,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护犊子?眼下想给本座按罪名倒是信手拈来。   “我......这便着手调查。”   “去查,”白景轩大袖一挥,起身道:“命你联合执事堂一起查,若是查不清楚,这首座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   不消半日的功夫,全宗门都传遍了,说宗主为包庇弟子免于责罚,竟然降罪戒律堂与回春堂。   弟子们议论纷纷,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那个不受待见的野小子?”   “不可能!肯定是借口收拾诸位长老。”   凭他们的经验,宗主不变本加厉责罚蔺宇阳就罢了,怎么可能包庇?   “要我说,宗主被追杀时只有这小子护在身边,另眼相看也在情理之中。”   “羡慕,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跟着跑了。”   众门人在议论中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再也没人敢怠慢清玄殿那位关门弟子了。   并且执事堂为保住自己,不遗余力地将二堂的勾当抖了个干净,致使二堂首座都被火速撤职,并打发去外门扫园子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自此宗门内各长老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连带着对蔺宇阳也毕恭毕敬。   接连数日,蔺宇阳不论走到哪,路过的门人弟子们都要恭敬地鞠礼道一声“蔺师兄”,刚开始他还很是不适应,直到师尊说了句:“你是本尊的关门弟子,他们合该如此。”   他这才体会到,北冥天尊的弟子该有的尊荣是什么样。   可他还有一丝担忧,“若是门人都认为师尊包庇弟子,持心不正,那我宁愿受罚。”   白景轩此时刚从调息状态睁眼,听见这句伸出二指轻弹对方的额头,心道这家伙莫不是受虐习惯人也傻了?   “是他们有错在先,你何必揽责?”   蔺宇阳揉揉额头,“可他们都说师尊偏心。”虽然听见旁人说师尊偏心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可他更不愿师尊遭到一分一毫的污蔑。   白景轩却是不以为然,“为师不是说过了,不必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为了自己的名声让徒弟去戒律堂受刑?这事怕是只有原主做得出来。   见仍面露犹豫的弟子,他轻笑了一下,“你若是仍在意,为师便罚你下厨,做道火焰醉鹅吧,烧焦一寸便罚你跑山门一圈。”   蔺宇阳明眸一亮,“是,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更!共两章!!!二更在21:00~~(看我对你们好吧~你们都不评论我,伤心)   感谢在2021-06-10 15:14:06~2021-06-26 14:4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小蹦Q134个;吴磊老婆47个;咕咕精18个;爱卿、大空港、梓喵酱丶、袁熙、牡丹、啦啦扒拉、木木子、Lucy、张潇月caroline、加油吧、陈苏贝贝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8442043 2个;小千千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ucy 7个;咕咕精5个;陈苏贝贝4个;啦啦扒拉3个;张潇月caroline 2个;拜尔菲格、北冥有鱼、绘理川、温子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O 30瓶;淼淼喵、猫怪兽、阿狸10瓶;咕叽6瓶;林木、佚名5瓶;Xing~4瓶;宋人头、OO、沐阳3瓶;丹青、37678366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撮合(二更)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春去秋来。   白景轩自回到宗门后就没有正经辅导过徒弟练功,不是打发蔺宇阳做饭,就是怂恿其随执事堂的采购弟子下山游玩,还总被推辞。   每当徒弟找他请教,他便随便指点两句打发了事。心中叹道你能不能别那么上进?   他实在是担心对方再急于求成练岔了气路,万一不小心又如某世一般走火入魔,那才真叫令人头疼。   可饶是如此,蔺宇阳还是天赋异禀,再加上自身刻苦,进阶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某日回春堂派药,江语瑶随一名女弟子一同将日常伤药送至清玄殿前。   守殿弟子们心知他们沾了蔺宇阳的光,打趣道:“江师妹亲自送药上门,还是咱们清玄殿面子大啊。”   另一人附和道:“哪是咱们面子大,分明是蔺师......”   江语瑶忙打断了,“呸呸呸!瞎说什么!”说着将东西往对方怀里一塞,“拿好你的药!”   此时蔺宇阳打开殿门而出,女弟子一推江语瑶的后肩,后者趔趄了一下,向前两步正跌进来人胸前。   他本能地抬臂将对方托住了,从外人看来,竟像是双双搂在一起。   此时四周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江语瑶低着头,一直从两颊红到了耳根。   “你没事吧?”蔺宇阳发出一声疑惑,正欲扶起对方,却感到一阵熟悉的灵息袭来,尚未抬头,就听见白景轩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何事喧哗?”   他猛地一把将女子扶正了,又避嫌似的轻推了一把将两人腾开些距离,慌忙转身道:“师尊!”心头莫名地砰砰直跳,师尊方才有没有看见?   一众弟子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白景轩一扫众人,见垂首的江语瑶耳根通红,正面露诧异想问点什么,却见女子支支吾吾地解释完来此的缘由,一把将伤药塞进蔺宇阳的怀里,便胆战心惊慌不择路地退下了。   白景轩微一挑眉,他有这么可怕吗?   二人远去了,他好奇地施纳音之术将她们的对话尽收入耳。   “你推我做什么?”   “给你创造机会啊,傻子!”   “瞎说什么!”   “你否认什么呀,咱们回春堂什么时候送药上门了?要不是那个蔺......”   “快闭嘴吧你!”   两名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地走远了。   至此联想到方才看见的画面,白景轩心中长长地哦了一下,似乎懂了点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徒弟,自认为目光依旧和蔼可亲与往常无异,可在蔺宇阳的眼里,师尊分明是目光灼灼,包含着审视的意味,于是不由得眼神躲闪,心中疑虑再次升起,师尊果然是看见了?   白景轩忽然升起一个想法,若是有个好道侣相互扶持,应能让蔺宇阳永保初心不至落入魔障。   如此一来,只要保护好其道侣,不就能阻止其堕魔了么?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想到这他自觉有理,笃定地用力点了点头。   蔺宇阳疑惑地看向师尊,见其一会唇角扬笑,一会又满脸认真的模样,十分诧异。   随后又冲他招招手,“随我来。”   他有些忐忑地跟着入了殿内。   面前的白衫背影停顿了一会,转身问道:“方才那位女弟子,叫什么?”   他眨了眨眼,犹豫了片刻答道:“回春堂的江语瑶。”   白景轩想起方才另一名女弟子说的“创造机会”,那机会不就被他自己给打断了么?   得想法子弥补一二才行。   蔺宇阳见师尊陷入思索,方才的对话就这么奇奇怪怪地中止了,疑惑探道:“师尊,问她做什么?”   白景轩想了会,清清嗓子道:“正好,为师近日总感到有些疲乏,你去寻一味灵草来。”   听说师尊身体不适,蔺宇阳关心道:“是虚灵丹效力不足么?”   白景轩忙摇头否认,“并非如此,只是连日来灵脉运转不歇,有些困顿罢了,你去寻一味明心草来,用来制香,可安抚灵脉。”   说着抬起一只胳臂指向远处,“就请今日那位江师侄陪你去。”   蔺宇阳疑惑挑眉,“弟子去便好了,就不必劳烦......”   “你认得那草是何模样?知晓它常生长何处?有何特性?”   话被打断了,连珠炮的问题令蔺宇阳迟滞了一瞬,只得作实答道:“弟子不知,还请师尊请教。”   “回春堂弟子自然知晓。”白景轩说着,掌心凭空一挥,出现数个泛着宝光的法器悬在半空中。   “此草有灵,需以木属性法器捕捉,否则你刚接近,它便会土遁消失。”   他作思索状端详了一会,随后取下一枝柳条,其叶片彷佛有生命一般盈盈而动。   他将法器递给徒弟道:“这枝天心柳正克制此草,你带上。”   蔺宇阳只得遵从师命,心中却仍抱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   *   晋阳峰上,二人并肩而行。   江语瑶万万没想到蔺师兄竟然会主动来找自己,听说此行的目的后一路上欣喜地滔滔不绝。   “明心草只有峰顶才有,虽然并非稀有灵草,却难采得很......”   蔺宇阳没心思听她说这些,满脑子都在想师尊到底是什么意思?安抚灵脉的法子可太多了,即便不运功,回春堂也有现成的安灵香,他记得清玄殿内常焚的兰香亦有安抚灵脉的功效,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峰顶,江语瑶指着远处林间道:“看,那就有一株。”   他寻着方向望去,却只见一片普通的草丛。   “要仔细看,那叶片细长,垂落地面,与根系相连,彷佛随时准备逃走的便是它啦。”   他正疑惑间,见江语瑶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环,在掌心忽地化作了一枝缠绕成环状的柳条,他的双眼一瞬间睁大了。   女子正抬高了手臂欲施法却猛地被他捏住了手腕。   江语瑶吃痛发出嘶地一声,只见蔺宇阳急急地问道:“这是什么?”   女子疑惑道:“天心柳啊。”   “你为何有这个?”   江语瑶蹙眉道:“你弄疼我了。”   蔺宇阳这才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松开了手,抱歉道:“我的意思是,这天心柳......是谁给你的?”   女子歪了歪脑袋,不以为然地笑道:“也算不得特别贵重的法器,只不过去年回春堂比试制药术,我侥幸得了个第一,奖励便是这个。”   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对了,听说还有一枝,就不知在哪,说是同时从擎天树旁的一株灵柳上采摘炼化的.....”   女子说着,见蔺宇阳掌心灵光闪过,同样的一枝柳条出现,忽然顿了一会,发出一声“呀!”   “原来在你这啊。”   她忽略了沉默的蔺宇阳,好奇地取过端详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十分相像,却有细微不同,好像你的这枝,柳条根部要略粗一些。”   “不过也不奇怪,我听师兄说过,两枝原本就是一对。”说到这里,她面露一丝羞涩,声音也低了些:“没想到这么巧......”   蔺宇阳面色阴沉,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许久才问出一句,“你平日,便时常带着它?”   江语瑶点点头:“平日化作一只玉环戴在腕上,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翡翠呢。”   只见蔺宇阳语气低沉,似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声:“是吗?”   师尊慧眼如炬,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女子目光疑惑,斜眼瞥见草丛,惊呼一声:“它要跑!”说着便挥出柳条,眨眼之间,那柳枝便轰然间生出十数道细枝飞驰而去,一眨眼的功夫,尖部直钻入土中,随后迅速缠绕整株灵草,死死地将其捆绑再也动弹不得。   江语瑶得意地微一施力,那柳条便嗖地一声收回,灵草悄然落入掌中。   “用天心柳捉你,还真是大材小用了。”她轻笑道。   可扭头却不见了蔺宇阳的身影,她疑惑地张望,见一个背影早已往山下离去。   她忙追了上去,“急什么?”她嬉笑道:“明心草不要了?若我不出手,你回去怎么跟宗主交代?”   说着便将灵草塞进对方手里。   只见蔺宇阳停滞了一下,看着掌心的灵草,脸色看不出表情,“师尊,并不需要明心草。”   留下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江语瑶疑惑地看着远去地背影,没好气地嗔了一句:“真是个呆子。”   *   蔺宇阳心里把整件事情前思后想了数遍,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浮现脑海,师尊是故意的,可是为什么?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给他一枝与江语瑶成对的天心柳吗?   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涌现,他狠狠地摇摇头,这个猜测太荒谬了,他一定要亲口问问师尊。   推开殿门,绕过回廊,从静室内传来一阵焚香气,他忐忑地来到门前,见白景轩正盘膝闭目而坐,感知到他前来,一双秀长的凤目缓缓开启。   长眉入鬓,修长的眼梢微微上扬,是极尽俊美却又庄严的一张脸,几乎令人多看一眼便会忘记呼吸。   可此时蔺宇阳见了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   见徒弟不说话,白景轩疑惑道:“怎么不进来?”   蔺宇阳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塌前,双手碰上柳枝,试探道:“师尊,弟子前来归还法器。”   而师尊的回答虽不出所料,却仍令他心头一沉――   “不必,这天心柳今后便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尊你可给我长点心吧~~~   蔺:难受...... 第33章 受罚   白景轩见徒弟垂首沉默着,疑惑道:“怎么?”   蔺宇阳回过神来,还有些不死心,自欺欺人一般地道:“师尊,明心草该如何处置?”   只见对方轻轻哦了一声,“便让那位江师侄帮着制香吧。”   又是江语瑶。   “是啊,”他低声道:“江师妹的确颇通药理。”   他说着抬眸望向师尊,见其微微颔首,继续试探道:“不仅熟知灵草习性,还出手果断,多亏了她,弟子才能顺利采回明心草。”   他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对方的反应。   师尊似乎颇为满意,“既如此,你二人今后可多相处,互有裨益。”   回答再次证实了他的猜测,蔺宇阳闭眼深吸一口气,耳边再次传来师尊的声音。   “为师观她根基还算不错,将来入境晖阳境亦不在话下,只是......”   他直接打断了,“与我何干?”   白景轩显然有些讶异,徒弟何时如此无礼过?   只见蔺宇阳继续冷声道:“师尊若看重她,大可收入清玄殿。”   白景轩明眸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样他们二人见面岂非方便些?于是欣喜地颔首道:“未尝不可。”   徒弟的目光流露出不可思议,却被他完全忽略了,继续道:“虽可入境晖阳境,不过此生再难有更高境界,入清玄殿欠缺了些,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见弟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以为对方着急,便语气安抚道:“当然,只要她待你好,为师必不会阻拦。”   蔺宇阳眼眶微红,许久才咬牙吐出一句,“师尊......在说什么?”   白景轩有些诧异,“你们不是......”   “是什么?”一颗心彷佛被万年寒冰冻结,蔺宇阳一双星眸包含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听对方的语气像是不愿承认,白景轩思忖了一会,心下恍然道:“你不必担心,本派法门并非无情道,就算结为道侣也是合宜的。”   “师尊!”蔺宇阳终于急了,这一声饱含怒意,“师尊以为……不,师尊希望我与她结为道侣吗?”   白景轩的脸色由疑惑转为欣然,“为师自然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简单的一句话,将少年心头最后一丝倔强与希望砸得粉碎。   蔺宇阳长长地沉下一口气,几乎不敢再看向眼前人,只是他心如死灰地道:“谢师尊,只是弟子无心风月,就不劳师尊为此事挂怀了。”说完便扭头离开。   留下白景轩仍是不明所以,以往徒弟总是礼敬有加,如今竟连告退之礼也不施就自顾走了。   难道是害羞了?他的话太直接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一种解释,于是轻叹了声,心道看来下回得旁敲侧击才行。   *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蔺宇阳一掌没控制住,竟将练功假人生生斩断,同在演武场的众弟子被这动静吸引围了过来,发出啧啧惊叹。   “蔺师兄,这可是千机堂特制的乌金假人,能抗住晖阳境呢,你这一掌就……”   他也面露诧异,望向掌心,隐约见一缕黑色气息涌过,转瞬即逝。   那是什么?他的灵流不该是浅蓝色的么?   围观弟子越来越多,“宗主定是又教了蔺师兄独门功法。”   他入门虽晚,但身为宗主关门弟子,地位尊崇,故而所有宇字辈的男弟子与语字辈的女弟子都得唤他一声师兄。   换作从前,除了江语瑶外,几乎从未有人正经唤过他师兄,在演武场里也少不了受同门奚落。可如今,因为师尊的庇佑,宗门上下对他的态度也与过去大相径庭,一时之间倒令他有些不适应了。   他一脸阴郁地自顾穿过围观人群离开。   他没有心思追究方才发生了什么,权当自己是过于愤怒,无意间爆发了潜力。   可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仅仅是气师尊误会他与江语瑶么?   不,他还不至于这么小气,他愤怒的是师尊竟然希望他与旁人结为道侣,甚至主动为他们二人创造机会!   想清楚这一点,他猛然一怔。   为什么他会因为这件事生气?甚至心寒?   师尊身为长辈,做这些有何不妥?   联系到之前他经常莫名的心悸以及鬼使神差地差点亲了师尊。显而易见的结论摆在眼前,彷佛晴天霹雳。   荒谬!   想到这他心下猛然咒骂了自己一句。   师尊是高高在上的众仙之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师父!   他在觊觎什么!   想清楚后,他照样恼怒,却是恼的自己,怒意无处发泄,他撒气般一掌挥向一旁的法怀池。   轰地一声后池水被激起数丈高,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又化作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的身上。   此时身后一个声音出现,“就是他!”   他疑惑回头,见一名回春堂弟子带着几名戒律堂弟子围了上来。   “就是他毁坏了乌金人!”   那回春堂弟子他记得,正是当日的手下败将之一,他略微诧异,平日他们不是围着那方师兄团团转么?怎么今日就他一个?   “你毁坏了演武场的法器,还不自行去戒律堂领罚!”   蔺宇阳面色阴沉,并不想理会他们,旁若无人地抬脚就要走。   戒律堂弟子在宗门内跋扈惯了,除了悬镜堂,谁见了他们都像老鼠见了猫,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于是互望一眼后便纷纷一拥而上。   蔺宇阳目光一凛,瞬间全力释放灵压,二话不说迎敌而上,法怀池上空霎时间发出轰然声响。   渐渐地,聚集的围观者越来越多,众弟子不敌,发出信号后招来救兵,戒律堂弟子越聚越多,可蔺宇阳却像是个无底洞,越战越强,更令人诧异的是,似乎隐约有股黑暗气息与他的灵息交缠着,散发出令人惊惧的压迫感。   不知谁通知了戒律堂的新任首座,来人急匆匆地赶来,刚想出手震慑众弟子,却一眼看见宗主的关门弟子,气场立刻矮了半截。   谁不知道他的前任首座便是因为招惹了此人才被革了籍,赶到外门去了,虽然罪名是包庇与受贿,但毕竟这蔺宇阳才是导火索。   他心觉惹不起这祖宗,便机灵地当即转了个向,直奔清玄殿去了。   *   蔺宇阳浑身杀气盈然,一双星眸渐渐染上一层异样的薄红,敌人越多,他体内便越是窜起一股无法名状的力量,彷佛要挟持他的意志,点燃滔天的怒火。   他不知这怒火从何而来,只觉灵台昏昧,似乎正一点点被蚕食。   他飞身半空,浑身燃烧起灵流火焰,气劲扬起飓风冲向包围他的一众弟子。   围观者纷纷撤出数丈外。   “这是......腾云境?”   “绝对不止!戒律堂好几个师兄都是腾云境,可他们还是不敌啊。”   只见灵流火焰越来越盛,眼看众弟子不敌,有长老见状正打算出手,却忽然感到一阵寒气袭来。   瞬息后一道白影闪过,眨眼间穿过众人来到被包围在中心的蔺宇阳面前。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无可明状的气息自白衫人释放,如甘泉涤荡灵台,逐渐弥漫笼罩在整个法怀池上空。   蔺宇阳周身的灵流火焰在这一瞬间消散。   蔺宇阳看清了来人,呼道:“师尊。”   只见白景轩一掌轻拍向他的肩头,他立刻如遭重击跌落地面。   “你在做什么?”白景轩冷声道,就方才从蔺宇阳周身释放的气息来看,怕是与其之前觉醒的能力相关。   他心觉不妙,因为这一次,蔺宇阳是清醒的。   “我......”蔺宇阳一时语塞,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因一时恼怒而与戒律堂弟子大打出手么?   此时方才那名回春堂弟子受身后人推了一下,得到了一个眼神示意,便鼓足了勇气,哆哆嗦嗦地从人群众钻出来,指着蔺宇阳道:“宗主,是他......他毁坏了演武场的法器,还不肯伏法,打伤众多戒律堂师兄!”   说完又嗖地一下钻回了人群里。   白景轩目不旁视地问道:“是这样吗?”   蔺宇阳冷眼一瞪那名弟子,斩钉截铁地道:“是。”   白景轩轻啧了一声,按门规,徒弟应该交戒律堂,可他担心对方在严刑峻法中受什么刺激,再进一步觉醒能力,那可就更难收场了。   他目光撇向首座,问道:“陆景俦,你说该如何处置?”   戒律堂首座受这一问,感到宗主的语气似乎有异,于是眼神微动,躬身小心翼翼地道:“既然是宗主的关门弟子,便交由宗主处置吧。”   白景轩给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又一把拉起蔺宇阳的手腕转身就要走,却感到一阵阻力。   疑惑回头,却见对方一动不动。   只见蔺宇阳盯着捏紧了他的那只纤白玉手,片刻后一把推开了。   “师尊,我既是宗主关门弟子,更应严守戒律,以作宗门表率。”又对陆景俦道:“我自去戒律堂领罚。”   白景轩心道这时候你倔什么啊?   他望向周围倒地哀嚎的众多弟子,心下一颤,要是就这样进了戒律堂,没有一百戒鞭如何下得来?   他还想坚持一下,却见蔺宇阳继续道:“师尊身为宗主,众仙之首,必定言出法随,是吗?”   这一诘问令他语塞,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徇私。   他心道这小子今日是怎么了?以往的恭敬都去哪了?不是唯师命是从吗?竟敢当众违抗他。   还没等他开口,蔺宇阳便几步来到首座跟前,“陆师叔,走吧。”   陆景俦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望向白景轩后见其面露无奈地微微点头,这才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得罪了。”   光芒闪过,蔺宇阳腕上出现一道缚灵环。   白景轩看着徒弟头也不回地与戒律堂众人离去,心头一丝担忧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要说:蔺:跨服聊天心好累~~~   白:无奈摊手~~你去骂作者吧   作者保住徒弟大腿~~会甜起来的,亲妈马上弥补你~~~   ――――――――   PS:下一章师尊尊萌萌哒!高甜预警!超长6.5K章节奉上,么!   之后更新时间调整为21:00 第34章 醉酒(二合一)   白景轩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一颗心惴惴不安,想去戒律堂看看,又担心被门人认为他借着宗主身份施压,有心包庇弟子。   可若这么放任不管不顾,不知那孩子能不能熬过一百戒鞭。   戒律堂自创始起便由祖师亲自炼制的戒鞭,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能剐下一层皮。   心里如此想着,好几次想夺门而出,却又停下了。   思忖许久,还是只能寄希望于他那陆师弟够机敏,下手时能悠着点。否则,若真打坏了徒弟,万一再觉醒一次,怕就不只是打伤几名弟子这么简单了。   直过了近半日,戒律堂还没传来消息,他坐不住了,唤了守殿弟子打探,也是一无所获。   入了戒律堂,必然不可能全身而退。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拉下脸亲自走一趟。   尚未出门,却得到通传:戒律堂首座亲自送人来了。   只见两名弟子拖着一个身影跟随着陆景俦出现在殿内。   白景轩一眼看出了那个垂首的人影,瞳仁微微一震。   蔺宇阳昏迷不醒,被两名弟子撑着,上身只着白色中衣,背部却已被鲜血染红。   白景轩见状唇角微动了一下,目光凌厉地扫向陆景俦,冷声道:“多少鞭?”   后者受这目光一瞪,哆嗦了一下,“一……一百鞭。”   “你……”他强忍下训斥的冲动,心道好啊,一鞭不减,你还真是刚正不阿。   只见陆景俦瞳仁微动,压低了声音道:“蔺师侄不愧是宗主爱徒,主动要求严格按律行刑,堪称表率。”   白景轩蹙眉发出一声啧,这小子今日是怎么了?   他瞥一眼蔺宇阳,上前轻轻撩开其颈背的衣领往里瞟了一眼,立即心下一颤。   忙着人将其送回了卧房里,陆景俦趁着间隙来到白景轩身边,轻声道:“已为师侄施法护住了心脉,应无大碍。”说完便悄然退下。   他这才松了口气,心道算你机灵。   打发走了来人,白景轩小心翼翼地掀开蔺宇阳的中衣,血液连着皮肉一同被揭起,他不由得眉心紧紧蹙起。   一道柔和的灵流自掌心涌出,似薄薄的一层液态屏障覆上血肉模糊的背部,伤口即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俯身榻上的蔺宇阳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眼睑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睁眼后朦胧间见一袭模糊的白影立在身侧。   他张了张口,因口干舌燥,发出沙哑的声音:“师尊?”说着突然低头嘶了一声。   白景轩没好气地大袖一摆,斥责道:“这会儿知道疼了?”   他苦笑了一下,“弟子罪有应得。”   白景轩疑惑蹙眉,罪有应得这四个字也未免太重了些?是犯了门规没错,可以也算不上“罪”吧。   于是冷声道:“何出此言?”   蔺宇阳望了他一眼,又埋首回枕间,没有作答。   此时殿外有守殿弟子通传,回春堂的江语瑶求见。   未等徒弟阻拦,白景轩果断应允,心道来得正好。   蔺宇阳闻言一怔,“师……”他慌张起身,却牵扯背部伤口又被痛感压回了榻上,发出低浅的一声嘶。   白景轩看在眼里,全当徒弟这是高兴的表现,眉眼含笑道:“急什么?”说着便往门外踱去,“为师就不打扰你们了。”   蔺宇阳望着离去的背影,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脑袋重重地落回枕间。   *   此后,江语瑶每日都要前来为蔺宇阳疗伤,白景轩倒是不再出现了。蔺宇阳心知那是师尊在给他们二人留空间,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心烦。   直到这一日,江语瑶照例来给他上药,终于恢复行动能力的他阻止道:“我早已大好,连日来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心中有愧,之后便不劳烦江师妹了。”   江语瑶却笑道:“蔺师兄何必客气,疗伤本就是回春堂的分内事呀。”   蔺宇阳叹了口气,思忖了片刻后取出天心柳交给对方道:“这法器,师尊不愿收回,便作为答谢赠予你吧,将来若得遇有缘人,你可送给他,也算个信物。”   此时江语瑶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听出对方的态度了,她沉声道:“蔺师兄,咱们之间也许有些误会,我想与你说清楚。”   她沉下口气,似做好了心里建设一般,开口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是我错了,喜欢一个人,不该让他知道。”   这句话令蔺宇阳一愣,喜欢一个人,不该让他知道?   她继续说着:“可我不是故意的。许是我心思太浅了些,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   蔺宇阳打断她道:“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江语瑶疑惑地发出一声啊?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呀,傻子!女子有些哭笑不得,“那你为何要急着将天心柳给我,撇清关系?”   “我......不想被人误会。”   江语瑶闻言叹了口气道:“早知你不明白,我就不说这些了。”说完摆摆手,正欲离开,却被蔺宇阳拦住了。   “等等。我有些话......想问问你。”   “你方才说,喜欢一个人,不该让他知道,为什么?”   江语瑶想了想,“我的意思是,若非两情相悦,还是把心思埋在心底好些,免得给对方平添烦恼......”   后头的话蔺宇阳没听进去,他思忖了一会,又问道:“若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与你两情相悦,那时你要如何?”   女子愣了一下,眼神露出一丝哀怨,永远也不可能?蔺师兄就这么讨厌她吗?   她叹了口气,颇为难过地道:“我......我大概还是会默默地对他好吧,毕竟喜欢是没办法的事。”   说着转身便走,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对了,你小心方宇宁师兄,他心胸狭窄,因回春堂被惩戒之事,也许记恨着你。”   蔺宇阳还想问点什么,可江语瑶却不等他开口便垂首离开了,一幅灰心丧气的模样。   剩下他驻留原地,反复回想着那两句话。   *   徒弟已然大好,却许久不见江语瑶出现,令白景轩有些讶异,不过只是一瞬便将这念头抛诸脑后了。   他正端坐于静室内审视神力的恢复情况,忽而闻见一阵肉香。他寻香而去,却见蔺宇阳摆了一桌子的菜。   徒弟见了他欣然道:“弟子卧榻这许多日,师尊是否怀念这火焰醉鹅了?”   确实......有点。   白景轩一掀衣摆坐下,咫尺距离,肉香更浓烈了。   他吃着,徒弟看着。   彷佛一切都如往常一般,蔺宇阳照例眉眼含笑,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直到他没来由地问出一句:“怎么近日不见回春堂的那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师尊,能否别再提起江师妹了?”   白景轩一愣,方才还春风满面的徒弟忽然变得神情严肃,甚至可以说,有一丝生气。   思忖了一会,又联系到江师侄的消失,忽然灵光一闪,他们这是吵架了?   于是犹豫了片刻后干干巴巴地道:“与人相处,有争执是常事……”   “师尊在说什么?”蔺宇阳的声音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白景轩顿了顿,疑惑道:“你不是因为江师侄……”   “不是。”   回答斩钉截铁,并且再次将他的话打断了,简直无礼。白景轩从没见过蔺宇阳这幅模样,心道是不是他太过和善惯的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蹙眉沉下口气,本想责备徒弟一句,又想到对方正经历变故,便觉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强压下不满,继续道:“二人若要结为道侣,理应相互迁就,岂能......”   “师尊!”蔺宇阳抬高了声量,欲言又止,片刻后刻意压制了声音道:“弟子此生只愿伴随师尊左右,无心与任何人......”说着顿了一下,“与旁人结为道侣。”   无心结道侣?白景轩心道那他岂非得照看这小子一世?想到这他啧了一声,好生麻烦。   转念一想,年轻人想法多变,也许过阵子俩人又和好了,他操什么心?   于是微一撇嘴,不置可否,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只已经被剃了一半的鹅翅。   蔺宇阳见他不答话,便当他是默许了,终于松下口气,重新拾起笑容。   直到收拾残羹冷炙时,白景轩突然冒出一句:“与女子相处,多谦让些。”说着还拍拍呆滞着的蔺宇阳肩头,随后飘然离去。   只剩下少年狠狠地捏了捏拳头,闭眼长叹了一声。   *   蔺宇阳一个翻身越上殿顶,沿着屋脊躺在重重琉璃瓦上。   清玄殿位于冥天宗最高峰天穹峰顶,在殿顶能俯瞰整座宗门,壮丽的连绵山峰笔直通向天穹,常年不散的云海萦绕脚下,端的是一副人间仙境的模样。   可他没有心思观景,而是从怀中掏出那片归元镜,镜内红梅依然栩栩如生,完全冻结在师尊刚折下它时的模样。   若是时间也能停留在上元节那个黄昏该有多好。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扭头望去,见数名守殿弟子一路打闹着往前院去,直来到院墙下时,有人鬼鬼祟祟地把什么藏在身后,他亲眼见一道灵光闪过,那东西被藏进了乾坤袋里。   蔺宇阳好奇地眯眼,嗤笑了一声道:“藏了什么好东西?”   众人这才发现殿顶有人,慌忙拔剑,看清了是他后才松了口气,为首的队长嗨了一声:“是蔺师兄,吓我一跳。”   蔺宇阳一个翻身越下,语气责备道:“戒备如此松懈,”说着一掌拍上队长顾宇辰的肩头:“我若是刺客,你们早死了。”   顾宇辰赔笑着道:“是是是,我的错。”   另一人道:“都怪师兄气息藏得太好了,咱们都没发现。”说着还把腰间的乾坤袋压了压。   这一动作没能逃过蔺宇阳的眼睛,他唇角微微勾起,“什么好东西,不能让我看见?”   只见对方尴尬地挠挠后脑勺,这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低声道:“不是不能……只是……你可千万别告诉宗主。”   他微挑眉梢,“那要看是什么了。”   众人似有些为难,其中一人嗨了声,“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抢过了乾坤袋,从中掏出一只青釉瓷坛递给他道:“听雨楼的神仙醉。”   这酒名取得直白,一听就知酒劲厉害,神仙也逃不过。   正因如此,特殊岗位的弟子如戒律堂、悬镜堂,还有守殿弟子是不准触碰此酒的。   那弟子又补充道:“咱们执勤时可没碰,这坛便送给师兄了。”说着嘿嘿一笑。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他,目光里写满了乞求与期待。   他看了眼手中比巴掌宽些的瓷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众人松了口气,不知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就知道蔺师兄最讲义气了。”   可他却依然垂眼看着酒坛,心道也好,也许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他一路若有所思地回到房内,将酒坛放在桌案上,端详许久后,缓缓揭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不一会便弥漫在屋内的空气里。   他犹豫了一下,若是被师尊发现,会不会责罚他?   可随后他又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若他说成自己被情所困而借酒浇愁,只怕师尊不仅不会责罚他,还会言语安抚,甚至为他另觅道侣。   一想到这他就涌起一股无名火,毫不犹豫地猛灌了几口下肚。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也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头晕也不眼花。   说好的神仙醉呢?那几个家伙别不是买了假酒?   他还想再试试,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他,于是连忙盖上酒封便离开了。   另一边白景轩刚从议事厅回来,路过侧殿时闻见一阵奇异的香气,煞是好闻,心道莫不是那小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了?于是欣然闻香而去。   蔺宇阳的卧房内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放着一只浅青色的瓷坛。白景轩好奇地提起瓶身,见其上刻着三个字:神仙醉。   他不屑地嗤了一声,大言不惭,他心道。   他一把揭开酒封,甜甜的酒香伴随着一股好闻的药香涌入鼻腔。   似乎……很好喝的样子。   *   蔺宇阳打发走执事堂前来派份例的弟子,回到房内时见一个白影独自斜倚卧榻上,他疑惑地喊了一声:“师尊?”   白影没有反应,他又走近了些,见白景轩秀眉舒展,眼睑低垂,月牙般的眼底还雾蒙蒙的似蕴着一层水气。   两颊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如玉的肤色此时更是如同剔透的琉璃,煞是好看。   蔺宇阳的心脏噗通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半蹲下来,望见师尊目光朦胧,仿佛神游天外。   此时对方鼻间呼出一股气息,他闻见除了兰香之外,还混杂着浓浓的酒气。   他微微吃惊,这才看见落在榻边的酒坛,酒水撒了一地。   他又轻轻推了推白景轩的胳膊,再次轻喊了声师尊。   这时对方终于有了点反应,抬眸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干净纯澈,如春风拂面,又如夏日清泉。   蔺宇阳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一瞬。   “你来了。”白景轩的声音又轻又软,还有些口齿不清,与以往的仙首形象判若两人。   蔺宇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师尊这是……醉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方才他已经把酒喝去了一大半,这又撒了一地,师尊应该没喝多少才对。   可看对方这幅模样,分明是醉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于是起身欲扶起对方,“师尊,咱们回去吧,您醉了。”   白景轩摇摇头,“不回。”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软,“事情没办完,不回。”   蔺宇阳疑惑道:“什么事情?”   “你的事情。”   “师尊……找我何事?”   “救你。”   蔺宇阳笑了一下,“师尊已经救过我了。”   白景轩摇摇头,“还没有……”   蔺宇阳听不明白,全当这是醉话,可师尊醉得可爱,使他忍不住地想就这么与其对话下去。   于是半开玩笑地道:“那师尊要怎么救我?”   只见对方叹了口气,“你持心不静,易为外物所累,堕入魔障,若能找到道侣替我照看你一世便好了。”   他瞳仁微震,“若是……弟子找不到,或是不愿有道侣呢?”   只见白衫人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只有我照看你这一世了。”   蔺宇阳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可置信地捏起对方的胳膊,急急地道:“师尊此话当真?”   白景轩茫然地抬眸看向他,“当然。”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明眸内燃起一团火焰,他想了想,取出笔墨,“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他可不想师尊酒醒后再来个拒不认账,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匆匆地书写,心道身为天尊,醉话也要一言九鼎!   喝醉了的白景轩仿佛是个任易摆布的人偶,不仅问什么答什么,让干什么也都毫不拒绝。   蔺宇阳拿着字据让他画押,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大笔一挥,落下三个字: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不该签名吗?蔺宇阳哭笑不得,但面对一脸懵懂的师尊,他心下一软,实在不能提更多要求,便勉强接受了这样的“凭据”。   他心花怒放,仿佛有生以来从未这么高兴过,连上元节那日的礼物,对比师尊的承诺来说都要逊色许多。   他十分满意地将字据放在案上端详了片刻,随后眉眼含笑地望向师尊,见其依然是那副迷茫的神情,两片薄唇因酒劲而染上了一层绯红。   满屋飘香的酒气似乎冲昏了他的头脑,抑或是因为太过高兴而忘乎所以,他不知从哪涌起一股冲动,鬼使神差地捧起那张玉面,闭眼俯身而下,覆上了那片微凉的唇畔。   柔软的触感以及师尊呼出的好闻气息令他意乱情迷,心跳几乎要溢出胸腔。   白景轩茫然地眨眨眼,仿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良久后,蔺宇阳猛然清醒过来,连忙后退了一步,急急地喘气,心道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内心挣扎思考了许久,终于得出一个结论:算。   他有些懊恼地扶额叹气。   此时白景轩眼神迷离,身体微晃了一下,他即刻上前一把扶住,对方的身体便顺势倒进了他怀里。   白景轩的呼吸越来越沉,眼睑也垂了下去,几乎马上就要睡着了。   额顶的青丝抵在蔺宇阳的下颚处,他下意识地搂紧了那个纤薄的身体。   师尊的身体原本并不单薄,身为修士,体格要比凡人强健得多,可自从损毁灵脉死里逃生后,这具身体便薄如纸片。   尽管他费劲心思做好吃的以及灵草灵药为其滋养,却似乎并未起到预期的效果。   他有些心疼。   此时怀中之人的呼吸渐均,他若有所思地低声吐出一句:“不知师尊如何看我?”   他本是自言自语,没指望听见答案,却不成想白景轩轻轻嗯了一声,以低得若有似无的声音道:“好大的麻烦......”   他嗤地笑出声来,“弟子的确给师尊添了许多麻烦。”   他心有触动,一个问题萦绕心头许久,若是此时不问出来,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便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若是......若是弟子不愿做您的徒弟,还能不能......”   怀中之人忽然直起身体,眨了眨眼。   蔺宇阳以为他清醒了,可仔细一看,仍是眼神迷离。   “不做师徒......”白景轩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我管束不了你,届时便只能再斩你一世了。”   “什么?”   蔺宇阳没听明白,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师尊说的是......斩?   一颗心大起大落,方才还彷佛身在云端,眼下又立刻掉落冰窟,做不成师徒,便要杀他?   谁知白景轩又轻笑着摆摆手,“不会的,我要救的人,岂有救不了的。”   然后又摇晃了一下,身体一歪倒进了蔺宇阳的怀里,口中呢喃道:“做不成师徒,碧落黄泉我也会找到你......救你......”   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不见。   蔺宇阳呆滞了片刻,方才那句话他听得真切,对他来说,恐怕比这世间最深情的情话还要令人脸红心跳。   他紧紧地搂着白景轩,心情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良久,待怀中的人睡沉了,他轻手轻脚地将其放回榻上躺好,目光温柔地凝视那张绝美的脸庞,须臾后在其眉间的金叶上落下一个轻吻。   *   一直到翌日清晨,白景轩才头疼欲裂地起身,他揉着太阳穴,看见徒弟正俯身榻边,枕着胳臂酣睡。   他看一眼四周,轻轻啧了一声,自己怎么睡徒弟房里了?   还把弟子的卧榻给霸占了。   他长叹口气,嗅出空气中残余的酒香,才猛然想起他最后的记忆――那便是自己尝了一口“神仙醉。”   他......醉了?   想到这他猛然摇头,不可能,他才喝了一口!   不不不,他一定没醉,昨晚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一定能想起来。   他如此想着,小心翼翼地缓缓起身,生怕吵醒了徒弟,自欺欺人地想要旁若无人地回到卧房内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路过案几时,其上一幅笔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好奇地摊开一看,瞬间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他何时说过这话!   作者有话要说:师尊萌吗?   蔺:......萌。   想亲 第35章 承诺   那纸上赫然写着:从今往后,在徒弟面前不再提及女修士,不再为徒弟寻觅道侣,并承诺照看徒弟蔺宇阳―生―世--北冥天尊白凌留字。   后头还落款了日期时辰,正是昨晚。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看了看,发现并非自己的笔迹,刚松下口气,却见卷尾落着潦草的三个大字:知道了。   正是他批众神上缴功德簿时的习惯。   他只觉脑袋―阵发晕,犹豫了―下,企图卷起字据便走,却听见身后―个熟悉的声音:“师尊?”   他轻叹口气,转身见蔺宇阳―脸欣喜地看着他。他瞥―眼徒弟,又瞥―眼手中的字据,蹙眉道:“这是什么?”   蔺宇阳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扬,“师尊昨日答应弟子的事啊。”   “我何时……”白景轩正欲反驳,但昨晚他又确实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万―……是真的呢?   蔺宇阳似乎早有预料,从对方手中接过字据,摊开了指着那落款道:“喏,师尊亲笔。”   心道虽然前半句是他自作主张,可后半句确实是师尊亲口说的呀,四舍五入―下,是师尊答应的没错。   白景轩无措地眨眨眼,似乎从无抵赖。   难道他昨晚真的喝醉了?   不仅喝醉了,还胡言乱语,胡乱题字?   他忽然感觉眼前―黑,几近晕厥。   蔺宇阳见他的神情茫然又无措,忍着笑意道:“师尊金口玉言,必定言出必行,对吧?”   白景轩神色微动,干咳了―声道:“当然。”心道罢了,作为天道化身,岂能食言而肥。   看了徒弟―眼,欲言又止。   蔺宇阳目光里流露出掩饰不去的喜悦,“师尊昨日醉了,弟子给您......”   “谁醉了?”只见师尊面露不快,还抬高了声量。   他忙改口道:“是......弟子醉了,正好执事堂送来了刚下的熙春茶,醒酒甚好。师尊想喝么?”   白衫人唔了―声,整理了神色后大袖―摆便往门外踱去,丢下―句:“送静室来。”   *   清玄殿内常年焚着兰香,整座大殿时刻弥漫―缕若有似无的幽兰气息,静室与白景轩的卧房内尤甚。   次晨,蔺宇阳为静室的炉内添香,取出新送来的香盒,却在打开盒盖的―瞬间嗅到―股异样的香气,转瞬便消失了。   他有些疑惑,那似乎并非他熟悉的香气,他嗅嗅香盒,刚才的那缕气味消失了个干净,半点残余也没留下。   许是执事堂送来时,与其他香盒放在―起,气味串了?他如此想着,还谨慎地检查了盒中兰香,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他这才放心地将其添入炉内。   许久不曾不入殿的灰_扑腾着羽翼至他身旁飞舞着,最后落在他肩头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他疑惑笑道:“你怎么进来了?不怕师尊?”   灰_本是与白景轩结契的灵鸟,却在白景轩恢复灵脉后变得异常胆小,再未接近过它的契主,也再未化身为迦楼罗鸟。   白景轩还为此很是郁闷了―段时日。   可灰_倒是与蔺宇阳十分亲近,故而他只当鸟儿是陪他玩耍来了。   他伸出手指揉揉山雀只有拇指大的小脑袋,轻声道:“―会师尊就回来了。”   后者似乎十分享受他的抚触,―双眼睛眯成了缝,可片刻后又甩甩头,再次啾啾地叫唤起来。   “你怎么了?”他面露疑惑,思忖片刻哦了―声,摊开手掌,灵光闪过后掌心出现―把灵麦,颗颗晶莹剔透,“饿了?”   鸟儿落入他掌中,犹豫了片刻轻啄起来。   此时―阵温和的灵息涌入室内,他忙悄声道:“师尊回来了。”   鸟儿动作―滞,匆忙扑腾起翅膀飞出窗外。   缓缓踱步而来的白景轩见状,蹙眉无声地轻叹了―下,他有这么可怕吗?   之前六阳续结草不认他,眼下与自己结契的灵鸟也对他避之不及,这世间灵物真真是反天了!   蔺宇阳眼神含笑将兰香点燃,又斟好茶端上前。   眼前的师尊在旁人看来仍是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峻,可在他眼里,那双如清泉般的眸子下面暗涛汹涌,分明溢满了喜怒哀乐,―丝―毫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师尊是那样―个表里不―的人,每每凤目里流露出的情绪都被他――捕捉,并会心―笑。   如此岁月静好,他忽然觉得,这―世若能就这样过下去,便是他能想象得到的最好归宿。   “师尊,该早课了,今日读哪部经?”   *   四周是雾蒙蒙的―片,视线不清,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蔺宇阳见自己在殿□□院的―株偌大梨树下,满树梨花若雪花漫洒枝头,蔓延至殿顶屋檐上,落下斑驳投影。   庭院的尽头是广阔的云海,依然壮丽如常。   四周异常安静。   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似乎每踏―步都有不切实际的飘忽感。   他依稀记得自己今日特别昏沉,早早便睡下了。   他在做梦吗?   梨树下的竹榻上―个人影,他―眼看清了,缓步上前,轻声道:“师尊?”   对方没有回应,他绕过竹榻,见白景轩闭目侧卧,青丝顺着肩头散落,龙眉凤目,细梁薄唇。   玉色的脸庞上―抹嫣红唇色,如精雕细琢―般摄人心魄。   雪白的梨花花瓣洒满竹榻,零落肩头,清风拂过,扬起青丝几缕。   花香伴着熟悉的兰香掠过鼻尖,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那张脸,丝滑微凉的触感令他呼吸迟滞。   是梦吗?似乎太过真实了。   他半跪下来,微微侧脸端详沉睡着的白景轩,浓浓的爱意裹挟着莫名的酸楚席卷他的意识。   他缓缓俯身而下,唇畔轻点那―抹嫣红,落下―个不着痕迹的吻。   此时耳边隐约传来―阵诡异又模糊的笑声,他猛然惊起。   那笑声却在―瞬间消失了,环顾四周仍是―片寂静,只有微微的风声及沙沙的树叶摩挲声。   他面露―丝疑惑,再次回头时却见白景轩正站在面前,只见其目光凌厉,冠玉般的脸庞怒意盈然。   “师......”尚未等他发出声音,对方忽然拔剑而出,眨眼已到近前。   “逆徒!”   他迅疾展臂后撤,剑尖紧贴着他的咽喉驰来。二人足尖掠过地面扬起―阵烟尘。   他瞪大了双眼,―丝惧意涌上心头。   已撤至庭院尽头,后方的云海下便是万丈深渊,他忙―个转身躲过剑尖。   “师尊!”   可对方速度太快,不及瞬息,他便感肩头―阵剧痛。   剑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血肉里,汩汩鲜血滴落地面,在寂静中发出滴答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白景轩怒声道:“你大逆不道,今日本尊便将你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听见逐出师门四个字他的瞳仁震动了―下,忽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声音也变得沙哑了,“师尊,我错了,别赶我走......”   剑尖再进―寸,白景轩切齿冷声道:“无耻。”   两个字如千斤重锤将他的所有希望砸了个粉碎,他只觉自己浑身冰冷,仿佛落入冰窟。   他―把握住剑锋,掌心顷刻便鲜血淋漓,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而是几近绝望地哀求,“废去修为也好,杀了我也罢......只求师尊别把我逐出师门。”   可对方却对他的祈求充耳不闻,目光―凛拔出剑锋,同时隔空―掌击中他的胸前,他只感到―阵天旋地转,―脚踏空便直直地向后落入深渊。   视线里,崖边那―袭白影正目露寒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坠,大量梨花花瓣被随风卷入云海,在他身旁萦绕。   崖顶渐远,四周开始逐渐落入漆黑―片,他仿佛听见清脆的破碎声,扭头却见周身无数镜面碎片,映照着他惊慌失措的脸色以及大量飘扬的花瓣......   *   “不要!”   他大喊―声,猛然惊坐而起,见自己仍在卧房内,汗水浸湿了衣衫,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拭去额汗。   还好......只是个梦。   可肩头却传来―阵痛感,他略―吃惊,下意识地触摸方才被―剑贯穿的地方,须臾后面露疑惑,掌心也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受伤,可为何痛感如此真实?   此时天已蒙蒙亮,他不放心地踱向白景轩的卧房,却不见师尊的身影。   寻至殿外时感到―阵异样的灵压,正如当初师尊恢复灵脉时释放的气场,令人又敬又怕。   他―眼看见白衫人影矗立在梨树下,回想到方才的梦境,他心里咯噔了―下,蹙足不前。   神力基本恢复,白景轩尽力压制气息,却还是不免四溢,树梢上的鸟儿纷纷避之不及,呼啦―声飞向高空,抖落了无数花瓣落在白景轩的青丝及肩头上。   长居树上的小松鼠躲在洞内瑟瑟发抖,裹足不前。   他没好气地瞪了它―眼,心想:跑都不会了?   此时感应到身后弟子的气息,他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你也怕得不会动了?”   蔺宇阳神色迟滞,心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方才的不是梦?   他犹豫了―下,试探道:“师尊......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做梦了?”   白景轩转过身来,抬起掌心,其间汹涌灵光闪过,“只是修为恢复,―时间灵流汹涌,睡不着罢了。”   蔺宇阳松了口气,还好,那果然只是个梦。   他扬起―丝笑容,“师尊今日早膳想吃什么?”   只见对方摇摇头,“为师要办―件要紧事,你近日哪也别去,就留在此处护法。”   *   听说白景轩要打开天门,蔺宇阳瞳仁―震,忙阻止道:“师尊,此乃逆天而行,万万不可!”   白景轩摇摇头,以他现在这具未羽化的躯壳,只有强行打开天门―途方能返回上天界。   关于蛟频囊苫蟆直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旦恢复神力,他便迫不及待想要―探究竟。他有预感,若不找出此人能够通过天道审视的原因,必有大患。   “唯有此法,方能找到蛟啤!彼道。   “不行!”蔺宇阳内心焦急,高声脱口而出,“师尊能恢复灵脉已实属不易,如何能冒如此风险。”   “弟子......不能答应。”   白景轩秀美微挑,心道你也反了?有你答应的份么?   “就算你不护法,还有守殿弟子,还有悬镜堂与戒律堂。有没有你,都是―样。”他说得云淡风轻,听在蔺宇阳的耳朵里却莫名―阵揪心。   见徒弟垂眸捏了捏拳头,―瞬又松下了,―幅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微叹了―声,道:“为师已是天尊了,你还担心什么?”   蔺宇阳见他心意已决,心知自己无力改变,便道:“......可否让弟子陪您―起去?”   他笃定地摇头,“你境界不足,去了也是九死无生。悬镜堂如今已归清玄殿管辖,为师归来前,你领悬镜堂守护阵法与清玄殿。”   “另外,命戒律堂看好各堂长老,莫要让他们生出事端。”   蔺宇阳只得微咬下唇,缓缓点头道:“弟子,定为您守好清玄殿。”   作者有话要说:徒弟表示一生一世太短,要天荒地老!   PS:7.1开始日6 第36章 通天   一道光柱轰然直通天穹,伴随着低频一声嗡鸣,磅礴灵压如浪潮一般汹涌席卷开去,顷刻间,整座冥天宗都笼罩在这令人惊惧的气息中。   众人纷纷从各殿涌出,极目远眺。只见天穹峰顶金光四溢,天空中绽放五彩华光,祥云聚集。   通天彻地的光柱逐渐扩散,直至将整座清玄殿都笼罩在夺目的光芒里。   “那是什么?”人群发出轰乱声。   有长老面露惊惧,“这是......飞升之兆?”   可立即有人反驳,“不对,如若飞升,应是先开天门,后现通天大道。”   可眼下虽有光柱,却未见天门大开。   “莫非......宗主他要......”一名长老见状冷汗直流,后一句话几乎不敢说出口。   “凭一己之力强开天门?”   “荒谬!自古以来谁能做到?”即便是对于无相境天尊来说,打开天门所需耗费的灵力也是无法估量的恐怖量级,非神力不可及。   长老们争论着,其中一人嗨了一声,“管他是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着便要往清玄殿方向去。   可刚一抬脚,却听嗡地一声,迎面而来一道飓风,卷起一阵沙尘,众人不由自主抬臂遮挡,再睁眼时,却见面前一道淡蓝色的半圆体透明屏障轰然矗立,将整座天穹峰顶笼罩在内。   屏障表面若隐若现如光华闪过无数符文,有弟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结界,好奇地伸手触摸,却在指尖触碰屏障的瞬间被巨力震飞数丈外。   一名长老认出了这结界,惊呼道:“法空印!”   万法皆空,是无相境尊者方能施展的符印。只有受界主特殊标记的人或物方可进出结界,除此之外谁也无法擅闯。   话音刚落,众多戒律堂及悬镜堂弟子集结而来,在结界外围成一道人墙。   为首的陆景俦刚一出现,便被各堂长老一把拉住,问题连珠炮似地砸向他。   他只得赔笑道:“本座也不清楚。宗主要做什么,何时告知过旁人?戒律堂只负责护法,各位师兄就别为难我了。”   众人说话间,又听得一道轰然声响,仿佛有千钧雷霆从天而降,众人纷纷抬头望去,见光柱与天交界处,赫然出现一道圆形弧光。   光芒越来越强,并逐渐扩散,在一阵耀眼夺目的强闪后,弧光赫然在眨眼之间占据整座天穹峰上空。   五彩光华如涟漪般不断在空中涌过,隐约发出低频而有规律的呼呼声。   “天门......开了?”   人们仍是不可置信,寂静了片刻后人群轰然发出喧哗声。   “宗主如此逆天而行,就不怕......”   众人议论纷纷间,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白光眨眼从通天光柱内如箭矢一般飞向高空。   “那是宗主!”   蔺宇阳看着消失于天穹的白景轩,心中忧虑未减分毫,他还记得师尊的叮嘱,这通天大道乃凭其一己之力开启,仅能维持七日,否则便会彻底关闭。   天地时间流逝不同,地上虽七日,可对于上天界来说,不过一刻钟罢了。   繁复的庞大阵法在殿前校场铺开,光柱核心从阵中亮起,越是靠近,越能感到磅礴可怖的灵压,修为低些的,甚至无法承受这样强大的压力。   八名守殿弟子分别驻守在阵法八个方位。   结界外众多长老及弟子聚集着,有人面露惊惧,有人震惊,还有人虎视眈眈。   人群后方,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一名青年身后响起,“法空印困不住你,去吧。”黑影说着在其身后轻轻一推,一道弧光闪过,青年顿时双眼一亮,原本些微迷茫的目光变得凌厉非常。   *   白景轩直奔上天界,天门在他踏入的一瞬间绽放出五彩祥云,低频的嗡鸣响彻天穹,一波波如浪涛般以他为圆心四散开去。   他抬脚迈步,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绽放出一朵金光晃耀的曼陀罗,外貌也随之变化,眉间金叶生出重重花瓣化作睡莲铺满宽额,最终呈现一幅相法庄严的天神形象。   他一瞥齐聚而来迎接他的众神,却并未看见蛟频纳碛啊   “蛟坪卧冢俊彼未张口,意念却已传遍众神脑海。   只见众神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获得神位者拥有高度自由,且除他以外,神明之间地位平等,往往互不侵犯。   天衍之术在他回到上天界后便恢复了运转,他推算后微微一怔,蛟埔牙肟上天界半月有余。   若是冥界出现上天界神明,地府必上达天听,他不可能不知晓。那便只有一个答案,此人在人间界。   他没有片刻停留,直奔蛟粕竦疃去,并下达神谕――检验众神功德簿。   功德簿并非实体,而是一串由众神信息写就的咒文,念动后自动于半空中铺展开,犹如一道透明的屏幕,在其上显示其生平影像。   众神的功德簿皆无异样,只是查看蛟频墓Φ虏臼保却并未出现与解星尘相关的内容。   取而代之的,是蛟贫雷栽谔祚贩逍扌惺保得道源感悟,以天地灵气与自身神识相融合,淬炼出至宝――玄冰泉。   并从此指峰立派,创立冥天宗。   决定夺舍白景轩时,他并非不知晓蛟票闶勤ぬ熳诶献嬷事,只是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似乎并不简单。   蛟评肟天界不过半月余,可对于人间来说已是十数年了,正巧与蔺宇阳的年岁重叠。   预感告诉他,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连功德簿都能篡改,此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到?想到这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一掌轰开蛟频纳竦罱峤纾空荡荡的殿内毫无生气。   可他却立刻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气息袭来,他寻着气息而去,绕过重重殿阙,却见到一间诡异的灵堂。   堂上供奉着的牌位却并非蛟谱约海而是上书:混沌浮黎境初天尊之灵位。   这是哪尊神号?他怎么从未听过?搜遍了天衍之术的记载,也不曾出现过这名号。   灵位下方的座托上还隐约附着一个阵法,他一眼认出了,是个传音显形阵。   蛟圃谟胨联系?   他尝试通过该阵唤出与蛟屏系之人,一缕灵光没入阵中,却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阵法震动,须臾后整个灵堂轰然坍塌,顷刻化为齑粉消散于阵光中。   他微露诧异,这是禁制,防止阵法泄露信息。   看来此路不通,且更多疑问涌现。   如此,他还得翻遍人间界,把蛟普页隼床判小   或许如他预感的那般,此人与蔺宇阳的身份之谜有关。   *   连续数日,蔺宇阳都守在阵外,分毫不敢懈怠。   直到第六日夜里,四周陷入一片寂静,漆黑的夜空中满月的光芒在天门的五彩华光下显得黯然失色,同时通天大道也将天穹峰顶照耀得如同白昼。   他却忽觉困顿异常。   他盘膝而坐,本想通过调息恢复些精神,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   许是太累了,再次睁眼时,竟然已经天光大亮。   队长顾宇辰见他醒来,笑道:“蔺师兄睡得好沉啊。”   他疑惑起身,“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他吃了一惊,阵法效力只剩下三个时辰!他怎会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他冲对方轻责一句,“为何不叫醒我?”   顾宇辰耸了耸肩,嬉笑道:“看你累了,不忍打扰,再说这不是还早么?”   阵法光芒逐日减弱,至第七日时,范围已缩减至校场符文内圈,且还在持续缩小。   他心下一紧,师尊怎么还不回来?   此时校场内忽然卷起一阵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众人下意识地抬臂遮挡,须臾后风便一扫而过,来的突然,消散地也异常突兀。   不知谁喊了一句,“快快,眯眼睛了,帮我吹吹。”   顾宇辰嗤道:“真没用,凝水咒自己洗。”   蔺宇阳心生疑虑,法空印内,哪来的风?   此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他抬头望去,见乌云布满天空,将空中那道五彩弧光尽数遮挡。   不详的预感刚刚升起,就听得一声低频嗡鸣响过,光柱开始迅疾缩小。   众人发出喧哗,有守殿弟子喊道:“天门要关了!”   “宗主还没回来!”   未羽化的修士留在上天界势必为天道所不容,若是回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心脏蹦到了嗓子眼,蔺宇阳一时间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通天大道越来越窄,几乎就要消失了。   怎会?明明还有三个时辰。   慌乱快要夺去理智,他强迫自己清醒,快想办法!   通天大道以师尊的灵力为源。想到这他猛然清醒,毫不犹豫地冲入阵中。   “你做什么!”守殿弟子企图阻拦,却他被一掌击退。   通道消失,是因灵力不足,哪怕他与师尊的修为差距天壤之别,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只要为阵法注入灵力,就能维持通道,尽管他明白这是自不量力。   此时通道光芒已经收缩至寸余宽,没有时间犹豫,他迅疾结印,一掌挥入阵眼。   可那光芒却在同一瞬间加速收缩,化成一道细线的金色光芒倒映在他不可置信的瞳孔里。   金色细线轰然化作星点消散,阵法消失的同时,空中的五彩弧光也在一瞬间弥散了。   天门彻底关闭,空中霎时间在一阵低鸣过后恢复晴空万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归一片寂静。   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呆滞原地,恐惧令他的脑海陷入一片空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了,漆黑的瞳孔瞬间放大。   师尊......不要......   *   “师尊!”   他大呼一声,猛然睁眼,却见自己仍盘膝而坐阵外,额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气。   仍是夜里,他仰头望天,满月正静静地挂在空中,且夜幕隐约泛起薄薄的一层彤色。   快要天亮了。   怎么回事?方才那是梦?   见阵中那道通天光柱仍好端端地散发着光芒,他长长地松下口气。   最近他的梦境为何总是如此真实?   此时顾宇辰嗤笑了声,“蔺师兄,怎么梦里也在喊宗主。”   几名守殿弟子都哄笑起来,“看他一脸慌乱的模样,怕是梦见被宗主责罚了吧。”   他没好气地瞪一眼众人,不予理会。   虽只是个梦,可他悬着的一颗心却并未就此放下,强烈的莫名预感令他无法就此放松下来。   他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直到天光大亮,校场上的日晷揭示着已过巳时,他才稍微放松紧张的情绪。   法空印依然完美运转着,除他与守殿弟子外,谁也无法进入天穹峰。戒律堂首座携领二堂弟子守在结界外,早已将一众围观长老与弟子清散了。   他沉下口气,对自己道:没事,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此时,一阵狂风忽然卷起飞沙在校场上空呼啸而过,他忽地瞪大了眼睛。   这情形与梦中丝毫不差。   耳边传来的一个声音,说话内容更是令他汗毛倒竖。   “快快,眯眼睛了,帮我吹吹。”   作者有话要说:蔺:害怕   白:抱抱,不怕,乖 第37章 噬梦(二合一)   他只觉大脑嗡地响起耳鸣声,甚至没有听清下一句对话。   方才的梦境,重现了。   见空中逐渐乌云密布,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进了阵中。   他无暇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为何会再现相同的情景?   他只知道,即便是梦,也不能让天门关闭。   就算是梦,他也要师尊回来。   “你做什么!”守殿弟子们反应过来,与梦中分毫不差地冲上去,依旧被他一掌击退。   光柱尚未消失,来得及!   他迅疾结印,磅礴灵流如泉水般涌向阵眼,在灵流涌入的一瞬间,他立即感到强大的引力正在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灵脉中攫取力量。   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迅疾掏空了他的灵脉与紫府,且并没有停歇的趋势。   他浑身被耀眼的缕缕金丝缠绕,八名弟子一拥而上,企图拉开他,却在触碰到金丝时纷纷被巨力震飞,直直地跌出阵外。   此时的阵眼处在绝对隔绝外物的状态下,任何攻击哪怕触碰都会遭到反制。   通天大道在攫取他的灵力后光芒强了一瞬,缩小的进程也似乎停滞了。   他刚松下口气,却在十数息后见光芒又恢复了收缩。   阵法对灵力的需求超出他的想象,他耗尽修为却只能使其维持片刻,而师尊竟然能令其维持七日!   灵脉枯竭后,紫府也被彻底抽干,他忽觉一阵剧烈的痛感袭来,内观金丹轰然破碎,他无力阻止,浑身被强大的引力挟持着,眼睁睁看着金丹分崩瓦解。   视线渐渐昏暗起来,头晕目眩的他踉跄了一下。   眼睑如铅般沉重,模糊的视线中,伴随着哗啦一声衣摆声响,他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白影飘然出现,他尚未发出一声,便昏倒在一双臂弯里。   *   通天大道在白景轩落地后轰然消散,此时蔺宇阳身型一晃正落入他怀里。   他见其昏迷,疑惑道:“发生何事?”   守殿弟子们面面相觑,待队长解释了前因后果,他蹙眉嗔道:“胡闹!”   说着一把拉起蔺宇阳的手腕,探脉片刻后发出一声啧,随后一把拦腰抱起徒弟便大步往清玄殿去了。   灵脉彻底枯竭,犹如冬日的枯叶,轻轻一碰就会粉碎。   他小心翼翼地将微弱灵力缓缓注入,如涓涓细流,缓慢润泽干涸的河床。   灵脉尚有挽救的机会,金丹却已彻底消失了,修为一朝毁于一旦。   他怒从中来,通天大道无损,阵法也无恙,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他一面不解与恼怒,一面不眠不休地运功,这才勉强保住徒弟那脆弱的灵脉。   直到翌日天光大亮,蔺宇阳缓缓睁眼,见白景轩正斜倚榻边,一手靠着凭几微微握拳支撑太阳穴小憩,一手仍拂在他的腕脉上,细若游丝的灵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   他被一股温暖又巍然的气息包裹着,痛感也消失了。   从他的视线看去,能清楚地看见师尊的睡颜,面若凝脂,飞眉入鬓。   世上怎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人?他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睡梦中的人。   从指尖感到蔺宇阳的灵脉已然开始自行运转,白景轩从半梦半醒中微微睁眼,纤长的眼睑展开一道月牙般的弧度,从内透出的宝石般瞳仁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蔺宇阳见他醒了,欣喜起身道:“师尊,您回来了。”   可刚刚直起身子却迎来咚地一声,额头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疼得他下意识发出一声嘶。   耳边传来清冷的责备声,“你干什么蠢事?不要命了?”   他嬉笑一声,“只要师尊能回来,弟子做什么都值得。”   这句话令白景轩很是莫名,“为师如何就回不来?”   只见对方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弟子......”似乎纠结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做了个梦。”   “啊?”   听完徒弟的描述,他气不打一处来,“只因一个梦就如此不顾后果,如今修为尽毁,你高兴了?”   他不等蔺宇阳答话,大袖一摆,赌气地转过身去,微微侧脸道:“行事如此鲁莽,你可知重塑金丹有多难?”   刚说完这句他自己一愣,不对啊,他为什么要生气?   这小子修为散尽不是更好么?   自己的反应令他有些吃惊,他到底在气什么?   蔺宇阳面色一沉,此时才想起来,他昏厥前亲眼见到自己金丹破碎。   上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对修行不在意时,境界总是突飞猛进,速度快得异于常人。   如今他热切地想要强大自己,想要追上师尊的步伐,却偏偏在这时修为散尽。   真是讽刺!   空气变得异常压抑与沉默,白景轩的内心是疑惑不解,而蔺宇阳却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师尊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悲的是经此一事,他终于看清了他与师尊修为上的天壤之别,几乎令他绝望。   须臾后,白景轩微叹口气,转身见弟子面色阴郁。   他瞳仁微动,清了清嗓子道:“你不必焦心,无非今后进境慢些,从头开始,多费些时日罢了。”   见徒弟不答话,依旧沉默着,他无奈地看其一眼,“眼下知道后悔了?”   “不......”蔺宇阳低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若是重来,弟子还会这么做。”   “就算是梦境,弟子也要救师尊回来。”   听见这句话,白景轩竟没来由地微怔了一下,他无措地眨眨眼,茫然片刻后低声嗤了一句:“荒唐!”   “你若是死了,为师就算回来又有何用?”   他是据实说,心想这小子要是死了,他还得重来一世,好生麻烦。   可这句话听在蔺宇阳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只见其目光流露出不可置信,迟滞了许久才道:“师尊此言......当真?”   他若是死了,师尊情愿......回不来?   白景轩有些错愕,隐隐有种预感,他好像说错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又似乎没有说错。   不对吗?这小子若是丢了性命,他可不就白跑这一趟,直接留在上天界等待下一世吧。   想到这里他自觉逻辑毫无问题,于是笃定地点点头。   蔺宇阳原本暗淡的瞳仁忽地亮起灼灼光芒,若说上回师尊说的是醉话,他还将信将疑,可这回对方却着实是清醒着的!   他有种冲动,想要一把将对方搂进怀里,却在微微伸出了双手后又忍下了。   师尊如此看重他,足够了!   此时的白景轩完全没有留意到徒弟的异常,脑海里开始思考那诡异的梦境。   竟有这样巧合的事么?梦境与现实分毫不差?   他笃定自己设下的阵法没有问题,他回来时,通天大道还能维持至少三个时辰,不可能提前关闭。   心有疑惑,他话锋一转道:“把你的梦境,分毫不差地再说一遍。”   *   预知梦?   白景轩嗤笑了一声,世上若存在这样的东西,凡人全能预知未来命运,岂非乾坤颠倒,天下大乱?还要天道做什么?   他微微摇头,想要责骂徒弟几句,可看着对方面色苍白,一脸无辜的模样,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一缕心烦都给压了下去。   真实到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能说明一点,那不是梦境,而是幻境。   可这样的术法,若无事前准备,是无法控制梦境的。   他如此想着,一掌挥向蔺宇阳百会穴,一缕神息灌注其间,异样的神圣气息令后者浑身一震。   一丝阴暗气息似受到强力拉扯一般,被迫从蔺宇阳的身体驱离,飘上半空,在一声隐约的尖叫声后猝然消散。   蔺宇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那是什么?”   “噬梦蛊。”   白景轩眉头紧紧蹙起,此蛊阴毒,不仅能控制梦境,还能将人悄无声息地斩杀于梦中。   若非蔺宇阳异于常人,不受幻境控制,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凶手许是因为没能在梦境中杀死他,才退而求其次,故意误导他,改变梦境的细节。   “好毒的计谋。”白景轩冷哼一声,这小子得罪了什么人?竟然动用如此高深的术法,恐怕能施展此术的,除几位晖阳境真人外不作他想。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之前被责罚的戒律堂、回春堂首座。原因显而易见,正是因他这个宗主“包庇”弟子,才使二人被“杀鸡儆猴”。   “噬梦蛊?”蔺宇阳闻言先是面露疑惑,随后低声道:“竟有此术。”   这句话令白景轩面色一滞,是了,这不是冥天宗的术法!   “是弟子无能......连何时着了道都不自知。”   白景轩摇摇头,“不能怪你,此术诡诈,蛊毒更是无形,无孔不入。”   最重要的是,多数仙门将蛊术斥为邪门外道,三宗四门无一修习此术。   难道有外派之人潜入冥天宗?   若是如此,倒令他有些为难,难道将宗门上下全都翻一遍?且不论这样会否效果,恐怕更可能的结果是打草惊蛇。   正思索间,听得蔺宇阳道:“师尊,就算此蛊能控制梦境,施术之人又如何能够做到预知现实,竟与梦境分毫不差?”   问题一旦抛出,二人都反应过来,蔺宇阳脱口而出,“是那名守殿弟子!”   *   为确保梦境与现实一致,必然要确保守殿弟子说出的话分毫不差。   既然如此,那名守殿弟子必定有问题。   果然,对方根本经不住吓,白景轩才懒洋洋地问了两句,连宗主的架子都还没端出来,对方就吓得噗通一声跌坐在阶前,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这倒令他有些不满了,怎么在全宗门人眼里他跟活阎王一样可怕吗?   既然这样怕他,竟还敢顶风作案?   “是......”那守殿弟子结结巴巴,“我若不照做,他便要将我悄悄把门内秘药送回宗族之事告知戒律堂,我......”   泄露秘药与秘术是重罪,进了戒律堂还能不能囫囵个出来就难说了。   “那人是谁?”蔺宇阳问道。   只见那弟子连磕了几个响头,胆战心惊道:“弟子属实不知,那人总是在我梦里说话,而且对我做过的事了如指掌,我实在是不得不从啊!”   “况且......况且弟子以为只是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实在没有想到蔺师兄听了竟会......”   蔺宇阳微一蹙眉,正欲再次施压,却被白景轩抬掌制止了。   一道灵光闪过,阶下弟子如遭重击,黑暗阴影从其身体撕裂出来,在一声尖叫中消散。   “他也中了噬梦蛊?”蔺宇阳有些吃惊。   如此倒是证实了对方没有撒谎。   阶下弟子胆战心惊,悄悄地抬眼一瞥白景轩,高阶之人散发的寒意令他浑身一震,忙绞尽脑汁思索将功折罪的机会。   片刻后灵光一闪道:“我......我知道那人是如何下蛊的。”见白景轩目光示意继续,他才干咽了一下,道:“梦里那声音提到过,是在我藏匿的秘药盒上留下的蛊毒,还说不需要触碰,只需一瞬就能让人通过气息中蛊。”   “我就是听了这些,才彻底相信那人......这才逼不得已......”   白景轩道:“近日清玄殿可曾进过外物?”   “除了.......”蔺宇阳低声回道:“那神仙醉之外,都是门内之物。”   白景轩微怔须臾,干咳了一下道:“不会是它。”那酒他喝过,若是有蛊毒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师尊如何得知?”   “因为......”说到这他忽然一顿,冷眼一瞥蔺宇阳,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当日喝醉了?心道好你个臭小子!   蔺宇阳低头浅笑,忙道:“师尊说不是便不是。”说完又疑惑思忖了一会,“那便只有执事堂送来的份例供物了......”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立刻离开了。   未久后拿着一只香盒回来,“当日弟子打开香盒时闻见一缕异样的香气,只是转瞬即逝,并未在意。”   白景轩接过盒子一瞥,虽此毒早已消散于无形,可还是逃不过他的审视,微弱的残留痕迹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   “是它了,去查查当日送供物的弟子。”   *   执事堂被从上到下翻了个遍,打理当日清玄殿供物的弟子被带到戒律堂,几戒鞭下去便屈服了。   眼看鞭子正欲落下,那名弟子脱口而出:“我是受人指使!是回春堂的......”可名字尚未说出口,众人就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掐住了咽喉,他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恐惧,须臾后悄无声息地倒地。   众人震惊得面面相觑,竟然在戒律堂当众杀人灭口?   整个戒律堂如临大敌,可翻遍了宗门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陆景俦立即下令捉拿回春堂两任首座,连带着其他长老也都被监视起来。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如无形,非晖阳境真人无法做到。   他检验完死去的弟子,便神色凝重地带着“嫌犯”直奔清玄殿。   “该弟子受指使在供物内下毒,已被灭口,我猜测凶手用的是幻术。”陆景俦恭敬地对高座之人道:“已派人将回春堂尽数扣下了。只是这幻术蹊跷,我从未见过......只得劳烦宗主亲自审问。”   白景轩闻言心生疑惑,他抬眼打量一番蔺宇阳,兴师动众地对付一个小小腾云境修士,意义何在?   阶下两名首座直呼冤枉,鬼哭狼嚎的哀求声听得他直头疼。   “别嚎了。”白景轩二指扶着太阳穴,微微一摆衣袖对陆景俦道:“放了吧,不是他们。”   后者面露诧异,“这还没审呢,宗主如何得知?”   白景轩取出那只香盒,“下蛊者需以自身一缕血气为引,才能潜入受害者梦中。这盒上的痕迹虽散得干净,却并不彻底。”   方才他已以神力探过,残留血气并非来自两位真人。   陆景俦恍然大悟,“那便将回春堂弟子一一捉来,一试便知!”   “不必这么麻烦。”蔺宇阳此时想起江语瑶的叮嘱,眼中闪过一道弧光,低声道:“师尊,我想到一个人。”   *   白景轩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被押至跟前的方宇宁,心中便已有答案了。   他伸指挥出一道灵光,那盒中便升起一缕暗红色气息,飘上半空徘徊着。   “找你的主人去。”他的话音刚落,那气息便缓缓向阶下涌去。   方宇宁面色凝滞,只见那团暗红色几乎是直直地朝自己飘来,他慌乱地后退两步却被戒律堂弟子重踹一脚跌坐在地,他惊恐地颤声道:“别......别过来......”   没有片刻停留,那团气息嗖地一声没入了其额间。   他眨眨眼,突然面露惊惧,“不......不是我干的!”   看来血气便是属于此人的了,可一旁的陆景俦见状仍是不可置信,他不能相信一个小小腾云境的弟子,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这要是传出去了,他们戒律堂威严何在?   “此等旁门邪术,是谁教你的?”白景轩的声音带着威压,直直传入对方脑海里,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目露惊恐。   “是......”他牙关打颤,正欲说出什么的时候,却迟滞了片刻,随后脸色忽地大变,目光中的惊恐转换为凌厉。   “是你!”   众人都是面露疑惑。   “你说什么?”蔺宇阳厉声问道。   只见方宇宁以略显怪异的姿势直起身来,指着蔺宇阳怒火中烧地道:“都是因为你!”   “你害我师尊被赶出内门,害得我们回春堂在宗门丢尽了颜面!都怪你!”   白景轩感到一阵疑惑,怎么此人行径与方才判若两人?   陆景俦高声道:“自作孽不可活!在宗主面前还不从实招来!”   两名戒律堂弟子将他狠狠压下,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方宇宁诡异地发出一阵狞笑,“你的梦境我看的清清楚楚,你这个无耻之徒!”   此话一出,蔺宇阳的脸色大变,紧张得摒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对方。   “住口。”他切齿低声道。   “你竟然有这种大逆不道的龌龊心思,哈哈哈哈!”方宇宁笑得浑身颤抖,“你竟然对......”   “住口!”蔺宇阳怒意盈然,高声喝止。同时周身一道黑暗气息释放,形成强烈的压迫感袭向在场众人。   白景轩一惊,此时见方宇宁忽然面露惊恐,浑身仿佛被一股力量钳制着,他明显感应到此人的生命力正迅疾流逝。   “住手!”他压低了声音,本欲一掌挥去,却因担心蔺宇阳的伤势而停下了,掌心悬在半空,他一改动作,以二指轻点对方眉心,注入一缕神力。   蔺宇阳忽然回过神来,气息瞬间消散,他有些茫然地抬手看向掌心,方才那是什么?   众人本感到被压制得无法动弹,正不明所以间,那股强大的力量便在转瞬间消散,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令所有人都面露疑惑。   白景轩松下口气,回头却见方宇宁噗通一声倒地,面如枯槁,毫无生气。   他示意陆景俦上前查探,后者一摸脉门,随后冲他摇摇头。   他怒从中来,冲蔺宇阳喝道:“你......”刚开口却顿住了,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认徒弟行凶,否则会带来没完没了的麻烦。   他压下怒气,沉声对陆景俦道:“你们退下,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句。”   说完便拉起弟子离开了大殿。   *   蔺宇阳被师尊一路拉着回到静室,却仍是面露忡怔,他不是修为散尽了么?刚才他分明感到自紫府没来由地蹿出一股汹涌的力量,顷刻间在他的体内攻城略地,吞噬灵脉,甚至意识。   白景轩见对方一幅迷茫的模样,刚到嘴边的斥责又迟迟说不出口。   他顿了一会,沉声道:“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见徒弟缓缓摇头,目光里满是疑惑,他叹了一声。   但心头也升起一缕疑虑,当时他几乎是立即制止了蔺宇阳,可为何方宇宁却是顷刻毙命?这与之前蔺宇阳觉醒时,受害者生命逐渐流逝的情况并不相同。   最重要的是,此时的蔺宇阳还不能控制自己,攻击应是无差别的,可为什么死的只是方宇宁一人?   疑问太多,一时间竟理不出头绪。可他有种预感,此事绝不简单。   为何围绕着蔺宇阳会有如此多谜团?   这个方宇宁一届小小腾云境修士,怎会习得噬梦蛊,又如何能突破法空印?仅仅因为回春堂之事,值得他如此不计后果?他背后是谁?   他还陷入沉思中,听得蔺宇阳低声道:“师尊......我是不是杀人了?”声音带着不可名状的迷茫。   他的心头竟莫名微颤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得岔开话题道:“你方才,为何动怒?”说着望向徒弟,却见对方的脸色瞬间僵住了,他疑惑蹙眉,回想起方宇宁的话,继续问道:“方师侄看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白:到底啥梦?   蔺:梦见亲了师尊~~来,亲一个。   白:滚。 第38章 禁足(二合一)   蔺宇阳微咬下唇,“没什么。”   白景轩何其敏锐,他微微眯眼审视弟子,带着命令的口吻道:“你照实说。”   蔺宇阳心中咯噔一下,他本可以随口扯个幌子糊弄过去,但面对师尊,他不想撒谎。   可他也不可能照实说,便一咬牙道:“弟子.....不能说。”   回想方宇宁的话语,白景轩越发想不明白,“你有何难言之隐,竟到了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只见蔺宇阳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眸望他,片刻艰难地吐出一句:“难道在师尊眼里,弟子是这样的人吗?”   白景轩被这一诘问有些哑然,虽然他也认为方宇宁有可能并非死于蔺宇阳之手,可一想到对方竟然不从师命,他就莫名地感到不快。   自从回到宗门,这已经是第二回 了。   于是带着怒意道:“为师的话,你不听了?”   蔺宇阳一颗心沉了下去,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却是直直地挺着脊背,平静地道:“弟子有违师命,请师尊责罚。”   好啊,白景轩心道他果然是平日里太温和了,惯得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你以为我不会罚你?”   回想起来,他虽然从未责罚过徒弟,可原主却是对各种刑罚如数家珍。   蔺宇阳垂眸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自然会,但凭师尊处置。”   这倒令白景轩有些为难了,他心中一阵哀叹,要他想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他是想不出来的,正欲作罢时却转念想到,蔺宇阳已经是第二次在清醒状态下发动那股力量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法子制止。   他悄然以一缕灵力微探对方的经脉,片刻后面露不解。   之前他治疗蔺宇阳灵脉时,刻意以神力试探,若那阴暗气息属性邪恶,应该被他的神力驱逐,或至少也该针锋相对,在灵脉内相互抵抗。   他本还担心蔺宇阳会承受不了这种对抗,可对方却半点反应也没有,灵脉也是风平浪静。   他神色微动,难道之前他的猜测是错的,那股力量并不邪恶?   怎会?   既然如此,对方屡世堕魔又是因为什么?   白景轩沉吟片刻,决定不能就此放任徒弟,便冷声道:“既如此,便罚你禁闭思过阁,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蔺宇阳冷声轻笑了一下,“师尊仁慈,弟子领命。”   换做从前,怎会禁足了事?师尊这样面冷心软,往后该如何面对虎视眈眈,暗中蛰伏的众仙门?   冥天宗历来宗主因占据仙门至宝而炼就了一副狠心肠,方能震慑三界。   他的师尊啊,太心软了,难道过去对方表现出来的冷酷都是假象吗?   从上回师尊放过温诚及裴景桓开始,他就有不详的预感。   如今连责罚徒弟都下不去手,往后怕是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起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正欲离开时听得白景轩道:“慢。”   他疑惑回首,见对方似犹豫了一下,询问道:“方才那道气息......不,当时你有何感觉?”   “师尊......为何问起这个?”   白景轩微沉下脸,“怎么?你是打定主意不回答为师的任何问题了?”   蔺宇阳微愣,叹道:“自然不是。”说完又思索了一会,“只觉满腔怒意,仿佛有团火从紫府燃烧起来,顷刻便游走全身。”   “紫府?”   白景轩有些微诧异,那是出神之所,若是魔修经脉逆行,力量不该藏于紫府。如此想来,也许此非魔道。   若真如此,一旦紫府充盈结成金丹,很难说会起到什么作用,届时助长了觉醒也说不定。   想到这,他毫不犹豫地抬指一点对方的眉心。   蔺宇阳立刻感到一股气劲直冲颅内,旋即便袭来一阵晕眩感,他不由自主地扶额疑惑道:“师尊......那是什么?”   白景轩张了张口却没有回答,并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内疚。   那是一道禁制,为了限制蔺宇阳的修为,从此之后,对方再也不能结丹。   他不能再冒险放任下去了,心中道了一句抱歉。   蔺宇阳只觉视线逐渐模糊,甩甩头尝试清醒些,却完全敌不过,眼前的白衫人静静地看着他,逐渐变得影影绰绰。   他身型摇晃了一下,向前一倾,便倒在白景轩怀里。   *   方宇宁死得蹊跷,蔺宇阳又在那日之后闭关不出。   最重要的是,白景轩凭一己之力打开天门,七日之内又从天界平安返回,竟无人知晓缘由。   宗门内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蔺宇阳被回春堂报复下毒,导致修为尽失,宗主是为了徒弟上天界找解药。   还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坚持宗主是为给其他虎视眈眈的宗门一个下马威。   而且效果甚笃,自那日之后,全修真界都在流传这样一个传言――   其实白景轩在上回渡劫时便已飞升了,只不过执意留在人间界,这才因逆天行事而深受重伤,损毁灵脉。   尽管这谣言匪夷所思,却仍有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更有甚者,为北冥天尊设了神位,声称他是在世神。   “荒谬!”温子瑜气得咬牙切齿,一把将传讯玉简摔了个粉碎。   “这不可能!”他说着,指向已匍匐在地的飞鱼堂弟子,“这种谣言也当做消息递上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可是......”传讯弟子结结巴巴,“天门大开七日,是......是千真万确之事。”   这倒是实话,毕竟如此盛况,众仙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那几日内,各仙门都派了暗哨前去冥天宗一探究竟,只是碍于冥天宗结界以及法空印的威慑而不敢轻举妄动,否则都恨不得能挤进通天大道跟前不可。   温子瑜压下怒火,眼神微动了一下,沉声道:“你确定,白景轩回来时毫发无伤?”   弟子狠狠点头,“千真万确。”   此时帷帐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温子瑜连忙上前搀扶起账内之人,低声道:“爹,您想说什么?”   人影发出沙哑的声音,在其耳畔低语几句,温子瑜捏了捏拳头,不满道:“如今白景轩已是无相境,莫说再来一个仙尊,就是十个怕也敌不过他!”   话音刚落,里头的人又传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他忙为其抚背顺气,“爹,孩儿错了,您接着说。”   随着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把心一横道:“好吧,孩儿试试。”   *   方宇宁死状与之前被抽干生命力的守殿弟子完全一致。   戒律堂验尸完毕呈报上来,白景轩看见这个结果轻啧了一声。   难道人真是蔺宇阳杀的?当时其他弟子为何无事?方宇宁又是如何习得噬梦蛊?   他有太多疑问,非杀下黄泉问个究竟不可。   莫名的预感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仿佛有个幕后黑手在掌控一切。   法空印再次笼罩天穹峰顶,众人以为宗主又要大开天门,却见晴空一道霹雳在结界内响起。   轰隆隆――!   如惊天巨雷平底而起,峰顶半空赫然被斩天灭地的剑光劈出一道裂缝。   裂缝逐渐扩大,露出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偌大黑洞。   嘶啦一声,白景轩收剑入鞘,残留的剑气仍萦绕周身,令人胆寒。   他念动咒语,繁复咒文化作无数有型的文字密密匝匝如水流般涌入裂缝,他喝道:“幽冥地府,黄泉之门,听我谕令,开!”   黑洞仿佛化作液体褪去,巨形雕刻在褪去的黑液中浮现,逐渐化作通天彻地的一道巨门,浮雕骷髅密密麻麻布满门扇,每一颗头骨都龇牙咧嘴地蠕动着,空洞的眼眶内却仿佛流露出令人恐惧的邪恶目光。   门扇发出咯拉一声,先是露出一道裂缝,随后轰地一声砰然大开。   其内霎时间涌出阴风阵阵,绞成狂风卷起白景轩的袍裾。   阴风对生人杀伤力巨大,可他却纹丝不动,冷眼看着门内数道疾驰而来的影子,伴随着诡异的野兽鸣叫声,马车驶至面前戛然而止。   马车停下后,众多鬼兵急急地赶来,在两侧站定。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白宗主!”随后矮胖的身躯勉强由狭窄的门内挤出来,满脸堆笑道:“何事兴师动众?”   可他的笑脸在看见白景轩的脸时却瞬间凝固了。   只见白景轩眉间金叶顿时展开,开成一朵熠熠生辉的金莲,昭告着他的真实身份。   未等表情僵硬的鬼王发出一字,他冷声道:“我要找个人。”   鬼王噗通一声跪坐在地,结结巴巴道:“当当当然!不知您要找何人?”说着冲属下用力挥手:“拿黄泉簿来!”   “不必。”白景轩凌空一掌挥向门内,又凭空一抓,喝道:“出来!”   众鬼胆战心惊地望向门内,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过后,一道黑影嗖地一声仿佛被什么拖拽着疾驰而过,在白景轩面前急急地停下了,那影子挣扎着,仿佛咽喉被什么掐住了,面露痛苦地挤出一丝声音:“放……放过我。”   白景轩手掌一松,那鬼影便忽地落地,虚弱地喘着气。   鬼王见鬼影双脚扣着的玄铁镣铐,顿时脸色煞白,“这是……锁魂咒……”   死去也不得自由,被锁魂者随时受施术者驱使,甚至可能被隔空撕碎神魂,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此术逆天,几乎无视幽冥地府的存在,即便是鬼王也解不开这镣铐,世间能施此术者屈指可数。   “谁给你下的锁魂咒,你又是如何突破本尊的法空印?”   无相境法空印恐怕在这世上无人能破,方宇宁是如何做到并悄无声息地制造幻境的?   方宇宁的鬼影瑟瑟发抖着,“我……不能说……”   在被锁魂的状态下,必然问不出实话,正当他试图破咒时,镣铐却开始急剧收缩,鬼影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忽闪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锁魂咒一旦发动,魂飞魄散只在须臾间。看来幕后之人已有警觉。   他没有时间犹豫,当即迅疾结印,双掌交叠朝天一指,以指尖灵光为圆心,光芒以环状散开后落下,勾勒出一个球体,将他与鬼影笼罩。   光芒所过之处形成透明墙体,墙后的所有事物都在光芒扫过的一瞬间停滞了。   透过屏障,方宇宁不可思议地看着鬼王那张面目狰狞的面孔定格在震惊的表情里。   更重要的是,他脚下的镣铐不再收缩,撕扯他的那股力量也似乎消失了。   他惊恐地问道:“这是什么?”   “分时术。”   结界内的时间被无限放大与延长,犹如时空被静止。“你的锁魂咒并未停止,只是我们陷入了一个瞬息间。”   方宇宁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道:“这......怎么可能。”   “给本尊答案,你就能出去,否则将永远陷在这一瞬间,永世无法离开结界。”   听完这句他不以为然地轻叹了一声,“反正出去也是魂飞魄散。”   可白景轩的下一句话却令他目光一滞。   “锁魂咒,我能解。”   *   思过阁位于清玄殿后山腰,是悬在峭壁上的一座孤立楼阁,相传冥天宗老祖在峭壁崖缝内闭关数十载,一朝出关便威震修真界。   阁内的蔺宇阳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面前莹莹烛火的高台上,供奉着冥天宗历代宗主的灵位。   在灵位后方,悬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飞身高空,重重云端间,隐约出现一道天门,从其间投下金光万丈。   天门内探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飘逸的长发随风飞扬,足下踏着一朵硕大的曼陀罗,散发着五彩宝光。   即便此画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堪,但蔺宇阳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敬畏感,从画中透出的气息犹如天神降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便是传说中老祖的飞升图了。   飞身高空的便是祖师爷,而天门中的那个人影,难道是某位上神么?   可惜此画除了落款外没有任何注解,那位上神的身份便无从得知了。   思过阁是个狭小的屋子,其内除了列祖列宗的灵台便再无其他长物,数日内,蔺宇阳练功之余常百无聊赖地观察那画面。   他被天门内那个模糊的人影吸引着,不由自主想要看清些,却总是雾里看花。   此时灰羽山雀发出几声鸣叫,落在狭窄的窗楞上。他见状轻笑道:“灰_,你怎么来了?”   他一抬掌,山雀便扑腾着翅膀飞来,落在掌心里。   “师尊可好?”   他唇角含笑,伸出手指揉揉山雀的小脑袋,后者十分享受他的抚触,眯眼发出啾啾声。   鸟儿一会落在灵台上,一会又飞上半空飞舞着,昏黄的烛火被羽翼扇出的微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轻笑一下起身驱赶山雀,“别捣乱。”   鸟儿却并不听话,而是向前一跃,正落在灵台后方,画卷落下的卷轴处。   他蹙眉道:“你的爪子锋利,弄坏了祖师像可怎么办?”说着几步上前靠近灵台驱赶鸟儿。   此时他的视线正落在画卷一角,平日被灵位遮挡的部分收入眼底。   那是画像的落款,上面斑驳的字迹写着:冥天宗鼻祖通明天尊蛟品缮之相。   看见蛟屏礁鲎炙愣了一下,不由自主伸手扶过画像一角端详了片刻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难怪他头一次听见蛟贫次时会觉得熟悉,原来此人竟是宗门创始人!   原来平日门内人提起此人时无人敢直呼其名,只称老祖或通明天尊,他也只是在翻看藏书阁的宗门记录时见过一次师祖本名,故而没有留下太深印象。   鸟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越上他的肩头啾啾叫唤着。   他无奈地沉下口气,镇魂剑自动在半空中现形,发出耳鸣般嗡的一声,并剧烈抖动起来。   是已经成为剑灵的苍黎魂魄被惊醒了。   “抱歉,没想到您的仇人竟是我祖师。”   长剑发出一阵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忽然间向画像驶去,低频尖锐的声音响过,剑尖与画中人距离不足寸余,眼看着便要刺破卷轴。   蔺宇阳眼疾手快,立即二指捏诀,喝道:“回来!”   剑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嗖地一声落回他的掌心。   “我答应过帮你复仇,若证实祖师确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必想办法寻到他。”   他说话间,镇魂剑在手中的震动逐渐减弱,却仍隐隐抖动着。   他叹了一声继续道:“你说得对,也许我未必敢欺师灭祖。但我保证,不论他是飞升也好,身陨也罢,碧落黄泉,此生我必替你寻到他,届时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拦你,你可安心了?”   镇魂剑终于恢复平静,他这才收剑入鞘。   此时却瞥见山雀正快速扑腾着翅膀,悬停在画像前,未等他制止,鸟喙已经轻啄在画卷上。   “灰_!”他高声唤道:“不可!”   可鸟儿只是停了一瞬,漆黑的眼中灵光闪现,歪了歪脑袋后再次啄起了画卷。   蔺宇阳有些恼怒地驱赶开鸟儿,却见画中的天门被啄出了一道裂缝,他啧了一声,对落在灵台上的山雀责备道:“这回高兴了?”   他有些无奈,破坏祖师相想必罪名不小,此时却斜眼瞥见裂缝中闪烁着光芒。   他好奇地轻轻拨开裂缝,光芒更胜了些,光线直直地射入瞳仁里。   他微微一怔,小心翼翼地提起画卷尾部,待卷轴被揭开,露出其后的墙面,一道蓝色的光芒砰然亮起,照亮了他吃惊的脸。   *   飞鱼堂弟子跪于阶下,温子瑜拨开羊皮卷,见其上列出的长长清单蹙眉道:“他老人家肯定准备好这些就能对付天尊?”   弟子笃定地点头道:“只是材料珍贵,有许多已失传多年了,找寻起来不太容易。”   温子瑜冷笑了一声:“还有咱们华微宗找不到的宝贝么?”   说完一挥手,“去找,不管要花多少灵玉,费多少时日,都给我寻来。”   弟子连忙领命。   此时有通传道冥天宗派人求见。他咬了咬牙道:“他们还敢来?”   “见!我倒要看看他白景轩还想干什么!”   身后帷帐中人咳嗽了几声,他附耳听了几句后不以为然地道:“放心吧爹,他老人家处置干净利落,那姓白的不可能查到什么。”说完便大步而出门外,留下身后那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轻叹。   *   来的是清玄殿守殿弟子顾宇辰,在玄门内,除宗主亲传弟子外,守殿弟子的地位亦不逊于各长老。   他的出现,仅次于北冥天尊亲临,故而尽管华微宗众长老们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得毕恭毕敬地来到鸣鹿阁大殿等待天尊谕令。   特别是大开天门事件一出,尽管修界百年来再未选过盟主,但众仙门早已经明里暗里奉天尊为首。   这也符合惯例,一但有人成为天尊,即便没有盟主的名号,也与实质掌权无异。   殿上顾宇辰几乎无视了众人,只对高阶上温子瑜道:“我奉天尊之命,给华微宗少宗主送两样礼物。”   说完不等温子瑜答话,便二指捏出一张符挥向空中。   灵光闪过后,半空赫然出现一道光圈,圈内投影出如水面般的波光。   有人诧异道:“拓影符?”   温子瑜冷声道:“我道天尊要送本宗什么宝贝,区区拓影符连个练气期的小鬼都能画。”   人群中发出一阵嘲笑声。   顾宇辰面不改色,冷声道:“少宗主看完便知。”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光圈中的波光猝然散去,渐渐幻化出一个黑邃的画面,其中鬼影憧憧,偌大的黄泉之门屹立画面当中,其上蠕动着的无数骷髅令人望之毛骨悚然。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这……是地府?”   乾元境仙尊可召唤地府鬼兵,自然也能打开黄泉之门,只是此举有干天和,故历来鲜少有仙尊在人间打开地府之门。   众人诧异间,又见画面中,一道结界将一鬼影笼罩其间,那鬼影犹豫了片刻后开口,说出的话更是令温子瑜脸色大变。   作者有话要说:哎师尊啊,你啥时候才开窍啊   作者表示愁死了 第39章 出关(二合一)   “是华微宗……”方宇宁的鬼影怯懦地开口道:“宗门内有他们的探子,他们说能帮我对付蔺宇……蔺师兄。”   画面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声音开口道:“他们为何要帮你?”   众人都听出了这是白景轩的声音,拓影符以施术者视角记录,故而画面中见不到施术者。众人此时也已得知这画面便是白景轩录下的。   鬼影结结巴巴地继续道:“他们帮我对付蔺师兄,我……帮他们在宗主的常备药里下……下毒……”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有人高声道:“这不可能!”说着指向画面中的鬼影道:“此人是谁?如何空口白牙污我华微宗清白!”   温子瑜此时已经瞪大了双眼,口中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   画面没有停止,白景轩继续问道:“即便是温诚亲临,也破不了本尊的法空印,也下不了这锁魂术,你如何解释?”   “华微宗的探子说会有高人来帮我……只是,我从未见过那高人的样貌,总是一个影子,神出鬼没,我实在不知此人是谁,就是他破了法空印。”   说着又补了一句:“可帮我的确是华微宗无疑,那探子给我看了飞鱼堂的腰牌!”   画面就此而止,众人再次发出一阵喧哗声。   可顾宇辰却没有停下,他看着面色惊惧的温子瑜,冷笑道:“宗主的第二份礼物,还请少宗主务必笑纳。”   说完伸指念决,在他面前的半空中便缓缓出现细细密密的数十道光芒,逐渐绘制出一道繁复的咒印。   “转录符。”有人道:“难道天尊给了他什么法器或者符,威力竟强大到凭他自己无法使出,需得转录天尊咒语不可?”   此人话音刚落,就听得轰隆一声响,顾宇辰的面前赫然出现一个耀眼夺目的球体,其内电光闪烁,仿佛千钧雷霆压缩在不足巴掌大的球内。   温子瑜毕竟年轻,不曾见过这样的术法,阶下却有真人一眼认出了,惊恐不已地喝道:“无相印!”   *   众人如临大敌,只见光球迅疾扩散,眨眼之间已化作一道光墙拂过大殿,往殿外散去。   一声低频鸣响过后,整个华微宗都笼罩在一层若有似无的微光之中。   有山脚下的弟子不明所以,伸指触碰那停在面前,缓缓涌动的微光,却见自他指尖触碰处始,犹如涟漪般漾开。   人们仍能自由出入光球结界,可是在球体的顶部,却有一道闪电悬在空中,不断闪烁发出噼啪声响。   温子瑜见众真人惊慌的模样,急急地道:“那是什么?”   未等旁人答话,顾宇辰道:“宗主说了,事情他已知晓。他本可以亲自前来审问贵宗,到底派了何方高人潜入本派行不轨之事,但念在华微宗同为三宗之谊,此次他老人家愿高抬贵手,就此揭过,望华微宗从此好自为之。”   说完便召剑而出化作疾光消失于殿内。   温子瑜大怒,正欲派人追击,却被一名长老拦下了,“少宗主不可!有无相印在,您还是收敛些吧!”   见其痛心疾首的模样,温子瑜心知大事不妙,“快说!”   在无相印内,寸土皆在天尊掌控之下。尽管人们仍有行动自由,但若做出逾矩行为,那悬在天穹的雷霆便会顷刻落下,将印内一切焚为焦土。   同时此印也等于昭告天下,印内区域受天尊监管。   历来受此印胁迫者,若不是罪大恶极,便是沦为天尊的犬牙,或是宗门旁支。   “奇耻大辱!”有长老长叹道,“我华微宗千年威名,竟一朝毁于你手!”   “少宗主,不论您要做什么,就此收手吧!否则整座宗门都将毁于一旦!”   众人你言我语,爆发出阵阵声浪冲击温子瑜的耳膜,他高声训斥道:“住口!”   他紧紧捏起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白景轩,你等着,此仇必报!”   *   藏书阁内,白景轩几乎被埋在了堆成小山的书卷里,时不时有卷轴被扔出来,又时而灵光闪过,高架上的书卷嗖地一下落入小山堆里。   身型矮小佝偻的一名长须老者不断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卷,叹气道:“宗主,您到底找什么呢?”   “蛟啤!彼头也不抬地道。   老者愣了一下,略显吃惊地道:“您是说......老祖宗?”   白景轩面色一滞,无奈地点点头。   “嗨!”老者放下书卷,晃晃悠悠地踱步至最深处一座高耸的书架前,“您问我呀,这每本书在哪,老朽最清楚。”说着指向最高处一只茶色书袋,“那本就是。”   白景轩起身顺着老者所指的方向望去,动动手指便将那书袋召至掌中,“就这一部?”   老者点点头,操着低沉沙哑的嗓音,颤颤巍巍地道:“老祖为人低调,没留下多少记载。”   白景轩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似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可知噬梦蛊?”   老者面露思索,片刻后点点头,“那是南疆的术法,不过......已失传数百年了。”   “可有相关记载?”   老者茫然地摇摇头,可须臾后又拍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有!有记载。”一面说着,一面踮起脚尖,伸直了胳臂企图取下高架上一部竹简。   白景轩走近了,抬手取下那竹简,见其落满灰尘,他轻轻一抖,展开卷轴时哗啦一声,串联竹简的陈旧丝绳化为粉尘,竹简片片掉落。   他轻啧了一声,微微蹙眉弯腰,正欲捡起竹片时,却瞥见一个名字,令他瞳仁一震。   那竹片上写着:通明天尊著于天元三十五年。   见白景轩愣在原地,老者嬉笑道:“是了,这是老祖宗所撰写的各式几近失传的奇门异术集录。”   大量信息在白景轩脑海中涌现,快速串联起来,他几乎没有听清老者后面几句。   “只可惜这只是个集录,没有详细功法。据说当年老祖宗听闻这些功法奇特,便想法子录下......”   老者还没说完,就听呼啦一声衣摆声响过,白影便消失于眼前。他叹了一声摇摇头,“宗主还是那样的急性子。”   *   关于蛟频募窃叵嗟奔蚪啵几乎与传说别无二致。   唯一引起白景轩注意的,冥天宗创立于天元五年,蛟朴谖迨年后飞升。   而解家惨案发生在天元十一年,即在冥天宗创立之后。   整个冥天宗找不到关于解家至宝梵净莲的只言片语,而在修真界,关于此宝的记录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导致上千年来人们几乎忘记了当年惨案发生的缘由。   可是他清楚。   在返回上天界时,他特意查看了珍宝录,该册记载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天地自然化生的天材地宝,其中便有解家的梵净莲。   也是至那时起,他终于肯定解星尘并没有撒谎或者寻错仇人,只因梵净莲的功效,与冥天宗至宝玄冰泉出奇地一致。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唯一的解释,是蛟葡却戳⒘粟ぬ熳冢后袭击解家夺取宝物,又将其改名为玄冰泉,并伪造记载,掩盖真相。   他不明白的是,蛟萍扔心芰ζ疽患褐力消灭盛及一时的解家,又为何需要梵净莲呢?   关于此人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   他铺开竹简,上面以模糊不清的文字记载着各式禁术,其中“噬梦蛊”三个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有寥寥数句,记载此术数千年前广泛遍布于南疆各宗派,最终因南疆宗派的凋敝而逐渐失传,至蛟频氖贝只有残缺不全的记录。   是巧合吗?千年后噬梦蛊再次出现了,还出现在冥天宗。   方宇宁背后那个所谓温家派来的高人,与蛟苹嵊泻沃止亓?   *   卷轴后方亮起的阵符光芒呈现出一幅幅画面,照射在蔺宇阳的瞳仁里快速掠过,只是数息后,光芒消失,可那些画面却犹如烙印一般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部心法,经络运转方式奇特,与他以往所学截然不同。   是谁将其留在这的?他心生疑惑。   思过阁常年无人,因布着除尘阵,无需弟子打扫,使用的烛火也是烧不尽的永明烛。   待解了禁足,问问师尊吧,他如此想着。   直到十数日后,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不论他如何运功,总是无法藏气于紫府,更别说企图重结金丹了。   一丝不详的预感升起,他忽然回想之前被师尊轻点额间后便昏厥,醒来后已身处思过阁。   会是师尊吗?   想到这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坐不住了,一定要问清楚,他起身冲出重重阁门,至最后一道门时,却被附着于门扇的阵墙震退数步。   门外传来执事堂弟子的声音:“蔺师兄,宗主有命,没有他的谕令你不得出关。”   “我有话要问师尊,劳烦师兄通传。”他高声道。思过阁布有屏蔽法阵,无法直接传音。   门外人似乎在犹豫,他又道:“师尊只说我不能出去,没说不能传话吧?”   对方唔了一声,“好吧,你要问什么,便写于传音符上吧。”   他满心期待,可接到门外弟子的回信时一颗心却跌落谷底。   “宗主说,命你在此静思己过,不是闭关修行,勿思虑无关之事。”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道:“师尊,果然这样说?”   门外弟子笃定答道:“一字不差。”   他沉默许久,才挤出一句,“我要见师尊。”   “宗主还说了,若你求见,便答,不见。”   这句话刺痛了他的神经,不知是悲伤还是恼怒,他只觉一阵头昏脑胀,太阳穴隐隐作痛。   掌心不断涌现丝丝缕缕的黑暗气息,他疑惑地望着掌心,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时,这股力量便会涌现。   此时脑海里传来剑灵的声音,他神情一滞,低声道:“你说什么?”   *   “此话当真?”蔺宇阳独自盘膝端坐于灵位前,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剑灵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说出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蔺宇阳还是从这只言片语中得到了最为关键的信息。   方才发现的心法能使灵脉运转绕过紫府,于气海中结丹。   可到底是谁将这心法留在思过阁的,却没有答案。   此时他已平静下来,陷入了纠结:“若是师尊有意阻止我进境,我又如何能够违逆他?”   可剑灵却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在他的脑海中喋喋不休。   许久后他目光一凝。   苍黎说得不错,他若修为不济,如何助其复仇?   最重要的是,他若不能结丹,如何才能追上师尊?本就天壤之别的修为差距如今更是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师尊身为天尊,身旁却是一个连金丹都结不成的弟子,会遭到怎样的耻笑?   会不会如方才剑灵所言,终有一日他将与师尊渐行渐远?   想到这他忽然打了个寒战。绝对不行!   尽管他对于这莫名得来的心法还有疑虑,但剑灵已检验过没有问题,他犹豫了片刻后谨慎道:“先说好了,只是试试。”   未久后,之前的阻滞感在他运转心法的一瞬间消散无踪。酣畅淋漓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不断探索着。   内观体内那道黑暗气息在心法的加持下,与灵流逐渐融合,不再是各自为营,反而起到了相得益彰的效果。   他猛然睁眼,一道灵流轰然四散而去,卷起一阵狂风,几乎吹倒了牌位。   他不可思议地发出一声轻叹,这心法太适合他,几乎令他有些不可置信。   “会有这么巧合吗?”他低声发出一声疑问。   此时灰羽山雀叽叽喳喳地发出鸣叫声,他寻声望去,却见画卷前,方才心法出现的区域凭空闪现一道光芒,勾勒出一个图形。   虽然图形一闪而过,却令他目光一滞。   那是清玄殿的云纹!   *   冥天宗历来以云纹为标志,但各堂之间又有些微差异,以彰显其职能,如回春堂的云纹上又增加了百草纹,千机堂则融合了器纹。   而清玄殿为宗主所在,其云纹又结合了线条简洁的龙纹。   如蔺宇阳以及守殿弟子的衣襟前便以银线绣着此纹样。   他冲灰_疑惑问道:“是师尊?”   山雀歪着脑袋看他,不断发出啾啾声。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师尊行事磊落,若有心助他,必不会如此拐弯抹角。   此时剑灵再次开口,他闻言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就算不是师尊,也应是历代师祖所留。”   说完他安下心来,对恢复修为的极度渴望使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开始修炼心法。   进入神光意守状态时,时间过得飞快,并且隔绝一切外物,阻滞五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感到体内一股力量汹涌澎湃,几乎如潮水般在灵脉中游走,最终汇聚气海。   内观金光凝聚成丹,他猛然睁眼,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双掌,掌心灵光时而如电流般闪过暗紫色火花。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口气,试图寻找演练目标,可狭小的阁楼里完全施展不开。   他想到了门外的结界。   于是目光一亮,凝聚灵流挥掌而去,却见暗紫色的光芒闪过,接连震碎了数道阁门,最后与结界碰撞发出轰地一声巨响。   他仿佛听见了结界轰然破碎的声音。   他不仅重新结丹,且比起过去修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好了!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此时数名弟子从门外涌入,看着一地狼藉,队首吃惊道:“蔺师兄,你这是……”   “好家伙,连结界都碎了,这是什么功法?就算宗主解了你的禁足,你也不必如此激动。”另一人道:“你只需说一声,结界自会给你解开,又何必大动干戈。”   一名弟子数了数:“阁门轰碎了……五扇。”说着还掏出笔来记下:“报执事堂,从你份利里扣。”   蔺宇阳没听见几人后头的议论声,愣了一会诧异道:“师尊,解了我的禁足?”   “是啊!数月前就解了,可宗主见你陷入神光意守,怕贸然喊醒你容易走火入魔,便没再打搅,谁知你竟此时才……”   “数月前?”他吃了一惊,在他的感知里,仿佛只过了数日。   “我在这……待了多久?”   队首语气轻巧的答话却犹如五雷轰顶令他愣在原地半晌。   “一年啊。”   *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清玄殿。   一年!   就算是神光意守也不该令人对时间的感知错乱至此,他思来想去,应是那心法的缘故,修炼时他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几乎对现实有种抽离感,也许就是这种抽离感令他不辨时间。   但他并不想思虑这些,眼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快些见到师尊。   一年没有见面,师尊会想念他吗?   师尊不喜欢膳堂的手艺,没有他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满怀期待,直到穿过殿门,闻见从静室飘来的兰香,他目光欣喜,立即寻香而去。   白景轩正翻阅着修界所有晖阳境以上修士的名册,企图从中寻找涂云的蛛丝马迹。一年来风的平浪静,令他心生疑虑,他有种预感,似乎此人的一切动作都隐约与蔺宇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敌在暗我在明,他只能静观其变,见机行事了。   感到门外蔺宇阳的气息,他把名册放下,抬眸道:“回来了?”   蔺宇阳在门槛前顿微一顿足,收敛了气息并整理了面部表情后才迈入门内。   闭关期间他不止一次回想过再次见到师尊,该如何抛出自己的疑问。   为何要给他下禁制?可知晓藏于思过阁的心法?   可见到白景轩后这些问题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只想知道,一年没见面,师尊过得可好?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想他?   他正欲开口,却感到一阵陌生的气息由远及近,他警惕地寻找这气息的主人,却见一名面容清俊的红衫青年含笑托着满满当当的托盘来到案几旁,动作轻盈地摆好丰盛菜肴,又取出一双银筷仔细擦拭干净才递至白景轩面前。   他看见师尊十分自然地从那人手中接过筷子,双方动作十分默契,全然不像是相处不久的模样。   白景轩见他不答话,挑眉问道:“怎么不回话?”   他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回来了。”说着又狐疑地盯着那名红衫青年,正欲发问,却见对方笑道:“想必这位便是蔺师兄了吧?”   那人说着对他颇有涵养地微微施礼:“我来自御虚宫,东极仙尊座下嫡传弟子,复姓贺兰,单名一个宣字。”   他没来由地对此人提不起好感,但还是回礼自报了家门,又对白景轩投去疑惑的目光。   只见白景轩连头也没抬,自顾对付起盘中的食物。   那贺兰宣笑道:“家师提议与天尊交换弟子,修习一年,以示两派交好,只是数月前蔺师兄还在思过阁闭关,故而天尊便派遣守殿的顾师兄与我交换。”   蔺宇阳微微蹙眉疑惑,他们何时与御虚宫有这样的交情?难不成一向清高的东极仙尊也学会了与天尊套近乎?   不过转念一想,还好他回来得晚,否则不知师尊会不会真送他走。   况且要他整年面对那个与师尊一同被写进了话本里的东极仙尊,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掀翻了御虚宫的殿顶。   白景轩把案上的菜肴都扫荡了一遍,这才放下筷子。   这很不寻常,师尊以往尝菜都是浅尝辄止,绝不多动一筷,只因其进食从来只为口欲,不为饱腹。只有他做的菜,师尊才会多进些,若遇见特别喜欢的,如火焰烧鹅,还会一扫而光。   但他从未见过着满满一桌都合口的情况。   可这顿饭却不是他做的,而是一个不相干的旁人。想到这他心头升起一丝烦躁。   此时贺兰宣很默契地适时递上一方丝帕,待对方擦拭了唇畔与双手,又将方帕收回,竟直接放入了袖中。   蔺宇阳见状很有些不悦,他也不知这一腔不满是打哪来的,正想问安后便走,却听得白景轩唤他,“过来。”   他顿了一下,欣然前去,一肚子的嘘寒问暖还没问出口,就感觉手腕被一把拉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绿茶雷达报警~~嘟嘟嘟~~!   蔺:不开心了,哄不好那种   白:乖,别闹~   蔺:么一个就不闹   白(翻白眼)   ―――――――――――― 第40章 宴会(二合一)   探脉片刻后,白景轩松下口气,当初见蔺宇阳竟陷入神光意守,还以为禁制出了问题,如今看来还是完好。   灵脉也运转如常,不仅如此,当初隐约在其体内横冲直撞的那股阴暗气息也似乎消失了。   他眼前一亮,看来禁制果然有效。   见白景轩先是目光凌冽,后又神色松弛,蔺宇阳见状猜测应与禁制有关,忽然心下一冷,又有些担心被对方查探到自己已恢复了修为,便试探道:“师尊,有何不妥?”   对方摇头道:“没有,你回来就好,怎么耽误了这许久?”   这话令他有些不解,怎么师尊没发现他体内的金丹么?   他本想答言自己因知错而自愿在思过阁内好好反省,却未等答话,听得师尊又道:“禁足了一年,可知错了?”   这时他分明看见贺兰宣眼含笑意地望着他。   师尊竟要当着旁人的面质问他的过错?如此想着,他又倔强地将含在嘴边的服软话咽了回去。   见他沉默,白景轩略微诧异,挑眉道:“还不愿坦白?”   他迟滞了片刻,语气冷漠地道:“师尊要弟子坦白什么?”   要他说出被方宇宁看见的梦境吗?他死也不会说的。   不知为何,徒弟的反应并未完全出乎白景轩所料,他知道对方表面看起来对师命言听计从,可关键时却很是坚守己见,甚至有时嘴上说着知错,实际行动却丝毫不改。   他无心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有些无奈地叹道:“一年了,竟然还不知悔改,罢了,为师不再追问,你下去吧。”   心道只要禁制还在,蔺宇阳的情况不再恶化下去,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见师尊眼中流露出的失望,蔺宇阳心头仿佛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还未平复就听见贺兰宣道:“师尊,我想蔺师兄定不是这个意思。”说着还推了推他的胳膊,“蔺师兄就给师尊服个软吧。”   他不可思议地看一眼贺兰宣。   师尊?谁是你师尊?   他的目光凌厉,几乎要化作刀锋,冷声道:“我竟不知师尊又收徒了?”   所谓关门弟子,不就是从今往后只他一人,不再收徒么?   白景轩正欲开口,那贺兰宣便笑道:“是这样,交换修习这一年内,天尊与我便以师徒相称,若非顾师兄替了蔺师兄,想来如今你也须得唤家师一声师尊呢。”   听了这句蔺宇阳心头涌出两个字:笑话!   这是什么荒谬的“两派交好”?要他唤旁人师尊?   更重要的是,哪来一个浑身红彤彤的家伙成天在他师尊跟前晃悠?   他越看此人越是恼怒,特别是那身刺眼的红衣,更与飘然云端的清玄殿格格不入,简直碍眼!   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既唤家师一声师尊,为何还着御虚宫的服制?”   这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想必自己气昏了头,竟然口不择言。   果然白景轩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道:“确实不合适,让执事堂送件新服制来,换了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留下贺兰宣与他对望一眼,含笑道:“蔺师兄说得有理,多谢。”说完便尾随白景轩离开了。   此时他瞥见角落里悬着的一面水光镜,其上波光粼粼,正倒影出他的影子,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眼尾泛红,一幅怒气盈然的模样,目光里流露的全是敌意,并且早已攥紧了拳头。   他忙收敛了神情,目光流露出一丝慌乱。   师尊注意到了吗?看见他这幅模样,会作何想?   脑海中剑灵发出一阵嘲笑,他蹙眉冷声道:“你何时变得这样聒噪了?”   自从修习了这套心法,蛰伏已久的剑灵似乎活跃起来,时不时在脑海中与他对话。   剑灵没有停下唠叨,在他脑海中印下的画面更是令他怒火中烧。   画面中,贺兰宣收入袖中的帕子被放大了,能清晰地看见帕子的一角以金丝绣着清玄殿的云纹。   宗门内,弟子们用的都是银线,只有宗主或是一堂之主使用金线。   所以这方帕子是师尊的。   这种贴身之物怎会在贺兰宣手里?   他怒地挥掌击向水光镜,平静的水面受气劲轰击漾起层层涟漪,掀起浪花后落回水面,发出哗啦水声。   他在镜中的身影也就此被打散。   脑海中剑灵不断嘲笑他,近十年的师徒情分竟及不上一个陌生人。   剑灵的话令他头疼欲裂,他不相信师尊竟然会看重贺兰宣高过他。于是冷声道:“你若想要我替你复仇,就闭上嘴。”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别让师尊看轻了他。   *   他收拾好心情,翌日一大早便来到师尊的寝殿。   却在门外顿住了,他远远地便看见一袭藏青色清玄殿服制的身影在师尊的榻前忙碌着,只见贺兰宣动作轻盈地搀扶起那个白衫人影,又为其穿好外衫。   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好像已经重复了千百回。   而师尊的脸上也并未流露出半分不快,要知道,就在一年前,师尊还只习惯他的照顾。   连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牙关早已咬紧了。   他很想前去,却又十分不愿与那贺兰宣同处一室,就这么停在了门外,直到听见白景轩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杵在那做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踟蹰着走近了。   贺兰宣冲他一笑,“蔺师兄来了。”   谁是你师兄?他心中嗤了一句,但还是抑下怒意与其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   贺兰宣转头出门打水,他终于得了空能与师尊独处,这才安下心来,眉眼重新扬起一抹笑意。   “师尊,弟子许久未给您梳发了。”说着扶师尊在镜前坐下,又取出玉梳,动作轻柔地打理那如瀑般的青丝。   白景轩透过镜子看身后的徒弟一眼,突然发问道:“闭关一年,修为恢复得如何了?”这是试探,他想知道为什么徒弟会陷入神光意守的状态,入定至此,功力不可能一点进展都没有。   玉梳停在了半空,蔺宇阳顿了一下,答道:“尚可。”   这回答模棱两可,白景轩明显地一挑眉梢,还想追问一句,却听徒弟反问道:“师尊以为弟子该恢复修为么?”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他微愣,又见那玉梳被放回了镜前妆台上。   “师尊,希望弟子恢复吗?”蔺宇阳说着微微俯身,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继续追问道:“您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一幅俊脸贴得很近,白景轩微微后仰,对方似乎又长高了些,俯身时竟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他清晰地看见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里写满了疑惑与心寒。   他心头竟泛起了一丝愧疚。   转念却想:荒唐!他有什么可愧疚的?   他恼羞成怒,低声嗔道:“放肆!”   此时贺兰宣端着一盆净水近前,发出一声哎呀,忙放下了铜盆,一把拉过蔺宇阳道:“蔺师兄怎么又惹师尊生气了?”   却见蔺宇阳冷眼瞥他,目光凌冽如冬日寒冰。   他讪笑了一下,“蔺师兄怎得这样倔强,面对师尊有什么不能服软的?”   此时白景轩赌气地起身,“为师何须向你解释?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是为你好。”   蔺宇阳迟滞了一下,低声道:“是。”   贺兰宣此时从水中挽起一方汗巾递给白景轩,“师尊别动怒,我想蔺师兄一定不是有意的。”   白景轩取过汗巾擦拭面部后又扔回水中,随后拂袖而去,一系列动作分明是带着不满。   贺兰宣冲蔺宇阳轻笑了一下,正欲尾随师尊离去,却被后者喊住了。   “等等。”   他顿住了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弧光,堆起笑脸转身道:“师兄有何事?”   “师尊的帕子,为何在你手里?”蔺宇阳直截了当,以审视的眼神问道。   贺兰宣轻笑了一下,“我见这帕子绣纹别致,便壮着胆子跟师尊讨要,没想到他老人家爽快地给我了,当时还令我有些受宠若惊呢。”   说着还掏出绣帕嗅了一下,唇角含笑道:“熏香也别致。”   他一面说,一面抬眸瞥向蔺宇阳,见对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于是眼神微动,添油加醋道:“蔺师兄若是喜欢,便送给你吧。”   “不必!”蔺宇阳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与对方擦肩而过。   留下贺兰宣在殿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露出一抹笑容。   *   连日来,蔺宇阳试图如往常一般与师尊相处,却总是被贺兰宣横插一杠。   照顾师尊起居的事宜几乎全都被其接手了,有了更多时间练功读经,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日,他准备了许多师尊爱吃的菜肴,想着许久没有下厨,绝不能生疏了,最重要的是,他担心师尊吃惯了贺兰宣的手艺,把他的抛诸脑后。   他满心欢喜地布了一桌,又把白景轩请来,不曾想那贺兰宣竟寸步不离,他心觉碍眼,却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打发此人,只能一面不满,一面为师尊布菜。   岂料白景轩一句话令他顿时僵住了。   “这些琐事,让阿宣做就好了,你只需安心修行即可。”   银筷停在半空。“阿宣?”   平日师尊喊他都是连名带姓,对贺兰宣竟然这样亲昵?   而且,什么叫他安心修行即可?难道师尊当真不需要他了吗?   此时贺兰宣轻巧地接过筷子,笑道:“让我来吧。”   他一瞥面色僵硬的蔺宇阳,一边动作娴熟地布菜,一边道:“在御虚宫时,家师便唤我阿宣,师尊为显宾至如归,便也随家师的称呼了。”   “是吗。”蔺宇阳声音冰冷,收手微微捏起了拳头。   白景轩只顾对付一桌子的好菜,许久没有尝到蔺宇阳的手艺了,竟然有一丝怀念。   他确实觉得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累徒弟多年来照顾自己从没歇过一日,如今送上门来一个帮手,不用白不用。   至于自家弟子,自然是少做些杂事才好。   最重要的是,蔺宇阳若能多读些经,心平气静些,对免入魔道多有裨益。   于是对其道:“为师让你通读《南华经》,如何了?”   蔺宇阳忍下不满,低声道:“倒背如流。”   白景轩哦了一声,心道看你这模样却不像读进去了,于是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何解?”   只见蔺宇阳蹙眉顿了一下,道:“把不平之事当做命中注定,甘心承受,方才是至高境界。”   白景轩颇为满意,可还没等他发出一声夸赞,就听徒弟又补了一句:“明知是不平事却要忍耐,甚至甘之如饴,这不过是无能之辈的无可奈何,自我消解罢了,我看圣人的境界也不过如此,这经,不读也罢!”   他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正欲训斥,就听得贺兰宣道:“蔺师兄此言差矣。圣人云上善若水,天道对众生自有安排,一味逆天行事,岂非自讨苦吃?修行之人本就该顺应天意,顺势而为。”   蔺宇阳不屑与之辩论,只是冷眼看着白景轩,见其神情分明对贺兰宣的说辞十分赞同,于是心生不满,施礼道:“弟子愚钝,劳师尊费心了。”   说完也不等师尊回话,便自顾离开,连告退之礼也都一并免了。   白景轩心道好小子,一年不见脾气见长,气得把手头的银筷一扔,一只落在桌案上,另一只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贺兰宣见状嘴角含笑,附身拾起银筷,道:“师尊莫生气,我这就换一双干净的筷子。”   “不必!”白景轩面露不快地起身离去。   剩下贺兰宣在后头追问道:“那这菜......”   “扔出去喂狗!”   *   蔺宇阳仍窝着一肚子的火气,独自仰卧于殿顶飞檐的琉璃瓦上,檐角上的骑凤仙人一只眼睛落了半边黑漆,看起来就像是斜眼盯着他,还颇有些不屑的意味。   他被“盯”得十分不快,赌气地一弹指,气劲直接将骑凤仙人的眼窝砸出一个大窟窿。   檐下正值岗的守殿弟子闲聊着,对话悉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蔺师兄自从出关后就屡次顶撞宗主,奇的是宗主竟然没有责罚他!”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宗主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和善了?”   “我也听说,宗主与蔺师兄不如以往那般亲近了。”   “嗨,我要是得了贺兰师兄这样通情达理的弟子,也会对总是顶撞自己的徒弟避而远之的。”   “是啊,前日回春堂派药,我值岗不得空,还是贺兰师兄主动替我领回来的呢,要是去晚一步,连三品灵药都领不到了。”   闲聊间,突然从头顶砸落几片碎瓦,众人大惊,纷纷亮剑作防御状。   仰头却见从殿顶飘落一个人影,眨眼已经落到了他们身后,一句话也没说便扬长而去。   正欲追击时,一名弟子认出了那个背影,拦住众人道:“那是蔺师兄。”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有人指着远处道:“他都......听见了?”   *   白鹤书院相邀北冥天尊讲学,原本蔺宇阳身为亲传弟子应该陪着去,可碍于最近二人关系不洽,白景轩便独自前去了。   蔺宇阳本以为师尊会带上贺兰宣,却不曾想此人也被留在了宗门。   想到双方都在清玄殿,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就心觉烦闷,不如去演武场打发时间。   可他刚走出殿门,就见门外一阵喧闹。   守殿弟子们打闹着,将贺兰宣簇拥起来。   “说好了,今夜的神仙醉全算贺兰师兄的!”   “自然,有多少算多少,全记我账上。”   他正欲不动声色地离开,刚从人群旁走过,却听得一个声音喊住了他,“蔺师兄。”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头抛去询问的眼神。   贺兰宣扒开众人,满脸笑意地上前道:“今日是我生辰,我邀请了清玄殿众师兄弟,你也一定要来啊,咱们不醉不归。”说完还悄悄靠近了些,故作神秘地道:“趁师尊不在。”   蔺宇阳疑惑望向众人,心道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敢明目张胆地聚众酗酒?若是让师尊或戒律堂知道了,又不知要挨多少门规。   可众人却冲他投来期待的目光,一名弟子道:“我知道蔺师兄一定不会推辞的。”说着还冲他眨眨眼,意思很明确,整个清玄殿弟子都参与了,他绝对不能独善其身,要触犯门规,大家都得一起。   他心知绝对推脱不掉,只得应下了。   *   侧殿内闹翻了天,还设下了阻音结界,众人推杯换盏,有人舞剑,有人炸起了法器当烟花玩。   贺兰宣一直是人群的中心,而蔺宇阳则是自始自终沉着一张脸。   上一回喝下大半瓶神仙醉竟半点反应也没有,这回他索性拿酒当水喝,既然全算贺兰宣帐上,他便无所顾忌地开怀畅饮。   几瓶神仙醉下肚,却还是清醒得很,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喝的是否真是水了。   此时贺兰宣拨开人群笑着朝他走来,“蔺师兄酒量真好。”   他微一蹙眉,不愿自己的底细被对方探个干净,于是故作眼神迷离状,随口含糊地应了一句:“那是自然。”口气听起来倒像是微醺的模样。   他本是懒散地依坐立柱旁,见了贺兰宣靠近,不由自主地后撤了些。   对方见状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下,“我看蔺师兄闷闷不乐,难道还在与师尊置气?”   见他不答话,又道:“其实师尊最是嘴硬心软,只要师兄服个软,再做一道火焰醉鹅,想必他老人家一定会既往不咎。”   说着还特意补了一句,“对了,必要添上后山晨间新采下的薄荷叶。”   他不可置信地看一眼贺兰宣,那是他独创的制法,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到了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师尊告诉你的?”   贺兰宣笑道:“是啊,师尊喜欢这道菜,让我学着做。”   一不留神,蔺宇阳手中的酒杯被捏了个粉碎,贺兰宣见状眼角闪过一道弧光,勾起唇角讪笑道:“他们喊我过去了,蔺师兄一起么?”   “不了。”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贺兰宣轻哦了一声,缓步离开,此时一方帕子从他袖间滑落,正落在蔺宇阳脚边,可他似乎并未留意,而是提着酒瓶再次没入了人群里。   蔺宇阳捡起帕子,本想喊住对方,却在见到那清玄殿的金丝纹样后犹豫了,那是师尊的帕子,他不由微微攥紧了。   师尊何时将自己的贴身之物赠予旁人?连他都从未有过。   想到这里他莫名地升起一肚子火气。   帕子上飘来一缕香气,似乎往常的兰香里又平添了点别的气息,难道是那贺兰宣身上的熏香?想到这他泛起了一阵恶心,几乎要将帕子扔了。   可想到是师尊之物,便又牢牢地攥紧,揣进了怀里。   此时已有众多弟子倒地不起,他狐疑地看着依然步伐稳健的贺兰宣,心中疑惑,难不成对方也是千杯不醉?   有这么巧合吗?   他心觉有异,便装作一副微醺酣畅的模样,起身与守殿弟子们推杯换盏,寒暄起来,并时刻留意着贺兰宣的动向。   一名弟子见其步伐凌乱,也含糊地笑道:“蔺师兄,你这是喝了多少?”   他不以为然地一摆手,“不多。”说着转身指了指已经铺满一地的空壶,口齿不清地道:“诺,那些。”   “好家伙!感情今日你是要一人包揽了!”   另一旁有人喊道:“我不信!咱们试试!”   这是要拼酒,正合他意。   于是现场再次发出阵阵喧闹,人们统统聚集而来,怂恿二人。   他故作姿态,与守殿弟子对饮,视线却穿过人群,见贺兰宣正含笑看向他们,但那笑容中却隐隐带着几分诡谲。   喧闹持续了许久,直到众人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酒香弥漫在整个清玄殿,几乎蔓延至殿外庭院。   蔺宇阳也借机踉跄几步俯卧案几旁。   一阵寂静后,他耳根微动,分明听见OO@@的声音。视线越过前臂护腕,他看见贺兰宣正拖动醉得昏迷不醒的弟子们往殿外去。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表示:我也不喜欢写绿茶,但是剧情需要~无奈摊手~   蔺:(捏拳)搞死他就行 第41章 陷阱(二合一)   夜色下,他悄悄尾随其后,见众弟子被依次拖到殿外零落地散落在各处,随后贺兰宣拔剑而出,目光一凛正欲挥剑而下,他立即高声喝止道:“住手!”   贺兰宣似乎毫不意外,坦然地落下剑锋笑道:“蔺师兄,你果然没醉。”   蔺宇阳召剑出鞘指向他道:“你受何人指使?潜入我冥天宗意欲何为?”   对方似乎并没有被抓个现行的自觉,仿佛毫不担心,反而目光戏谑地道:“蔺师兄,别费劲了,你如今灵脉阻滞,神阙穴隐隐作痛,如何拦我?”   蔺宇阳此时才觉腹部果然传来痛感,尝试调动灵流也毫无反应,他立刻怒声道:“你做了什么?”   贺兰宣发出咯咯笑声,几乎要笑弯了腰,“我的目标本来就是你啊。”   说着又摇摇头,“哦不,准确地说是你师尊,你只是个筹码罢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腰间掏出一枚玉瓶。   虽处夜色中,蔺宇阳还是一眼看出了瓶口雕刻的鸣鹿阁纹饰,立刻反应过来,冷声道:“你们御虚宫一向自诩仙门表率,如今竟也与华微宗同流合污,干这卑鄙的勾当。”   “此言差矣。”贺兰宣道:“所谓兵不厌诈,只是可惜了温少宗主如此金贵的毒药竟然要用在你的身上。”   一面说还一面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啧啧两声,“千金难求的化灵散,若非家师谨慎,敦嘱我白景轩狡诈,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我有一万个机会下在他的饭菜里。”   他噗嗤一声笑着望向蔺宇阳道:“你就不一样了,一方帕子就能让你乱了阵脚。”   回想方才贺兰宣掉落绣帕的画面,蔺宇阳明白过来,那一缕异样的香气,便是此毒了,于是目光凌厉道:“卑鄙。”   对方冷哼了一声,并不回应,而是目光凌厉地朝地上的人影一剑挥下。   蔺宇阳大惊,可是使不出灵力,他完全来不及阻止对方,地上的守殿弟子闷哼了一声便不再动弹。   “你!”怒意燃上他的眉梢,他尝试挣脱药物的钳制,掌心竟涌出一缕暗紫色的灵光,如闪电般一闪而过。   贺兰宣见状哟呵了一声,“小看你了。”说着抛出一道金光顷刻将他双腕束缚,即便是晖阳境尊者也挣脱不开这缚灵环的钳制。   “你放心,不过是晕死过去罢了,总得留点外伤,好瞒过你师尊呀。”说完又笑了两声。   此时蔺宇阳已经无法动弹,又见对方二指一挥,灵光闪过后他只觉头晕目眩,他忙掐了个静心诀却还是抵不过,须臾后便瘫倒在地。   *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天旋地转,眼睛被蒙住了,耳边风声呼呼刮过。   未久后他整个人被从高空扔在了地上,疼痛将他彻底唤醒,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耳边几声衣摆声响后,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没留下尾巴?”   贺兰宣道:“是,师尊,冥天宗的防空结界不防门内之人,弟子离开时毫无阻碍,干净利落。”   蔺宇阳心中一惊,贺兰宣的师尊,是东极仙尊。   “很好,算算时辰,白景轩不久就该回来了,你可准备好了?”   贺兰宣似乎是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深吸口气道:“嗯,如此才能令白景轩确信无疑。师尊,动手吧。”   东极仙尊轻叹了一声,“好,你须记住,在那位未启动阵法之前,肉眼难见阵眼方位,届时为师会腹语传音于你,你跟随指使行动,必务要将白景轩带入阵眼,如此我们才有机会一击即中。”   “是!”   随着一声闷响,贺兰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蒙眼黑布漏出一丝缝隙,蔺宇阳能够看见眼前的地面上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淋漓鲜血。   他大脑飞速运转,心道这应是苦肉计,而方才二人所说的阵法,恐怕就是陷阱,而他自己,便成了诱饵。   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体内被压制的灵流在他的迸发的怒意下似乎开始蠢蠢欲动,可缚灵环却似乎感应到了灵流涌动,立即再次收紧,同时腹部的痛感逐渐增强。   贺兰宣忍着剧痛告别了东极仙尊,御剑而去。   透过蒙眼黑布的缝隙,蔺宇阳隐约看见灵光涌动,不远处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仙尊,准备得如何了?”   虽然经过传音显形阵的加持,但这个声音还是莫名的熟悉,蔺宇阳思索了片刻,忽然间脑海中一个名字一闪而过,是温子瑜。   *   东极仙尊道:“就快来了。”   “很好。”温子瑜语气里充满了切齿痛恨以及一丝自鸣得意,“我华微宗费了多少财物才集得阵材,庞仙尊又花了大半年设下的须弥阵,定叫他再也逃不脱!”   “我华微宗的奇耻大辱,今日必要他百倍奉还!”   棋圣也来了!蔺宇阳闻言更担心起师尊来,腕上的缚灵环已经收紧至无以复加的程度,怒火燃烧连带着灵脉都开始汹涌起来。   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宗派,背地里干的却都是下作的勾当,无耻至极。   特别是温氏父子,简直阴魂不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蔺宇阳已经彻底明白了敌人的计策。   接下来无非是贺兰宣施个苦肉计,让师尊认为清玄殿受到了攻击,再谎称他被刺客掳走,引师尊来到陷阱。   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破钳制,可是他越是强行发动灵力,腹痛就愈加剧烈。   他念了个千里显声诀,将数百里内的动静尽收耳中。   未久之后,果然听见了贺兰宣的声音:“师尊,应该就在前面,那蒙面人说随亮光的指引。”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应是御剑在高空。   蔺宇阳目光一凛,师尊果然还是来了!   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他被俘时,可曾受伤?”   贺兰宣似是犹豫了一下,道:“受了些伤,应无大碍。”   “是吗。”   蔺宇阳的心脏几乎漏拍了一下,这种时候,师尊还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他本想传音阻止师尊前来,可两位乾元境仙尊在附近,他的传音必定被捕获阻拦。   他心急如焚,此时脑海中灵光一闪,新习得的心法既然能够绕过师尊的禁制,或许也能助他冲破钳制?   他如此想着,立即运功尝试突破。   可此时却听得师尊二人御剑速度飞快,顷刻之间已然落地。   此时他听见温子瑜道:“华微宗受挟于无相印,我不能出现在白景轩面前,就有劳二位仙尊了。”说完便立即收了传言显形阵,身形也随之消失于空中。   蔺宇阳心道了一声无耻小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杀上华微宗,掀了他们鸣鹿阁的牌匾,灭了温氏!   *   贺兰宣一手扶着受伤的左肩,一只左臂耸拉在身侧,似是已经彻底断了,嘴角还渗出一丝血迹。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见白景轩一脚踏入阵眼方位时,忽然诡谲地笑了一下,一个闪身迅即后撤,同时高喝一声:“起阵!”   嗡地一声响起,以白景轩为圆心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一个方圆数丈的庞大阵法,通天彻底的光芒将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   贺兰宣却在眨眼之间撤出了阵外。   白景轩无声地轻哼了一下,心道原来如此。   同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白宗主,得罪。”远处黑暗的林间走出一个红衫人影。   白景轩见了来人彷佛并不意外,而是挑眉轻声道:“是须弥阵。”   入此阵中,在阵法强大的灵压之下如泰山压顶,使人几乎难以使出一成功力,即便无相境尊者也难以挣脱。   东极仙尊抚掌笑道:“不错,白宗主不愧是天下第一人,见多识广。”   白景轩面不改色,“这么说,庞明也来了。”   他望向四周,“这回又藏在哪?此阵不似当年的风雷棋局,不能光靠影子操控。”   “白宗主还是关心你自己的安危吧,受此阵挟制,你未必是本尊的对手。”东极道。   白景轩面不改色,“交出本尊弟子,可饶你们不死。”   此话一出引来一阵狂笑。   贺兰宣高声道:“你已入了须弥阵,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徒儿在哪。”   这句话一字一顿地从白景轩口中吐出,悉数传入蔺宇阳耳朵里。   听见徒儿两个字,他的内心泛起一丝暖意,之前数次的不欢而散,他还以为师尊早已看中贺兰宣高于他。   凭他耳力判断二人相距应仅有数丈,但师尊却似乎看不见他,许是那东极施加了某种隐匿术法或者将他藏在了某处,他想要发声,可因为被下了噤声咒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体内的灵流却似乎在他的心法运转之下有越发汹涌的趋势,他目光一亮,有机会!   此时东极不屑地道:“我知你白景轩惯会虚张声势,但事到如今,你只需束手就擒,莫做无谓挣扎。”   “这等手段,想必并非出自御虚宫之手,这幕后之人可是华微宗温氏父子?”白景轩冷笑道。   御虚宫亦为三宗之一,但却向来行事低调,鲜少与其他宗门往来,其形象在玄门之中更是清高孤傲,行事磊落,此次实在不像御虚宫的手笔。   贺兰宣附和地嘲讽道:“不愧是天尊,事到如今还摆出一幅坦然自若的模样,晚辈好生佩服。”   白景轩以手背轻拍衣摆,拭去落地时扬起的尘埃,不以为然道:“你出现在清玄殿时,本尊就已有猜测,自然没有意外。”   贺兰宣与东极仙尊对视一眼,随后鄙夷地冲他冷笑道:“笑话!若早有猜测,又何至于落入陷阱?”   白景轩无视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应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冲东极仙尊道:“本尊猜要请得动你亲自出马,必然以玄冰泉为耳,想必华微宗已答应届时玄冰泉归你所有,对吧?你虽自诩道心坚定,却唯独对一件事难以介怀。”   东极仙尊一向波澜不惊的瞳仁此时急剧地收缩了一下,似乎生怕对方说出下一句。   “对你来说,我乃一届晚辈,修为能与你比肩已是难以容忍,如今更是先你一步入无相境。天下人言必称北冥天尊,不知东极仙尊方才是资历最长者。这叫你如何能够释怀?”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东极的痛处,他表情骤变,原本和善的神情一收,恨声道:“不错,若非仗着玄门至宝玄冰泉,你本该同那些晖阳境真人一般,规规矩矩地称我一声尊长,哪有今日的地位!”   白景轩冷笑了一声,“所谓道心坚定,不过是在你登顶玄门仙首,俯瞰众生时的泰然自若罢了,一旦遇见高山仰止的对手,你那不堪一击的道心就被嫉妒冲碎,真是可笑。你有何资格统领御虚宫?本尊与你并称二尊,真是耻辱。”   东极怒火中烧,牙关咬紧斥道:“你――!”   贺兰宣怒声道:“师尊,别跟他废话,杀了他,夺得玄冰泉,咱们御虚宫便是仙门之首!”   不知东极是否因为气过了头,竟仰天发出笑声,“人之将死,便让你逞一番口舌之快又如何。”   说着大喝一声:“庞明,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嗡――!   低频的嗡鸣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整个阵法亮起的光芒几乎将周围景物模糊成了虚影,阵法上空一个庞大的山峰虚影寸寸压下,释放的磅礴灵压甚至散逸至阵外。   在须弥阵的灵压钳制下,阵中人寸步难移,更遑论迎战。   蔺宇阳感应到这恐怖的灵压瞬间瞪大了双眼,心跳快到无以复加,浑身的血液与灵流沸腾,毒药与他的内力在体内相互冲撞抗衡着。   神阙穴传来的剧痛感以及灵流的汹涌侵蚀着他的神志。   山峰已经压下丈余,几乎触手可及,可矗立阵中的白景轩只是挑眉看了一眼头顶的庞然大物,此阵确实能压制无相镜,可对手不知道的是,他的实力岂能以境界论之?   他抬掌向天,一道气劲轰然呈环状四散,下落的山峰虚影立即止住了移动,稳稳地停在半空。   “停了?”贺兰宣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道。   面对骤然停在半空的山峰虚影,以及表情波澜不惊的白景轩,东极仙尊内心却早已汹涌,他从未听说有人能压制须弥阵!   他的内心升起一丝不安感,此阵真能压制住白景轩吗?   白景轩语气平静地道:“庞明,再不现身,你恐怕压不住本尊。”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呼啦一声掠过高空,至阵法上空时忽地掉头向下,伸掌发出一道气劲将整个山峰虚影再次寸寸压下。   强大的压力袭来,令白景轩内心掠过一丝诧异,能与他抗衡,这是乾元境的实力?   他继续施力,但在阵法的压制下,神力还是被削弱不少。   两道力量互相消解,竟使山峰停在了半空。   庞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透过山峰虚影,白景轩见其他脸上蒙着一层黑雾,那是咒术加持下对面容的掩饰。   只见其咬牙发出一声低喝,汹涌灵力涌出,撞击山峰时四溢的灵流如狂风卷过四处,扬起无数沙尘。   山峰就此再被压下半寸。   白景轩微露讶异,脚跟微一蹬地,再次强行释放神力回击。   二人僵持间,庞明高声道:“东极!还在等什么?我已钳制住他,他分身乏术,你只需一击便可致命!”   东极仙尊闻言立即召剑而出,令人胆寒的剑气几乎在长剑出鞘的一瞬间释放。   只是眨眼之间,剑尖便已逼至白景轩颈间,银白剑锋闪着寒光,顷刻便要刺破皙白的皮肉。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腥咸的热流涌上蔺宇阳的胸腔,他强行将其压了回去,血迹渗出唇角,他咬牙发出一声低喝。   画面卒然被定格在东极仙尊举剑刺向白景轩的瞬间,似乎一切都被静止了。   只有白景轩面露惊诧,这气息他何等熟悉!   原本被阵法照亮的夜色再一次落入黑暗之中。   两名仙尊都面露不可思议的惊惧状,那是什么?连乾元境的他们都被钳制得无法移动分毫,甚至感到体内似乎有能量正在被一丝丝抽走。   饱含怒意的声音响彻上空,“谁敢害我师尊!”   东极被令人恐惧的气息压得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张嘴都做不到,却眼睁睁地看着一道影子眨眼来到了近前。   铛――!   掌心传来强烈的震动感,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眼见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将他堂堂东极贤尊的困龙剑震飞了出去。   咣铛一声长剑落地,蔺宇阳一掌掐住了东极贤尊的咽喉,恶狠狠的目光化作刀锋几乎要将其撕碎。   半空中的棋圣庞明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控制跌落在地,阵法的亮光以及半空中的山峰虚影卒然消散。   两位乾元境尊者竟然在一个小辈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贺兰宣更是面露惊恐,很快便倒地不支,生命力快速流逝,他只能张了张口,发出沙哑的呻|吟,片刻后便再没了声音。   白景轩见蔺宇阳出现在面前,目光流露出的一丝喜悦却在转瞬间消散了,只因在他面前的徒弟,彷佛完全变了个人。   不仅浑身释放的气息令人恐惧,连双目也变成了殷红一片。   隔着丈余距离他也能感到从对方身上释放的滔天怒火。   他见状不妙,高声喝道:“蔺宇阳!”   清冷的声音传至蔺宇阳耳畔,他终于回过神来,瞳仁上的红色氤氲瞬间消散,侧脸道:“师尊,我这便结果了他。”   白景轩彷佛隐约看见了累世以来的魔尊伫立眼前,他心头一沉,生怕对方就此堕入魔障,忙喊道:“住手!”   可蔺宇阳却不为所动,咬牙道:“此人行此卑劣手段陷害师尊,罪无可恕。”   说着,手中的力道又加深了一重,东极咽喉发出一阵浑浊的呜咽。   白景轩心头一紧,厉声喝道:“为师的话你不听了吗?住手!”   听见师尊的语气里充斥着怒意,蔺宇阳这才顿了顿,有些不满地松了手,东极仙尊便顺势无力倒地。   他没多看一眼敌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白景轩而去。   “师尊,您没事。”他一面说着,一面小心地牵过对方的双腕,目光掠过一丝喜悦。   影影绰绰间,眼前这个双眼猩红的人影,几乎快要与记忆中一怒斩天灭地的魔尊形象重叠了,白景轩心头微惊,狐疑地看着徒弟,想试探一番对方是否真的堕入魔障。   却见蔺宇阳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下来,可就是在这松懈的一瞬间,压抑其胸腔已久的那股腥咸热流便毫无征兆地涌出。   同时一股晕眩感袭来,蔺宇阳踉跄了一下。   白景轩微惊,忙伸出双臂,对方同倒进了他怀里,殷红的血液从蔺宇阳嘴角溢出,沾污了他白色的衣襟。   一向喜好洁净的他此时却完全顾不上这点,只是轻轻将其搂住,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蔺宇阳有气无力地低低地喊了一声:“师尊......”随后便再没了声音。   见徒儿被伤至昏迷不醒,一丝怒意燃上眉梢,顷刻就忘记了自己方才还怀疑对方堕魔。   明知蔺宇阳听不见,他还是轻声说了一句,“睡吧,这公道,为师替你讨回来。”   充斥着场间的黑暗氤氲消散了。   眼看能够再次动弹,庞明眼疾手快,一个闪身企图逃遁。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身后袭来,犹如无形的抓手牢牢将他钳制。   倒地的东极仙尊摇摇晃晃地起身,却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这寒意。   他惊惧地朝气息地源头望去。   却见白衫人搂着倒在怀中的弟子,前襟被染红了一片,如寒冰般的眸子里,透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凌烈杀意。   轰――   低低的一声响,自白景轩为圆心一道气场轰然释放,竟席卷起一阵狂风将四周草木吹得摇摇欲坠。   他没有释放任何灵流,仅仅只是气息,却足以让两名仙尊动弹不得。   冷到彻骨的声音响起,东极仙尊几乎被这声音一震,“谁害我徒儿,我便要他百倍奉还!”   作者有话要说:师尊尊好帅好霸气~!   小蔺星星眼~~ 第42章 允诺(二合一)   轰隆隆――!   万顷雷霆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顷刻落下,将方圆百里的夜空彻底照亮,电闪雷鸣就在眼前,光亮夺目到睁不开眼。   庞明瞪大了双眼低喝了一声,“劫云!”   “这怎么可能?”东极面露震惊,那是他不曾经历过的九重雷劫,此乃天道自然化生的劫难!区区修士怎么可能逆天唤来劫云!   他本能地想要逃,却被一股力量死死地按在原地寸步难移。   闪烁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山谷,轰隆隆的雷鸣声传遍千里之遥。   有远在天边的修士感应到了此劫,纷纷掐指演算,却始终不明就里。   远在白鹤书院的曲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心中大惊,“有仙尊陨落!是谁在渡劫?”   且此次雷劫正与当年白景轩所渡的一样,乃是九重天雷,非同小可!   另一边,远在幽兰谷的叶青也挑眉发出一声哟,“又是冥天宗的方向,白凌,不会又是你吧?”   可片刻后又摇摇头,面露不解,“他这才进境无相境多久?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着。   众仙门的传讯玉简上爆发议论纷纷,人人都道是天尊再次渡劫,降下的又是九重天雷,怕是马上就要飞升了!   这一盛况岂能再次错过?立即有人往冥天宗方向飞驰而来,企图一探究竟。   过于耀眼的电光遮蔽了一切视线,没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直到半柱香后,震耳欲聋的雷声才戛然而止,劫云逐渐散去。   光芒消散,夜色恢复一片寂静。   地上躺着三个人影,在白景轩的面前,贺兰宣身着法衣,那是东极仙尊在最后关头舍身为其穿上的,但也承受不了这雷击的威力,法衣被击成了碎片,人影一动不动。   东极仙尊以灵气护体,浑身正散发着因灵气护盾以及护甲被击碎而扬起的茫茫白雾,且能够看见明显的雷击伤痕,正与当年白景轩所遇到情况如出一辙。   只是这世上再无六阳续结草,恐怕一代仙尊即便能活下来,也将成为一个废人。   他将怀中的蔺宇阳打横抱起,正欲转身离去时,却感到身后有动静。   倒地的黑色人影蠕动了一下,忽然伴随着嘶嘶的气声化作一道烟雾消散。   他面露疑惑,正试图上前查看,却见一道光芒从烟雾中疾驰而出,眨眼便消失无踪。   地上的烟雾散去,留下一个反着光的物体,他伸指召唤,那物体便嗖地一声落入掌心。   是一颗黑色棋子。   “金蝉脱壳?”他低声道了一句。   不愧是老奸巨猾的棋圣,以棋子为化身,替自己挡了雷劫。他如此想着,翻掌将棋子收入囊中。   最好别让我再碰见你。   他唤了一声:“灰_!”   鸟儿怯怯地在距他丈余远处扑腾着,他啧了一声,“他受伤了,不能御剑,你要是不变身,我就烤了你。”   山雀不满地发出两声鸣叫表达不满,随后呼地一声震翅,化作硕大无朋的大鹏鸟载着二人往天穹峰驶去。   *   他将蔺宇阳安置卧房,搭脉查探着,可随着探脉愈久,他的眉间越是蹙紧。   这明显是强行冲破桎梏的后遗症,灵脉变得脆弱不堪,全身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几乎要震碎了。   而且两重桎梏里,一道是毒,一道是法器。他此时才看见蔺宇阳的双腕处有着明显伤痕,已经血肉模糊。   “胡闹!”他不满地低声道。   一面掏出一粒丹药塞进对方口中,又小心翼翼地注入灵流修复其内伤。   未久后,似乎药物起效了,蔺宇阳剑眉微微皱了一下,发出一声唔。   白景轩以为对方醒了,问道:“如何?”   没有回应,看来是没醒,他无声地轻叹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责备道:“为师需要你救吗?”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才欲擒故纵,区区须弥阵,能奈我何?”   他不认为对方能听见,却没成想蔺宇阳竟然迷迷糊糊地开口了,“师尊……待贺兰宣那样亲密,对其定没有防备……弟子担心……担心……”说着又没声了。   亲密?他待一个探子亲密?笑话!   不过觉得那贺兰宣手艺不错,能分毫不差地模仿他喜爱的菜式,这样一个工具人,不用白不用罢了。   “你想多了,为师不过利用他罢了。再说你从哪看出亲密的?”   心道这都哪跟哪啊?   安静了片刻,蔺宇阳仿佛才听见这句话,眼睫颤动了一下,又道:“师尊把贴身的帕子……送他……”   帕子?   白景轩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回想起来。   有一日他用饭完毕却怎么也找不见自己的帕子,却见贺兰宣呈了上来,说是在某处捡到的。   他取过擦拭唇角时却闻见除兰香外的另一种薰香气,当下便心觉是沾染了贺兰宣身上的气息,立即泛起一阵反感,反手就将帕子扔了。   怎么又落回了贺兰宣手里吗?   就凭这点便说他跟一个探子亲密?   他真想把蔺宇阳的脑子敲开看看里头都装了什么,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么?别不是伤的太重,把脑子给伤着了?   他压下不满,低声道:“你便是因为这个,连命都不要了?”   这一句后又是一阵沉默,才听见蔺宇阳叹了口气,“师尊总是心慈手软……您手下留情,他们却变本加厉……”   白景轩冷笑了一声,心慈手软?你知不知道自己被我斩了多少回?   可对方的下一句却令他心头咯噔一下。   “这天道不公平,总是坏人得逞……还害得师尊历经磨难……我迟早要……”说完却停下了。   “你迟早要什么?”白景轩语气焦急地追问,可是对方却没有反应,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   他蹙眉啧了一声,迟早如前世一般掀了这天么?   他先是窜起一股怒意,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忙再次查探对方的禁制。   果然,禁制被冲破了。   只是他方才焦虑于蔺宇阳的伤势,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检查禁制。是啊,方才那气息分明是觉醒的表现,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强大了。   想到之前蔺宇阳多次表达过对天道的不满,又有累世以来的前车之鉴。他便浑身一震。   糟了。   他郁闷地扶额。   不行,他绝不能认输,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接连下了三道禁制,这回不仅是紫府,就连气海与百会都封住了。   情况千万不能再恶化下去了,否则难道要他再斩其一世?   看着塌上睡熟的弟子,真要到那时,他还下得去手吗?   可是须臾后他便被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一震,他怎么可能下不去手呢?   要知道前十二世他可是半点没有犹豫,怎能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就置万物生灵于险境?   想到这他眉间一凛,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便果断下手斩杀,再等下一世便是了!   他笃定自己一定能做到,默默地点点头,可双手却在不经意间攥紧了。   *   蔺宇阳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浑身麻木,五脏六腑都传来隐隐的痛感。   他环顾四周,见自己已经回到了清玄殿,敌人呢?他记得自己放开了东极仙尊,之后便晕厥了。   只依稀记得自己睡梦中好像跟师尊说了话。   说了些什么?他全力回忆,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但他却似乎清晰地记得师尊说过只是利用贺兰宣。   太好了,师尊果然慧眼如炬。   想到这他双眼发亮,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白景轩。   可刚起身却感到一阵晕眩,感到灵脉异常的阻滞感,一个不详的预感袭向心头。   他尝试运功,未久之后果然感到了强大的阻力,体内的禁制,增加了!   眉宇缓缓蹙紧,为什么?所谓的为他好,就是限制他的修为吗?   他想不明白,此时脑海中剑灵嘲讽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轻啧了一声,“聒噪。”   可剑灵并未就此停下,而是不断提醒他思过阁记载的心法能绕过禁制,他深吸口气,“知道了。”   他旋即盘膝而坐,闭眼运功,可这一次,却无论如何无法绕过禁制,因他金丹凝聚于气海,而此穴恰恰被封住了。   他眉间紧簇,眼睑不断地颤动着,灵脉尝试多次却无法运转自如,直到他额间渗出了薄汗,最终身型也晃动了一下,他不得不一手支撑自己,发出低低的一声怒喝。   他费劲全力却毫无进展,灵流被封锁得彻底,师尊还是给他加重了禁制,为什么?   疑惑与失望萦绕着他,可他明白,再怎么质问,师尊也不会给他答案。他一拳砸在榻沿上,掌根被砸得通红。   此时脑海中涌出一个声音诉说着:凡人才以修为论之。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刚闪过这个疑问,那个声音再次回响:你不需要金丹。   他分不清这声音属于他自己还是别人,非要详说的话,那并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念头,但他却不知道这念头是打哪冒出来的。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询问剑灵:“你听见了吗?”如果有人传音给他,或是施了什么邪术在他脑子里说话,那剑灵一定也能听见。   可他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没有人,除了他自己。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   不用金丹?如何修炼?他问道。   可是声音却消失了,不论他如何在脑海里翻找,也唤不回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他如此想着,闭眼沉下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服自己师尊此举定有其缘由。   对了,此时他忽然想起来,他掐住东极仙尊时,在场并没有温子瑜的身影。   老奸巨猾的华微宗......他捏紧了拳头,立即起身而去。   他不能让师尊被蒙在鼓里。   他正欲前往静室,却在门外听见了守殿弟子们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华微宗......没了!”   “这辈子能见到无相印发动,长见识了。”   他微愣了一下,原来师尊......全都知道?   *   远在千里之外的华微宗,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房屋倒塌无数,遍地皆成焦土。   在落雷瞬间,还来不及逃走的门人死伤无数。   温子瑜脸上还残留着黑烟熏过的痕迹,咬牙切齿地看着整个宗门成为一片废墟。   一字一顿地喊出,“白、景、轩!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   “够了,少宗主!”有真人劝阻道:“咱们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两位仙尊都没能伤他分毫,东极仙尊更是据说已灵脉尽毁了!”   “看看宗主,再看看宗门,您千万不可再做傻事!”   眼见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有长老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轮椅中的温诚发出沙哑而模糊不清的声音,温子瑜凑近了,从其手中接过一把钥匙,他目光一亮,“是了,咱们的珍珑宝库还在,全天下遍布咱们的分部,华微宗不会就此覆灭!”   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温子瑜附耳倾听片刻,点点头道:“是,他老人家应无大碍。”   可听完下一句他便蹙眉不满道:“爹,您怎么也与他们一般,打起退堂鼓了?”   他冷哼了一声道:“他老人家说了,早有计划,只要咱们蛰伏一段时日,他必能为咱们讨回公道!”   有长老闻得此言,长长地哀叹了一声,低声道:“天不佑我华微宗......”   *   白景轩正捏着那枚黑色的棋子,棋子表面灵光涌动,他微微眯眼,以审视的目光扫过表面,须臾后似乎发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道光芒。   他唇角含笑发出一声哦?   此时听得门外有动静,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棋子,低声道:“你醒了。”   蔺宇阳犹豫了片刻才入得门内。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白景轩,一句疑问含在了嗓子眼,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白景轩见他面色阴沉,疑惑了片刻后想到许是伤还未好,忙唤他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伤。”   蔺宇阳顿了一下,上前伸过手腕,见白景轩神情专注地为他把脉。   腕上传来肌肤相触的微凉感。   因他站着,居高临下地俯瞰斜依榻边的师尊,那如柳叶般的纤眉飞入鬓角,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如扇一般煽动他心头的悸动。   可被师尊下了禁制的失望,又将那一点悸动给压了下去。   白景轩面露一丝疑惑,以他的灵力,再辅以灵药,疗愈伤势极快,如今蔺宇阳的内伤已经好了六七成,那对方在郁闷什么?   他疑惑抬头正迎上徒弟炽热的目光。   “师尊......”蔺宇阳开口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语气里含着一丝质问,白景轩思忖了片刻后,想明白了,对方是在问他下的禁制,想必是已然觉察到了,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为师说过,是为你好。”   “所谓的为我好,就是让我沦为一个废人吗?”蔺宇阳的声音能听出明显的失望。   不能运功,他与废人何异?   “你在质疑为师?”白景轩沉下了脸色,可他也不能照实说,便只能端起师尊的威严一力弹压。   “弟子不明白。”蔺宇阳一字一顿地低声道:“望师尊明示。”   “为师说过,没什么可解释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白景轩说着,起身一摆衣袖,正欲离开,却被蔺宇阳展臂挡在身前拦下了。   好啊,越发大胆了!   白景轩怒道:“放肆!”   却见对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请师尊明示,否则弟子便不起来。”   “你――”白景轩指着徒弟,气不打一处来,正想仗着师尊的威严好好责罚对方一番,却见蔺宇阳毫不避讳地直看着他,漆黑的瞳仁里满是倔强,同时,又似乎隐约含着一缕期盼。   见其因内伤而苍白的脸色,他忽然有些心软。   可若是说出实情,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想冒险。   于是把那一丝愧疚与心软又收了回去,冷冷地道:“你要跪,便跪吧!”   说完头便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他本以为罚个几日,磨磨对方的性子,事情总能慢慢淡去。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的脾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倔。   蔺宇阳就这么跪在静室里,足足跪了七日!而且滴水未进。   他内伤未完全康复,又被封锁了修为,与凡人无异,直到第七日时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白景轩算是终于看透了这小子,表面看起来唯命是从乖巧懂事,可关键时刻绝不含糊,半分也不会退让。   他有些无奈,因其伤势未痊愈,若是再不好好休养,他真担心这小子会出事。   想到这他长叹了一声,见卧榻之上的蔺宇阳缓缓睁眼,他低声道:“你就一点也没有察觉么?”   蔺宇阳疑惑地望向他,唇角依然发白,声音有些沙哑地道:“师尊,是指什么?”   “一年前,你为何能凭一己之力重伤戒律堂众弟子?”   听见这一问,蔺宇阳瞳孔收缩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当时的画面,当时他因师尊要为他寻觅道侣一事而怒火中烧,顷刻便将围攻上来的一众戒律堂弟子掀翻在地。   当时他明显看见掌心闪耀着一道陌生的黑色灵流。   “那方宇宁又是怎么死的?”   蔺宇阳怔住了,当时他确实恨方宇宁即将说出自己的梦境,耻于被师尊知晓,而想要制止对方,却没想到,方宇宁竟然顷刻毙命。   真是因为他吗?   又联系到今日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他竟袭来一丝不好的预感,沉声道:“请师尊解惑。”   白景轩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叹道:“为师也不甚清楚,只是你体内那道力量,终究......并非正途。”   原本他只想着好好看着对方一世,使其永持道心,只要不受刺激,就应不至于落入魔障。   可事情的进展却总是不受他的掌控,蔺宇阳接二连三在清醒的状态之下觉醒,而且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如今甚至连两名仙尊都完全不是对手了!   他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封锁其修为,否则......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可蔺宇阳听见“并非正途”四字时,却心头一沉,顿了好一会才不解地道:“何谓......并非正途?”   他目光流露难以置信之色。   只听师尊略有迟疑地缓声道:“恐于众生有害无益。”   这话已经够委婉了,蔺宇阳不是傻子,立刻听明白了其中含义,于众生有害无益,便指他是邪魔外道?   他如坠冰窖,回想当方宇宁身亡时,师尊竟怀疑他杀人灭口,难道在师尊眼里,他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吗?!   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着,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沉声道:“师尊......是这样看我的吗?”   此时他忽然回想起来,师尊酒醉时说的那句“好大的麻烦”,便是指这个?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寒心,听得白景轩道:“修身并非通天的唯一途径,只要心存正道,修心亦是坦途。”   他不置可否,若是修心便能通天,这世上的玄门都该消失。   信奉弱肉强食的冥天宗尤甚。   可师尊的下一句话却令他目光一滞。   “为师答应会照看你一世,如今便再答应你一件事。你若不飞升正道,为师绝不先离你而去,如何?”   这话听在蔺宇阳的耳朵里,像是得了师尊一生一世的允诺,他几乎快要感到别无所求了。   白景轩也担心徒弟若从此成为一个废人,会不会心灰意冷,甚至一蹶不振?   于是嘱咐道:“从今往后,为师教你修心之法。此途虽见效缓慢,甚至多数人一生不得领悟,但有为师在,你早晚必有所成。”   “待你举心动念皆清澈明净,不为外物所扰时,再行修炼不迟。”   蔺宇阳心知师尊的决定无从改变,但若因此能得师尊一世的陪伴,倒也正合他的心意。   但......他真能容忍自己成为一个凡人吗?   问题一旦抛出,就几乎成为时刻萦绕着他的阴霾,挥之不去。   他虽相信师尊必然会言出必行,可掌心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蔺:又高兴又难受是怎么回事?   白(叹气) 第43章 生辰(二合一)   日子过得飞快,直到又到一年上元节,宗门上下挂起了彩灯彩幡,又于望星楼供奉紫薇大帝。   蔺宇阳一早便去给师尊请安。   给师尊梳了发,还准备了对方最爱的菜肴,正吃着饭的功夫,白景轩听得外头的喧闹声,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上元节。”   仙门不度凡人节日,但在上中下三元却必需摆个道场供奉神明。   但清玄殿历来不爱热闹,白景轩将这些琐事全权交给执事堂处理,而且作为最终神o,他本就对时日并没有太深刻的概念。   可听见上元节三个字的时候,他手中的筷子还是顿了顿,“是你生辰。”   是啊,蔺宇阳已经十八岁了。   他再次打量一眼弟子,此时他才发觉,对方似乎又蹿高了些。   “想要什么贺礼?”   蔺宇阳微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后道:“那便请师尊赐弟子一幅墨宝吧。”   要画?白景轩已经做好准备回绝解除禁制的要求,或者要些天灵地宝,仙门法器?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要一幅画。   他本不擅长作画,上回也是随意为之,真要让他画,还真不知画什么。   见他为难,蔺宇阳似乎猜到了其顾虑,道:“只要是师尊画的,什么都行。”   他点点头道:“好。”   于是取出笔墨,思忖了一会,望向窗外被皑皑白雪压弯了的梨树,远处山峦叠嶂,宛若仙境的冥天宗,忽然想起了上天界自己的神殿。   虽然孤寂,却有些莫名地怀念。   于是大笔一挥,泼洒挥毫。   未久之后一座磅礴巍峨,广袤悠远的殿宇跃然纸上。   蔺宇阳直直地看着那副栩栩如生的画卷,师尊的灵息随笔墨注入其间,整副画面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超然气息,他一时间面露忡怔,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   他好奇地询问:“这是......上天界?”   白景轩想了想,解释道:“上回打通天门,见着这一景象,便记下了。”   蔺宇阳浅笑道:“谢师尊,弟子很喜欢。”心头却在疑惑这熟悉感的缘由。   就在此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个字:凌霄宫。   这是已经第二回 了,莫名的念头没来由地在脑海涌现,如此陌生,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打哪来的。   他忽然萌生一个想法,试探性地问道:“师尊......可知这座宫殿,叫什么?”   发问之时他竟有些紧张,几乎生怕对方会说出同样的三个字。   白景轩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为师怎会知晓?”   他不过去了上天界一刻钟,作为凡间的修士,不知道最高神o的居所才是顺理成章。   蔺宇阳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也许只是错觉吧,他想着。   于是笑道:“总是师尊送弟子贺礼,我却不知师尊的生辰?”他说着,抬眸望向白景轩,只见其蹙眉犹豫了须臾道:“修行之人出离生死,生辰早已忘了。”   作为天道化身,与天地同寿,自然没有所谓生辰,就算有,也始于无量劫前,早已无法得出具体日子了。   蔺宇阳面露一丝遗憾,犹豫地试探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便定作今日,如何?”他有私心,若能与师尊同一天生日,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可白景轩却是不以为然地转身轻轻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倒会挑日子。”如此一来岂非二人要在同一天过生辰?   届时若是徒弟再给他送个贺礼,他岂非连装作忘记,蒙混过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每年都得送礼?好生麻烦。   他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开,却听见蔺宇阳语气轻快地道:“师尊这便是答应了。”   “没有。”   他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蔺宇阳眉眼含笑,心中一瞬变得畅快清明。   *   演武场内,众多弟子在演练的间隙攀谈起来,有人道:“怎么许久不见蔺师兄来此了?他可是常客啊。”   有弟子比了个噤声状,悄声道:“听清玄殿的师兄说......受了重伤,再也不能修行了。”   还有人附和:“据说与凡人无异。”   场内爆发一阵喧哗,众人你言我语,都想确认这消息的来源。直到有人称自己亲眼所见,并将宗主把浴血的蔺宇阳带回宗门一事添油加醋地说完。   又有回春堂弟子作证,被宗主安排为其疗伤诊脉,在场众人便都确信无疑。   有人惋惜,百年难遇的天才就此陨落。   更多的却是扶手称快,“太好了,让他平日里仗着宗主庇佑嚣张跋扈,如今成了废人,真是报应不爽。”   议论间,消息传得飞快。   一时间整座宗门都在传言蔺宇阳成了废人,甚至时日无多了。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毕竟凡人寿元对于这些修士而言如白驹过隙,百年确实可以算是时日无多。   清玄殿虽然墙高院深,可这些话语却一字不落地都飘了进去。   连白景轩都听说了,还严令宗门上下不准提及此事,否则按门规处置。   蔺宇阳成日闭门不出,只因脑海里剑灵的声音如噪音一般不断响起。   “什么修心依是坦途?”剑灵发出大笑,“凡人寿元不过百岁,未等顿悟道源,你早成一摊枯骨了。”   剑灵一面说着,还在他脑海中投下了未来的画面,二三十年后他开始垂垂老去,而师尊却仍是风华绝代的谪仙模样。   他只是瞥见一瞬,便立即忍不住了,沉声道:“你再不闭嘴,我就把剑毁了。”   剑灵发出一声啧,又提醒道:“那部心法,你师尊查不出来。”说完便没声了。   蔺宇阳目光一滞,回想他刚出思过阁时,师尊确实未查出异常。   可此举便是违逆师命。   他真要这么做吗?   可一想到自己终有先师尊而去的一天,他就浑身一震,况且全天下都会传言北冥天尊教出来的徒弟是个废人,这一点他绝不能容忍!   他决定放手一搏。   上回他尝试运功却因金丹所在的气海被封锁无功而返,他逐字回忆心诀,尝试找到其他方法,苦思冥想间,脑海中那个念头再次闪过:你不需要金丹。   他猛然睁眼,脑海中的心法文字自行重新组合排列,竟与先前截然不同,他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寻着心法的指引运转灵脉。   直到内观体内的灵流从丝丝缕缕的涓涓细流,渐渐演变成汹涌澎湃的汪洋大泽。   掌心灵光涌动,体内灵流畅通无阻,内观气海却仍是封禁状态。那个声音没有骗他。   他不需要金丹。   *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何解?”白景轩手握书卷,对着正埋首抄经的蔺宇阳突然问道。   这几日他明显感到对方气场有些微不同,不再是沉稳内敛,而是隐约涌出一丝莫名的意气风发。脸色也比先前好多了,不再是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   他心觉有异,一面询问,一面起身来到徒弟身旁,试探性地将手掌抚在其肩头。   蔺宇阳答道:“众生不得道源,因心有虚妄,因有虚妄而生贪着,因有贪着而生烦恼,继生愁苦,扰乱污浊灵台清净,故而陷入流浪生死轮回。”   对方对答如流,语气平静,他掌心传回的灵流也没有任何反应,禁制也一如往常。   他心生疑惑,又追问道:“你如何看待圣人此言?”   他已经做好准备再听弟子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却没想到蔺宇阳却是从善如流道:“颇有道理。”   他心头发出一声咦。   他的教学成效这么好吗?根深蒂固的毛病,几个月就纠正了?   虽不敢相信,但他还是面露坦然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回到原位,点头赞许道:“不错。”   蔺宇阳松下一口气,方才他明显感到一缕温热的灵流在他体内游走试探,这是第二次,师尊没有发现异常。   太好了,从此他可以放心大胆地修行,想到这他的目光再次明亮起来。   哪知白景轩又补了一句:“虽然不错,却回答得敷衍。既然你认可圣人之言,便把《清静经》誊抄一百遍吧。”说完便起身而去。   留下弟子发出一声:“啊?”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传来蔺宇阳的高声询问:“师尊!弟子又做错什么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莫名有种预感,这预感很不好,好到让他心情都变得有些糟糕。   可到底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   直到数月后,蔺宇阳独自在后山一处隐蔽之地练功,依旧设下一道结界掩盖气息,再次运转心诀时,周身紫色灵流如火焰般灼灼燃起,几乎形成肉眼可见的屏障。   随着一声低喝,汹涌澎湃的气劲席卷开去。   轰――   气劲四散,瞬间将四周草木悉数轰为齑粉。   以他为圆心方圆数丈内,原本密密匝匝的树林顷刻之间变得空旷一片。   他双眼一亮,再次聚力于掌心,随后一掌向一侧挥去。   参天大树眨眼之间轰然倒地,连绵的树林竟被击穿出一条数丈远的通道。   他几乎难以置信,之前总是在极端愤怒之时不受控制才能使出的力量,如今竟能运用自如了。   正当他陷入喜悦之时,却听得执事堂的方向似隐约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施了千里显声诀,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道:“听说了吗?最近外头好像不太平,华微宗等好几个宗门外出历练的弟子死于非命,且死状凄惨,有人说是邪魔现世!”   *   冥天宗下辖东天部洲连云城内。   “师兄,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沧海宗弟子一脚踏入客房,眼前的一幕却惊得他手里的瓷瓶砸落在地,哐地一声化成了碎片。   清澈的液体沿着地面缓缓留淌至落在榻边的一个人影。   只见躺倒着的身影面如枯槁,脸色黑青毫无血色,眼球突出,白多黑少,死死地盯着入门的方向,狰狞的模样煞是阴森恐怖。   那弟子双腿一软,哆哆嗦嗦地低声道:“来人......来人啊!”   *   另一边,白鹤书院的山门外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众人一路护送着数具棺椁回到院门,径直去拜了院长所在的摘书楼。   “院长!”为首的长老无计可施,便在楼外请求曲离亲自出面。   曲离身为乾元境仙尊,上百年来自认为阅历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死者仿佛浑身气血被抽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一具空壳。   死状全然不似他所了解的任何一种玄门术法。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询问道:“何时,怎么死的?”   一名女弟子啜泣道:“去往东天部洲的路上,永泽城郊外。当时我们队伍分散,薛师兄他们跟在后面,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等我们回头时,就......就已经......”   曲离二指捏诀,以灵息探去,须臾后却是探到一缕异样的气息,倒像是......魔息。   数百年不曾出现魔修了,难道......   他不敢笃定,生怕判断错误,对属下道:“快,把叶青请来!”   *   这一日蔺宇阳收了功正欲回殿,却见守殿弟子急匆匆地赶来,一眨眼消失在了殿内。   他好奇地跟上前去,尚未踏入殿门都听见那弟子的声音:“沧海宗门人在连云城内死于非命,他们长老领了众弟子前来讨说法,请宗主示下。”   正欲入殿的他在门外踟蹰了片刻,思忖道:所谓的死于非命,与那谣言有关么?   白景轩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派悬镜堂调查,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了再来报。”   “是。”   守殿弟子领命后便退了出去。   他有些好奇,便在门外叫住了对方,“薛师兄。”虽然宗门上下的宇字辈弟子都喊他师兄,但那属于卖宗主的面子,在他称呼旁人时,依然照常按入门时间称呼。   后者正转身与他打了个照面,点头道:“蔺师兄。”   “沧海宗门人之死,是何事?”   对方无奈地压低了声音道:“他们几名执事弟子来连云城交易物资,当晚就在客栈里死了五个!”   说着还一脸神秘地补充道:“据说,死状与传言中的一样。”   蔺宇阳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是挺蹊跷。”   “是啊,现在各宗门人人自危,他们还敢派人出来,也就是看在咱们冥天宗的份上,毕竟咱们这可从没出过事儿,可谁知......”   说着顿了顿,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还得去传话,走了。”   他点点头,转头迈入殿内,见高座上的白景轩正目光审视地看着他。   尚未开口,就听得上方道:“昨夜,你去哪了。”   垂首间,他眼神微动了一下,他不能泄露自己在练功,便早做好了准备,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道:“听说听雨楼的桃花酥做得甚好,弟子下山给师尊采买了些回来。”   说着上前打开盒子,把糕点放在案几上,眼神一瞥师尊,见其眉间微蹙,一幅不太高兴的样子。   “去了一整夜?”   他顿了一下,微笑道:“正巧遇见有名的伶人唱话本子,便......多逗留了一会。”   白景轩冷冷哦了一声,“是吗,这样巧。”   巧?蔺宇阳有些疑惑,师尊在说什么?   “唱的什么本子?”   听见这一声诘问,他忽然升起些不详的预感,但还是对答如流道:“长生殿。”   上方之人嗯了一声,便拂袖离开。   “师尊,这桃花酥......”   “放着吧。”白影撂下这句,便消失于他的视线。   他微露诧异,一向对美食没有抵抗力的师尊,竟然拒绝了糕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心头隐约有些不安感悄然升起。   *   连云城客栈内,悬镜堂将数个天字号房彻底封锁,严禁外人出入。   沧海宗门人被挨个问话,事件发生的前因后果被悉数记录在案。   众人围见了尸身的死状,一名悬镜堂弟子发出一声疑惑,小声嘀咕了一句:“与方宇宁的死状好像啊。”   一旁的弟子听了目光一凛,面露恍然道:“对了,与当年奇袭清玄殿的黑衣人也一致。”   刚说完就被一旁的弟子重重地敲了一脑袋,“慎言!”   那名弟子忙捂住了嘴,望向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才悄声道:“都是自家人,怕什么。”   三名弟子悄声议论起来,越讨论越觉得蹊跷。   可他们全然没有留意到,就在客栈外,人流如织的街市上,有人神色匆匆地钻入了人群里。   不消半日的功夫,几名弟子的议论内容就被搬上了传讯玉简。   “连他们悬镜堂的弟子都亲口承认了当年黑衣人便是同样的死法,岂非佐证了当时裴景桓的指认吗?!”   “难怪就他们冥天宗没事,看来,这事兴许就是他们干的!”   传讯玉简上的消息此起彼伏。有人将白景轩称为头号魔修,而也有人不愿相信能凭一己之力大开天门的天尊会落入魔道。   众人争论不休,但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死者皆属当年降魔塔围剿白景轩的参与者。而华微宗更是首当其冲。   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玄乎。也一并传入了宗门内。   悬镜堂首座焦头烂额,正想着该如何一力弹压下去,并将那几名多嘴多舌的弟子好好教训一番。   可尚未实施,就听得一个噩耗传来。   三名弟子在返回宗门的路上,与队伍脱离,销声匿迹了。   两日后,在城郊外寻到了三具尸体。   至此,舆论开始一边倒。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他们悬镜堂弟子说漏了嘴,转眼就死于非命,这证明了什么?”   “当年裴景桓与降魔塔下指认白景轩,却被污成构陷,最终沦落成为一个废人!”   “当年那个证人谭宇明不是假的吗?”   “那是白景轩的邪术!将好人化作枯槁!残忍至极!”   而远在幽兰谷的叶青,此时却接到了一个消息,他轻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对传音符喊道:“又让我给你跑腿。”   说着又想了想,冷笑了一声:“也好,白鹤书院距我最近,便去那看看吧。”   *   乍看上去尸体死状如传闻中一致,叶青轻轻发出一声啧,又徐徐凑近了,直到眼珠几乎距尸身不足寸余。   白鹤书院的围观长老门面露嫌恶的神情。   有人捏着鼻子道:“叶仙尊,可知何种功法能造成如此死状?”   “是啊,我们都一筹莫展,若不能得知杀人手法,怕是难以找出凶手。”   叶青却是不以为然,凭空捏出道长针,在尸体上戳来戳去,随后看一眼针尖,摇摇头,托腮道:“南疆有种蛊毒,能吸人精血,死状与之相同。”   “仙尊的意思是,他们死于蛊毒?”曲离问道。   只见叶青摇摇头,“非也。若是蛊毒,我的银针便能测出。”   长老嗨了一声,“有什么话您就直说了吧。”   叶青白了对方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不过,却有魔息。”   曲离闻言眉梢一挑,这与传闻一致。   只听叶青继续道:“若是魔修所为倒可以解释,我曾于古书中见过,因魔修经脉逆行,有一种功法可助其突破境界限制,但却需要吸食修者真气,推断起来,死状应与之相似......”   “但是,”有长老发出一声疑惑:“这世间数百年不曾出现魔修了,这魔息从何而来?”   “可别说真如谣言一般,是白......”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曲离狠狠地瞪其一眼,“切勿以讹传讹。”   长老们忙垂首称是。   叶青并不理会他们,只掏出一枚薄镜,放置眼前,那尸体表皮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十数倍,他弯下腰来,沿着尸身寸寸观测过去。   直到在胸前的一道极其隐蔽的剑伤处停下了,他发出一声咦。   在薄镜的视野下,伤口血肉处遍布极其细小的冰花,肉眼难见,他立即掏出一盏琉璃瓶,小心翼翼地以灵流攫取冰花碎片存入瓶中。   动作迅速且细致,众人并不知道他从尸体上提取了什么。   曲离见状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问道:“叶仙尊,可有结论?”   叶青目光游移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尚不明朗,待我回去研究研究。”   说着一面迅疾收起了琉璃瓶,随后自顾化作一道流星疾驰而去。   留下白鹤书院的众人面面相觑,有长老指着他远去的方向错愕道:“就这么走了?”   曲离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微微眯眼,冲长老询问道:“他方才使用的薄镜,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上元节是紫微大帝的节日呀我的傻师尊~~ 第44章 污名(二合一)   叶青疾驰了足半日,急急忙忙地到了冥天宗,刚一脚迈入清玄殿就高喊道:“白凌,快出来!”   白景轩不满地从偏殿拐出来,“让你办的事,办完了?”   只见对方面露怒色,“说,你干了什么好事?”   “什么?”   他正疑惑不解,却迎面飞来无数银针,眨眼到了近前,他轻轻一抬掌,银针便急急地停住了,随后哗啦一声悉数掉落在地。   他嗤了一声,“不自量力,你吃错药了?”   后者赌气地一摆宽袖,抛出一只琉璃瓶,白景轩伸手接住了,听得对方道:“自己看。”   他疑惑地打开瓶盖,却见里面什么也没有。   “仔细看。”   他不满地瞪一眼叶青,这世上敢这么与他说话的怕是只有此人了。   他加了一道见微知著咒文,瓶中的细小冰花便立即清晰起来。   待他彻底看清,瞳仁微震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叶青,问道:“哪来的”   叶青冷哼一声:“这就要问你了。”   白景轩面露不耐烦,“说清楚些。”   叶青狐疑地望他一眼,随后懒散地往客椅上一摊,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道:“你让我办的事,从尸身上提取的。”   白景轩闻言面露诧异,“你怀疑我?”   叶青却是不以为然,“证据确凿啊。”说着还给分析起来,“这世上剑修登峰造极者,只你与东极二人而已。”   “这东极成了个废人天下皆知,不就只剩你了?”   说着还补充道:“此事凭我一人是瞒不住的,迟早败露。”   白景轩瞪他一眼,“我为何要做这种事,既要做,又为何请你去查?”   如今各大宗门因着谣言而对他有敌意,只要是出自冥天宗的门人,都难以展开调查,只有叶青这样受众人敬仰的医仙,才能接触死者,替他调查真相。   只见叶青双手一摊,“我哪知道。”   随后又话锋一转,笑道:“不过奇怪的是尸体上竟然有魔气,你的身子是我救的,你是不是魔修我还不知道吗?”   白景轩脸色一沉,问道:“死状如何?”   叶青点点头作思索状,“浑身气血被抽干,形容枯槁,成为一个空壳,十分凄惨。”   这世间数百年未出魔修,这一点白景轩非常肯定,但根据叶青描述的死状,竟与蔺宇阳的能力出奇地相似。   可是,那剑伤又是怎么回事?   只有乾元境以上的剑修,其剑气超绝,会在伤口处形成一层微不可查的冰花状灵气凝结物,久久不散。   而这世间二尊三圣,只有他与东极仙尊同属剑修,这嫌疑人便只剩他了。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也许这世上还有一人,其剑气亦然。   *   清玄殿内灯火通明,白景轩挥臂摊开世界舆图。   地图悬浮在半空中,羊皮卷微微透光,上面遍布星星点点的红光,呼吸一般闪烁着,正是悬镜堂收集来的各地死者信息,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名死者,以及命案发生的地点。   他端详了许久,微微蹙眉,以冥天宗为圆心划出一道光圈,光圈在地图上扩散开去,未久后在最后一个红点边缘停下了。   整个舆图呈现的信息令他瞳仁微震。   所有命案发生的地点,距冥天宗都不足千里之遥,若是御剑,只需两个时辰。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联系到叶青调查的结论,他有个不详的预感。   他望向徒弟所在的侧殿,沉默了片刻后唤来了守殿弟子顾宇辰。   在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后,后者先是微露诧异,随后垂首称是。   *   翌日,蔺宇阳正从后山往回走,入得院门时,忽然感到从身侧袭来一道灵压,他眼底光芒闪过,神色一凛,迅疾转身的同时,二指轻巧地接过疾驰而来的一剑。   剑锋停在指尖,来人没有停下,立即剑锋一横,再次横劈而去。   剑气如一道弧光势如破竹地冲来,他身型向后一仰,直直地与地面形成一个极致倾角,孤光从他面前掠过。   他翻身而起,旋即一掌轰去。   轰地一声响,对方及时闪身躲过的同时,院墙被直接轰塌了半边。   蔺宇阳没有停下,正欲挥出第二掌,却听得对方道:“别别别!是我!”   只见对方挥掌掠去蒙面巾,笑道:“蔺师兄,开个玩笑,别认真。”   是队长顾宇辰。   他面露疑惑,片刻后嗤了一声,一拳砸上对方的肩头,“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刺客。”   对方讪笑了一下,收起了笑容道:“不过,蔺师兄的功力丝毫未减啊。”说着打量其一眼,“似乎,更有进益了。”   蔺宇阳微怔,自己这算是暴露了?正想同对方叮嘱两句,却感到身后一个熟悉的气场,他心头咯噔了一下。   缓缓转身后却见白景轩正透过殿门看着他。   “师......尊。”   *   静室内。   白景轩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徒弟,片刻后强行拉过对方的手腕探了片刻,禁制还在?   这怎么可能?看方才蔺宇阳的表现,分明是恢复了修为。   他面露疑惑,沉声道:“你作何解释?”   蔺宇阳微咬下唇,心知这回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了,于是犹豫了片刻后,把心一横道:“是......思过阁内的一部功法,能绕过禁制。”   竟有这样的功法?能绕过他设下的禁制?   白景轩几乎不信,“让为师看看。”   蔺宇阳微一踟蹰,便来到案几旁提笔默写,寥寥几句后,便将心诀呈上。   白景轩只是瞥了一眼,立即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凡间的心法。   他一把捏过蔺宇阳的手腕,沉声道:“你说,是从思过阁得来的?”   见后者点点头,他虽心有疑惑,可关于徒弟的疑问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把关于思过阁的疑问压下,想着以后再找机会调查。   又追问道:“你最近夜里时常离开清玄殿,便是去练功?”   “是。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   白景轩长叹了一声,“你是有错,竟将为师之言充作耳旁风。且修习旁门左道,合该逐出师门......”   听见逐出师门四个字,蔺宇阳瞳仁一震,“师尊!弟子错了,不论师尊如何责罚弟子,弟子都毫无怨言,只求师尊不要将弟子逐出师门。”   他心慌极了,本以为只要认个错,师尊责罚一顿便算过去了,可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几乎令他措手不及。   白景轩看一眼徒弟,见其一幅恳求的模样,心下一软,沉思了片刻后叹道:“也罢,罚你禁足三月,不得踏出清玄殿半步!”   他有种预感,事情正向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一切的疑团都围绕着蔺宇阳。   将其禁足,或许能控制事态不再恶化下去。他如此想着。   蔺宇阳闻言终于松下口气,“是!弟子遵命!”   *   随着谣言愈演愈劣,各宗门在复仇心切的驱使下,开始对冥天宗特别是白景轩口诛笔伐。可骂归骂,却无一个宗门敢真正站出来,而是躲在传讯玉简的后面,发泄不满。   直到温子瑜召集受害者宗派仙首齐聚华微宗。   重建的鸣鹿阁虽尚未完工,但依然气势恢弘,金碧辉煌,比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   “诸位!”他立于殿前广场高阶之上,冲在场众人高声道:“咱们都是受害者,我华微宗更是损失惨重!”   “当初他白景轩滥用无相印,无故屠戮我宗门,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今他更是故技重施,滥杀无辜!我们正道仙门怎能容许一个魔道中人忝居首位!”   他本以为这几句话振聋发聩,应能令群情激荡,可却并未起到如期的效果。   场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语气游移不定地道:“如何就能证明,我门人是死于白景轩之手?”   这一句引起一阵议论声,要指责天尊,岂是易事。   此时一个佝偻身影从温子瑜身后走出,其鸠形鹄面,不似玄门中人。   有眼尖者看了许久,忽然高声道:“裴真人!”   众人一片哗然,只见裴景桓气息不匀,似病重的模样,提足了气才道:“诸位,我就是受白景轩残害的证据!”   “当年我亲眼见清玄殿外寸草不生,守殿弟子与黑衣人的死状与如今各大仙门的受害者如出一辙,悬镜堂弟子皆为人证!”   “可怜他们刚说出实情就惨遭灭口。”   提到被灭口的悬镜堂弟子,人群中爆发出声声议论。   温子瑜见状道:“正是如此!不仅裴真人,还有东极仙尊他老人家,也惨遭那白景轩毒手。下场何其惨烈!”   见人们还在犹豫,人群中有人高声道:“各位有没有想过,所有命案发生的地点都距冥天宗不远,可其宗内之人却毫发无伤,这可能吗?!若说他白景轩没有问题,我一万个不信!”   此时人群中一个陌生青年起身道:“既然如此,咱们合该杀上天穹峰,相信在诸位真人仙首的带领下,那魔头必定伏诛!”   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诸位玄门仙首。   可众人却都只是面面相觑,有人心有忌惮,低声嘀咕了一句:“说得轻巧,那可是天尊。”   “要我说,既已渡劫成为天尊,又怎么可能修魔?”有人还是不愿得罪白景轩,毕竟无相印的威力便如一把利剑悬在心头。   这句话的重点仍在“天尊”二字,有人内心已打起了退堂鼓。   而人群中亦有不服道:“就算不是他,那清玄殿内也必然不干净,否则凡此种种该如何解释?”   这句话破有道理,当下令得在场众人陷入了踟蹰。   此时一人见状灵光一闪,当即话锋一转道:“正是!也许魔修未必是白宗主,但总归还在清玄殿,既如此,我们请天尊还我们一个公道便是了!”   这句话引来了众人附和。   温子瑜心知这些草包必没有以卵击石的勇气,但事情的发展仍在他掌控之中。   便再添上一把火道:“不论背后是何阴谋,那白景轩必脱不了干系,我华微宗明知势单力薄,也势必要上天穹峰讨个公道,诸位如若不弃,便随我同去!”   *   众仙门齐齐聚冥天宗山门外。   执事堂首座一时间没了主意,匆匆来报白景轩。   “不见。”白景轩说时几乎眼皮也没抬一下。他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心中一阵不快。   “可是......”首座犹豫了一下,“他们打着请宗主主持公道的旗号,眼下谣言四起,您要是再拒不相见,恐怕这......”   恐怕就坐实了他的魔头之名了对吧?   白景轩不以为然,他为什么要在意这具躯壳的声誉?换做道貌岸然的原主,此时恐怕已经气得跳脚。   “随他们去,他们要等,就在山下等着。”白景轩说着正欲离开,可执事堂却硬着头皮将他拦下了,白景轩微一蹙眉,冷声道:“怎么,你也要造反?”   后者连忙叩首道:“宗主,那裴景桓到处散布谣言,又有悬镜堂弟子死得蹊跷,这事实在是避不开。若是咱们一味避而不见,那些惨死的人命便真要算在咱们冥天宗头上了,千年声誉,不能就此毁在咱们手里。”   “冥天宗再强,也不可能与全天下为敌啊。”   白景轩犹豫了一下,他关注的倒不是宗门声誉,而是想要看看对手接下来要干什么,倒不如将计就计。   而且若他态度过于强硬,反而坐实了谣言,届时果然与天下为敌,又将是数不清的麻烦。   反正现在蔺宇阳已经被他禁足,应无大碍。   他微微思忖了片刻,勉强答道:“好。”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特别是温子瑜,凌厉目光中含着狡黠,白景轩在高座之上算是听明白了,他们要把人命都算在冥天宗的头上,好让他这个宗主身败名裂,令天下人唾弃。   若他是原主,那这招诛心的确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毕竟对于原主来说,名声有时比性命还重要。   可惜他不是。   所以他只是幽幽地吐出一句:“你们求见本尊,就是来说这些猜测与谣言的吗?”   说着又冷声道:“怎么散布谣言的祸首自己不敢前来?”   人群中没有看见裴景桓的身影,想来是修为尽失不敢出现。   此言一出,人们面面相觑,竟然一时语塞。   直到一名五名宗派的仙首受温子瑜眼神鼓舞,鼓起勇气高声道:“天尊此言差矣,一切都与冥天宗脱不了干系,众人心有疑问,又复仇心切,来向天尊讨个说法,有何不对?”   白景轩不以为意,沉声道:“没有说法。”   众人一片哗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这叫什么话!”   “仗着天尊的身份为所欲为,实在过分!”   “难道我们真要任其宰割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个声音悠远地传来,“天尊,本尊今日也要来讨个说法。”   话音刚落,一个青影已飘然入殿。   “曲仙尊!”有人率先唤道。   联系到之前叶青的话,白景轩大概能猜出对方的来意,尚未开口就见曲离凭空挥出一道灵光,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幕布,上面星星点点冰花碎片被放大了,在其中缓缓旋转着。   有人认出了,高声道:“这是剑修的剑气化生之物。”   曲离点点头,且目光直盯着上方之人,“这世上仅存一人的剑气能达如此登峰造极之境。”   众人齐刷刷看向白景轩。   曲离见其沉默,又对众人道:“我门内弟子惨死,便请叶仙尊前来检验,当时叶仙尊从尸身上提取了什么,便借口离开了。当时不觉有异,可回头想来,便是此物吧。天尊?”   谁不知道叶青与白景轩交好,如此举动难道是想掩盖真相?   证据出自曲离之首,无人有异议,且直指白景轩,几乎百口莫辩。   只见曲离叹了一声道:“我虽敬重天尊,可鄙宗门人枉死,便不得不追根问底。我相信您身为天尊,断不可能是魔修。叶仙尊与你交好不愿说出实情,我也愿谅解,但如今我来只要您给一句话,这剑气,是你不是?”   此时温子瑜眼中闪过一道弧光,忽然讥笑道:“如此证据确凿,天尊难道还能抵赖不成?”   白景轩目光凌厉地打量一眼温子瑜,每回的事端都与此人有关。   好奇心驱使着他想就这样让眼前的好戏接着演下去。   温子瑜受这目光一扫,竟有一瞬升起了一丝胆寒,但很快便被他强压下了。   只见白景轩无视了他,冷声对曲离道:“不是。”   曲离面露诧异,狐疑地看一眼白景轩,“不是?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乾元境剑修吗?”   此时门外再次传入一个声音:“乾元境以上的剑修,不止天尊一人。”   待人们齐刷刷望去,只见叶青大摇大摆地入得殿内,见了白景轩后对其投去一个眼神,随后对众人道:“谁说只有活人才能造成这样的剑伤?”   曲离微微蹙眉,须臾后忽然面露恍然,“叶仙尊的意思是......”   只见叶青点点头,“剑灵亦可。”   白景轩见状下意识捏紧了座椅扶手,沉声警告道:“叶青!”   可后者却似乎并未明白这示意,对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蹙紧了眉头,眼神示意其别再说下去,可旁人听了这一提点,立即有人附和道:“对啊!”   “若是乾元境以上的剑灵,亦可造成这种痕迹。”   众人议论纷纷,这世上名剑不知凡几,可若说谁的剑灵能达到乾元境却是从未耳闻。   “如此强大的剑灵,若非仙尊陨落后自愿结契,否则怎么可能......”   “没听说过谁的剑灵会是......”   “我想起来了!”人群中一名仙首道:“当年降魔塔下,天尊的弟子亲口所言苍黎天尊成了他的剑灵!”   叶青此时才明白过来白景轩眼神的意思,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见了对方凌厉的目光,忙摆手解释道:“我真不知此事啊!”   当初华微宗在降魔塔遍邀天下仙门,众仙首全请来了,偏只没请他叶青,只因他与白景轩交好。   故而当时蔺宇阳当着所有人述说秘境之事,叶青并不知晓。   一时间嫌疑人变成了蔺宇阳。   白景轩不愿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若嫌疑人是他,料想这些乌合之众也不敢将他如何,反正他不在乎名誉,大不了就背上魔头的名声又何妨?   可若是嫌疑人成了蔺宇阳,一切就都变了。   人群果然再次爆发议论,温子瑜见状高声道:“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当初清玄殿的守殿弟子及黑衣人,都是死于天尊的徒儿蔺宇阳之手,但裴真人不知真相,阴差阳错以为是天尊下的手。这才有后来降魔塔一事。”   诬陷被说成了误会,白景轩心头发出一阵冷笑,真是巧舌如簧。   “如今魔修再次害人,冥天宗为掩盖真相,竟杀了悬镜堂弟子灭口。”   “温少宗主!”白景轩没发话,戒律堂首座陆景俦听不下去了,高声道:“在我冥天宗内,岂能容你空口白牙污蔑。”   谁知温子瑜又话锋一转道:“当然,悬镜堂治下甚严,处置自家口风不严的弟子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这魔头残害众仙门,如今证据确凿,还望贵宗交出祸首,以平息众怒才是。”   此时曲离点头道:“我虽与温小公子非同道中人,但既然天尊的徒儿亦有嫌疑,不若请他出来,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交出魔头的声浪越来越高。   冥天宗众长老各怀鬼胎,看不惯白景轩的大有人在,此时一名长老故作姿态地道:“宗主,不过是一名弟子罢了,交出蔺宇阳,便能平息众怒,保住我冥天宗千年声誉,何乐而不为呢?”   叶青无奈地看一眼白景轩,毫不客气的在他身旁的客椅上坐下,双手一摊低声道:“我对天发誓,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帮你来着。”   白景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回道:“就算不是你,也会有旁人点出来,早晚罢了。”   戏看到这里他明白了,这些人忌惮天尊,不敢直接指认他,便借机把矛头指向蔺宇阳。   他的徒弟是个小魔头,他就是大魔头。   一个魔头如何能够坐镇仙门之首?   若他用强,则立即遭天下仙门反对,即便强大如天尊,也不可能与全世界作对。   可他不吃这一套。   只见白景轩释放出一道气场,殿内气压陡然将低,甚至萦绕着透骨的寒意,众人纷纷面露惊恐。   温子瑜被灵压镇得无法动弹,额间渗出了冷汗,咬牙道:“白宗主,难道你还想将众仙首就地绞杀不成?”   曲离也蹙眉道:“天尊,您这是何意?”   白景轩的声音幽幽地从两片薄唇中传出:“本尊亲传弟子蔺宇阳,因违逆师命而被禁足思过阁,未离开宗门,诸位指控并无实据。请回。”   语气里含着毋庸置疑。   此言引来众人的强烈不满,“什么并无实据!分明是证据确凿!”有人扛着这灵压咬牙切齿地道。   “那冰花就是实证!”   让蔺宇阳前来对质,无非坐实魔修而已,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此之前他还有许多疑问需要调查清楚。   此时门外传来守殿弟子的声音:“宗主!”   来人一路来到高座旁,附耳说了两句话,白景轩瞳仁一震,“当真?”   守殿弟子点点头,低声道:“众目睽睽,我们也没有办法,已经设下了禁步结界,待宗主亲自问话。”   白景轩眉间蹙紧,无视了殿内众人,当即拂袖而去。   灵压一旦撤去,众人面面相觑后也一并尾随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全文转折点,剧情非常非常关键,千万别跳,否则影响观感!   会虐,但是只虐一章,虐完就会开始一路爽一路开始甜下去了,你们要的心意相通也会来。   有多虐就会有多甜~~~信我! 第45章 入魔(二合一)   白景轩的神色紧张,远远地就看见蔺宇阳的身影,被数道光圈禁锢在距山门不远的一株古树下。   在其身旁,是一个倒地的身影,还有众多弟子围观着。   蔺宇阳见他前来,脸色一滞,喊了一声:“师尊。”   白景轩瞥一眼躺在树下之人,已然成了一具枯槁,沉声道:“怎么回事?”   未等蔺宇阳开口,围观人群中便有人高声道:“他残害裴真人,被我等亲眼所见!”   说话的是沧海宗门人,据守殿弟子所言,最先看见此事的便是他们,随后通报了清玄殿守殿弟子及戒律堂。   裴真人?   白景轩面露疑惑,再仔细看向尸体辨认了好一会才看清,果然是裴景桓。   “他怎会在此?”   为何没有与其他仙首一同入殿指认他?   蔺宇阳瞪了一眼说话之人,又恳切地对白景轩道:“我没有。”   能入得清玄殿的都是众玄门仙首,其他随从弟子都在外门的偏院等候,原本客随主便,不该随意出入,可这几名沧海宗门人声称要回宗门办事。   事情偏偏这样巧,正让他们碰上了。   “你还抵赖,我们都亲眼看见了!”那人说得理直气壮,其身后众多弟子也都七嘴八舌起来,纷纷扬言看见了这一幕。   此时众仙首尾随而来,见此一幕,温子瑜远远地便高声道:“裴真人!”   只见其面露痛心疾首的模样,靠近尸体捶胸顿足了好一会,指着蔺宇阳恨声道:“你这魔头,残忍至极!”   又对众人扬言道:“大家看看,这魔头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在宗门内都敢如此行凶,莫不是仗着有天尊庇佑?”   说着望向白景轩,“不知天尊打算如何处置您的徒弟?”   蔺宇阳冷冷地瞪一眼温子瑜,心道不论是谁陷害他,这手段也未免过于低劣了。   白景轩无视了身后爆发的议论声,对蔺宇阳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不是让你禁足么?”说着望向守殿弟子:“看守他的人呢?”   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蔺宇阳道:“师尊,弟子本在房内读经,忽然听得门外的守卫师兄们议论称,清玄殿被众仙门责难,正心中忧心......”   “所以你就擅自出来了?”   “不。”蔺宇阳摇头道:“可师兄们一会便没了声音,我疑惑间来到门边,透过门缝却见他们全都倒地不起,同时一道黑影掠过。我知是刺客,便尾随而出。”   “直追到此处时,却见到裴景桓的尸身。”   “信口雌黄。”一名仙首道:“诸位莫要被他的说辞蒙骗,看裴真人的死状,分明是魔修所为,还请白宗主莫在助纣为虐,速速交出此人,给天下玄门一个交代!”   “人证在此!还如何狡辩?”   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白景轩冷眼望向那名沧海宗弟子,冷声道:“你亲眼见他动手了?”   声音带着威压,后者浑身一颤,干咽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道:“我等奉师命下山,正看见他出现在此处,还有裴真人......”   “本尊问你,”白景轩打断他道:“你亲眼见到他动手了?如何动的手?”   “我......”那人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没看清。”   此时温子瑜高声道:“诸位,我们何必在此事上浪费功夫,曲仙尊寻到的剑气痕迹已是证据确凿,此事不过是进一步证实了蔺宇阳正是魔修罢了,否则,裴真人的死状作何解释?”   魔修?蔺宇阳面露疑惑,他们在说什么?   他不解地望向白景轩,却见师尊冷声对那沧海宗弟子道:“既然未看清,方才为何指认他是凶手?”   那人受白景轩气场震慑,竟结结巴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双方僵持间,曲离开口道:“既然蔺师侄与受害人都在此,不若请出混元镜,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这句话得到众人附议,“裴真人死亡时间不足两个时辰,混元镜足以还原真相!”   只要当事人在场,此镜便能以其气息为引,分毫不差地映射被召唤之处两个时辰内发生过的事。   白景轩知晓此镜,乃是随天地自然化生,为天下人共有,当有关系重大的事件或谜案发生时,便可由乾元境仙首请出此镜还原真相。   他虽心有疑虑,可若不如此做,恐怕蔺宇阳真就百口莫辩了。   他自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应该无人能做手脚,于是对蔺宇阳投去一个笃定的眼神。   此时曲离已然念动咒语,霎时间,夜空中出现一道裂缝,其内光芒大胜,缝隙越来越大,光芒将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   一面巨大的菱镜几乎遮蔽了半个清玄殿上空,其内华光涌现。   只见曲离单手结印,随后一道灵光至指尖挥出,没入镜中。   镜内波光涌动,须臾后画面徐徐显现。   只见画面中一个人影一路奔跑着,虽月光下视线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裴景桓。   他似乎在躲避什么,直到古树旁才停下,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后面一个人影顷刻追了上来。   人影身着藏青色冥天宗弟子服饰,身材健硕颀长,正是蔺宇阳的模样。   特别是高高竖起的马尾发梢那片红晶石,在月光照耀下反射着光芒。   只见那人影伸手凭空做出抓取的姿势,裴景桓便似乎被扼住了咽喉,艰难地发出呜咽声,随后双脚缓缓离地不断挣扎着。   一缕黑暗气息自人影周身释放,只是须臾的功夫,那裴景桓便脑袋一歪化作一具枯骨。   人影松了手,裴景桓便哗地一声落地再没了气息。   画面至此停止,众人一片哗然。   “就是他!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白景轩不敢相信,可镜中的那个人影,不仅是身型,连样貌与步态都可以确认是蔺宇阳无误。   此时的蔺宇阳面露难以置信之色,“这不可能......”   他想要解释,却见白景轩并未理会他,而是双掌结印,一道灵流光圈忽地绽放开向菱镜涌去,光圈越过镜面,没有任何反应,须臾后便消散了。   没有障眼法,没有幻术。混元镜是真的。   白景轩微愣了片刻,望向身旁的弟子,混元镜不可能撒谎,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难道凶手真的是......   蔺宇阳看见师尊怀疑的目光,心下一沉,一字一顿地道:“师尊,弟子没有杀他。”   难道连师尊也怀疑他?可有混元镜在此,情况已然到了百口莫辩的程度。   可周边的喊打喊杀声已经连成一片。   此时曲离已然沉下了脸,挥臂撤去混元镜后对白景轩道:“白宗主,真相已然大白,令徒以魔功杀死裴真人,其手法与各大宗门受害者死状一致,望你莫在助纣为虐,把罪人交出来吧。”   此言一出,仿佛给众人平添了一份怒火。   喊杀声不止,蔺宇阳却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看着白景轩道:“师尊,信我。”   此时白景轩的心头被无数疑问占据,他以审视的目光看着蔺宇阳,耳边传来众仙门不绝于耳的声讨以及咒骂声,要是把弟子交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许久后他冷声道:“本门弟子蔺宇阳,犯下极恶重罪,交悬镜堂审问后按门规处置。”   此话一出,蔺宇阳的心头咯噔了一下,难道师尊也不信他?   可旋即他又想明白了,这分明是要把他禁锢在宗门内,届时要杀还是要留,便是门内事了。   师尊,这是在保他。   众人的怒火已然高涨,听了这话引起了更大不满。   有仙首气得直指白景轩,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如此罪人理应当场诛杀以谢天下!何须交由悬镜堂处置?难道你们冥天宗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大魔头包庇小魔头,你有何颜面忝居天尊之位!”   听见魔头二字,蔺宇阳怒意升起,谁敢污蔑师尊是魔头?他望一眼白景轩,见其秀眉蹙起,脸色铁青,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正是!就算你已是无相境,我们也不怕,难道你还想杀尽天下人不成!”   “我看白宗主早知徒弟修魔!更有可能,他徒弟的魔功就是他教的!”   “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咒骂声越来越难听,几乎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   就连宗门的几名长老也站到了对立面,“宗主!切不可一意孤行,快交出这逆徒!”   “我冥天宗威名岂能毁于你手!”   白景轩终于面露不快,冷声道:“本尊处置门内弟子,岂容旁人置喙?”声音带着威压,令所有人皆是一震。   片刻的安静后,曲离冷声道:“白宗主,令徒犯下如此重罪,证据确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要么你亲手就地斩杀蔺宇阳以证清白,否则,天下人将对冥天宗群起而攻。”   “是啊!亲手杀了他!”   喊打喊杀声一片,几乎将二人淹没。   白景轩心头升起一股倔强,他不能就此服输,被污蔑又怎样,他本就不是原主,不在乎声誉,但要他交出徒弟,却是绝无可能!   他正欲强行释放神力镇压众人,此时却听见身旁一个声音道:“师尊,不必为难。”   他诧异地回望蔺宇阳,却见徒弟目光温柔地望他一眼,随后又冷声对众人道:“此事与我师尊无关,有本事,冲我来!”   说话间,蔺宇阳一怒挣脱了禁步结界,飞升而上高空。   压抑的气息立即笼罩了整座山门。   眼见蔺宇阳眨眼便挣脱了结界,众人纷纷面露惊惧之色。   温子瑜指着从他四周释放的阴暗气息高声道:“看哪!就是这魔功夺走了无数人命!”   众人如临大敌,纷纷摆出了防御姿态。   咒骂声嗡嗡地充斥耳边,蔺宇阳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白景轩吃惊地看着半空中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强烈的阴暗气息席卷而来。他心中微惊,高声道:“住手!”   可蔺宇阳只是冷笑道:“你们这些伪君子,是非不分,枉为修士!”   “方才是谁污蔑我师尊,统统受死!”   他说着,目光凛冽地扫过众人,落在温子瑜等人身上时停下了,只见以其为首咒骂白景轩的几人忽然有如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同时强烈的无力感袭来,顷刻便浑身瘫软。   在这气息的裹挟下,生命力迅即流失,他们呼吸困难一般掐着咽喉,发出痛苦的呜咽。   这气息再熟悉不过了,白景轩面露惊色,因为这一次,蔺宇阳不仅意识清醒,还可以精准针对每一个敌人。   气息卷起了狂风,吹起对方的衣摆猎猎作响,恍惚间,他彷佛看见十几世的魔尊身形影影绰绰,最后重叠在了一起,融为一人。   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从未有过的一丝慌乱,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蔺宇阳,住手。”   蔺宇阳望向他,目光中掠过一丝难过,“师尊,他们不值得你维护。”   “为师要维护的不是他们。”白景轩沉声道:“是你。”   这一声令高空之人微微一愣,心中的怒火竟消退了些,连压抑的气息也削弱了。   白景轩见状立即释放一道灵流,如春日甘泉浇灌大地,将那道阴暗气息瞬间驱散。   此时曲离立即抓住时机飞身而上,“魔头,受死!”说着一掌轰去。   方才还望着白景轩的蔺宇阳,目光由柔和瞬间转变为凌厉,旋即拔剑而出挥出一道剑气。   轰――!   两道弧形气劲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只见蔺宇阳竟然纹丝不动,而曲离却被这冲撞的余波震飞数丈后落地。   只见曲离接连后退了数步,才勉强一脚蹬地支撑住。   怒火重新燃烧起来,蔺宇阳冷声道:“魔头?”他发出一声冷笑,“在这颠倒的乾坤下,到底谁是魔道,谁是正道?”   这句话令白景轩升起一阵寒意。   历经十几世,他还是拦不住。   曲离面露难以置信,难道这小子已匹敌乾元境了?可看他那游刃有余的模样,似乎不止于此。   他扭头对叶青道:“叶仙尊!再不出手,恐生灵涂炭!”   叶青面露茫然地道:“我?”   说着又看一眼已经完全冷脸的白景轩,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道:“我怕他。”   曲离愤恨地道:“胆小鬼!”   随后召出玉扇在手,直指蔺宇阳,“无非一死罢了,但要我放任这魔头为祸天下,却是万万不能!”   说着再次疾驰而去,却在刚飞入空中时迎面受到一击。   轰――   他的身体直直地从天而降,将地面砸出一道深坑,他咬牙吐出一口血迹,正欲起身时,一道灵压迎面压下,竟让他动弹不得。   白景轩见状心下一紧,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于是飞身而上挥出一掌袭去。   蔺宇阳见状微惊,双臂交叠身前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强大的气劲呈圆状轰然四散,霎时间将山石树木轰然压塌,茂密的树林几乎在一瞬间被压成了平地。   修士们升起灵气护盾才勉强扛过一劫。   虽未尽力,但白景轩没有想到对方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竟然能毫发无伤地扛下他一击。   蔺宇阳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师尊......”他的眼眶渐红,须臾后红色的氤氲将清澈的明眸完全笼罩。   白景轩沉声道:“你只要立即住手,为师答应,绝不将你交出去。”   蔺宇阳闻言发出一阵冷笑,“师尊,您听见他们的咒骂了吗?他们要生吞活剥了您啊。”   “师尊无须为我与天下人为敌,他们说我是魔,那我便是!”   “他们是正道,那我便是魔道!就算逆了这天,又有何不可!”   他说着,眼眶燃烧起红色的火焰,周身灵流几乎沸腾,气压陡然降低。   所有人都受到这气息侵扰,如万年寒冰将他们冻结。   高空中那个恐怖的身影,俨然成了一尊毁天灭地的杀神。   这一回连白景轩都感受到了压迫感,他瞳仁一震,心道糟了。   这灵压与上一世几乎如出一辙,他最后拼尽全力落下极重雷霆才斩杀的魔尊,又回来了!   恍惚间,流血漂橹千疮百孔的人间地狱再次映入脑海,他瞪大了眼,即刻召剑在手。   不能再等下去,他催促着自己,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磅礴灵压瞬间释放,杀意写在了他的瞳仁里。   见师尊竟然对他亮兵器,且释放出凌然的杀意,蔺宇阳几乎难以置信,咬牙道:“师尊......要杀我?”   白景轩下意识地将手中剑柄攥紧了。   “为了这些无耻之辈?”蔺宇阳的尾音微扬,流露着难掩的心痛。   “为了天下苍生。”   白景轩说完,迅即化作一道疾光驶去,他本已做好了遭遇抵抗的准备,可疾驰间,却见蔺宇阳只是一动不动,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剑锋驶到近前,对方却完全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滞,世界变得异常安静。   别犹豫!他对自己道。   他一咬牙,直刺过去,剑尖在一声闷响中没入血肉。   他听见蔺宇阳几乎颤抖的声音,“师尊......果然......还是不信我。”   联想到之前师尊禁制他的修为,也是因担心他堕入魔障,在师尊的眼里,他终究是一个邪魔外道。   蔺宇阳垂首看着胸前没入血肉中的银白剑锋,一丝血迹从唇角溢出,他低低地发出笑声,可听在白景轩的耳朵里,却似悲鸣。   他颤抖低声道:“既然师尊认为我是魔道,那我便是魔,这为祸苍生的罪名,我担了!”   白景轩的心脏忽然传来一阵绞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拍了。   耳边传来众人的喊打喊杀声,温子瑜见他刺中了蔺宇阳,同时压制他们的气息也消散了,于是高声道:“有机会,大家一起上!必要让魔头伏诛!”   人们受他鼓舞,纷纷召剑而出,曲离也扶着伤处再次起身。   眼见众人就要围剿过来,蔺宇阳几乎绝望地望着正一剑刺中他的白景轩。   极度哀伤化作滔天怒火,他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空中忽地乌云密布,强大灵压骤然如泰山压顶,黑暗迅疾扩散,植物迅速枯萎,原本绿意盎然的冥天宗山脚顿时化为一片焦土。   众人被压得双膝跪地,几乎被冻在了原地,须臾后纷纷昏厥倒地不起。   白景轩见状心中一惊,他能感受到人们的生命力正在迅疾流逝。   别心软!他如此告诉自己。于是忍下强烈的心痛感,手中之剑再进一寸。   蔺宇阳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白衫人。   这还是那个允诺照看他一世的师尊吗?   他视线中流露出的是极致悲哀,眼中的红色火焰消失了,竟化成红色的血液,须臾后染红了瞳仁,原本漆黑的瞳仁化作了血红色,倒映出眼前那个白衫人不可思议的脸庞。   他一把按住了剑锋,掌心鲜血滴滴落下。   悲鸣化作了绝望的呐喊。   一时间,呐喊声震得地动山摇,磅礴气劲自他始迅即四散而去。   轰――   偌大的山门受气劲轰然坍塌,周边绵延的几座山峰在这震动中纷纷滚落巨石。   他感脑海中的最后一丝束缚也被崩断了。   白景轩怔然原地,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   红瞳......这是过去十几世不曾出现过的情况。   身为天道化身,对未知的情况竟产生了一丝恐惧。   蔺宇阳咳嗽了两声,一口献血涌出,他喘着气,声音带着绝望的悲鸣:“弟子......便随师尊所愿......”   他想着就此死在师尊剑下,能为师门洗清罪名,也算是他最后的价值。   他握住剑锋的手正欲再往里送入一寸直达要害,可再抬眸看见白景轩的脸时,他却怔住了。   时空仿佛静止,他缓缓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张脸,可带血的指尖却在半空停下。   “师尊......”   他迟滞了片刻,随后拔出剑锋后撤数丈,对白景轩投去一个令人永世难忘的眼神,随后扭头化作一道疾光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白景轩忡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蔺宇阳刚刚想说什么?   他抬掌扶上侧脸,冰凉潮湿的触感令他一怔,再次看向掌心时,上面湿漉漉的一片。   他哭了?   他此时才注意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仍在微微地颤抖着。   灵压被撤去,地面上的人们终于能够再次动弹,可已经濒死状态下的数人却迟迟无法起身。   白色的人影仍飞身在高空,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在月光下翻飞舞动,又如一泓清泉迎面将他浇醒了。   他的脑海中快速将所发生的一切回忆了一遍,直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下不去手。   即便难以接受,可这仍是事实,方才蔺宇阳根本没有反抗,只要他想,顷刻便能一剑将其毙命。   可他没有。   他长叹一声,自责感交织着无力感席卷着他,他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他害怕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认输。   不论是谁将蔺宇阳害到如此境地,他都不会放过此人!   *   地面上,叶青正仰面看向空中的人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温子瑜挪动着身体,艰难地来到他身旁,一把拉扯他的衣襟,断断续续地道:“叶仙尊......救我......”   可他却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冷哼了一声,一脚将其踹开道:“滚。”   温子瑜胸前受这一踹,向后翻滚两圈,原本就濒临死亡的身体更是如遭重击,一口淤血涌出后便一头栽入地面再不动弹。   叶青目光一扫四周,见满地躺倒着的身影,不屑地嗤笑了一下,正欲转身离开,却感到一阵寒冰般的灵压将他震慑原地。   从高空传来一个寒冷刺骨的声音:“你得逞了,满意了吗?叶青。或者本尊该叫你,蛟疲俊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关键转折点,终于写到这了,好累~长出口气~~   可爱小徒弟变成霸气狷狂魔尊~~嗷嗷嗷!~~~   忍一忍,会慢慢甜起来~~   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是说......对师尊,咳咳咳感谢在2021-07-08 11:08:40~2021-07-09 10:2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553129、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鸭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真相(二合一)   “叶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忽然讪笑道:“你在说什么呢白凌。”   白影从天空飘落,站定后抬脚迈步,每踏出一步,外貌便变化一分,地面上随着他的步子绽放出朵朵曼陀罗,额间金叶也随之幻化成一朵金莲。   他缓缓逼近对方,随着他的每踏一步,周身气场便释放一分。   直到一尊天神形象矗立眼前,磅礴无匹的灵压镇得“叶青”额间渗出了冷汗。   “要我逼你显出原形吗?”   闻见含着威压的这一句责问,他先是忡怔片刻,随后勉力笑了笑道:“被您发现了。”   白景轩摇摇头,“发现得太晚了。”   只见“叶青”笑道:“是啊,我的任务完成了。”说着抬眼看了看天穹,此时天已蒙蒙亮,方才在漆黑之中看不清的黑色裂缝渐渐显现出来。   那裂缝突兀地横亘天穹,仿佛将整个天空劈成了两半。   “只是本以为我能全身而退。”“叶青”道:“可惜啊,就差这一步。”   他说着,饶有趣味地看着白景轩,“您是怎么发现的?我自认做得滴水不漏。”   “你是滴水不漏。”白景轩说道:“我也是方才明白。”   “指认剑灵能够制造特殊剑痕这一证词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如果无人指出,那么矛头便不会转向蔺宇阳。我身为无相境天尊,又曾大开天门,不会有人真正相信我会是魔修。”   “可若指向蔺宇阳,一切便顺利成章证据确凿。此时我再强行保他,便是与全天下为敌。”   “叶青”不以为然笑道:“那又如何?您也说过,不是我,也会有旁人指出这一点。”   “不。”白景轩摇摇头,“正因为由你指认,所以,幕后之人,必定是你。”   “哦?何解?”   “只因这句证词就是转折点,没有这句话,一切的阴谋都将大打折扣。它如此重要,你怎会将其交与飘忽不定的‘旁人’呢?万一,没有这个旁人呢?”   “且这句证词由你这位‘医圣’说出最具说服力,难道你谋划了如此复杂的一个阴谋,却要在关键证词上功亏一篑吗?”   “叶青”抚掌大笑,“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想必,让曲离察觉你从尸体上获得了证物,也是你故意为之,否则凭你医圣的手法,怎会做不到悄无声息掩人耳目?”   “让书圣举出证物,再由医圣证实魔修另有其人,一切顺理成章。”   “叶青”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道:“证据如此确凿,您自始至终难道就不曾怀疑蔺宇阳吗?”   白景轩却是冷声道:“以蔺宇阳的能力若要出手,根本不需要出剑。你之所以制造剑伤,一来是为了伪造与当初黑衣人完全一样的伤势,以证明二者确系一人所为,从而栽赃清玄殿。二来,必需要有如‘冰花’这样确凿无误的实证,才能使蔺宇阳百口莫辩。”   “可那混元镜出现时,您也不曾怀疑?”“叶青”说着,目光流露出狐疑。   “有。”白景轩点点头,“有那么一瞬。”   “你做得太完美了,令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   “可就在方才,当我回忆所发生的一切时,发现一个令人困惑的漏洞。”   “混元镜若无咒术指令,会将两个时辰内的画面完全回放,可却停在了‘蔺宇阳’刚刚杀死裴景桓之时。”   “只是当时群情激愤,曲离又立即收回了混元镜,便无人注意到这一点。”   “叶青”笑道:“当时我也很紧张,生怕被您发觉异样,不过还好,当时的您被蔺宇阳有可能是真凶而震惊,恐怕,您太在意那小子了,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其实那画面其实还有后半段。”   白景轩已经猜到了。   蛟莆薹鞘且砸兹葜术冒充蔺宇阳,杀死裴景桓后便先行离开,再扮作刺客引蔺宇阳来到现场,设计成被当场撞见的这一幕。   难道他果然太过在意自己的徒弟,才忽略了混元镜的细节吗?   “叶青”感叹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您怎么知道我便是蛟颇兀俊   沉浸在自责感中的白景轩回过神来,道:“旁人眼中看来,剑气能化生冰花,天下的确只有我与蔺宇阳。能造出如此真实的剑痕者,只能是乾元境以上的剑修。”   “可我知道,在这世间,还有一个能做到,便是蛟啤!   白景轩看一眼对方,叹了一声道:“我只是不明白,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先是帮助温家父子在降魔塔下对我发难,后又在我大开天门之时控制方宇宁制造幻境陷害蔺宇阳,再联合东极仙尊设下须弥阵,如今又设下这样一个阴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什么?”   “叶青”面露诧异,“连这些您都发现了?”   只见白景轩翻掌取出一枚黑子棋子,“你落在须弥阵下的。”只见灵光涌动后,嗡地一声,棋子上空赫然亮起一道云纹。   正是清玄殿的纹样。   “为何棋圣留下的棋子会附着清玄殿的云龙纹?”白景轩道:“思来想去,只有身为冥天宗老祖的蛟普是棋圣本人,才能解释这一切。”   说完又叹了一声,“是我大意了。我笃定你就是棋圣,也是幕后黑手,此次我本打算将计就计等你出现。”   “可我没想到,棋圣一直没有现身。出现的,竟然是‘叶青’。”   “也正是因为我对‘叶青’的信任,才令事件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说完,看着‘叶青’道:“还不撤去伪装?想必你使用的易容之法,便是当初在降魔塔下,给‘证人’谭宇明所用的上古秘术。”   这也是他最为大意之处,若非他信任叶青,这易容之法本该瞒不过他。   又或者,当初他的心思全在如何保住蔺宇阳一事上,忽略了这些细节。   想到这他发出一声轻叹,不知何时起,关于蔺宇阳的事竟然会令他的思维产生凌乱了。   ‘叶青’大笑起来,他的笑脸渐渐在笑声中化作片片枯叶逐层脱落,直到‘叶青’的样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只因棋圣从不现真容,如今赫然展现,眉眼间竟与蛟频纳窕瓯咎逵屑阜窒嘞瘛   见白景轩脸色掠过的一丝诧异,他轻轻嗨了一声,“夺舍的日子久了,躯壳的样貌也会渐渐与本体的神魂接近。”   “相信您也一样。”   白景轩微微颔首,“叶青呢?他怎么样了?”   蛟瓢诎谑郑“他与我的计划无关,放心,他活得好好的,被关在幽兰谷了。”   想必从他传讯叶青时,其人就被替换了。   “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白景轩十分不解,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无法真正伤到他,最终也没有对蔺宇阳造成实质伤害,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只见蛟蒲鐾吠天,看见那道裂缝后扬起一抹胜利者的笑容,“重要吗?反正,您迟早都会知道的。”   “我也没想到您会亲自前来,若非降魔塔那一次交手,我都不敢确认白景轩竟然就是您。”他说着大笑起来。   “不过也好,若非您对蔺宇阳手下留情,我的计划断不能如此完美地达成。”   “你的目的果然是他?”白景轩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隐约的紧张。   蛟菩σ馕醇酰骸罢婷幌氲剑十三世了,您竟然也有手下留情的时候。”   这句话令白景轩瞳仁微震,蛟品缮不过千年,怎知前蔺宇阳的前世?他厉声道:“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有什么目的,快说。”   可对方却似乎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仰头看向天穹那条突兀的裂缝,笑道:“您真该关心关心这天。”   白景轩蹙眉转头望向天穹,那硕长的裂缝令他面露难以置信之色,“怎会?”   裂缝后方,正透着森森的寒意,似乎有什么正凝视着他,令人莫名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十三世了,每一世都功亏一篑。”蛟埔幻嫱天,一面悄无声息地双掌结印,一道繁复符文从胸前亮起,“这一世多亏了您。”   他说着再次大笑起来,“看来他屡世所遇皆是过眼云烟,最终还得靠您彻底唤醒他啊。”   白景轩听不明白,回头却见耀眼的阵法光芒已经笼罩了蛟疲金色的繁复符阵在其脚下缓缓旋转。   他一眼认出了那是献祭阵法,忙道:“住手!”同时立即结印企图阻止对方。   “没用的。”蛟扑底牛面露坦然之色,“献祭一旦开始,谁也阻止不了。可惜了,本想再帮那位大人做些事。”   白景轩双掌结印向前一推,喝道:“我能!”硕大无匹的符文竖立着轰然摄去。   蛟泼媛毒慌,连忙加强了掌中符印,可他脚下的阵法却渐渐开始分崩离析。   他惊恐地看着金光渐渐变淡,几乎就要消散。“不可能......”   “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你不能死。”白景轩厉声道。   就在他以为已经成功阻止对方时,忽然从天穹传来一阵低频的轰响。   黑邃的裂缝里突然投来一束亮光,直直地照在蛟粕砩稀   蛟颇抗庖涣粒欣喜若狂地道:“我主!”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光芒陡然变亮,将其身形轮廓悉数淹没。   白景轩震惊地望着那束光芒将他设下的符文猝然击碎。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光芒迅疾收缩成一道细线,随后化作星点消散无踪。   他亲眼见一颗流星嗖地一声直入天穹,眨眼消失在了那道裂缝里。   裂缝呼地一声亮起一瞬,旋即又归于沉寂的黑暗。   蛟票痪茸吡耍   他怒地望向天穹,召剑而出化作一道光芒驶去。   裂缝后面有什么?谁在那里!   可越是驶近裂缝,他就越是莫名地心惊,直到裂缝在眼前犹如河流般宽广,他只能看见漆黑的一片,深不见底。   同时脑海传来一片嗡鸣声,面前仿佛有巨大的力量阻止他越过那片黑暗,使他寸进不得。   他怒地挥剑斩去。   磅礴剑气掀起灵流犹如滔天巨浪席卷而去,却在撞击裂缝时发出轰的一声低频嗡鸣,随后强大的反噬力如无形的飓风袭来。   飓风击中了他,竟然将他震飞十数丈远。   他面露吃惊,天地间还从未有什么力量能够反制他。   他在空中迅疾转身,勉力停下站定,可旋即却感到一阵头疼欲裂,从裂缝后仿佛传来无可名状的低语,他扶着额头感到一阵眩晕,顷刻便双眼一黑。   他在半空中踉跄了一下,忽然向后一倒,如流星般从天而降。   轰――   地面被砸出一道深坑,扬起了漫天沙尘。   *   良久后,尚存一丝气力的曲离摇摇晃晃地起身,虚弱感袭来,他以玉扇支地才勉强站起,茫然地抬眼望去,却见倒地的无数身影。   还有不远处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深坑,其中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   “天尊......”他的记忆停留在白景轩持剑而上与蔺宇阳对峙之时,之后便因为过于虚弱而昏厥。   难道天尊独自与魔修力战至此?   他如此想着,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敬佩。   他调息了许久后才恢复了一丝气力,直到周围倒地的人影有人微动了一下,最后拼尽全力支撑着起身,随后不断有人陆续站起。   亦有人从此再也起不来。   一名仙首见了巨坑中的人影,迷茫地望向曲离。   书圣受这眼神询问,叹了一声道:“猜测天尊应是力战魔修不支而倒下。”   “魔修竟然强悍至此?连无相境天尊也......”   “你别忘了,那蔺......那魔头可是连手指头都没动,就差点要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可我亲眼见他被天尊刺中了心脉,就算不死,也必身负重伤。”   此时不知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本就虚弱的身体立即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指着那裂缝高声道:“那......那是什么!”   *   夜幕低垂,星空挂满天穹,那一抹黑邃的裂缝也被黑夜掩盖。   连云城内的一间客栈内,堂倌正挂出打烊的牌匾,并拉过门板正欲闭店。   忽然一个黑色人影闪现,单手按住了堂倌手中的门板。   昏黄的灯火下,堂倌明显看见门板被按下一个鲜红的血印。   他诧异地望去,却见夜色下,人影躬身垂首着,看不清样貌,一手按在胸前,正喘着粗气,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来人浑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与可怖的气场,在夜色的衬托下,浑身浴血如鬼魅一般。   堂倌吃了一吓,跌坐在地,胆战心惊地指着来人道:“你你你......你是何人......”   来人依然垂着首,低沉的嗓音念动一串咒语,咒语萦绕耳际,须臾后,堂倌惊恐的脸色一变,换上了一副漠然的表情,仿佛站在面前的不再是鬼魅,而是一个普通人。   他茫然地起身,冷漠地看着来人踏入门内后踉跄了两步便昏厥在地。   鲜血从胸前溢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堂倌忡怔片刻,随后沉默地一把扶起来人,吃力地往客房踱去。   *   白景轩昏睡了数日,醒来时,见自己已然回到清玄殿的卧房内,头疼感减轻了些。   他忽觉口干舌燥,正需要一杯清茶,便下意识地张口道:“蔺......”   声音刚出口,便顿了一下。   蔺宇阳走了,伤得重吗?那一剑没有刺中要害,而是在关键时刻停下了,可是惊鸿剑非同小可,伤口难以愈合,蔺宇阳会如何,他没有把握。   天下之大,对方会去哪?   想到这白景轩顾不上考虑身体虚弱感的缘由,立即召来了悬镜堂。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他下令道。   可是弟子们却似面有难色。   “宗主......”一人鼓足了勇气道:“蔺师兄已然宣告天下,叛出师门了。”   什么?   白景轩瞪大了眼,“何时?”   弟子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简,递了上来。   白景轩接过一看,上面浮现的是蔺宇阳告示天下,宣称自己因堕入魔道而叛出师门,不仅如此,他还将一切罪责一律担下。   众多玄门修士的命案,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玉简上海量的议论声传入脑海,吵得白景轩脑袋嗡嗡作响,他一怒将玉简掷地,瞬间化为齑粉。   他强压下心痛感,沉声道:“不论如何,找到他!”   悬镜堂弟子见其连上挂着的怒意连忙应下,胆战心惊地匆匆撤出殿外。   传讯玉简上的咒骂声言犹在耳,甚至有人将天空中的裂缝归咎于魔修出世。   他能够明白蔺宇阳本意是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可是在众人眼里,蔺宇阳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徒弟是魔修,他白景轩能撇得干净么?   “何必多此一举。”他不满地低声自言自语道。   他本已做好了因自己教出了个大魔头而被天下人责难的准备。   可是却不知为何,谣言并未如他想象的一般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魔修屠戮仙门被天尊一力击退的事迹传遍了修界。   不仅如此,天尊不仅大义灭亲挥剑斩魔修,还因与其大战而负伤昏厥。   且此事由书圣曲仙尊力证,便几乎无人敢有异议。   冥天宗各长老们倒是满心欢喜,能保住宗门声誉便是最好的结果。   可却无人再提起蔺宇阳。   这个名字,仿佛成了宗门的禁忌。   而此人,也似乎在宣告天下后消失无踪了。   *   熙熙攘攘的繁华城镇里,客栈内的案几上、地上凌乱地落着冥天宗的藏青色外衫,床榻前更是落着带血的白色中衣。   蔺宇阳从疼痛中半梦半醒地微微睁眼,胸前的伤口愈合了些许,仍在徐徐地滴血。   惊鸿剑下,从未听说有活口。   可他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伤口在疼,还是心疼。   他神识昏昧,体内的灵流似有意识一般自行聚集于伤处,传来一阵阵灼热感,也许是太过于悲痛,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未久后他再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待彻底苏醒时,伤口已经自行结痂。   正微露诧异,听得脑海中剑灵嘲笑他:连自己的能力都不清楚,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想搭话。   他本有满腔的怒火,却在看见师尊的眼泪时消散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他本不欲理会,却无意间隐约听见了“天尊”二字,他微微一惊,换上一件玄衫夺门而出。   众多修士涌入客栈,看服制像是沧海宗门人,只见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是不久前才死里逃生。   他一眼认出了那名指认他杀了裴景桓的弟子。   众人围桌而坐,一面喝茶歇脚,一面闲聊起来。   蔺宇阳施了匿容咒,悄无声息地寻了个角落坐下。   听得弟子们唉声叹气地攀谈起来。   “连天尊都负伤昏厥,这可如何是好?”   听得这句,蔺宇阳有些疑惑,什么意思?师尊受伤了?   “正是,连天都劈开一个大口子,可想而知战况有多激烈,只可惜咱们当时晕厥,错过了这千年难遇的对战。”   受伤之后蔺宇阳一路疾驰寻了个落脚之处,继而昏睡,并不知晓之后发生的事。   “可惜什么?能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了!就连曲仙尊都歇了整三日才有力气回程。咱们就更别提了!”   “连天尊都倒在天坑里了,此人还有没有克星了?”   师尊倒下了?   蔺宇阳闻言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茶盏,竟生生将其捏碎了,茶水洒了满桌。   沧海宗弟子有人打了个寒噤,“不知这魔头逃去了哪里,万一......”说着目光一瞥四周,“万一找我们沧海宗的麻烦怎么办?”   “呸呸呸!瞎说什么!”   有人乐观地安慰道:“别瞎担心,听说天尊刺中了他的心脉,应是濒死逃走的,说不定如今已一命呜呼了呢。”   “都怪你,做什么要去指认他?”   被指的弟子面露无辜状,“不怪我呀,谁知会那样巧......”   “巧吗?”有人神色凌厉地看他一眼,“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是掐准了时辰嚷嚷着要回宗门。”   “说,谁教你的。”   那人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道:“是......师尊吩咐的。”   立即有人转移话题道:“别说这个了,你们听说了没,温小公子他......没了。”   “温家可真惨。”   蔺宇阳却全都听明白了,沧海宗掐准了时辰让弟子回宗门,“正巧”撞见他的杀人现场。   而沧海宗历来与华微宗交好。   这幕后之人是谁可想而知。   这一结论一点也不令人意外。他心道,等着。   后续的对话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他虽心如死灰,可只要一提到师尊,便有如灰烬中的星火燃起一丝火苗,无法就此揭过。   他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只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白:已经心痛到无fa可说。   蔺:让作者以死谢罪(捏拳)   作者瑟瑟发抖中~~~~   ――――――――――   感谢在2021-07-09 10:25:27~2021-07-09 15:2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6553129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553129 6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大比(二合一)   他踏着月色,掩去了气息。   至山脚时,小心翼翼地试探护山结界,可结界却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发出警告。   宗门没有将他除名?   可他分明第一时间在传讯玉简上发出了叛出师门的布告。   清玄殿的灯火还亮着。   他在周身设下了一道屏蔽结界,悄然潜入殿内,可是遍寻殿内却找不到师尊的身影,他心头一沉。   此时正听见队长顾宇辰的声音:“你们几个守殿,你,随我去思过阁。”   看守殿弟子们一如往常的模样,不像师尊出了大事,他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尾随顾宇辰而去。   思过阁灯火通明,像是将所有的永明烛都点亮了。   他一跃而上峭壁,在烛火照耀下,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倒映在泛黄的窗纸上。   他心头忽地传来一阵绞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只看一眼,只要确认了师尊无恙便走。   他担心对方感应到气息,不敢靠得太近。   那些人说的战斗是怎么回事?为何师尊会来思过阁?   他悄无声息落于回廊,轻轻地刺破了窗纸,一个熟悉而俊美的背影映入眼帘。   白景轩出神地望着墙上的那副画卷,冥天宗老祖飞升图。   他照着之前蔺宇阳的描述,稍加施法,那画像前便砰然亮起一道符文。   那是清玄殿的云纹。   果然是蛟屏粝碌男姆么?   他分析完那套心法,当即心头一沉,这世上竟然有人能绕过身为天道化身的他所设下的禁制。   这能力绝非是蛟普庵趾筇旆缮的神o能够达到的。   难道是其口中所谓的“大人”吗?   再回想起发生的种种事件,每一件都推动着蔺宇阳进一步觉醒,逐渐落入魔障,而他自己,更是亲手将其推入深渊。   也许,从很早前开始,他就落入了蛟撇枷碌钠寰种中。   这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对方的目的如今也显而易见,便是要蔺宇阳入魔。   可最终是为了什么?   蔺宇阳的入魔与裂缝,以及蛟瓶谥械哪俏淮笕擞泻喂亓?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过去的他认为斩杀蔺宇阳就能解决问题,可如今看来,对方的身份也许并不简单,而且必将是所有谜题的关键。   若不查出真相,蔺宇阳也好,他也好,都会落入无尽的轮回。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脑海里不断浮现他提剑刺向对方的那一幕。   回想起当时蔺宇阳的红瞳中映着绝望的神情,他感到一阵愧疚与心疼。   思及至此,他忽然感到头疼欲裂,且自从天穹出现那道裂缝开始,他就时不时地感到头疼。   他忍着疼,回忆起蔺宇阳的种种,乖巧懂事的少年,竟在他的手中一步步落到如此地步。   他长叹一声,良久吐出一句:“是我错了。”   这一句说得又轻又低,带着无奈与痛苦。   却清晰地传入窗外的蔺宇阳的耳朵里,暗红色的瞳仁震动了一下。   蔺宇阳的心脏一瞬间揪紧了。   师尊在自责?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自责教出了一个魔道中人吧。   他冷笑了一下,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被天下人唾弃的魔修,本就不该回宗门。   难道要逼着师尊再杀自己一次吗?   他再也不想看见师尊的眼泪了。   师尊看起来很好,应没有受伤,他不该再节外生枝。   既然叛出师门,从此之后他便与眼前的这个白衫人再无任何瓜葛了。   他如此想着,心里下定了决心。   此时屋内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看向窗外,他猛地一退驶向空中,当即化作一道黑影迅疾掠过天穹峰顶。   *   蔺宇阳疾驰着,直到越过护山结界,来到繁华的城镇上空,他一个转弯直直地落入如织的人流中,回头见空中一片平静,他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师尊没有追来,应是没有察觉到他。   可疑问仍未解决,不知那几名沧海宗弟子说的大战是什么,师尊与谁对战了?   当时所有人都因受他的攻击而昏迷,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他思索着,忽然目光一亮,叶青当时也在场,并且是唯一未受到攻击的人,理应清醒地看见了全程。   他正欲立即去往幽兰谷,却在路边听得一阵咒骂声。   “哪里来的无名散修,也好意思在本少爷面前摆谱!”   一家炼器店外,不知哪家的小公子正对一名年轻修士叫嚣着,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却是衣着华贵,身后的侍从们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修士面露不满,“这百宝囊分明是我先下了定金的,你们这是明抢!”   只见那小公子面露不屑,冷哼了一声道:“这世上的东西,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旁观的蔺宇阳冷笑了一下,心道不知又是哪个大家族的少爷。   店主躲在店内不敢出头,围观群众们议论纷纷。   有人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劝阻那修士道:“算了吧,他可是裘家的小公子。听说来年就要入华微宗做徐真人的亲传弟子了。”   人群中不知谁啐道:“什么华微宗?早先被天尊降下无相印,等同天罚,那温宗主成了废人,温小公子更是一命呜呼,如今宗门地位一落千丈,今时不同往日了,还拿华微宗当靠山呢?”   这句话听进了那小公子的耳朵里,其年纪虽小,却是蛮横跋扈,只见对其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彪形大汉上前便要对说话人动手。   那修士当即亮剑阻拦道:“你们要动他,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蔺宇阳本急着赶路,无意看热闹,却因青年修士的这句话顿住了脚步。   眼见几名大汉一拥而上,他本以为修士如此慷慨激昂,仗义执言,应是有些本领,却没想到未接过几招就败下阵来。   拳脚密集地落在青年身上,蔺宇阳啧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弹指,数道气劲如弹丸般飞去,嗖嗖几声后,几名大汉陆续被击中膝后及小腿,纷纷噗通一声跪地。   他没有停下,继续挥出几个弹指,那些大汉受到攻击疼得满地打滚。   小公子面露惊骇,冲人群大喊道:“是谁!出来!”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疑惑。施了匿容咒的蔺宇阳,就如同隐形人,根本没有人会留意到他。   一名侍从意识到有高人藏在暗处,忙拉过小公子,附在其耳边劝阻了几句。   那少年闻言却并不以为然,高声道:“谁在装神弄鬼?我可姓裘!要是让我找出来,让你吃不了兜着......”   话还没说完就听嗖地一声,一道气劲眨眼从他耳边掠过,直直击中身后的石阶。   他支吾了两声,仍鼓足了勇气指着青年修士道:“本......本公子今天就放......放你一马。”说着便转身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还不忘撩开帘子又补了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   蔺宇阳瞥一眼修士,见其连滚带爬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似没有大碍,便转身欲走。   可还没走开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恩公且慢!”   他疑惑转身,见青年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在下池文越,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他微露诧异,顿了一会才道:“你认错人了。”   同时心道匿容咒失效了吗?   只见青年嘿嘿一笑,“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只有您见我安全了转身就走,这逆着人流实在突兀,不是您还有谁?”   他心下恍然,随后又冷声道:“举手之劳。”说完正欲转身,却听得青年道:“大恩无以为报,如若不弃,这百宝囊就赠与您作为答谢吧。”   他见此人浑身打扮不像是富裕人家的孩子,能定制一个百宝囊应费了不少功夫。   正想婉拒,又联想到方才对方的招式实在不成章法,更看不出门派,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弟子?”   那青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无门无派,一届散修罢了。”   说着还补了一句,“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出身,若非上根大器的天才,是没有资格入得仙门的,能入得外门就十分不易了。”   “即便如此,像是华微宗这样的三宗之一,要入外门也得......”说着摆出五个手指头,“得五千灵石才能进呢。”   入门资格明码标价?蔺宇阳倒是头一回听说,他有些好奇,“若是冥天宗呢?”   只见青年愣了一下,“那就更贵啦!华微宗今时不同往日,冥天宗可是如日中天呢,又有天尊坐镇,虽说出了个魔修吧......”   听到这蔺宇阳的心头沉了一下。   “不过天尊大义灭亲,也算挽回了宗门的清誉,而且,听说天尊他老人家因为教出了个魔修,把自己关进了思过阁,至今未出。”   说着叹了一声:“不愧是天尊。”   那青年又继续道:“像方才那位裘家的小公子,就算资质不佳,依然能入得三宗。谁叫人家投胎投得好呢。”   蔺宇阳没有听下去,正想离开时想起了什么,掏出一片黑色的玉珏抛给对方,“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今后你若遇难事,可用这传音符唤我。”   说完便呼啦一声驶入高空,听得身后传来那青年高声呼唤道:“还不知恩公名讳?”   他没有回答,径直没入了漆黑的夜里。   *   白景轩遍寻蔺宇阳不得,派出的悬镜堂弟子也没能回报任何有用的消息。   想必那小子使用了匿容咒,他叹了一声,这咒术复杂,能融会贯通者实在少有,当初他用来躲避追兵的方法如今竟被蔺宇阳用来躲避自己。   他轻叹一声,如今只要对方想,恐怕谁也找不出来。   可蔺宇阳能去哪呢?通明涧他已派人寻过,幽兰谷又有叶青在,若是对方出现,叶青一定会通知他。   这世上与之有瓜葛的地方都没有对方的踪影,这天下之大,要到哪里去寻?   费劲心思却毫无结果,他心头的忧心更深了一分。   日子就这么一晃过去了近两年。   原本人们对天缝的出现十分惶恐,各种谣言和传说此起彼伏,可时日一久,未见任何异常状况出现,人们便渐渐地习以为常了。   只当是魔修出现的异象,矛头全指向了蔺宇阳。   加之近年来蔺宇阳的魔头之名被人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甚至演变到了任何坏事都能怪到他头上的地步。   只有白景轩心里清楚,那裂缝的背后必然有着什么,可若不找到蔺宇阳,一切疑问都无从解开。   *   他的起居之所自那日其便从清玄殿迁至了思过阁,两年来闭门不出,并下令道,没有蔺宇阳的消息,谁也别来打扰他。   人们都道天尊不愧是仙门表率,严以律己。   可对于白景轩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蔺宇阳的事值得他关心。   可这一日,执事堂首座庄景睿拉着戒律堂陆景俦来到思过阁门外。   “陆师弟深得宗主信任,此事还得请你帮忙通传呐。”   陆景俦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知道,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宗主的脸色就没好过,本座也不敢轻易劳烦他老人家啊。”   “事关宗门社稷,此事非同小可,怎能不报?”   “既然此事归你们执事堂管,自然该由你通报啊。”   “陆师弟......”   二人在思过阁外推推搡搡。   白景轩隔着几重阁门,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于是传音道:“何事?”   二人听了这声,这才犹犹豫豫地入得门内,直至最后一重阁门。   透过半透明的门扇,白衫背影朦朦胧胧,庄景睿先是跪倒在地,随后作痛心疾首状,道:“宗主,自去年其外门弟子就未招满,不仅报名者数量锐减,资质更是大不如前,今年入门人数更是缺了三成有余。照此下去,恐怕到了明年,人数还会减少。”   外门弟子所学功法与修炼资源都与内门有天然之别,可外门却是整个宗门的基石,若无外门弟子的捐奉,辛苦劳作开垦灵山,亦或打理宗门的对外贸易以及遍布天下的各分部,任何一家宗门都无法发展壮大。   像冥天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外门更是如命脉一般重要。   且因外门弟子往往境界低,寿数比凡人高不了太多,于是三宗每年都要招收一定数量的外门弟子以保持新鲜血液。   往年的三宗的外门名额都是供不应求,甚至要花灵石才能进,如今竟然招不满人,实在是令人诧异。   白景轩近年来不问世事,将宗门一应事务都交给各堂首座打理,但这件事关系宗门命脉,他也不得不过问。   于是问道:“可知缘由?”   只见庄景睿唉声叹气地道:“近年来,不知从哪冒出一个自称北辰殿的宗派,宣称不设任何门槛,不论任何资质,只要灵脉俱全都可以入门。”   此时陆景俦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在修界,隔三差五就有人开宗立派,也时时刻刻有宗门家族凋敝,大浪淘沙罢了。”   “你不明白。”庄景睿继续道:“本来各大宗门也觉得没什么,谁不是挑拔尖的弟子,特别是咱们三宗这样的宗门,对弟子更是万里挑一,才能保证历代人才辈出。”   “如此不设门槛,必定是个不受待见的小门小派,谁都觉得他们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其门内弟子也必定有多高成就。”   “可是,自去年起,就有这么一个传言,说是一名不见经传的散修,修行十年还在锻体期的废柴,入门北辰殿不过数月,竟然突破了练气期进入凤初境了!”   “这不可能。”陆景俦嗤道。   “千真万确!”庄景睿说得十分认真,“听说今年的宗门大比,此人也会参加。”   为促进各宗门友好交流,修界每五年会进行一次宗门大比,且为了不伤和气,都是派遣各宗派入门不足十年的晚辈参加。   彩头由各宗门提供,为彰显实力,奖励往往十分丰厚。   这也是各宗门最好的招生广告,历年来各大宗门都会全力应对。   “这往后该如何是好,还请宗主示下。”   白景轩依然端坐于灵台前,闭眼冷声道:“一来你们向外门弟子收取捐奉,此风须除。”   庄景睿连连称是。   “二来,往后冥天宗招收弟子,不得以家世论之。”   二人再次连连点头。   可再往后白景轩却没下文了。   庄景睿等了一会,见宗主不发话,便讪讪地道:“宗主,这两条虽然治本,可毕竟远水解不了近火,这......”   “你要如何?”白景轩心道这不正之风早该除了,只怪他从来不问世事,便将这些顽疾拖到现在。   庄景睿与陆景俦对视了一下,得了后者的眼神鼓舞,才鼓起勇气道:“今年大比,我想请宗主亲自出马。届时修界必然趋之若鹜,我冥天宗外门一定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的。”   有天尊做活广告,要什么样的英才招不来?   白景轩微微蹙眉,未久吐出一句:“不去。”   “可这......”庄景睿面露难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陆景俦制止了,二人眼神交流一番后,陆景俦道:“宗主身为天尊,大可不必亲自前去,届时不防设个传音显形阵,适时出现鼓舞士气便可。”   庄景睿闻言心领神会,连忙称是。   二人都有些忐忑地看着那道背影,良久听得一句:“好吧。”   他们终于松下口气,心觉大功告成,却又听见白景轩补了一句,“只在比试结束后授奖,之前的事,便交由你们主持吧。”   二人面面相觑,只得无奈应下了。   *   直至大比当日,各宗门都拿出了看家的宝贝,华微宗因一蹶不振,为了挽回宗门颓势,更是拿出了千年不遇的圣灵草。   吸引了大批志在必得的修士。   而冥天宗则不仅拿出了千机堂的上品法器,还号称将由天尊亲自授奖,并为胜利者传道解惑,受天尊指点一句,堪比当年碧翁一幅画作,进境只在须臾!   当然这些都是庄景睿自己编的。   不过效果甚笃,此言一出,冥天宗的花楼前便挤满了拥趸。   各宗门在大比时都会建花楼,一来彰显宗门实力,若门内弟子赢了彩头,还会在花楼里办庆功宴,大肆炫耀一番;二来为参加大比的修士们提供临时的憩息之所。   原本在往年,像三宗这样的大宗门,是不屑于与其他宗门攀比花楼及彩头的,三宗的名号不需要更多诠释便有无数拥趸。   可在今年,各大宗门都没能招满符合资质要求的弟子,便纷纷在花楼上下起了功夫。   一时间今年的宗门大比竟然盛况空前。   擂台从连云城郊外的安平大道一直延伸至岱山山脚,并且挤满了人。   亦有赌庄设下了赌局。   夺冠热门依然是冥天宗的弟子,因三宗里仅冥天宗可以说并未伤筋动骨,华微宗及御虚宫都因仙首陨落而大伤元气。   “听说冥天宗为了一举夺魁,连清玄殿的守殿弟子都派出来了!”   “不是说只能派入门十年以内的弟子么?”   “人家可是清玄殿的人,资质都是万里挑一,就算只入门一年,进境也要比旁人快得多。”   人们议论纷纷,守殿弟子宫宇飞的赔率已经降到了一成,可还是有不少人将灵石押在他身上。   顾宇辰见赌庄前人流攒动,拍拍他的肩道:“看见没有,整个冥天宗的颜面都压在你身上了。”   年轻弟子听了这句,讪笑了一下,“师兄,别再给我压力了。”   他说着,疑惑地看着挂牌上一个从未见过的名字,赔率竟然飙升到了五百。   “池文越?那是谁?”   顾宇辰摇摇头:“没听说过。”   此时一个玄色身影悄然拨开人群,掏出一个偌大的钱袋丢在了赌桌前,发出砰的一声,低沉清冷的声音传来:“押池文越,五百灵玉。”   众人爆发出一阵哗然声,庄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闪着幽幽灵光的钱袋,又看一眼来人,只见其剑眉星眸,身型颀长挺拔,且天然带着一层压迫感,令人望之不由得心生敬畏。   庄家连忙点头,收起钱袋,心道这人看起来英气逼人,脑子里莫不是傻的?谁会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压五百灵玉!   顾宇辰疑惑地看着那个身影,歪了歪脑袋,又推了推宫宇飞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人有些熟悉?”   宫宇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有点。”   “奇怪,就是想不起来。”   众人就这么注视着来人丢下一袋灵玉又离开了。   顾宇辰望着那个背影端详思索了许久,正想再追去一探究竟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人了。   人流密密匝匝在他身边川流而过,那个玄衫人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好想让他们俩快点见面~~~下章就见!立刻!马上! 第48章 现身(二合一)   在各处擂台的名录上,都有北辰殿门人。   虽然都是叫不上名号的无名之辈,却总能在排名上占得一席之地。   各大宗门被压一头的门人都面色铁青。   在仙首们聚集的怀月楼,众人看着各处的战况与不断变化的排名,脸色一分分暗了下去。   “哪里冒出来的北辰殿?”沧海宗长老不满道:“什么无名宗门,从未听过。”   “急什么?”庄景睿面露坦然,“这才开了个头,待我们冥天宗弟子出马,一切自有分晓。”   对方不屑地嗤了一声。   此时楼外议论纷纷,有人表示待三宗弟子出马,必定让这些无名小卒原形毕露。   此时在剑试擂台前,第三轮比试结束。人群发出一阵惊叹与哀嚎声。   “怎么又是这个叫池文越的家伙!”   “我看无非是运气好罢了!”   “等着吧,下一轮就是宫师兄,一定要他好看!”   人们翘首以待,宫宇飞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登上擂台,却见眼前的对手身着看不出门派的服制,手中之剑也看着十分普通,这就是被人押了五百灵玉的家伙?   他不敢掉以轻心,身旁传来围观者的议论声。   “听说他就是那个数月就进境练气期的家伙,听说现在已经筑基了!”   对方先发制人,他沉着接招,未久后却心头一惊。   冥天宗引以为傲的独门剑法,却在对方手上一一拆解。   此人熟知冥天宗的剑术!   节节败退后,他目光瞥向擂台下的顾宇辰,只见对方也是脸色一沉。   越是接招他越是心惊,此人的招式不属于任何一派,自成一格,却似乎招招压制着他。   直到对方说出一句:“别分神啊。”说着一脚飞踹,他整个人被震飞至擂台下。   还处在震惊中的他,耳边传来宣判声:“第四场,池文越胜!”   场面瞬间安静了,连擅长剑修的冥天宗都败了?   人们不敢大声喧哗,生怕得罪了在场已经脸色铁青的冥天宗门人,可未久之后还是陆续发出喧哗声。   有人率先高声道:“北辰殿设花楼了没有?我要去!”   “我也去!”   人们呼啦啦地在花楼林立的安平大道寻找着北辰殿的踪迹。   在安平大道上,法器、阵符甚至炼药的擂台处都有陌生弟子的踪迹。   北辰殿击败了冥天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赛场。   可其花楼却遍寻不着。   擂台一直持续了数日。   直到所有比试结束,人们才发现,一个名不见经传,从未听说过的新宗门,竟然在众多擂台上崭露头角,令人哗然。   各仙首聚集在一起,都诧异不已,其他宗门也就罢了,竟然连三宗都败下阵来,风头尽数被北辰殿给抢了去。   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三宗仙首特别是冥天宗的脸色,心下猜测宫景睿与陆景俦二位真人会如何应对。   “都以为你们冥天宗风头最胜,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华微宗长老率先阴阳怪气起来,一旁的御虚宫长老也抓住机会附和,都是有积怨的主,相见必然刀光剑影。   “我看你们也好不到哪去。”陆景俦嗤笑着反驳道:“你们华微宗连阵试第二轮都没撑过,有何资格说旁人?”   沧海宗长老嘲笑道:“方才还志在必得,转脸就丢了冥天宗最擅长的剑试,我看你们也是日薄西山了吧。”   “你!”   众仙首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互相拆台,争论不休。   直到池文越在众人的簇拥下前来领奖,众人才安静了一瞬。   一见到来人,宫景睿就来了个下马威,“你们这个叫北辰殿的,怎么连个仙首也没有?难不成是一群乌合之众?”   “天尊他老人家可不会为一个连宗主都没有的门派授奖。”   这声引发了在场仙首的一阵嘲笑。   陆景俦诶了一声,“话不能如此说,我冥天宗言出必行,不会与一无名之辈过不去。”   池文越正欲反驳,此时却传来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遍上空:“既然我们是乌合之众,那败于我手的冥天宗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飘然落入怀月楼内。   来人年纪轻轻,气场却着实令人心惊。   池文越目光一亮:“谷主!”说着迎上前去。   谷主?难不成他们宗门在某座谷中?陆景俦狐疑地打量一眼来人,疑惑道:“你就是北辰殿的宗主?”   玄衫人影自顾找了张椅子坐下,目光一扫在场众人,点点头,“虽不喜欢这称谓,勉强算是吧。”   陆景俦面露疑惑,此人给他如此熟悉的感觉,却总也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这时顾宇辰感到这似曾相识的气场,道:“他就是子在赌庄押了池文越五百灵玉的那人,可我总感觉在哪见过他。”   听见这句,陆景俦仿佛得到了提醒,忽然目光一凛:“匿容咒!”   听见这词,在场众仙首都面露警觉。   沧海宗长老质问道:“你到底是谁,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来人嗤笑了一下,“有何不敢?”说着念动咒语,须臾后,众人只觉视线微闪了一下,再次看清来人时都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是魔头!”   听见这个称谓,蔺宇阳笑得双肩颤抖,“你们就不能来点新鲜的?”   说着想了想,“魔头不够霸道,叫魔尊吧,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如何?”   他说着,眼中寒光闪过,轰然释放气场,四周气压陡然降低。   “他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开宗立派建立了魔门,这令在场众人心惊胆战。   连天尊都没能杀死的魔修,如今却近在咫尺,这已经足够让人恐惧了。   陆景俦心知眼下只有一人能救他们,于是目光瞥向身后弟子眼神示意,后者心领神会,立即腹语传音给了楼外潜伏的悬镜堂弟子。   蔺宇阳出现了,需立即禀报天尊。   宫景睿强作镇定,沉声道:“这是仙门大比,你魔门来此意欲何为?”   同时心道这灵压气息分明比当年更胜,他额间已经渗出了冷汗,体内灵流快速运转抵抗着这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恐惧感。   “仙门?”蔺宇阳面露不屑,“你们哪一个不是利欲熏心,争权夺利,甚至不惜手染鲜血。”   “特别是华微宗,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屡次至天尊于险境,如此六根不净,竟也敢妄称仙门?”   华微宗徐真人沉声道:“也好过你修习魔道,此乃逆天而为,必遭天谴。”   蔺宇阳却是反问道:“何谓魔道?何为正道?”   “修习仙术却心术不正之人,相比修习魔道却行事磊落者,孰正孰邪?”   “巧舌如簧!”不知谁嗔怒了一句,“多少冤魂枉死你手,也敢自称磊落吗!”   蔺宇阳冷眼一瞪对方,后者受这如刀锋般的目光扫过,顿时心中一惊,连气势也瞬间削弱了。   他又望向华微宗及沧海宗门人,冷声道:“是不是冤魂,枉死谁手,想必诸位心中必定十分清楚。”   沧海宗长老微微一怔,慌忙道:“胡说八道!与我们何干?”   “是吗?”蔺宇阳唇角微扬,“当年那一晚发生何事,为何沧海宗弟子会‘正巧’被贵宗唤回,又‘正巧’遇见我下手杀了裴真人,难道,你们当真不清楚?”   “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当年之事证据确凿,有混元镜为证!你无可狡辩!”   蔺宇阳冷笑着起身道:“这魔修的罪名我既担了,又何须辩驳当年之事。只不过,今后最好莫让我遇见贵宗门人,否则......”   众人正心惊胆战间,却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悠远处传来:“否则你要如何?”   话音刚落,一袭白衫已飘然落于人前。   见那熟悉的背影落在眼前,蔺宇阳暗红色的瞳仁微震,纤薄的唇角颤动了一下,含在咽喉的一句“师尊”又被他咽了回去。   “天尊!”   人群在安静片刻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有天尊坐镇,众仙门瞬间来了气势,方才的恐惧与压迫感也一扫而空。   人们欢呼雀跃,“天尊定能收了这魔头!”   白影转过身来,眼见两年不见的徒弟就站在眼前,他的心脏竟莫名地绞痛。   举剑刺向对方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袍袖。   惊鸿剑伤难愈,蔺宇阳的伤势怎样了?两年未见,他过的怎样?   一肚子的嘘寒问暖却说不出口,他只是冷声道:“出息了,瞒着为师开宗立派?”   可对方却只是轻笑了一下:“师尊说笑了。”   “既唤一声师尊,为何躲着为师?”   有人闻言面露疑惑,交头接耳起来,“怎么听天尊这话似乎还认这魔头为徒呢?”   “嘘,慎言,肯定有误会。”   蔺宇阳的目光沉了下来,警觉地一扫众人后对白景轩道:“师尊莫不是忘了,我已经叛出师门了。”   一听这句话白景轩便涌起一阵无名火,“谁准你叛出师门的?”说着上前一把拉过对方的胳膊:“随为师回去!”   这句话令所有人都面露惊诧。   这话是何意?   天尊不是来降魔的吗?   人群发出窃窃私语声。   “天尊要带魔头回宗门?难道不该就地斩杀吗?”   “听说冥天宗至今也未将这魔头除名。”   “难道天尊大义灭亲的传言是假的?”   两位冥天宗长老也面面相觑,“宗主这是......”   这些议论声白景轩充耳不闻,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腕转身欲走,却被对方一个反手卸去力道后撤数步。   蔺宇阳一瞥众人,见所有人都面露狐疑的目光凝视白景轩,他心头一紧,继续撤出楼外飞身空中。   同时对在场门人腹语传音,弟子们接了指令,纷纷趁众仙首的注意力被场中吸引时悄然消失在人群之中。   见门人撤离,他才开口道:“天尊大义灭亲,今日却不是时候,我还有要事,便不奉陪了。”   声音如有回响一般清晰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畔。   话语刚落,他便化作一道疾光往远处驶去。   刚见面的徒弟转头就要跑,白景轩压下怒意,亦召出大鹏鸟飞驰而去。   剩下在场众人,特别是冥天宗门人面露错愕,片刻后有人反应过来,高喊道:“天尊秉公无私,只身对抗魔头,实乃吾辈楷模!”   这一句唤醒了众多冥天宗弟子,纷纷发出附和。   二位真人互望一眼,长松了口气,好不容易与魔修撇清干系,这大好局面差一点就因白景轩的几句话毁于一旦。   宗主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   蔺宇阳的速度极快,白景轩亦紧追不舍,可越是疾驰,他心头越是诧异。   这分明是幽兰谷的方向。   直到对方的身影果然没入了幽兰谷的迷阵中,白景轩反应过来,心头立即怒火中烧。   叶青!   医圣行踪缥缈,世人要请他,若非三宗或相熟者有专属的传音符,只得花大价钱将邀请函置顶于传讯墙上,祈祷叶仙尊能看见。   其落座幽兰谷的庄子与世隔绝,除白景轩与蔺宇阳以外无人知晓具体位置。   自蛟葡失后,幽兰谷内的囚禁阵法便自行消失了,叶青也平安无事。   只可惜叶青并不知晓关于蛟频氖拢只说是被棋圣设下的阵法所缚,被关了数日。   不仅如此,他还在传音符内发了好一通牢骚,扬言一定要将棋圣碎尸万段,再制成药人。   白景轩本以为有叶青在,蔺宇阳不会藏身在如此显而易见的地方。   可如今,对方的落脚之地就在眼前,明明白白地就是幽兰谷!   跟他玩灯下黑?臭小子!   眼见黑影没入了庄园里,他加速疾驰而去。   *   可刚闯入结界落进庄园的院子里,白景轩就愣了一下。   十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都面露警觉之色,似乎都训练有素,已经悄悄剑出三寸。   大鹏鸟呼扇两下羽翼卷起一阵烟尘后又变回了山雀,似完成了任务一般迫不及待地躲进一旁的枝头里去了。   空气安静下来。   有见多识广者见了变身的大鹏鸟,以及他眉间的金叶,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额间渗出冷汗,压低了声音对旁人道:“是天尊!”   他无视了众人,冷声道:“蔺宇阳,出来!”   只听哗啦一声,众人剑锋出鞘,可以看出来,虽然惧怕于他,但这些人却依然守在门前寸步不退。   “天尊,我等自知不敌,可您若是要取谷主性命,我等亦绝不退缩。”   意思很明白,要杀蔺宇阳,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可这并非他的本意。   眼见众人神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他心头一沉,“本尊不是来杀人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此时他们身后的门扇被打开,一个人影踏步而出,叹了一声道:“师尊。”   说着冲为首者使了个眼色,后者这才收剑入鞘,让出一条通道。   二人入得前厅,蔺宇阳反身将门关上,顿了一会,低声道:“师尊有什么话,就说吧。”   白景轩迟滞了一下,吐出一句:“你擅离宗门,开宗立派,还传授冥天宗功法与旁人,该当何罪?”   他有满腔的关心与服软话,可话到嘴边却总是言不由衷。   只见对方缓缓转身,几步上前欺身靠近了,一张俊脸近在咫尺,低沉好听的嗓音说出一句:“原来师尊,是来兴师问罪的?”   换作从前的徒弟,此时应该毕恭毕敬地为他斟茶问安,嘘寒问暖一番。   可眼前人却是唇线微扬,眸色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这神情,这语气,都让白景轩有些无措,特别是这小子似乎又蹿高了,竟带着些天然的压迫感。   “无礼。”他不满地后退两步拉开些距离怒道。   之前未察觉,如今二人靠得如此近,他才发现如今对方竟然比他还高半头了。   面露轮廓也硬挺了些,更加英气逼人,且气场也与从前截然不同,仿佛时刻带着令人畏惧的灵压。   对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乖巧伶俐的邻家少年,而是颇有王者气势的魔尊了。   这令他一颗心几乎跌到了谷底,他还能把对方拉回来吗?   只见蔺宇阳又微笑道:“不过弟子并未传授他们冥天宗的功法,这点师尊不必担心。”   白景轩却并不意外,连他设下的禁制都能视若无物,哪怕这小子告诉他已经自创了独门功法也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语气一沉,道:“随为师回去。”   蔺宇阳目光灼灼地扫过他的脸颊,他受这目光注视,竟感到一丝不自在。   只见其微微眯眼,沉默了一会,才道:“回哪去?师尊若要清理门户,何必还要挑地方?”   这声音又低又缓,说得波澜不惊,却好似一把锋利的钢刀划过他的心头。   他沉默了许久,忍着心如刀绞般的疼,才缓缓地低声道:“为师......不会再举剑向你了。”   面前之人闻言,表情明显僵滞了一下。   “随为师回宗门,只要你重修正道,要什么,为师都可以答应。”   同时告诉自己,还有机会,还来得及,他莫名地相信只要对方重回正道,一切都还能挽回。   他不知道自己在固执什么,横亘天穹的那道裂缝以及对方那双红瞳,分明昭告着一切都晚了,虽然他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已经不想计较了,他只想要自己的徒弟回来。   只要对方回来,其他都不重要。   “什么都答应?”蔺宇阳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师尊此言当真?”   白景轩认真地点点头,却见对方的一张俊脸再次靠近,附在他的耳畔低声道:“可惜弟子要的,师尊给不了。”   这天上地下有什么是他给不了的?笑话。   他不以为然地轻声道:“你但说无妨。”   可一双红瞳却直直地看着他。   只见蔺宇阳好看的唇线扬起,“这样东西过于宝贵,师尊给不起,弟子也不能要。”   这句话白景轩听不明白,他疑惑地面露思索状,什么样的宝贝他作为天尊都给不起?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这小子在推脱戏弄于他。   于是有些恼怒地拉起对方的手腕转身就走,“由不得你不答应。”   可身后却有如千斤般沉重,他竟完全拽不动。   他吃惊地转过身来,只见蔺宇阳面色阴沉,周身暗色灵流涌动,其目光低垂,沉声道:“我已与冥天宗再无瓜葛,师尊若不杀我,便请回吧,以免污了宗门清誉。”   他不服输地施力,灵流徐徐涌入腕间,甚至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可是牵制他的力量仿佛在较劲一般随着他的灵流增强而不断攀升,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令他无法牵动对方分毫。   他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忽然释放磅礴灵流席卷开去。   而蔺宇阳也在同时释放一道灵压。   轰――   两道气劲呈旋涡状自二人周身释放,如狂风席卷开去,瞬间将客堂内的一应器具轰为齑粉,甚至连门扇也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这动静引来门外众人的警觉,纷纷拔剑出鞘,警惕地看着堂内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针锋相对。   二人的目光灼热地交织着。   气劲越来越强,连屋顶都被冲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众人见状不妙,再这样下去,非把整座庄子拆了不可。   有人高喊道:“不好!梁要塌了!”   蔺宇阳抬眼一瞥上方,眼见巨梁就要落下,旋即目光一凛,一把拉过白景轩飞身而出门外。   伴随着轰隆一声震响,整个前厅建筑轰然倒塌,连带着回廊也倒了一片。   就在房梁倒塌的瞬间,两个身影翻滚着落入院子里。   白景轩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见自己正压在蔺宇阳身上,他的腰被一双臂膀牢牢地搂紧了,眼前人正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唇线扬起好看的弧度。   他面露忡怔,脑海中想的全是蔺宇阳如何强大到了如此地步,竟几乎能与他分庭抗礼了?   这怎么可能?   他呆滞了许久,直到眼前那双薄唇再次开启。   “师尊,可以起来了吗?”   他微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二人倒地的姿势实在有些怪异。他正欲起身,却感到腰间传来一阵阻力。   他诧异地瞪了蔺宇阳一眼,对方才似有些不情愿地松了手。   二人有些狼狈地起身。   白景轩拍了拍沾染了衣摆的尘土,面露不满,心道臭小子,软硬不吃。   他冷下了脸,一字一句道:“为师最后问你一遍,你走不走?”   蔺宇阳摇摇头,“不走。”   白景轩目光凌厉,几乎要化作刀锋,这世上竟然也有让他一筹莫展的人。   他沉下口气,须臾后目光一动,换了副神色道:“好,你不走,那为师也不走了。”   蔺宇阳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扭头却见白衫人自顾往后院去了,“把本尊之前住的那间院子收拾出来。”   留下这句,人影便消失了。   剩下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天尊这是要......住下了?”   蔺宇阳目光悠远,唇畔含笑,“你听见了,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蔺:舍不得松手~让我再抱一会~~~~   白:......作者不让......   作者:在我脑海里你们已经亲拉丝了你造吗!!!! 第49章 重逢(二合一)   白景轩许久未回到幽兰谷,再次踏入房门时,竟传来一阵兰香。   他微露诧异。   望向四周,见屋内的一应摆设也与之前无异。   榻旁的边几上,银色的香炉散逸出若有似无的几缕清烟。   窗明几净,可见的家具上一尘不染,分明是常年设着除尘阵。   这个房间并不需要收拾,更甚至,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他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熟悉的灵压。   白景轩脸色一沉,“你早知为师会来?”   “不知道。”   “那这些是怎么回事?”   身后不置可否地轻声道:“师尊不喜欢吗?”   白景轩唔了一声,“谈不上。”   “弟子不在时,是谁在照顾师尊?”声音很近,像是从耳边传来的,他猛然转身,见蔺宇阳就站在身后。   他蹙眉道:“守殿弟子是死人不成?”   他很不习惯与人靠得这么近,于是向后几步拉开些距离。   “师尊习惯吗?”   他嗯了一声,“勉强。”   他是实话实说,却听见了一声轻笑。   正疑惑间却看见蔺宇阳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灼热。   “你的剑伤,好了吗?”他明知这句是多此一问,方才两人交手时就能看出来,蔺宇阳完全不像是有伤的样子。   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准确的回答。   不知为何,仿佛只要对方的伤好了,一切就可以当做没发过似的。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白景轩面露疑惑。   却见蔺宇阳轻声道:“外伤好了,内伤还没有。”   “内伤?”白景轩微惊,忙拉过徒弟的手腕探脉,却许久也没探出什么异样,反倒是他曾设下的禁制全都消失无踪了。   不仅如此,对方体内那异常汹涌的灵流,惊得他瞳仁震动了一下。   这修为绝非是凡间修士能够企及的。   他蹙眉看向蔺宇阳,心道你到底是谁?   如今若是再兵戎相见,就算他还能下得去手,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如前几世一般成功将其斩杀了。   想到之前蛟频幕埃是他那一剑令其彻底觉醒了吗?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眼下唯一的办法,是令其重回正道,不再如前世一般做出逆天之举。   耳畔传来蔺宇阳的低声询问:“师尊,探出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哪来的内伤?竟敢戏弄他。   “我看你是愈发大胆了。是仗着自己横竖已经叛出师门,不必再听为师的话了?”   蔺宇阳眼睑微垂,沉声道:“自然不是。”   他正想再斥责几句,仰头却见对方的马尾发梢正落在肩头,隐约露出反射着光芒的那片红晶石。   他下意识地伸手触摸,拨开发丝后,晶石微凉的触感袭至指尖。   “你既已叛出师门,为何留着它?”   服制也换成了常见的玄色劲装,看不出门派,偏只这片宗主亲传弟子才能佩戴的红晶石还留着。   他冷笑了一下,这岂非宣告天下自己仍是他白景轩的徒弟吗?   “弟子舍不得。”对方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目光就没移开过他的脸,他莫名地对这视线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时对方转移话题问道:“师尊砸了叶师叔的庄子,要怎么赔呢?”   白景轩面色滞了一下。   叶青爱财如命,要是知道他心爱的庄子被拆了,不知会不会找肇事者拼命。   对了,叶青呢?   他之前只顾着找回徒弟,全然把叶青给忘了。   他清咳了一声,“叶青去哪了?为何会让你们长居于此?”   从未听说过叶青竟然会大方到把庄子都让给旁人的地步。   “叶师叔,云游去了。”蔺宇阳轻声道:“师尊若想知道前因后果,弟子今后慢慢说与师尊听。”   “是吗?”白景轩一面疑惑,一面半自言自语地道:“那为何不回信?”   蔺宇阳却是听见了这句,“只怕是叶师叔担心违背与弟子的承诺,又不愿对师尊撒谎,便只能装作没收到师尊的传讯吧。”   承诺?   一番询问后,白景轩微微捏紧了拳头,好你个叶青,几棵草就被收买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医圣扑倒在各种灵草灵药堆成的小山里,心满意足的模样了。   蔺宇阳在通明涧的灵兽森林来去自如,不知为其搜刮了多少天灵地宝。   就此,叶青为了源源不断的宝库,自愿让出幽兰谷,还答应绝不透露蔺宇阳的行踪。   若非他笃信叶青,怎会未查此地?导致两年来都没能寻到蔺宇阳。   这个重财轻友的小人,白景轩心道,总有一天要好好收拾他!   他沉下口气,想着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于是冷声道:“先不说他,你不随为师回宗门,是打算彻底与冥天宗决裂,再也不认为师了吗?”   蔺宇阳原本温热的目光再次冷了下去,掠过一丝挫败感,“师尊,永远是弟子的师尊。”   “那你为何......”白景轩迟滞了一下,“或是,你已开宗立派,便不愿屈于人后?”   “为师可以......”   “不是。”蔺宇阳打断了他,沉道:“师尊好生歇息,弟子不打扰了。”说着不等白景轩开口便转身离去。   分明知晓对方的心结,可他为何总是说出这样的话来?   白景轩在心中责骂了自己一句,看着蔺宇阳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叹息。   *   本以为找到了徒弟,日子多少会与当初在清玄殿时一样,一睁眼就能看见蔺宇阳在房内忙碌的身影,可连日来,他虽每日起身都能看见忙碌的人影,但却都不是蔺宇阳,而是被派来照顾他的侍从。   膳食也是一日不落地总有人送来。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一桌子饭菜,浅尝一口,立即明白出自谁的手笔,可是菜来了,人却不见。   他忽然觉得毫无胃口,便轻叹了一声,“撤了吧。”   正递上筷子的侍从愣了一下,“这......”   “蔺宇阳去哪了,为何连日来不见人影?”   “谷主?”侍从眼中闪过一道疑问,随后道:“他平日事务繁忙,想是耽搁了吧。”   “让他来见我。”白景轩冷声说着,可却见侍从一副为难的模样犹豫着,他疑惑蹙眉,“怎么?”   侍从讪笑了一下,“谷主说了,天尊喜静,让我等好生伺候,无事莫要劳烦天尊。”   听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白景轩立刻明白了,这是不想见他?   真是岂有此理。   他沉下口气,思索了一会,道:“你告诉他,既然不想见我,今后也别费心思做这些饭菜,我不吃!”   说着便赌气似地起身往院外去了,留下侍从不知所措地瞥一眼窗外。   窗外一个人影冲其微微点头,侍从这才放下心来认真收拾起桌案,随后出门看见对方,垂首道:“谷主,您说您这又是何必,每回辛苦做了一桌子饭菜,最后都糟蹋了。”   只听来人低声道:“做好你的事就是了。”   侍从无奈应声离去。   *   白景轩窝着火,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他一路踱步出了别院,往前院而去。   庄子虽大,可人也不少,一路上人们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尊称天尊。   直到踱步至一偏院时,传来一阵演练声。   他好奇地寻声而去,见一众弟子正井然有序地在几名高阶弟子的指导下练功。   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冥天宗的招式与心法。   这小子果然是个天才,不仅独创功法,而且绝不亚于任何一家仙门,甚至更为精妙。   虽然不足两年,却颇有正经宗门的规模与架势了。   幽兰谷发展如此迅速,依靠的是什么?   有人见了他来,先是面露惊诧,随后高声道:“是天尊!”   为首的高阶弟子转过身来,连忙施礼。   他点点头,忽然心生好奇,便询问道:“你们的功法,都是蔺宇阳教的?”   对方点头道:“是。”   “在下池文越,是谷主的第一名弟子。”说着又笑了一下,“说是弟子,其实谷主从未正经收过徒。”   “所以你们都喊他谷主?”   对方点点头,“这里日益发展壮大,总得尊卑有序不是?”   白景轩轻轻哦了一声,“你们不知道他在外头的名声么?”修真界谁不知道他是头号魔修?   跟着他,岂非落入魔窟?   只见对方却是笑道:“旁人怎么看他我不知道,但在我眼里,谷主比那些名门正派要磊落得多。”   这句话引来一阵附和。   只见池文越说到蔺宇阳就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当初谷主救了我一命,还带我来幽兰谷,教我本领。他与那些大宗门不一样,从不看出身与资质。”   “我受谷主指点,这才算是真正摸着了道门,否则恐怕只能在迷途中荒废一生了。”   这几句引起议论纷纷,一人道:“正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收人的前提不是钱就是家势,咱们这些人无钱无势,连外门的边都摸不到。”   这人刚说着就被人拍了一脑袋,受眼神示意,见白景轩面无表情,他唰地变了脸色,天尊不就是名门正派之首吗?   他慌忙解释道:“天尊恕罪!我......”   “无妨。”   他若有所思,见众人仍矗立原地看着他,便摆摆手:“你们练习去吧。”   众人得了令,便各归各位。   他一路走着,穿过偌大的湖边,以及数片园林,许久后途径前院,见人们忙忙碌碌,正在修复被他打坏的前厅。   人们有条不紊,看起来井然有序。   令人诧异的是,除修士之外,还有凡人与一群七八岁上下的孩童在一旁忙碌着,帮着打下手或是送水擦汗等。   因凡人灵脉过于薄弱无法修行,周身无灵流气息,故而能一眼看出与修士之间的区别。   正疑惑间,人们见了他的到来纷纷上前恭敬行礼。   一名女子拉着孩子们也有样学样。   他打量一眼孩童,“你们是哪来的?”   一旁女子解释道:“都是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家里养不起,想着送入玄门,好歹能活命。可是又付不起各大宗门的入门费,便千辛万苦送来幽兰谷,谷主仁慈,便收下了。”   这一收不要紧,可这声名一传出去,送来谷里的孩子却是越来越多,俨然快成了孩子窝。   白景轩又看向女子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女子先是有些受宠若惊,随后低声笑了笑道:“穷苦人家的孩子没个正经名字,他们都叫我阿茹。我只是向往玄门,又没有修炼的资格,听说幽兰谷收人不看资质,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谷主果然连凡人也不拒绝。”   “虽无法修行,可我还能做许多事呢......”   白景轩打断道:“未必不能修行。”   女子疑惑地啊了一声。   却听天尊轻叹道:“如今玄门不思道法自然之理,一心钻研功法,锻体修行,追求至臻境界,却将道心抛诸脑后,岂非舍本逐末。”   说着看向她道:“须知修心亦可通天。”   人们有些茫然不解,白景轩却似乎在自言自语,“若是世人知晓这一点,便不会再有这些尔虞我诈,倒行逆施了。”   此时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既如此,天尊可否给我们讲讲如何修心?”   也不知是这里的人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果然心思单纯,换做冥天宗,或是任何其他宗门,平日都是唯唯诺诺地供着,谁敢劳烦天尊?   可人们似乎并未觉得此话不妥,反而纷纷应和起来。   白景轩微一挑眉,两年未曾授课,既然蔺宇阳不见他,那他便自得其乐吧,于是道:“未尝不可。”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高声道:“我们这便扫净学堂,恭迎天尊讲学!”   看着热切的魔门弟子们,他竟有一丝恍惚,他一心认为蔺宇阳落入魔道,企图拉对方回归正道,可见到眼前的一幕,他又开始心生疑惑。   与所谓的正道比起来,这个不以权势论之,不以资质为先,而是普度众生,广设方便的魔门难道不才是顺天而为么?   想到这他忽然有些释然,也许蔺宇阳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也许情况并没有那样糟糕。   *   白景轩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面对这么多学生。   偌大的学堂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甚至因位置不够,许多人站于角落里。   想来讽刺,正道仙门将道心抛诸脑后,魔门却认认真真地学起道经来。   他微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不适应。   未久后他清了清嗓子,“你们,都读过何经?”   话音刚落,课堂上刷地伸出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回答。   从前给蔺宇阳讲课,总是他一人滔滔不绝,对方偶尔应付一句,或是他耳提面命地提问时,才适时作答。   不仅如此,徒弟还经常语出惊人,大逆不道,气得他常摔了经书夺门而去。   总之没有半点教学的成就感。   如今面对这么多主动乖巧的学生,他竟有些受宠若惊了。   这才是身为师者该有的优遇嘛。   他犯起了师尊瘾,竟然心情大好,连带着讲课也兴致高昂起来。   整个宗门修行之心高涨,令人身心舒畅。   学堂内传出的读书声飘出堂外,回荡在幽兰谷上空。   屋顶重檐上,仰面躺着一个人影,只见其暗红的瞳仁里掠过弧光,精致的唇线微微扬起。   听见从下方传来那个熟悉的清冷声音,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眉心缓缓舒展,仿佛一切阴霾都在一瞬间消散了。   日子过得飞快,刚开始蔺宇阳还隐藏气息,久而久之便也不再掩饰。   白景轩时常感应到对方躲在屋顶悄悄听他讲课,心下莫名升起一丝安慰,也不揭破,就这么颇有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就连平日侍从们给他送饭,他也能明显感应到窗后的气息,分明在意,却偏躲着不见,白景轩微叹。   可自从知道了对方的存在,不知为何,胃口便也随着心情好起来,不再是一筷未动便让人收走了。   二人就这样平静而从容地过着日子,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一连几日,屋顶那一抹熟悉的气息却消失了。   为何他不来了?   堂上的白景轩心头有疑问,心不在焉以至于脚步迟滞,说话也顿住了。   学生们面露疑惑,见天尊面色有异,又不敢发问,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直到阿茹怯怯地喊了一声:“天尊?”   白景轩这才回过神来。   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他想了想,“便誊抄南华卷吧。”说完便拂袖离去。   待他离开,众人终于发出议论声。   “天尊今日是怎么了?”   *   白景轩若有所思,在卧榻上辗转发侧,却怎么也无法入眠,不知为何脑海里全是蔺宇阳。   为什么对方不再来听讲了?是在忙什么重要的事吗?还是又故意对他避而远之?   想来他自从来到这里,对蔺宇阳在做些什么全然不知。   他莫名地有些忐忑,心中有疑问必要得到答案才行,他睡不着,便索性起身至院子散步。   静谧的夜空挂着一轮圆月,月光照亮了一片云彩,那突兀的裂缝横亘在云彩间,长长地延伸至黑邃的夜幕边缘。   他仰头望着那道裂缝,长叹了一声,一年来,他尝试过各种方法,包括回到上天界寻找记载,询问各路神o,都没有任何答案。   连他都未曾见过的情况,这三界之内更是无人知晓了。   蛟埔渤沟紫失无踪,三界内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连魂魄的印记也消失了,哪怕他使用追魂术也是徒劳无功。   自他有记忆以来,这是他遇见过的最为失控的情况,几乎令他有些无措。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蔺宇阳,企图从其身世之谜里寻找到解开一切问题的关键线索。   他虽忧心,但看见如今幽兰谷的人们一心向正,蔺宇阳也不像过去十几世杀伐果断的灭世之人,他松下口气,安慰自己道:应不会再重蹈过去的覆辙。   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想要问问徒弟为何不来听课,便往蔺宇阳的居所踱去。   不知不觉间已经绕过了好几道回廊,此时从不远处的水榭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面色一凛,迅疾寻声而去。   水榭里隐约有几道人影。   白景轩正欲上前,却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当即脚步一滞。   “饶......饶命......”人影悬在半空,仿佛被什么掐住了咽喉,艰难地发出呜咽声。   “你的背后是谁?”蔺宇阳的声音冰冷,眼神中的寒意令人胆寒,“华微宗?沧海宗?”   “都是......误会......”   “误会?”一旁的池文越抬高了音量,“有人亲眼看见你悄悄销毁了传音符。”   那人的咽喉被掐得更紧,几乎喘不过气。   蔺宇阳一手保持着抓取的姿势,一手挥出一道灵光没入对方的额间,那灵流似有指引一般在其身体内游走。   而这道灵流也似乎对其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使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惨叫声划破漆黑的夜空,令人毛骨悚然。   未久后蔺宇阳似乎探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你们华微宗还真是一成不变。”   正如冥天宗控制线人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华微宗的飞鱼堂亦然。   蔺宇阳没有给对方解释的机会,指尖微动,只听又轻又脆的一声响,对方的脑袋便立刻诡异地耸拉下去。   他一松手,那人影便噗通一声落地,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白景轩吃惊地看着蔺宇阳全程面无表情,目光里甚至写满了冷酷。   他正欲上前,却又听见对方冰冷的声音道:“我说过,华微宗或是沧海宗门人,见一个,杀一个。”   这句话令白景轩心头一沉。   这还是他认识的蔺宇阳吗?之前他还以为这一世并不一样,可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   池文越看着倒地的尸体,有些担忧地道:“这入谷迷阵的法门怕是已被他传出去了......”   “无妨。”   蔺宇阳冷笑了一下,正想说出下一句,却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一滞,往暗处的回廊望去,见到一袭浅青白的影子。   夜风下,轻纱衣摆微微扬起,一阵兰香随风飘至他鼻尖。   他面色一沉,低声道:“师尊。”   人影缓缓走出黑暗,步入了亮银色的月光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蔺宇阳瞥一眼地上的尸体,波澜不惊地道:“没什么,谷内时常混入些老鼠,需得清理。”   清理?   如果说之前的白景轩的心疼感还在于愧疚,如今就已是自责了。   这就是对方不来听课的原因?忙着杀人?   之前那个心思纯净的少年去哪了?   被他一剑斩杀了吗?   他五内俱焚,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怒火抑或是难过,只觉头疼感更重了。   他想斥责几句,却悲哀到说不出话来,只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息直冲胸腔,须臾后开始猛烈地咳嗽。   “师尊。”蔺宇阳一个闪身来到他身边,双手搀扶他道:“您怎么了?”   他喘匀了气息,一把将其推开道:“无碍。”   蔺宇阳被这一推,微微一滞,沉下口气道:“师尊可是旧疾复发?我这就派人请叶师叔来。”   说着便眼神示意池文越,后者心领神会,当即退下了。   “不必。”   白景轩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间反感对方的触碰。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蔺宇阳,影影绰绰间,累劫以来被他斩杀十数次的魔尊形象再次出现。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脚底也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落入一怀里,耳边传来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师尊,弟子送您回房。”   他微微仰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月光照耀下,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出现一个人影与眼前的俊脸逐渐重叠。   那是谁?   剧烈的头疼感忽然袭来。   他一手扶着额头发出一声闷哼。   “师尊!”   头晕目眩间,他身型微微一晃,便觉被一双臂弯打横抱起,便再也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白:给他们上课比给你上开心多了!(指指点点)   蔺:(一把抱住)师尊~给我"上"......不开心吗?   作者:喂!你给我收敛一点! 第50章 围谷(二合一)   强烈的光线照入眼睑,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白景轩下意识地抬臂遮挡光线,同时缓缓睁眼。   “你终于醒了。”耳畔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认出了这个声音后忽然目光一凛,即刻召剑而出。   嗖地一声,剑锋抵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叶青!”   医圣摆出一幅目瞪口呆的表情,须臾后喊道:“喂!真是狗咬吕洞宾,我千里迢迢赶回来给你诊病,你上来就刀剑相向。”   白景轩冷哼了一声。   只见剑锋被对方伸出二指缓缓推开,他气也撒了,便任其小心翼翼地捏起剑身,随后一把夺过了剑柄。   叶青长出口气,“你是有多恨我,惊鸿剑都出鞘了!”   一面说着还一面摆出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我好怕啊。”   白景轩没搭理他,二指捏诀收剑回鞘。   “连庄子都不要了,重财忘义。”   叶青歪了歪脑袋,“谁说我不要了?何时那小子把通明涧掏个干净,我还得收回来的。”   话虽如此说,可人迹罕至的灵兽森林如何能掏的干净?不过是叶青碍于面子的说辞罢了,让出了庄子就是让出了,非要嘴上逞能一番。   白景轩有些不屑,却听得对方继续道:“对了,你砸了我的前厅。”叶青说着还摊出一只手掌,坦然道:“赔钱。”   白景轩啧了一声,尚未开口,却见一个玄衫人影走了进来。   “叶师叔,如何?”   只听叶青唔了一声,摇摇头,“没毛病。”   “什么?”   蔺宇阳显然有些吃惊,昨晚师尊可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叶青叹道:“灵脉无损,无伤无病。”   “那怎么......”   “不知。”   堂堂医圣,竟然也有不知病理的时候。还如此坦然,白景轩几乎要翻出一个白眼。   可沉下心来,他也大概能猜出自己近一年来的各种不适,应与天穹那道裂缝隐约有些关联,但到底是什么,他却并不清楚。   于是摆手道:“算了。”   蔺宇阳先是疑惑地看一眼白景轩,随后沉声道:“怎么能算了?”   说着来到榻边,轻拉过白景轩的腕脉探了一会,随后微微摇头,问叶青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叶青微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白景轩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病?   蔺宇阳望着床榻上的白衫人,此时对方身着轻薄的中衣,长发垂腰,落下几缕在前襟处,显得更纤弱了些。   他心头一颤,所谓的心病,是刺向他的那一剑吗?   看见师尊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又联想到之前在思过阁听见对方的那一句自责,他的心脏揪痛了一下。   果然因为这个?   他一向冷峻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忧虑,望着白景轩的视线也变得有些灼热。   叶青本欲离开,却被蔺宇阳喊住了。   “师尊还需要人照顾,叶师叔不如再留一段时日。”他说时,目光未曾从白景轩的脸上移开过。   叶青蹙眉啧了一声,这庄子如今这般热闹,他根本住不惯,可看见白景轩的模样,他又有些犹豫,正思索间,听得蔺宇阳道:“您不是想要门派大比上华微宗的那株圣灵草么,我们赢来了。”   听见这句,叶青的耳根微动了一下,须臾后瞳仁一动,“好吧,那我便受点累,每七日来给他诊脉一次,不过住这就算了。这回你放心了吧?”   蔺宇阳阴沉的脸色这才恢复了一丝柔和,点点头道:“谢师叔。”   叶青见状嗤了一声,低声嘀咕道:“还与从前一样,师尊长师尊短的,一点没变。”   没变吗?   白景轩微露讶异,为何在他的眼里,蔺宇阳却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   到底该怎么把徒弟拉回来,白景轩一筹莫展。   一个变得冷酷无情的人,还能回来吗?   他并非不明白清除谷中的奸细是必要手段,他只是看见曾经明媚的孩子会变成如今这幅冷血的模样就难掩悲伤。   最重要的是,他担心对方再次一步步走向深渊,继而演变至无法挽回的地步,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再也下不去手了。   他漫无目的地踱步,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了漫长的数道回廊水榭以及园林,来到前院。   他常住之处为幽静的别院,鲜少到人多口杂的前院来。   他听见一阵喧闹与嬉戏声,抬眼望去,见孩童追逐打闹,人们正忙着重建倒塌的前厅,经过数月的忙碌已经初见成效了。   有人瞥见了他的出现,吃了一吓,正欲张口却见他食指抵在唇边,摇头示意,这才有些忐忑地闭上了嘴。   在冷清的清玄殿,亦或是各处都紧紧有条的冥天宗,他鲜少见这样有烟火气的场景,便时不时地总想来看看。   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全然没有留意到他。   不远处的院墙下,几名孩童与阿茹围在一处,似正窃窃私语着。   他好奇地上前,听见这样的对话。   “它们好小呀。”   “好可爱,我能抱回院子里养么?”   “邓师兄会答应吗?”   阿茹轻轻拍拍一名孩童的发髻:“当然会,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帮你揍他。”说着还捏起了拳头。   她说时,目光瞥见一袭浅青白的衣摆,视线往上,看见白景轩正面露好奇地看着他们,她吃了一吓,忙起身道:“天尊。”   白景轩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孩童们纷纷起身,他才越过间隙看见墙根处被掏了个洞,里头似有毛茸茸的东西,好像还在动。   他好奇地道:“那是什么?”   一名孩童道:“是小猫,刚出生的,还没睁眼呢。”   白景轩哦了一声,两步上前也学着他们的样蹲下。   孩子与他一同蹲成了一圈。   五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缩成一团,发出孱弱叫声。却是不见母猫的踪影。   “它们饿了。”   “找不见它们的妈妈,该怎么养呢?”   几名孩子议论着。   “喂羊奶。”阿茹道。   “可是谷里没有羊呀。”   白景轩伸出二指,指尖灵流徐徐涌入,片刻后小猫似得到了安抚一般,叫声逐渐减弱,随后便呼呼睡去了。   “以灵力滋养即可。”白景轩说着,正欲起身,听得阿茹对孩童道:“既然决定要养,就要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可轻言放弃。”   孩童们得了准许,开心得忘乎所以。   阿茹又点点头,“我娘说过,要学会珍爱生命,必得先当一回娘亲,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它们的娘亲啦。”   白景轩听见这话微一挑眉,心觉这话虽直白,却颇有道理。   此时听孩子们犯了难,“这里有五只,可我们只有三个人。”   “那剩下两只就交给......”阿茹还没说完,就被白景轩压下了,她疑惑望向天尊,却见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蹙眉伸手小心翼翼地捞起两只小猫便起身道:“交给我吧。”   一袭白影转身便走。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一名孩童见他走远了,才哇地一声哭道:“他拿走了我最喜欢的那只。”   阿茹忙捂住了孩子的嘴,“嘘!那可是天尊。你让让他,乖。”   *   白景轩坐在房内,托腮看着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有些犯难。   此时蔺宇阳正着人端着各式菜肴送进门。   眼见两团毛球摆在案几上,他微微一愣,身后两名弟子也端着托盘面面相觑。   “师尊?”   白景轩回过神来,见了来人眼前一亮,“你来的正好。”说着拎起两团毛球塞进了对方的怀里,“养着。”   “啊?”   蔺宇阳一脸的莫名其妙。   白景轩歪着脑袋思忖了一会道:“学会珍爱生命,对。”说着点点头,“你......好生养着。”   “什么?”蔺宇阳还是没听明白。   可片刻后他却又想明白了,难不成师尊觉得他杀伐太重,想要叫他养小动物,培养爱心?   想到这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师尊怎么这么可爱?   他几乎恨不得一把将对方搂进怀里。   他眼神微动,扬笑道:“可这里有两只,一黑一白,弟子觉得,那只白色的正配师尊。”   “咱们一块养,如何?”   白景轩有些茫然地眨眨眼,要他养?如今这小猫尚未睁眼,神识昏昧,还感应不到他的气场。   若是月余后长大了,只怕会当场吓死。   他正在犹豫,却听见蔺宇阳道:“为师者当以身作则,不是吗?”   这句话令他有些不满,这是在质疑他的为师之道吗?于是赌气道:“好。”   不就是养只猫,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半月后他就后悔了。   小猫能走能跳,会叫会闹,可偏偏见了他就跑。   而只要蔺宇阳出现,两只猫就仿佛见了救星,纷纷往其身上蹿。   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挂在身上,配上蔺宇阳硬挺的脸庞及高拔的身型。   竟有些......不合时宜的,可爱?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时,白景轩一愣。   哪可爱了?   他忙凭空挥挥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这词从脑海中散去似的。   蔺宇阳蹙眉将身上的小猫拎起,可猫爪子却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几乎快要将衣衫扯坏了,他没有办法,只得任由它们去。   好在只要他靠近师尊,小猫便撒腿就跑。   于是他便有了更多的理由成日待在师尊的院子里,还走哪跟哪,二人几乎成了连体婴。   “否则身上成日挂着两只猫,威严何在?”他如此说,竟然让人无法反驳。   白景轩叹了口气,终于发觉这教学方式大错特错。   再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换个法子。   *   四周是一片炽热,漫天烟尘弥漫,令人视线不明。   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声音不绝于耳。   刺鼻的焦灼气味四溢在空气中。   不远处忽地出现一道强光,从黑暗的烟尘中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白景轩看见自己正手握七尺长剑,鲜红的血液从臂弯顺着剑锋一直蔓延至剑尖,滴滴嗒嗒地落下。   周身传来的剧痛令他分不清伤于何处,只觉整个身体几乎要分崩离析。   迷雾之中仿佛有什么正呼啸着在他身旁穿梭,他警惕地张望,却始终看不见敌人。   诡异的气息伴随着异样的咯咯声传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没用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传来,他猛然转身,却只能看见迷雾。   “你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我终究将取代你。”   他怒地一剑朝声音来源斩去,浑厚剑气将弥漫的烟雾瞬间驱散,却听得一阵笑声。   气劲掀起飓风将天地间的尘埃轰然吹散,待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幕,他瞳仁一震。   脚下是熊熊燃烧的熔岩,大地破碎,强烈的震感令他持身不稳。   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蔓延至天际线与红色的岩浆融为一体,已分不清天地。   一道黑影忽地袭来,他提剑格挡,却依然如遭重击,他转身卸去力道,却从身后出现一柄黑色的刀锋绕过他的后颈直抵咽喉。   一个诡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抓、住、了。”   一声惊呼后,白景轩猛然起身。   额间冷汗顺着脸庞滑落颈间,他大口喘气,面露惊骇,方才那是什么?   梦?   这个梦太过诡异,令他心有余悸。   耀眼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落在床榻上。   天光大亮,应快到正午时分了。   他怎会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桌案上摆放着茶盏,他忽觉口干舌燥,便一把抓起茶碗猛灌了几口清茶下肚。   茶水是温的,似乎有人刚换过。   他强迫自己彻底清醒之后,起身踱至门外。侍卫见他出现,忙道:“天尊,您醒了。”   “蔺宇阳呢?”   平日里一睁眼就是这小子,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侍卫道:“谷主有事出谷了,见您未醒,让我们在此候着。”   “他去哪了?”   侍卫互望一眼,片刻后讪讪道:“......不知。”   须臾的异样神情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发生何事?”他冷声道。   别院历来不设侍卫,因整个幽兰谷都在迷阵保护下,又有蔺宇阳设下的结界,根本不需要护卫。   可今日,仅他的门外就站着四人。   这很不寻常。   侍卫们垂着首,悄悄眼神交汇后都默不作声。   见他们不答话,他也不再逼问,而是径直踏出门,往前院而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可一路上,竟一个多余的人影也没有。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幽兰谷,如今竟一片死寂。   直到路过弟子们居住的院子,才隐约听见一阵喧闹声。   阿茹高声斥责道:“外头乱,不准去,都回来!”   “可是我们想帮谷主!”   “乖,你们好好呆在谷里,就是对谷主最大的帮助了。”   白景轩闻言心觉不妙,一个闪身来到阿茹身前,后者只觉一阵风吹过,一袭白影已经立在面前,她吃了一吓,“天......天尊?”   原本正欲往院外跑的孩子们,感到一阵灵压四溢,纷纷停住了疯跑的脚步,胆战心惊地看着白景轩。   “发生何事,你来说。”   阿茹忐忑地看一眼侍卫,后者纷纷投来眼神示意,可在白景轩的威压之下,她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地道:“外头......冥天宗与曲仙尊率众仙门攻来了,说是......”   “说什么?”   “说魔门软禁天尊,要......烧了幽兰谷。”   *   一道白影掠过高空,如流星般划破幽兰谷上空。   白景轩怒火中烧,远远地便感受到谷外上空密布着异样的压抑气息。   他施极目之术,相距数十里之遥,仍一眼看见了那名玄衫身影。   他目光一凛,加速驶去。   通往谷内的山脚通道处,战况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四处是被轰碎的落石与草木,连山峦都似被强大剑气生生削去一侧。   蔺宇阳睥睨躺倒在地的众人,嗤道:“不自量力。”   曲离仍倔强地站立着:“你这魔头,应遭天谴!”   蔺宇阳冷笑道:“我是魔头?你们所谓的正道用下三滥的手段安插奸细潜入幽兰谷,在水源里投毒,以为我不知?”   他说着发出不屑的冷笑,“只可惜被我识破,将计就计,才有今日下场。”   此时陆景俦高声道:“逆徒!休要胡说八道,分明是你软禁天尊,大逆不道!如今竟然倒打一耙,凭空污蔑!”   蔺宇阳抬眼看向此人,微一挑眉,“陆师叔,念在往日情分,我不愿伤你,这便放你一条生路,好生回去替师尊守着冥天宗吧,莫再被人利用了。”   又举剑指向一众长老,“你们这些各堂首座,平日里对师尊唯唯诺诺,背地里却密谋如何夺得宗门至宝,你们才是罪无可恕!”   说着挥出一道剑光,疾驰至已无还手之力的一众长老近前,众人皆是面露惊骇。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铛地一声。   剑光有如实体被一道白光轰然击碎。   白景轩赫然出现,他无视了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轻身飘落在蔺宇阳面前。   后者微一挑眉,“师尊。”   眼见后方急匆匆赶来,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卫,蔺宇阳没好气地瞪了几人一眼,又对白景轩道:“您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白景轩的声音透着冰冷的责备。   蔺宇阳却似乎并不想解释,只道:“一点小事,师尊不必担心。”   白景轩回头望向躺倒遍地的人影,伤痕累累的众修士,冷声道:“小事?”   陆景俦见了白影又惊又喜地道:“宗主!”   本已受伤的曲离也面露诧异,“天尊?您怎么......”   白景轩转身对众仙首道:“我想这里应有些误会。”   “有何误会!”人群中不知谁一手扶着肩伤,高声道:“这个魔头嗜血成性,暴戾恣睢,合该就地诛杀!”   蔺宇阳闻言眉间微蹙,只是一个凌厉的眼神投去,对方便似被摄去了神志,忽然两眼一翻,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窒息。   白景轩见状低声呵斥道:“住手!”   蔺宇阳却是不为所动,冷眼道:“师尊,这些名门正派打着救您的幌子,却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您何须为他们求情。”   眼见那修士就要气绝,白景轩一掌击中蔺宇阳左肩,将其击退数步,那力道才被撤下了。   他这一掌只是警告,并未真正施力,可蔺宇阳却是微微眯眼,瞳仁烧起一缕怒意,一字一句地冷声道:“师尊,您又要为了他们,与弟子为敌吗?”   白景轩叹了一声,不想与之纠缠,自顾飘然来到曲离面前,只见书圣唇角含血,面色惨白,他立即注入一缕灵流至其眉间,须臾后,苍白的脸上恢复一缕血色。   “天尊,您既然无事,快随我们走!”   曲离说着微微一瞥蔺宇阳,低声道:“这一次是我们计划不周,着了那魔头的道,但既然有您坐镇,相信我等定能全身而退。”   陆景俦踉踉跄跄地几步来到二人身旁,痛心疾首地道:“宗主!我等找您找得好苦,您自从追着魔头离开就再没回来,加之有人传言说您被这魔头软禁,我......我就快被师兄们给生吞活剥了。”   说着还拉起袖口擦了擦眼角泪水。   冥天宗历来信奉弱肉强食,宗主消失,其他真人长老便都蠢蠢欲动,作为戒律堂首座,徐肩负维持宗门秩序的重任,如此情势下,对他的压力可见一斑。   白景轩瞥向逐渐围上来的一众长老,看起来都是一脸的真诚恳切,一幅忠心不二的模样,可他心里明白,离开宗门的时日越久,若无强者坐镇,门内必然生乱。   他犹豫了一下,回望蔺宇阳后叹了一声,心道要拉回蔺宇阳的神志并非一朝一夕,不如先解决了门内之事,于是点点头道:“你稍安勿躁,本尊不日便回。”   此时蔺宇阳正立于远处,冷眼看着那一袭白影在众仙首的簇拥之下,不知师尊说了什么,竟令众人面露欣喜,这已经够让他不痛快了。   此时却见曲离似乎目光一亮,一把拉起师尊的手腕企图拔腿便走。   他怒意盈然,猛然释放一道气场笼罩整个战场,气压陡然降低。   众人纷纷受气场震慑,面露惊惧。   “师尊。”   声音并非直入耳中,而是飘荡在战场上空,如有回响。   “您要去哪?”   白景轩迟滞了一下,扭头对蔺宇阳道:“为师需回宗门一趟,你稍待几日。”   曲离见白景轩的态度面露不解,“天尊,难道您还要回这魔窟?”他说着一脸愤慨,上前将白景轩挡在身后冲蔺宇阳道:“我等就是死,也不会将天尊交还给你!”   这一句引来一阵稀稀拉拉的附和,有人与曲离一般,真心实意为夺回天尊,维护正道尊严,亦有人见白景轩毫发无伤地出现,流露出一丝诧异与不快。   蔺宇阳无视了众人,只直直地看着白景轩道:“师尊,若是弟子不放您走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高能预警!   嘘~~不剧透,反正刺激就对了。   感谢在2021-07-11 10:04:51~2021-07-13 10:5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犬奇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初吻(二合一)   白景轩微一挑眉,这小子越发肆无忌惮了。   于是有些不满地道,“蔺宇阳,你在威胁为师?”   只见对方叹了一声:“师尊,您当真要去?”   未等白景轩答话,曲离道:“天尊,莫再与他纠缠,快随我们走。”   说着刚欲离开,却感到一阵恐怖气息弥漫开来。   只见蔺宇阳发出一阵冷笑,“难道宗门离了师尊就不会转了吗?”   他说着目光睥睨地看一眼冥天宗众长老,“你们要师尊回去,真是要他主持大局吗?”   天空不知何时忽然乌云密布,阴暗气息笼罩整个山谷,几乎将白昼变成黑夜。   本就奄奄一息的人们此时更是浑身无力,陆续有人瘫倒在地。   “蔺宇阳!”   白景轩终于有些恼怒,动辄取人性命,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还是他教出来的徒儿吗?   他瞬间释放磅礴灵流四散而去,将这阴暗气息冲散。同时惊鸿剑已然在手,闪着森然寒光。   白色的剑锋倒映在暗红色的瞳仁里,蔺宇阳瞳孔微颤,迟滞了片刻后,艰难地开口道:“师尊,您答应照看我一世,还记得么?”   这句话令白景轩微微一滞。   “您还说过,不会再举剑向我。”   白景轩望向掌心的剑柄,闭眼长叹口气,沉声道:“你放了他们,为师自然不会与你为敌。”   一颗心再次沉入谷底,蔺宇阳垂首冷笑了两声,“师尊,有些事弟子之后再向您解释,现在弟子最后再问您一遍,当真要回去?”   方才那道纯澈灵流如甘泉浇灌灵台,从阴暗气息中挣脱出来的曲离立即召出玉扇摆出攻击的架势,“天尊......快走。”   蔺宇阳垂着首,原本冷酷的脸色竟露出一丝绝望,语气哀伤地问道:“在师尊眼里,我果然是邪魔外道......竟不如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善之辈吗?”   见对方这个神情,白景轩忽然心下一软,一时语塞,“我......”   极度的哀伤仿佛有感染力一般,伴随可怖的灵压瞬间席卷了在场众人。   纯澈灵流散去了,天空的乌云再压下一层。   周围陆续传来人们痛苦的呻|吟,白景轩微惊,对方竟成长到了如此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掌控,心疼与无奈裹挟着他,良久后才叹道:“好......为师不走。”   蔺宇阳闻言抬起头来,目光里隐约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你放了他们。”白景轩说时收剑回鞘,将灵压与气场也悉数收回。   笼罩谷内的气息瞬间消散,乌云也渐渐弥散,天光再次照耀在众人身上,如温热的暖流缓释着周身的伤痛。   白景轩转身对众人道:“教不严,师之过,从今往后,若蔺宇阳不重回正道,本尊绝不出谷。你等莫作无谓牺牲,速回。”   又对陆景俦及一众冥天宗长老道:“本尊不在之时,由戒律堂兼悬镜堂首座陆景俦执掌宗门事宜,若有不服者,”他说着顿了一下,“莫忘了,惊鸿剑哪怕千里之遥亦可取人性命。”   这一声含着威压,令众长老皆是一惊,连连叩首称是。   曲离痛心疾首,“天尊!您不可为了我等委曲求全,如此,仙门颜面何存?”   蔺宇阳见状冷声道:“我看在师尊面上放过你等,还不快滚?”   曲离还待一搏,却被一众人拉连拖带拽地劝阻,“曲仙尊,快走吧!”   “能保住一命已是不易,莫再做无谓牺牲。”   曲离看着那一袭白影,无奈地长叹一声,“天尊,有朝一日,我等必救你出这魔窟,挽回我正道声誉。”   眼看着人们纷纷御剑化作疾光逃也似的出谷,没入了天边的云霞里,白景轩反复回味曲离最后那句话。   怎么总感觉,误会不仅没有化解,还更深了?   他不满地看一眼蔺宇阳,这小子竟然威胁他,果然反了天了!他越想越气,不仅气这小子胆敢威胁他,更气的是对方竟然有能力威胁他了!   他如此想着,便赌气地大袖一挥,返身驶回庄园。   “师尊......”蔺宇阳本想说些什么,见对方似乎气急的模样,便把话又压了回去,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   白景轩堵着一口气,连胃口都变差了。   蔺宇阳见案桌上满满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师尊,还在生气?”   生气。   虽然如此,白景轩嘴上却不愿承认,而是冷声道:“你出息了,连为师都能要挟,这天底下再无人能治得了你,你可以为所欲为了。”   蔺宇阳收拾残羹冷炙的动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叹,“师尊,您若想知道前因后果,我可以解释。”   白景轩却似乎并不想听,“你下一步是不是真打算将为师软禁在此?”   他忽然有些不安,只因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蔺宇阳了。   他不了解对方最近在外头都做了些什么,这一年来都有什么经历,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个徒弟越来越违逆自己。   连要挟自己的行为都能做出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对失去掌控的感觉十分不安。   蔺宇阳轻声道:“自然不是,师尊想要去哪都行,但,别回冥天宗。”   “您若一定要回去,也等弟子将那清扫干净再回不迟。”   “清扫?”   对方用的这个词令白景轩感到一阵寒意。   “你指的是你的师叔们吗?”   蔺宇阳的眼底却闪过一道冷光道:“师叔?他们不配。”   “师尊在冥天宗这么多年,竟看不出那些豺狼虎豹的心思吗?”   白景轩一声长叹,“自然明白,可哪怕他们十恶不赦的罪犯,你也不该用‘清扫’这样的词汇,难道在你眼里,人命竟如草芥?”   只见蔺宇阳面无表情,冷声道:“自裴景桓起,他们有哪一个不觊觎师尊的玄冰泉?同门相残之事他们做得还少吗?在我眼里,他们就是蝼蚁。”   他说完,便听见白景轩低声道:“你走吧,为师暂时不想看见你。”   见白衫人背对着他,似乎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他微微捏拳,沉默着退出门去。   *   白景轩心觉憋闷,竟感到一阵无措感。   他该怎么办?如今的蔺宇阳越来越像过去十几世的魔尊,事情仿佛正向他最害怕的情况演变。   他一路闲逛,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喧闹声,那么欢快热烈,他不由自主地寻声而去。   几名孩童簇拥在一起怀抱着已经半大的小猫嬉闹着。   他刚一脚踏入院门,三只小猫忽地感应到了什么,汗毛乍起,嗖地一下蹿上院墙跑没影了。   一名孩童愣了一下,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白景轩浑身一滞,脚步悬在半空。   阿茹有些尴尬地拉过孩童安抚道:“别哭啦,一会它们就回来了。”   孩童委屈地道:“他把我的小五吓跑了!”   阿茹吃了一吓,忙拉过孩子低声斥责道:“那可是天尊,不得无礼!”   说着又冲白景轩赔笑,“孩子不懂事,天尊勿怪。”   白景轩摇摇头,“无碍。”   可却不敢再向前一步了,就这么不前不后地立在原地。   阿茹见了他的模样,讪笑了一下,上前施礼道:“天尊有何吩咐?”   只见白景轩摇摇头,目光落在仍啜泣着的孩童身上,一幅受挫的模样。   阿茹见了天尊竟然露出这样的神情,捂嘴一笑道:“天尊勿怪,这孩子可怜,前几些日子刚捡回一条命,时常有些反应过度。”   见白景轩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又轻叹了一声,“前些日子有人在谷里的水源上游投毒,这孩子正巧跑去林子里玩耍,喝了一口泉水,差点没命,是谷主千里迢迢去通明涧采了解百毒的灵草给救回来的。”   “不过也因这孩子发现得早,救了所有人一命。”   白景轩闻言神情一凛,蹙眉冷声道:“谁干的?”   “就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阿茹说着,面露一丝怒意,“他们明知面对谷主没有胜算,便使这下三滥的法子。”   阿茹越说越生气,“更可气的是他们派来的奸细明知谷里有孩子,竟还把毒下在水源里,修为高的不过是受些内伤,还能保住一命,可孩子......”   她说着忽然感到四周空气似乎凝滞了,胆战心惊地看着白景轩的脸色阴沉,立即住了口。   她有些胆怯,却听得耳旁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说下去。”   她想了想,怯怯地道:“其他我也就不清楚了,不过听池师兄说,他们抓住了那名奸细,谷主将计就计,让他透露消息出去,说谷中人都中了毒......这才......”   白景轩眼神微动,联想到蔺宇阳今日说的话,忽然有了个猜测,问道:“幕后之人是谁?”   阿茹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是吗?”但他已然猜了个大概,于是落下一句:“多谢。”便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   白景轩何其聪慧,下毒这种法子必然不会是曲离能想出来的,要么是华微宗,要么......   联系到他赶到战场时,蔺宇阳几乎快要了一众冥天宗长老的性命,他已然能够将整个计谋猜个八九不离十。   在水源里下毒,看起来是冲着谷内所有人,实际上却是冲他来的。   只要他与蔺宇阳中了毒,就算还有能力一战,也必定不敌。   届时此人再率冥天宗以拯救天尊讨伐魔头的名义攻谷,待战胜后再声称乱军中天尊为魔头所害。   这宗门至宝玄冰泉便是此人的囊中之物了。   只是这主谋是谁,以及陆景俦有没有参与其中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今看来,他将宗门一应事宜交给此人却是一步险招。   他一路思索着回到别院。   见蔺宇阳正在院外,对侍者手中的茶点逐一尝过,才让他们端进了屋内。   白景轩看懂了那一连串的动作,那是在试毒。他迟滞了片刻,脚步停在原地。   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他,转身道:“师尊不想见到弟子,我这便走。”说着便几步离开,擦肩而过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水源里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何必多此一举。”   二人侧身并肩站着,都是垂眸看着前方的地面。   蔺宇阳顿了一下,轻声道:“并非每回都有那样好的运气。”   “弟子,不能冒险。”   白景轩的表情凝滞了,心脏突然莫名地一阵绞痛,连带着头疼也犯了。   他嘶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此时天色似乎忽然暗下一分,他仰头望天,却见横亘天穹的那道裂缝似乎扩大了些。   他莫名感到一阵不详的预感。   蔺宇阳见了他的异样,忽然转过身来,拉过他的手腕,神色有些紧张地道:“师尊,可是又犯病了?”   他摇摇头,强压下痛感,低声道:“今后不必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他知道自己错怪了徒弟,本想说些软话,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如此生硬。   蔺宇阳眨眨眼,“怎会没有意义?”   “弟子只要师尊好好的。”   “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他反问道。冥天宗那些老家伙若要下毒,就算要不了他们的命,也能让人生不如死。   可对方却是笃定地点点头,“自然。”   白景轩愣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强迫自己平复下来,被握住的手腕也感到一阵炙热,他忙收回了,强作镇定地道:“你便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为师回宗门?”   “是。”回答简洁干脆。   “尚未查出幕后主使,您若是独自回宗门,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弟子不放心。”   白景轩闻言不满地一把拉过对方道:“那你便随为师一块回去。”   蔺宇阳一双红眸直直地看着他,未久后轻笑道:“师尊忘了,我可是十恶不赦的魔尊啊。”   “我若回去,众仙门再来逼迫您,届时您要如何?再杀我一次吗?”   这句话令他怔然,他答应过再也不会与蔺宇阳为敌了,最重要的是,如今他终于认清自己,面对这个徒弟,他几乎毫无办法。   他目光里流露出一丝难过,蔺宇阳一手抚上他的侧脸,眼神极尽温柔,“弟子不畏死,弟子只怕师尊难过。”   头越来越疼,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恍惚,面前那双星眸竟莫名地有些熟悉感,并非一直以来对弟子的那种熟悉。   更像是难以言喻的,似乎来自亘古之前的一缕飘忽不定的记忆,可具体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侧脸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热,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那温热的手掌拉开一段距离。   心道这小子的行为举止是越发僭越了。   可斥责的话未说出口,就见对方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僵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握拳,又放下了。   对方声音低沉:“师尊,好生歇息。”说完似乎忍耐下什么,目光深沉地看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   到头来,竟然是自己错怪了徒弟,白景轩内心五味杂陈,不知何时起,他眼中的少年竟然成长至此,默默地庇佑着他。   愧疚与莫名的一阵心安感交织着,这复杂的情感要将白景轩淹没了,他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感觉,只觉头疼欲裂,连意识都有些模糊,逐渐沉沉睡去。   直到翌日天光大亮,他才从沉重感中醒来。   估算了时辰后他心头一惊,最近他似乎越睡越久了,怎么回事?   而且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梦里撕心裂肺的痛苦令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可梦境的具体内容却在他醒来的一瞬间全忘了。   那到底是什么?   好在叶青每七日前来诊脉,待他说出自己的梦境后,对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果然是心病。”   白景轩有些不耐烦,“你已经说过了,就没点新鲜的?”   只见叶青叹了一声,“为医者,最难治的就是这心病。”   “好吧,那你可以走了。”白景轩下了逐客令。   叶青啧了一声,“诶,说话别这么难听,你若不肯说出心病的缘由,确实难治,可缓解症状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待听完叶青的建议,白景轩点点头。   温泉他之前去过,确有阵痛舒缓的功效,于是打发走了叶青后他便独自前往。   *   他本以为如今谷内人多,如此天然的疗伤宝池应常有人来,已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却见温泉所在的院子无比安静,还似乎设下了一道结界。   他疑惑地触碰院外那道隐约浮现的结界屏障,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屏障如涟漪一般漾开,随后轰然消散。   这结界能识别他的灵息。   类似冥天宗的护山结界,对特定人群不设防。   看温泉小院如此安静,难道这个结界只对他开放?   是蔺宇阳设下的吗?   淡金色的泉水温热无比,他借着泉水的疗伤功效,盘膝于池中,开始闭目调息,不知不觉间,竟陷入了入定状态。   他心中有疑惑,竭尽全力探索方才的梦境。   意识恍惚间,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金光绚烂中,光芒耀眼,在他的眼前,是一道偌大无匹的繁复阵法,阵法之中影影绰绰地仿佛有个人影。   他竭力想要看清些,可光芒却太过强烈,将人影照耀得模糊不清。   他依稀能看见人影轮廓似乎向他伸出了手,随后影子似被割裂般逐渐消散。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昭阳!”   *   由入定状态回神时,意识由昏昧逐渐转向清明,对身体的感知逐层恢复。   他先是感到唇畔传来一阵温热,随后似有微凉的感觉,仿佛有湿软的东西划过他的唇线。   他先是有些诧异,待神识与感知终于完全恢复后,迷迷糊糊地睁眼,却见一张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一双薄唇温柔地轻啄着他的唇角。   什么情况?   他本能地挥掌将对方推开。   雾气朦胧间,那个人影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泉水瞬间浸湿了玄色衣衫,他看见对方也是一脸吃惊的模样。   蔺宇阳?   他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当头落下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吐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他看见对方面红耳赤,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旁的原因,只见其深吸口气,脸色由诧异又转为坦然,忽然轻笑了一声,“您说我在干什么?师尊。”   说着直起身来几步上前,泉水伴随着他脚步发出哗啦声响。   白景轩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无法动弹,由于太过震惊,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只见对方徐徐靠近,轻叹了口气半跪下来,一手胳臂轻搭在膝盖上,一手轻轻捏起他的下颚,一张俊脸贴近了,唇畔袭至他耳边,声音低沉地道:“抱歉师尊,弟子见您入定,一时间没忍住。”   “只是没想到您这么快就醒了。”   蔺宇阳说着,向下方一瞥,目光忽地游移了一下,随后移开视线,伸掌向岸边,落在石阶上的衣裳嗖地一下被吸入掌心。   他摊开中衣披在白景轩的肩上,将如玉雕琢般的身子遮蔽在一片薄衫之下。   白景轩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待对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一掌挥去,“畜生!”   动作带起一片水花,将衣衫悉数浸湿了。   蔺宇阳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顷刻接住了袭来的手掌,他轻柔地捏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垂下眼睑沉声道:“我在师尊心里,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再多一个畜生的名头,又有何妨?”   “你......”白景轩愤然起身退至岸边,同将外衫招来披于肩头。   不知何时惊鸿剑已然在手,他紧紧捏着剑柄却始终无法挥出一剑,羞愤令他怒火攻心,连握剑的手腕都有些微微颤抖。   黑影在温泉的雾气朦胧中影影绰绰,声音从薄雾中飘来,“师尊,您若是挥剑,弟子绝不还手。”   不知为何,在他的视线里,眼前那黑影逐渐与梦中的人影重叠起来,竟莫名的熟悉,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一个名字再次浮现脑海。   脑海中混乱的画面令他陷入忡怔。   蔺宇阳见他没有动静,缓缓走出池水,踏步至岸边,向他走来。   泉水沿着衣衫滴滴落在地上,浸湿了一路。   白景轩一动不动,眼神流露出的除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疑惑。   他的衣衫被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胸线。   蔺宇阳来到他面前,一手轻柔地抚在他握剑的手腕上,一手抚上他的侧脸,极度温柔地凝视着他,良久后,他听见对方轻声道:“师尊,您若是再不推开我,弟子只怕会忍不住。”   他闻言回过神来,尚未做出动作,便感到腰部被向前一拉,落进一个滚烫的怀里,同时一双薄唇压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如羽毛般的轻柔触碰,而是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他的牙关被撬开,温热长驱直入肆意地攫取着,令他几乎快要窒息。   柔软而湿润的触感令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手中之剑轰然化作星点消散。   炽热的气流交融着,他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纤长的睫毛下,是蔺宇阳半阖的双眼,露出迷离忘情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化了,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几乎快站立不住。   脑海中似有什么崩断了。   他感到一个力道支撑着自己,同时他的手被牵过与对方十指相扣,手心被攥住了,仿佛连同着他的心也被牢牢攥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沉溺在这难以言喻的唇齿交融中。   可须臾后他猛然醒过神来。   他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让我尖叫一会!!!!   ――――――――   感谢在2021-07-13 10:50:14~2021-07-14 15:0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T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怒火(二合一)   凝聚灵流的一掌轰向对方腹部,蔺宇阳发出一声闷哼被击退数尺。   白景轩怒声道:“你怎可......大逆不道。”   他说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极度愤怒于蔺宇阳的肆无忌惮,还是因自己方才竟然真的有一瞬间忘情。   简直不可原谅!   只见蔺宇阳一手扶着腹部,垂首叹了一声道:“弟子并非有意轻薄师尊,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我......”   听见情难自禁四个字,白景轩怒火中烧,不等对方说完,他便挥掌而去,却被蔺宇阳侧身单手接过,力道被四两拨千斤地卸去。   他脚步一歪,被对方轻轻一拉手腕,整个人再次落入一个温热的怀里。   他抬眼看见蔺宇阳正直直地看着他:“其实早在四年前的上元节,弟子就已经......”   白景轩心神一震,四年前?   他竟然毫无察觉?   四年来,他的饮食起居,甚至贴身衣物都是蔺宇阳事无巨细地准备好。   想到这里他羞愤难当,再次双掌蓄力向前一推,同时挥臂后撤拉开丈余距离。   可在他后撤的同时,眼前人影却忽地一闪,眨眼又从他身后出现,他正落进一个臂弯里,腰部被牢牢地环住了。   “师尊,您听我说完......”   “住口!”他一个翻身飞踹,正击中对方左肩。   蔺宇阳受这一击终于后退数步。   他本是全力一击,气劲四散甚至将激起泉水激起丈余高,可对方却似乎不为所动,似乎毫发无伤。   这令他感到不可思议,激起的水花四溅,将他刚穿上的外衫淋透了。   水滴沿着青丝落下,浅青白的衣裳紧贴着身体,他明显看见对方的瞳仁微动了一下。   眼见掌力无用,他怒地挥臂,召剑而出。剑锋的银白倒影掠过他清澈的瞳仁。   清脆的嗡声后,调转剑尖直指蔺宇阳。   他挥剑而去,对方侧身闪过,两道身影在空中你来我往,对方却只是一味避让。   数道剑气袭去,却都被巧妙躲过,他眉间一凛,口念剑诀,凝聚灵流一剑斩去,磅礴剑气掠过温泉上方,掀起丈余高的水花。   蔺宇阳见状迅疾后撤,飞身高空。   白景轩目光凌厉,旋即飞身追去。   两道影子在空中疾驰着,挥出的剑气几乎撕裂苍穹。   蔺宇阳一个闪身躲过驰来的剑气,只听轰地一声,凌然剑气落于身后的山脉,轰然击碎了半个山头。   只见其侧身看向轰然坍塌的偌大山体,目光微垂,轻叹了一声,“师尊......”   *   剧烈的轰鸣声通天彻地,惊起飞鸟一片。   人们听见这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纷纷蹙足仰头观望。   只见不远处的山峦顶部被凌然剑气生生削去了一半,强烈的震感袭来。   鸟兽四散奔逃而出。   有人惊慌失措地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攻谷了吗?!”   人们胆战心惊踟蹰不前,亦有人鼓起勇气御剑前往,却在距温泉的院门外被结界拦下了。   守在院外的池文越率侍卫拦住了来人,摇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回去吧。”   “没大事?”   有人吃惊地指着摇摇欲坠的山脉,还有震得持身不稳的地面。   “谷都快塌了,这叫没大事?”   池文越回首望向在结界半空中迅疾交织闪过的两道影子,叹了一声,“吵架罢了。”   *   不断有剑气闪电般驰来,蔺宇阳迅疾闪过,侧身时见刀锋般的气劲贴着他衣衫擦过,扭头眼前人怒意盈然的模样,叹道:“弟子说过,师尊若要杀我,弟子绝不还手。”   白景轩闻言微怔,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见他动作停滞,蔺宇阳瞳仁一亮,正欲上前,却见他再次挥剑而来。   剑锋驶到近前,蔺宇阳却一动不动。   眼见剑尖就要刺中对方,白景轩手腕微颤,顷刻间,剑锋偏离半寸,顺着蔺宇阳的脖颈擦过,划破了颈间的皮肤。   颈间立即溢出一股鲜红血液,顷刻染红了衣襟,这一剑几乎要划破动脉。   他心脏忽然停滞了一瞬,怒声道:“这么想死?”   见到他神情中的异样,蔺宇阳眼底闪过一缕欣喜之色,“师尊,您心里果然有我。”   白景轩闻言迟滞了一下,持剑的手腕也微垂了些。   他忧心地地盯着那道伤口,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蔺宇阳见状试探性地上前,见他没有反抗,便难掩笑意,牵过他的手十指相扣,随后顺势一拉,拦腰将他搂过,调头向下落回温泉。   伴随着哗啦的衣摆声响,二人矗立池边,白景轩却完全没有顾及搂着他腰的那只手,满眼都是那鲜红的血液不停地涌出。   惊鸿剑的伤口难愈,会不停流血直至失血过多而亡。   可上回蔺宇阳被刺中心脉仍能死里逃生,此次未伤及命脉应不在话下,可他还是不自觉地有些揪心。   鲜血不断溢出,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脖颈,染红了纤白的手指,他全神贯注地注入灵流愈合伤处。   温和的灵流涌入伤口,蔺宇阳瞳仁颤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灼热目光扫过他的脸颊,令他浑身不自在,他连忙抽回手,见伤口终于止血后一把推开对方,怒道:“放肆。”   蔺宇阳的手心落了空,便微微攥了攥拳头,又垂了下去。   白景轩微露忡怔,即便怒极攻心,可只要看见对方受伤的神情,他的一颗心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去。   只见蔺宇阳提剑交到他的手里,沉声道:“师尊若是认为弟子大逆不道,其罪当诛,便用此剑斩杀了弟子。”   听见这句,白景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见他踟蹰不决,蔺宇阳顿了一会,又道:“您若是不杀我,弟子只怕会误会......”   误会?   白景轩先是有些疑惑,须臾后却听明白了,于是冷声反问道:“你在逼迫为师?”   这意思是要么杀了他,要么接受他?   荒谬!   白景轩气急的模样,看在蔺宇阳的眼里却煞是可爱,他几乎忍不住想要逗逗对方。   他唇线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师尊的神色由愤怒转换为一丝痛苦。   他微露诧异,“师尊?您怎么了?”   许是因为过于愤怒,气血翻涌直冲脑海,白景轩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凭空出现一个影绰的人影与蔺宇阳渐渐重叠。   那个身影是那么熟悉,甚至似乎与之关联着很重要的事情,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此时从天穹的裂缝那头传来不可名状的低语,一种热切却极度痛苦的感情裹挟着他,脑海里涌出一个名字。   “昭阳。”   他又轻又低地发出这一声,同时脚步踉跄,几乎持身不稳。   蔺宇阳见了他的异样微怔了一下,连忙上前接住了逐渐瘫软的他,“师尊,您说什么?”   白景轩抬头望向眼前的人影,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头疼欲裂,随后双腿一软,落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再次陷入昏厥。   *   “叶师叔,师尊到底怎么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冰冷里却含着一分焦急,白景轩的眼睑颤动了一下,缓缓睁眼,听得身旁一个叹气声。   “只能依靠施针缓解症状,其余的我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白景轩看见自己的手腕处扎着数根银针,他张了张口,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发出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蔺宇阳见他醒来,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师尊,可好些了?”说着握紧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颤,之前十指相扣时的心悸感再次袭来。   此时耳边传来叶青不满的声音,“说起来你到底干了什么惹他生这么大的气?连谷都快被震塌了。”   蔺宇阳没有答话,见他的唇色有些发白,招了招手,侍从便端上清茶来到榻边。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清茶喂入他的口中。   他刚喝下一口,见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唇畔,之前的那个深吻再次涌入脑海,他浑身一震,彻底醒过神来,一把将其推开,冷声道:“出去!”   蔺宇阳被这么一推,手中的茶碗一颤,清茶撒了一身,他顿了顿,叹气道:“师尊若不想见我,我出去便是,别动怒。”   他说着将茶碗递给侍从,对叶青道:“有劳师叔。”   叶青有些莫名,这一向如连体婴一般的师徒,如今怎么倒像是仇人?   见蔺宇阳沉默地出得门去,他疑惑看向榻上的人影。   “说吧。”   白景轩诧异地看他一眼,“说什么?”   叶青坦然地往椅子里一坐,“说你到底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说你的心病。”   *   蔺宇阳斜倚重檐上,眉间紧锁,师尊昏厥前说出的那个词,他听得不太真切,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不远处传来一阵猫叫。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嗖地蹿上屋檐,轻巧地落在瓦片上。   白猫肆无忌惮地踩上他的腿根坐下,还伸出爪子挠了挠脸,一幅悠闲的模样。   黑猫也凑近他的手边,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他心领神会,揉揉黑猫的头,后者微微眯眼,似十分享受他的抚触。   蔺宇阳叹出一口气,轻点白猫脑袋,唤了一声:“师尊......”   白猫眯着眼,往他怀里一钻,又蹭了蹭,软茸茸的毛球轻触到他的脖颈间,有些麻痒感。   他一把拎起白猫的后颈,悬在面前,小猫立即老实了,他直直地盯着小猫那铜铃般的眼珠,阴沉的脸上目光却异常柔和,“别闹。”   小猫喵喵地唤了两声。   他将其轻放于一旁的屋檐上,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开,可白猫却发出一声喵,撑着前肢端坐他面前寸步不离。   他无声地扬笑,“你一点也不像师尊。”   此时黑猫凑了过来,伸出舌头舔起白猫的脖颈,后者一幅十分享受的模样。   蔺宇阳就这么看着两团毛球在他眼前翻滚玩闹,眸色深沉轻柔。   此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下方的屋内传出,一袭青衫人影踱出门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道:“我没辙了,告辞!”   蔺宇阳闻言目光一凛,闪身来到那人身前。   正欲离开的叶青眼见他挡在面前,轻啧了一声,挥手道:“让让。”   “师叔要走?”   只见叶青摊开双手,无奈道:“病人不配合,神仙也难救,我没办法,你另请高明吧。”   “师尊?”   蔺宇阳疑惑问道,却见对方点点头。   他一把拦下叶青道:“师叔别走,师尊那,我来想办法。”   叶青轻啧了一声,丢下一枚传音符道:“何时他肯老实开口了,你再唤我。”说完便闪身消失。   *   白景轩的病情令蔺宇阳心忧,他本想劝说几句,可别院的院门却一直紧锁,还上了一道结界。   他沉下口气,传音道:“师尊,您若是不遵医嘱,教弟子如何能够放心?”   “你走吧,为师不想看见你。”白景轩盘膝端坐房内,闭眼传音道。   院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时刻萦绕着,令白景轩浑身不自在。   他只要一闭眼,蔺宇阳的一张俊脸就出现在脑海里,连带着那个吻也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他浑身一震,强迫自己沉静下来。   静心,摒除杂念,他告诉自己。   可思绪却因时刻感应到的那道气息而陷入混乱。   他调匀呼吸,强迫自己入定。   以往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入定,可如今却费了好大功夫清除杂念,许久后才终于感到灵台清澈明净起来。   许久之后院外之人叹了口气,“好吧,师尊好生歇息,弟子不打扰了。”   可白景轩却陷入了入定状态,并未听见这句。   不知过了多久,待他终于感到身心一片舒畅,心情平复时,再次睁眼,发觉一直萦绕着的那道气息却消失了。   他微露疑惑,蔺宇阳走了吗?   他缓缓踱步至门外,见院子里也是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果然走了。   不知为何,他松下口气的同时竟然隐约有一丝失落感。   甚至......有一丝不满。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忽然面色一滞,他在不满什么?   他嗔了自己一句,地转身回房内。   原本他的内心就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可蔺宇阳却往这潭死水里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静心。   他默默颔首,心道不来最好,他正需要闭关,以清除杂念。   若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是平静,每日侍从会送来蔺宇阳精心准备的饭菜,他不想见的人也确实不再出现。   可数日后白景轩却发觉了不对劲。   他沉着脸,放下筷子,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侍从布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天尊是指何事?”   白景轩不想提起那可气的家伙,可好奇心又占据了上风,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勉为其难地道:“这菜......不是他做的。”   侍从面露难色,“谷主最近......有些忙。”   忙?   白景轩忽然有些担忧,忙着查下毒的幕后主使?   若是查到了,会如何?   想到之前蔺宇阳说过要清扫冥天宗,他忽地站起身,“他在哪,我要见他。”   *   主殿院外传来一阵惨叫声。   蔺宇阳扶着前胸,唇色有些苍白地坐于高座上,冷眼看着被阵法束缚悬在半空的人影。   无数尖针围绕着那人,尖锐的针眼倒映在其恐惧的瞳仁里。   “千机堂的暗器。”他说时声音冰冷,“倒挺聪明。”   那人咬牙发出一声呜。   一旁池文越剑已在手,指着他切齿道:“竟敢暗伤谷主,这梅花针便奉还给你!若再不从实招来,我要你千刀万剐!”   密密麻麻的尖锐的针眼逼近至眼前。   那人浑身一颤,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有气无力地道:“我说......”   “是......华真人......”   蔺宇阳眉梢一挑,之前被撤职派往外门的前任戒律堂首座?   他沉吟道:“只他一人如何成事?你休要避重就轻。”说着目光一凛,针尖嗖地再进一寸,几乎紧贴着对方的瞳仁。   那人吓得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道:“还有......前任回春堂首座方真人。”   蔺宇阳冷笑了一下,的确,若无回春堂参与,断没有这么高明的制毒手笔。   又问道:“没有与外派狼狈为奸?”   “外派的事,我实属不清......”   不过不用说他也都猜到了,华微宗温诚虽成了废人,却始终不忘为他的儿子复仇,沧海宗又与华微宗是姻亲,怎能不帮忙呢?   若无这两个宗门的奸细趁师尊不在时对那几个老蠢货吹耳旁风,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师尊下手。   而书圣本人心直气傲,不过是这些家伙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出来的挡箭牌罢了。   也许他是真心为维护正道声誉,却不曾想成了别人的手中剑。   蔺宇阳很快就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于是微咬下唇,心道该干点大事了。   这时有侍从通传说天尊正往这边来,他旋即冲池文越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立即撤下阵法,又冲侍卫们挥挥手,那名冥天宗弟子便立即被收押下去。   而蔺宇阳早已一个闪身回到房内。   他迅速褪去外衫只留中衣,又伸出二指在胸前一点,原本用于止疼的点穴术被解除,旋即一阵剧烈的痛感袭来,他轻啧了一声蹙紧眉头,随后躺卧榻上。   又冲池文越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后者打量一眼后冲他点点头,又伸出一个大拇指。   他这才放心地躺下。   白景轩一路不停地来到正殿,却见这里一片平静,井然有序的模样,来往的侍从们见了他纷纷行礼。   他虽挑不出毛病,却总感觉有些异样的氛围。   直到他正欲入门,却被侍从给拦下了,“谷主有恙,正在休息,天尊改日再来吧。”   “有恙?”   他面露诧异,前两日还好好的,这就病了?   他冷声道:“让开。”   侍从面露难色,此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只见池文越看见他似乎很意外的模样,“天尊?”   “他人呢?”白景轩仍堵着气,较劲似地不肯喊出那个名字。   池文越使了个眼色退下侍从,对白景轩笑道:“歇下了,不过既然是天尊来了,想必谷主自然是要相见的。”   说着侧身让开一条道。   白景轩面露一丝疑惑,待看见帷幔后的躺卧的一个人影,他心下一紧,脚步也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会还是缓步上前,隔着帷幔清咳了一下。   “你......病了?”   他说时语气疑惑,心道这小子也会生病?   此时池文越上前来撩开帷幔将其扶起斜依凭几上,他这才看见对方有些惨白的脸色,白色的中衣前襟还渗着一层血迹。   脖颈间还有不久前惊鸿剑的那道剑伤,虽已止血,却仍是鲜红一片。   蔺宇阳见了他来,虚弱的脸上扬起笑意,“师尊,您终于肯见我了。”   他眉间一紧,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想要伸手触碰那伤口,手指悬在半空中迟滞了片刻后又收回了。   “怎么回事?”   池文越叹了声道:“前日追查投毒之事,捉住一名奸细,那人心知无处可逃,便佯装招供求饶,骗取信任,谁知却趁谷主不备之时行刺,这才......”   说着又补了一句,“好在谷主身手矫健,躲过了致命处,只是那奸细狡猾,竟在暗器上淬毒,致伤口久久不愈。”   淬毒?   白景轩终于紧张起来,“让我看看。”   蔺宇阳见对方伸来的手,连忙掩着伤处道:“小伤而已,师尊不必挂怀。”   说着冲池文越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施礼告退,走时还不忘将房门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白景轩忽然有些不自在,可见对方胸前那殷红的一片,又无法视若无睹,犹豫了一下还是强行揭开对方的前襟。   数个密集的针眼状伤口处呈一片紫黑,确实是中毒的模样。   他微露吃惊之色,可视线微一游移,却见到胸前另一处旧伤,令他瞳孔一震。   那是他刺的那一剑。   这神情被蔺宇阳捕捉了去,他目光游移了一下,轻声道:“师尊,已经解毒了,休息几日便好。”   虽然回春堂制毒非同小可,但他坐拥整座通明涧的天材地宝,解毒便不在话下。   他本是想利用自己的伤势获得师尊的关注,可当他果真看见师尊为他面露难过之色时,又不免心疼。   白景轩没来由地有些恼怒,“什么样的刺客竟然能伤得了你?”   见他如此焦急,蔺宇阳轻笑了一下,“是我自己不小心,大意了。”   他紧紧盯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莫名感到一阵揪心。   他伸手抚上伤处,将灵流缓缓注入其间。   可手指却被握住了,他微愣,视线上移,正对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慌忙抽回手,又后退两步,却见蔺宇阳忙直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摆,“师尊!”   一双星眸含着恳切,“别走。”   他明显有些慌乱,强作镇定道:“你既无恙,便好生歇息吧。”说着一把扯过衣裳正欲转身离开。   却见蔺宇阳立即翻身下榻,忽然发出嘶的一声,一手扶着伤处面露痛苦之色。   他的脚步顿住了。   只见蔺宇阳面露苦笑,“师尊,别走,弟子错了。”   一面说着,一面忍着疼缓步上前,一把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前伤口处,目光凝视着他。   掌心传来对方胸腔的心跳与温热,他整个都僵住了。   见他面色凝滞,一双如玉的耳根都红透了,蔺宇阳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师尊......您心里分明有我,为何不认呢?”   作者有话要说:心机BOY小蔺~~   感谢在2021-07-14 15:02:53~2021-07-15 22:1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呆呆呆呆25瓶;袋袋鼠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逃离(二合一)   “你在说什么?”白景轩企图抽回手却被对方死死拽住,他吃惊地看着蔺宇阳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对方的俊脸再次贴近,“师尊,弟子的心意都在这里。”说着捏起他的手掌,往自己的胸前一压,紧紧地贴着皮肤。   位置正在心房附近,他能感觉到明显的心跳。   砰砰――   砰砰――   对方的心跳明显在加速,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一并乱了。   指尖传来皮肤的光滑触感,可掌心却感到一处凹凸不平的旧伤疤,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连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这是怎么了?   他忽然感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您真的感受不到吗?”   对方低沉好听的嗓音传来,伴随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他几乎分不清是对方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掌,连目光都不敢移开一寸。   “师尊......”   灼热的气流喷在他耳边,令他浑身发麻,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一把搂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他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为什么?   为什么在蔺宇阳面前他竟毫无招架之力   一个轻吻落在耳边,微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触电一般令他一颤。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只感觉对方的一双薄唇在他脸上轻点游移,如羽毛般极度轻柔地划过眼角,耳根,鼻尖,直至唇边。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蹦出胸腔了。   不对,这不对!   他掌心凝聚灵流猛然施力,一把推开对方。   他这一推尽了全力,蔺宇阳后退数步,吃痛地捂着胸口,面露苦笑道:“师尊......弟子还有伤呢,您能不能轻......”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面露惊慌,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蔺宇阳看着那个远去的慌乱白影,有些吃惊眨了眨眼,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   白景轩一路大步流星,胸腔都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着,他恨不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蔺宇阳越远越好。   对,越远越好!   想到这他脚步停顿了一下,忽然目光一亮,他要回宗门!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便下了决心,正欲飞身离去,却犹豫了一下,就这么走了,免不了被蔺宇阳追上,他可不想与之纠缠,得找个机会悄悄地走。   他正站在连接水榭的桥廊上,不远处几名女弟子正围坐在石几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本不予理会,正欲从她们面前走过,此时弟子们见了他迎面而来却似乎吃了一吓,纷纷忐忑地起身行礼。   他微露诧异,却见弟子们逃也似地快步离开,有几名女子的脸颊还红通通的一片,一幅害羞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远去的众人,心中疑惑,但眼下的他急着离开,便未多想,匆忙往别院而去。   可刚一抬脚却见方才众人围坐的石几边落着一本蓝色的小册子。   他歪了歪脑袋,二指招来册子正欲转身唤回失主,却见那几名女子已经跑远了。   他一瞥册封,见上面没有一个字,背面也是干干净净,心道莫不是他们北辰殿的功法?   这么一想,他倒升起一丝好奇,不知蔺宇阳的功法到底有何精妙之处,竟然能教弟子进境如此之快。   他便将册子攥在手心,心道看完了再找个法子还给失主吧,于是再次迈开脚步往别院踱去。   回到房内,他思索了一会,想着待夜深人静之时再悄然离开,届时待他回到冥天宗,立即设下护山大阵,叫这小子再也进不来!   他如此想着,悄然捏紧了拳头,全然忘了自己来此目的是要带徒弟回宗门。   此时他看一眼册子,好奇地翻开扉页,只是一眼,却瞥见两个熟悉的名字,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定睛一看,没错,正是北冥天尊白景轩及其叛出师门的逆徒,如今的魔尊蔺宇阳。   等等......   这是什么书?   他疑惑地翻看,未久之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几乎能听见雷声落在耳边。   整本书写的是天尊白景轩被其堕魔的逆徒囚禁,期间惨遭□□,受到各种非人□□,沦为禁脔。   言辞之污秽露骨,甚至配有毫不避讳的插图。   令他岂止大开眼界,简直是三观尽毁!   他倒吸一口凉气,恨不能当场瞎了双眼,本能地把册子一扔,直丢出门外。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册封,一脸惊恐。   此时一道微风吹过,将书封吹开,哗啦啦书页翻过,正停在露骨的画面上。   他浑身一震,生怕被来来往往的侍从看见,慌乱间竟忘了施法,而是起身径直上前企图捡起书册。   他刚弯下腰,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靴子落在眼前。   他僵住了。   此时眼见书册被眨眼召走,他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见头顶传来噗嗤一声,他心头顿时一凉。   他强作镇定地直起身,面前的蔺宇阳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册页,随后唇角扬笑道:“原来师尊喜欢这种相处方式,”说着还故作恍然地点头,“弟子也不是不能一试。”   白景轩狠狠地瞪一眼对方,咬牙捏了个火诀。   只听呼地一声,蔺宇阳手心的书册蹿起尺余高的火焰,顿时将书册烧成了灰烬。   蔺宇阳发出一声嘶,连忙挥手散去火焰,同时轻笑道:“师尊,这是想把弟子也一块烧了吗?”   白景轩冷眼看他,轻哼了一声,“这么快伤好了?活蹦乱跳了?”   心道臭小子,跟他使苦肉计。   在看见对方的伤势特别是那道剑伤后他竟然什么都顾不上,心中一片慌乱。   他到底怎么回事?一碰到蔺宇阳就连判断能力都丧失了。   只见对方声音轻柔地道:“见到师尊,弟子什么伤都能好了。”   听见这句白景轩忽然面色一滞,心跳也没来由地漏拍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抬眼,正对上一双灼灼的目光,竟令他不敢直视,慌忙将视线移至别处。   眼角余光看见一袭坚实挺拔的玄色身影又贴近了些,一只手正试图伸向他的发间,他不由自主地后退。   那只手停在半空,他一眼看见其手背一片通红,应是被火焰烫着了,他微微一滞,随后一把拉过那只手,如冰泉般的灵流涌过,在其表面形成一道透明屏障。   未久后,灼伤消失了,恢复了浅麦的肤色。   他沉默地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即将松手时,那只手却顺势翻转将他四指握在温热的掌心里。   “师尊......”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看见一副胸膛贴了过来,此时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被猛然拉入对方怀里。   灼热的气流喷在耳边,他腰上的一双臂弯也搂紧了,几乎令他快要喘不过气。   “师尊,弟子......心悦你。”   他的瞳仁猛然震动,这句话恍惚间在他的脑海里与一个熟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重叠了:......凌......我心悦你......   那是什么?!   他猛然醒神,似乎只要靠近蔺宇阳,他就越发混乱,甚至头疼欲裂,他扶着额头,勉力维持住身型,沉声道:“出去。”   同时伸手轻推了对方一把。   蔺宇阳后退两步,面露愕然,“师......”话未说完就听砰地一声,门扇在面前重重关上。   白景轩听见门外之人发出一声轻叹,未久后那道熟悉的气息也消失了。   他这才松下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最近时常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过去两年他虽也时常头疼,可却并未出现这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模糊影像。   仿佛这一切都是从他来到幽兰谷开始的。   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他太过在意蔺宇阳,竟至失态的地步。   这样下去不行,他已经快要不认得自己了。   那个时常慌乱,手足无措的人,还是他吗?   想到这他浑身一颤,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清静经清静经。   从不需要靠经文静心的他,竟然将清静经翻来覆去念诵了十数遍,这才终于恢复内心安宁。   他沉下口气,此时天色已暗,他悄然掩去气息,踏出门去,又施法念了道加强版的沉睡咒,将整个庄子的生灵都纳入咒语的作用范围。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心来。   灰羽山雀扑腾着翅膀在不远处的树杈上,正与另一只雀鸟互啄嬉戏着,一幅十分亲昵的模样,须臾后感应到他的气息,山雀胆怯地回首望他踟蹰不前。   “你走不走?”白景轩冷眼看它,语气中带着威胁。   山雀发出啾啾声,又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身旁的雀鸟,纠结了一会后不情不愿地张开双翅,随着呼啦的振翅声响起,一道白影掠过黑夜的天穹。   *   直到翌日日上三竿,蔺宇阳扶着额头起身,蹙眉发出一声啧,这是中了沉睡咒?   能令他一觉睡到这个时候,除师尊之外别无他人。   他眸色一沉,此时池文越正焦急地夺门而入,“谷主!天尊他......”   见到他阴沉的脸色又顿了一下,没敢再说下去。   蔺宇阳叹了口气,“我知道。”   师尊竟然走了,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以师尊的倔强劲,为了要他回归正道,应会坚持待在谷内。   果然是他太心急了吗?   师尊......逃了?   “那......”池文越犹豫了一下问道:“追吗?”   只见蔺宇阳摇摇头,“我自有打算。”   *   白景轩刚回到清玄殿,护山大阵便轰地一声亮起,将整座山门笼罩。   众人心中一惊,怎么连天尊也怕了那个魔头,竟然要设下如此庞大的阵法防御?   长老们在议事厅窃窃私语,直到白景轩沉着脸踱步而来,霎时陷入一片安静。   他刚坐下,见面前桌案上的清茶,忽觉口干舌燥,便一言不发地端起茶碗大口灌下,随后砰地一声又将茶碗甩回桌上,未放稳的碗盖摇晃两下哐当掉落。   一连串动作与他往常温文尔雅的形象格格不入。   众人噤若寒蝉,心道这是窝了多大的火气?   见他许久不发话,陆景俦干咳了两声,率先起身道:“恭迎宗主回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宗主能够逃离魔窟实属不易,门内近来并无大事,宗主还是好生歇息才是。”   正盯着那碗盖出神的白景轩听见这句微愣了一下。   逃离?   谁逃了?   他看起来是逃回来的吗?   荒谬!   这两个字着实碍眼,令他心生不满,于是冷眼道:“逃?”冰冷目光一扫众人,“这话是谁说的?”   众人吃这一吓,纷纷低头不语。   心道那么一个护山大阵几乎把天都快遮了,不是防那个魔头还能有谁?当人都是瞎子不成?   陆景俦忙解围道:“是我等愚昧,宗主乃天下第一人,自然是力压那个魔头得胜而归,挽回我正道声誉......”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白衫人怒地起身,拂袖而去。   *   冥天宗山脚下,一个玄衫身影抱胸背靠一颗粗竹,护山大阵在他身后盈然亮起,发出极其低频的嗡鸣声。   他唇线微扬,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须臾后从石阶上快步跑出一个人影,在他面前站定了,毕恭毕敬地鞠礼道:“谷主,事成了,就在今晚,怀月楼。”   玄衫人点点头,本想就此命其退下,又心有牵挂,多问了一句:“师尊他......如何?”   那人想了想,“宗主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清玄殿,未见异样,只是......听说在议事厅发了通脾气。”   玄衫人轻笑了一下,“知道了,回去吧。”   对方领了命,便嗖地一声消失在了山门内。   *   怀月楼内。   两个传音显形阵轰然亮起,一个显出端坐轮椅上的老者,只见其鸡皮鹤发,一幅垂垂老矣的模样。   另一阵法则显出一名身着青衫的仙首,面容是中年模样,看不出年岁。   老者环顾阵法四周的环境,瞥一眼端坐厅内的两名长老,发出沙哑的声音:“怎么二位跑到怀月楼来了?”   华真人闻言无奈叹道:“白景轩回来了,还设下了护山大阵,我等若在门内设传音显形阵,必被护山大阵感应,这怀月楼除宗门大比外无人来此,应是安全。”   此时方真人一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对老者道:“温宗主,当初我二人听你所言,里应外合,怂恿陆景俦率众围攻魔门,如今白景轩毫发无伤地回来,下毒之事又早已被魔头知晓......这......”   此时阵法中那名中年仙首道:“你们怕白景轩此次是回来取你们性命的?”   “还能作何解释?”华真人也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我派往魔门的细作如今杳无音信,想必计谋早已败露。他又一回来就设下护山大阵,听说是为防那个魔头,可此阵又有屏蔽传音的功效,难道不是为防门内人与外界联系?”   只见那中年仙首嗤笑道:“这有什么?围攻魔门一事可是曲仙尊带的头,你们大可将投毒一事嫁祸在他的头上。”   “单宗主。”方真人叹道:“白景轩心机深沉,若他有心查探,我回春堂的手笔怎能瞒过?再者,当初你等可是对曲仙尊声称有独门法器制住那魔头,若他老人家知晓是在水源里投毒,怎么可能答应?”   “当初你等信誓旦旦声称一旦白景轩中毒,你们便可在乱军中取他性命。”   华真人一面说着一面长吁短叹,“如今他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还在议事厅上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若不是心知下毒一事,作何解释?”   他是做贼心虚,一向波澜不惊的白景轩竟然在议事厅里失态,他便自然联系到自己犯下的事,不免胆战心惊。   此时温诚咳嗽了几声,“你不必自乱阵脚,以白景轩的脾气,他若是全盘知晓,你二位哪还有命走出冥天宗,到得了这怀月楼来?”   这倒是实话,华真人稍微松下口气,道:“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既然事情已经败露,被查到我二人也是早晚的事。”   那中年仙首道:“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说着目露寒光比了个斩首的动作。   “单宗主的意思是,在宗门内动手?”方真人有些难以置信地询问道,随后又叹了一声:“要有那么容易,我们何必等到如今?”   “那魔门成员复杂,因不查入门弟子的身世,我们才有机会安插奸细,从而下毒,可要想在清玄殿动手脚,哪有那么容易?”   只听那中年仙首道:“我沧海宗有独门秘宝无妄镜,可借你等一用。”   闻得此言二名真人忧虑的脸色才终于恢复一丝喜色。   “如此甚好,有传世至宝无妄镜在,别说是天尊,就算是天神也必被摄去魂魄,永无翻身之日。当初他白景轩一言不合便将我二人撤职派往外门,又害裴师兄惨死,如今定要他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只听呼地一声一股狂风刮过,将数重楼门轰然吹开,狂风涌入楼内,将摆放的器具花瓶等吹落一地。   同时一个声音萦绕上空,如有回响。   “什么样的好宝贝,不如让我也见识见识。”   “谁?!”二人大惊失色,只因这可怖的气息似曾相识,纷纷惊恐地望向被吹开的楼门外。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屋内。   二人只觉一阵寒风扫过身侧,再回过头来时,却见人影已然倚坐于他们面前的太师椅上,眸色猩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狂风停下了。   传音显形阵中的温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即将收阵时却见阵法被一道力量控制,无论如何施法,竟完全无法掐灭。   “别急呀,温宗主。”   蔺宇阳说时尾音上扬,“许久不见。”   二位真人此时已经跌坐在地,除了因胆战心惊外,更多的是因为磅礴的灵压震得他们根本站立不住。   蔺宇阳直接无视了二人,只对阵法中的老者道:“华微宗还真是阴魂不散。”   温诚咬牙切齿,“我儿性命丧于你等之手,总有一天此仇必报!”   另一阵法中的沧海宗宗主早已眼疾手快溜之大吉,传音显形阵内只留下空空荡荡黑幕,令人辨不清是在何处。   蔺宇阳嗤了一声二指一捏,那阵法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屑地道:“胆小鬼。”   随后又目露寒光地一瞥温诚,“温宗主,华微宗的账还没有算清,一个温子瑜不够,你且再活几日,等着。”   “你!”温诚怒火攻心,刚发出一声,其传音显形阵却被掐灭了。   蔺宇阳放平了双腿,身体前倾将双肘搭在膝盖上,冷眼看着两名早已浑身颤抖的真人,“你们两个,选个死法。”   *   清晨的冥天宗一片寂静。   山门前,扫洒弟子们井然有序地逐级打扫着漫长的白玉石阶。   清风吹落几片竹叶,打着转儿落在地上,正落入了一小片血泊,绿叶染成了红色。   一名扫洒弟子举着笤帚一面扫地,一面倒退着踏下最后一级阶梯,却被身后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疑惑转身,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跌坐在地。   “来......来人啊!”   消息顷刻传遍了宗门。   有守殿弟子得了消息飞速进入清玄殿,来到宗主寝殿门外后,隔着朦胧的门扇高声道:“禀宗主,执事堂来报,华真人和方真人......”来人干咽了一下,“死......死了。”   白景轩刚起身,尚未穿好衣衫便听见这么一声,眉间微锁,立即披上外衫夺门而出。   陆景俦早已来到阶下,将二人的死状描述一遍后,又补充道:“干脆利落,应该是顷刻毙命。”   “你是说,隔空拧断了脖颈?”白景轩冷声问道。   陆景俦点点头,“而且脊骨尽碎,至少得是晖阳境真人才能做到。”   白景轩摇摇头,“不止。”   见陆景俦疑惑,他沉着脸,心下已经有了答案,低声道:“若是与他们实力相当的晖阳境真人,不可能没有反抗痕迹。”   “那便是......”陆景俦面露诧异,“乾元境?”   他话语刚落,便见白衫人嗖地一声消失在眼前,茫然地道:“还......不止?”   白景轩怒意盈然,恨不得立刻将那小子揪出来,可刚冲出护山结界就听见一个声萦绕耳畔,“师尊,这是要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办,师尊这么可爱,好想绿了那个姓蔺的小子   蔺:(目露寒光)你说什么? 第54章 复仇(二合一)   他怒地转身,见一袭玄衫正抱胸坐于剑锋上,悬在半空。   蔺宇阳见了他眉眼含笑道:“师尊不躲了么?”   他冷声道:“是你干的?”   却见对方不置可否,“弟子说过,您若一定要回宗门,也等弟子清扫干净。”   “如今您急着回去,弟子只好......”   话音未落,白景轩便挥出一掌袭去,眼看着磅礴气劲袭来,蔺宇阳侧身一闪,气劲落在身后山头,发出轰隆隆的鸣响,扬起漫天烟尘。   蔺宇阳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师尊最近怎么总是动怒?叶师叔说过,这对您身子不好。”   “他们好歹是你师叔。”看见对方坦然到连一句关于前因后果的解释也没有,白景轩只感到一阵心痛如绞,徒弟的性情竟演变至杀人不眨眼的程度。   “他们投毒,险些害了师尊。”蔺宇阳的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冰冷彻骨。   白景轩闭眼沉下一口气,“哪怕他们罪无可恕,你也该将他们教给冥天宗,由戒律堂处置,怎能私刑一杀了之?”   话音刚落,却见那道人影眨眼来到近前,几乎紧贴着他。   “师尊这话是信我了?我说是他们,便是他们?”蔺宇阳说时眼中闪烁着光芒。   白景轩目光有些难以置信,“为师从来没有不信你,可你......”   心道这是重点吗?可话未说完他便被搂住了。   蔺宇阳的声音显然有些激动,“师尊一直都信我?哪怕......哪怕两年前的那一次,您也......信我?”   砰砰――   极低极缓的心跳声传至脑海,白景轩感觉自己心脏仿佛被攥住了。   他终于回想起来。   他刺向蔺宇阳的那一剑,两年来,他从未将自己举剑的原因说清楚。   也许在对方的眼里,他就是认定了对方是滥杀无辜,十恶不赦的魔头。   一直以来,他从未解释过此事。   而蔺宇阳也从未问过,依然待他如初。   也正因为对方这一如往常的态度,使他本能地忽略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或者该说是逃避。   想通了这一点,他才幡然醒悟,被最信任的师尊怀疑,甚至一剑穿心,蔺宇阳的心得多疼啊。   一双臂弯将他搂紧了,他垂着的手微微一颤,随后缓缓抚上对方的后背,轻声道:“为师信你......一直都信你。”   蔺宇阳瞳孔一震,欣喜到无以复加,拉开对方的双肩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白景轩的双目竟隐隐有些湿润。   他微微一怔,“师尊,您怎么了?”   白景轩摇摇头,“没什么......”   看着对方欣喜的目光,他有些无措,满腔的怒意竟也一时间消散了大半。   他的脸被捧起,一双星眸近在咫尺,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被看得慌乱不已,连忙后退。   须臾后忽然醒过神来,不对啊,他分明是来质问对方的,为什么事情又发展成这样了?   为什么只要面对这家伙,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于是他再次摆起为师的威严道:“你若还认我这个师尊,为何屡屡违逆师命?”   蔺宇阳见他这幅模样轻笑了一下,“弟子只要师尊好好的,谁威胁师尊,谁就该死。”   “你......”   白景轩竟一时语塞,面对此人他几乎无计可施了。   此时却听对方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道:“师尊设下这护山大阵,是防我的么?”   他没好气地一挥衣摆侧身道:“是又如何?横竖你已经叛出师门,为师也管不了你。既然你已是一宗之主,冥天宗还是少踏足的好。”   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便化作一道疾光往清玄殿方向驶去。   剩下蔺宇阳在空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   陆景俦见白景轩去了又来,正不明所以间,听白衫人道:“此二人密谋下毒为害宗主,企图借刀杀人夺取宗门至宝,如今既已伏诛,此事便揭过吧。”   下毒?借刀杀人?   陆景俦闻言一脸莫名,可见白景轩那副阴沉的脸色又不敢多问。   自己在肚子里来来回回将所有事件串了一遍,联想到之前围攻魔门时,那魔头所言在水源里下毒之事,莫非......   当时他还因被污蔑而激愤,如今想来,难道宗主早已知晓?   难道自己成了旁人手中的刀,差点害死宗主?   更有可能,此二人就是宗主亲自......毕竟这乾元境以上的凶手除了宗主还能有谁?   想到这他打了个哆嗦,连忙把一肚子的疑问又咽了回去。万一是真的,自己还在清玄殿晃悠岂非碍眼?于是慌忙退下。   从此之后二位真人的死因便草草了之,再无下文了。   而这一件事竟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毕竟二人的下场摆在眼前,门内再无长老敢蠢蠢欲动。   都纷纷心道白景轩不愧是冥天宗最为阴险狡诈之辈。   可咒骂之余,更多的却是恐惧,如此阴险的宗主,竟在千里之外依然将一切尽数掌握,也不知到底留了几手,众人又是否都在其监视之下?思及至此竟不由得令人冷汗直流。   *   鸣鹿阁大殿内,温诚端坐于高座之上,受了蔺宇阳一句威胁,他已然诚惶诚恐,急急寻来各堂长老,甚至连各分部舵主都唤了回来商量对策。   “魔门根基浅薄,区区两年能有什么气候?宗主何必怕他?”有长老不屑道。   “魔门根基虽浅,可那魔头连天尊都束手无策,听说......白景轩是......”那长老说着,压低了声音,“是逃回去的。”   “胡说八道!你等休要自乱阵脚。”   正当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之时,忽然感到一阵可怖的气息萦绕大殿,气温陡然降至冰点。   连人们呼出的气息也瞬间变成了白雾。   人们惊恐地彼此互望,几乎不敢发出声音。   一道气息由远及近迅疾袭来,只是眨眼的功夫,有人面露惊惧地指着忽然出现在高座后方的一袭黑影,哆哆嗦嗦地道:“魔魔魔......魔头......”   温诚的心脏蹦到了嗓子眼,惊慌失措地扭头,却见身后一个人影正抱胸背靠金色龙纹屏风处。   他忽地瞪大了眼,颤声道:“你......”   蔺宇阳轻蔑地一笑,“你们华微宗的护山结界真是形同虚设。”   说着冷眼一扫众人,垂手召剑而出,“不废话了,你们一起上吧。”   *   十数晖阳境真人结成破仙阵,阵法在校场盈然亮起光芒。   此阵能越级压制对手,曾经蔺宇阳与师尊在元贞行时见识过此阵,只不过当时是数名练气期的弟子所结。   而如今由高出数个大境界的晖阳境真人设下,其势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十数道剑光结成磅礴剑气,又经阵法加持,造成的一击竟堪比无相境剑修。   呼呼的浑厚声刮过,剑气如飓风般席卷而来。   甚至引发如雷鸣般的轰响。   这倒令蔺宇阳有些意外。   他飞身高空,垂眼一看手中镇魂剑,对剑灵道:“许久未施展了吧?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刚落,一道须发长髯的偌大黑影自他身后出现,竟如庞然大物遮蔽了金殿上空的半个天穹。   低沉沙哑的声音如鬼魅般传来,“哪里来的几个小毛孩,也值得本尊动手。”   蔺宇阳微微扬笑,“怕你生疏了,拉出练练。”说着便化作一道疾光没入了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剑阵之中。   对战产生的强烈轰鸣声传遍数百里之遥,甚至人们远远地就能看见乌云密布整个华微宗上空,几乎陷入黑夜。   华微宗山脚的宁源城内,人们惶惶不安,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感觉仿佛天都要塌了。   而距华微宗不远的一些宗门仙首也感应到了这异样的气场,纷纷掐指演算。   “有仙门陨落,大难将临!”   议论声顷刻布满了传讯玉简,都在猜测华微宗到底发生了何事,可企图前往现场的修士却被那异常恐怖的灵压震慑,踟蹰不前。   亦有人鼓起勇气,从远方疾驰而来,可待到达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面前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从山脚起至鸣鹿阁大殿外,一路躺倒无数人影,直至鸣鹿阁外亦有长老倒地不起。   数百玄衫制服将殿前校场团团围住,一众真人被磅礴灵压镇得跪地不起,冷汗直流。   无数法器破碎散落一地,阵法消散后的余晖仍微弱地亮着,随着残余的灵流消散而逐渐减弱。   一个如有回响般的声音传遍整座偌大的宗门,“真是没用,破仙阵也救不了你们。”   大殿内,气压低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北辰殿弟子们押着方才被俘的众人入得殿内。   殿内金砖地面上,人们或昏迷不醒或被捆绑束缚于阶下,传来阵阵哀嚎。   原本悬于主殿高座后方偌大的金色牌匾被砸落阶前,上书明德惟馨四个大字。   蔺宇阳一脚将牌匾踏为齑粉,嘲讽地道:“明德惟馨?真是恬不知耻。”   温诚跌坐在地,浑身被压得无法动弹,只能以沙哑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这魔头!要杀便杀!我华微宗千年声誉,岂能容你如此作践!”   蔺宇阳缓步来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后目光凌厉地冷声道:“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说着冷笑一下起身踏上高阶,一挥衣摆落座于金碧辉煌的高座之上。   他懒散地斜倚高座,一手托腮,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道:“华微宗从此并入魔门北辰殿。从此世上再无华微宗!”   这一声后,阶下众人发出一阵喧哗,唉声叹气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有之,怒不可遏者有之。   有人高声咒骂道:“我千年仙门岂能屈于你这魔头麾下,受这奇耻大辱!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杀了!”   蔺宇阳冷眼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道,一个个虚伪狡诈,不择手段,有何资格自称仙门?杀你们,恐脏了我的手。”   说完又对温诚扬笑,声音诡谲地道:“我说过,一个温子瑜不够,我要的,是整个华微宗。作为最后一任宗主,你可要记住了,是我毁了你们宗门?不,是你自己。”   温诚闻言怒急攻心,竟呕出一口鲜血,身旁有长老拼死企图挣脱桎梏,可得到的却只是缚灵环的急剧收缩,甚至勒进了血肉里。   蔺宇阳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上前将几近昏厥的温诚拖了下去。   “扔至山脚,别让他死了。”他嘱咐道:“要他好好活着,看着华微宗永远消失。”   一众长老看着被拖走的温诚却无能为力,只能痛哭流涕地大喊宗主。   蔺宇阳又对一众或垂头丧气或哀嚎遍野的华微宗门人道:“愿臣服于北辰殿者,既往不咎,不愿者,散去修为,逐出山门。”   人们被驱赶着下山,或面露惶恐不知身在何处,或痛哭流涕如丧考妣,成群结队的华微宗门人被推搡至山下后解开束缚,往城内而去。   早有围观者聚集而来,见此惨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在他们眼前,堂堂华微宗宗主温诚竟披头散发,言行无状,破口大骂魔头。   咒骂愈演愈烈,进而辱及天尊。   “那白景轩跟这魔头是一伙的!他教出个小魔头,自己才是大魔头!”他一面说着,一面哭天抢地。   “我华微宗千年社稷竟一召毁于他手!”   他怒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有长老上前劝阻却被他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推开,继续大声咒骂着。   当地百姓受华微宗盘剥已久,见温诚及其一众长老属下就在面前,且沦为废人,便围观议论起来。   有人试探性地丢去一颗石子,若修为尚在,根本近不了这些内门修士的身。   可石子却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名长老。   人们这时才放心大胆起来。   纷纷开口咒骂并捡起手边能够得到的各种物什掷去。   有华微宗门人想还手,却被在一旁监管的看押弟子阻拦,他们只能任由百姓辱骂,并被推搡着一路进了城。   围观群众也一路越来越多。   看热闹的,泄愤的,络绎不绝。   “好个害人不浅的华微宗!终于遭报应了!”人群中有人大骂起来。   有女子见了温诚立即扑上前去,愤怒的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你们为夺我家灵矿,竟殴打我夫君致死!恶贯满盈的华微宗!还我夫君命来!”   “什么汇聚天下宝藏,我看是抢尽天下百姓!”   群众越聚越多,平日对这些仙家敢怒不敢言的他们,如今见了手无寸铁的华微宗仙首,竟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温诚此时才真正看清自家宗门在世间百姓眼中到底是仙门世家,还是邪魔在世。一时间竟恼羞成怒,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女子道:“滚开!你们这些凡人,皆是蝼蚁,本就该作为通天的垫脚石!”   这一句引发众怒,人们纷纷上前拳打脚踢,温诚被一脚踹翻在地,华微宗门人企图救他却被众多百姓们拉扯开。   一代宗主竟如丧家之犬一般被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   眼见温诚就要被打死,看押弟子这才记起蔺宇阳的吩咐,不能让这老东西死了,于是拨开百姓,厉声道:“差不多就行了,收手吧!”   随后推搡着华微宗门人继续前行。   有长老脚步踉跄,仰天长叹一声,“千年华微宗,一朝尽毁!”   “活该!”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接连引起咒骂声一片。   看押弟子们押着他们一路穿过主城,所过之处百姓们群情激愤愈演愈烈。   直到城郊外,弟子们才停下,“滚吧,华微宗所辖城镇从此由北辰殿接管,你等此生不得踏入半步。”   温诚闻言急火攻心,一口血液涌出,随后猝然昏厥倒地。   一众人发出哀嚎声一片,传遍城郊上空。   *   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修界。   华微宗,覆灭了。   不止于此,其各地分部对于魔门的反抗也在掀起一丝浪花后就被迅速镇压。   据说北辰殿派出了精锐弟子奔赴各分部,各个击破。   至此人们才明白,虽然根基浅,可魔门内的弟子却绝非乌合之众。   不到半月,偌大的华微宗,三宗之一的千年宗门,自此全数落入魔门麾下,其门下所辖城镇,也尽归魔门管辖。   这个消息传入清玄殿时,白景轩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吞并宗门乃是大忌,就算要复仇也不该做到这种程度,蔺宇阳如此狂妄,岂非又将自己置于险境,与天下人为敌?   他传音给蔺宇阳命其亲自回来解释,可对方却言最近太忙,让他稍待一段时日。   真是岂有此理!   他太过忧心,害怕对方重蹈覆辙,再次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届时他该如何?   他不愿再与对方为敌,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屠戮世间。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掌控,几乎令他不知所措。   他本是又怒又忧地奔赴宁源城,却在高空中看见城中百姓欢欣鼓舞的模样,当下心生疑惑。   城镇被魔门控制,不该悲痛吗?怎得反到像是在庆祝什么?   他心下好奇,便在半空急急地停住,随后掉头向下,没入城镇繁华的人流中。   人们张灯结彩,正是不年不节的时候,城中却仿佛在庆祝一个大节日。   街市上人潮涌动,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   为免节外生枝,白景轩以咒术掩去了他那辨识度极高的容貌,在旁人眼中,成了一个清秀俊丽的修士模样。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有些茫然,该问谁好呢?   就在他的身旁,一间繁华的高楼打出了今日梨花白免费畅饮的幌子,门外来往顾客无数,亦有许多面容姣好的女子正招揽客人。   此时两名女子见他模样俊秀不凡,便心花怒放地围了上来,纤白玉手眼见着就要贴到了他身上。   他秀眉微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同时目光凌厉一扫两名女子。   天然的气场令女子皆是一震,同时心道这莫不是哪家的仙人?   于是不敢造次,便轻声细语道:“这位仙官,今日梨花白免费畅饮,还有全城最有名的伶官登台唱曲儿,要不要来看看?您想要的这里全都有。”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他沉声道。   紫衫女子眼珠一转,寻思他是许是哪家仙门的探子,于是赔笑道:“自然,这燕春楼啊是本城最为繁华之地,您只要往里一坐,什么消息都能探到。”   白景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道:“好吧。”   楼内的装潢令他有些瞠目结舌,眼花缭乱。   红色与金色交相辉映,喧哗声不绝于耳,还有大片的花瓣与彩条纷纷从高空飘落,遍铺满地。   两名女子簇拥着将他带到一处雅座,又以小巧的玉杯斟满了梨花白递上,“仙官,请。”   “这是......”   “梨花白呀。”女子笑道:“在咱们这最有名了,既甜又醇,您尝尝?”   白景轩接过一闻,果然泛着甜甜的香气,却并未闻见任何酒味,难道是某种果饮?   在好奇心的趋势下,他小心翼翼地以舌尖浅尝,毕竟曾有神仙醉的前车之鉴,他可不想再醉一次。   可齿间除了花香与清甜气之外并无任何异样,而且......的确很好喝。   他又小心翼翼地品下一口。   未久后,见自己毫无反应,既不头晕也不眼花,终于确定了这梨花白不是酒,便彻底放心,于是问道:“你们这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华微宗倒台呀。”女子理所当然地道。   “可......”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仙官是外乡人吧。”另一名黄衫女子捂嘴笑道:“华微宗在时,家家户户每年都得抽三成税,除此之外,还得按人头交足五百灵石的供奉,不交或是交不足的,就得服徭役。”   “否则华微宗如何成为天下第一富庶宗门?天下财宝汇聚华微宗,还不都是盘剥来的。”   “如今他们倒台,自然是大快人心了。”   “而且呀,”紫衫女子接话道:“北辰殿布告说,今日城内一应庆祝花销全由他们承担,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么?谁不好好庆贺一番?”   白景轩面露恍然,可提到北辰殿他又有些担忧,便问道:“可你们就不担心今后被魔门接管了么?”   黄衫女子笑着接话道:“咱们老百姓哪管什么仙门魔门的,都是过日子罢了。况且北辰殿说了,之前华微宗设下的税赋降至一成,供奉全免,各式严刑峻法及徭役也都一并取消。”   说着喜形于色,“您说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原来如此,白景轩若有所思,“你们就这么相信北辰殿?他们可是魔门。”   此时女子再次递上酒杯,他想也没想就接过了。   “嗨,今后的事谁说的准呀,今日有酒今朝醉嘛。”女子不以为然,“咱们就是平民百姓,难不成还能与魔门为敌不成?”   白景轩沉吟了一会,点点头发出一声嗯,举杯一口下肚的同时,耳旁传来一阵乐声,他扭头望去,见台上一名女子正抚琴弹奏。   他本有些好奇,但却因女子的异乡腔调太过南辕北辙而完全没听明白,片刻起身道:“多谢,告辞。”   可他刚抬脚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两名女子眼睁睁看着那身型颀长的白衫人直直地倒回了软座里。   “这便......”她们面面相觑,“醉了?”   他陷入无意识的昏睡状态,因此掩盖容貌的咒术也随之消失了,当一枚金叶出现在他眉间时,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要说:神仙醉一口,梨花白两杯。嗯,这酒量很合理 第55章 同寝(二合一)   正道仙首常居高山云端,鲜少为外人知晓容貌。   可白景轩却不同,因他眉间金叶过于出名,且全天下的话本子有一半都在写他,于是他的样貌就算没人知晓细节,只需一见那片金叶便知是天尊无疑。   于是这天尊醉倒燕春楼的事迹便顷刻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燕春楼内,众人围在白景轩的软座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所措。也无人敢擅动天尊。   直到一道强烈的气场袭来,令所有人都是一惊。   人影来到软座旁,众人见其身后站着数个魔门弟子,纷纷吓得让出一条通道。   来人见了昏迷不醒的白景轩,猩红的瞳仁先是露出一丝不满,随后又化成了一湾柔水。   只见其轻柔地将白景轩打横抱起,又往怀里带紧了些。   目光一直落在怀中之人的睡脸上,随后一言不发地踱出门去。   直到人影及随从都走远了,紫衫女子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远去的背影道:“那便是......北辰殿的......”   方才那难掩爱意的目光也一并被两名女子捕捉了去,纷纷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对望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狂喜。   *   白景轩再次回到了那一片金光绚烂的阵法中,阵中人影被耀眼光芒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试图看清些,便向前几步,缓缓步入了阵中。   一人闭眼盘膝而坐,偌大的繁复阵法在其身下盈盈旋转,发出耀眼光芒。   许是梦境的原因,那张脸有些模糊不清,白景轩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掌而去,试图触碰那张脸。   那人缓缓睁眼,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却明明白白地现出一双猩红瞳仁。   白景轩不可思议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连连后退。   那双瞳仁与蔺宇阳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喊道:“昭阳......不可!”   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萦绕耳际,“......唯有如此......”   只见阵法越来越亮,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声响,几乎穿透耳膜,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见阵中那个人影轰然化作星点碎片消散。   莫名的心痛感挟持着他,如千刀万刃搅碎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闷痛不已,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他低喝一声,心脏几乎蹦出胸腔,猛然睁眼却见自己正躺卧在一张华丽的床榻之上。   天光已然大亮,指尖传来丝滑的绸缎触感,他微抬沉重的眼睑,眼前是华丽的高床软枕,及嵌金丝缎帐,四溢的富贵气质宣告着这里不是他的清玄殿。   腰间传来沉重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勒住了。   他抚上腰间,却摸到了一双臂弯,顿时内心咯噔了一下。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到那双臂弯将他又搂紧了些。   他转过身却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顿时惊呆了。   视线向下移去,对方依然身着玄色外衫,自己却只着中衣,盖着一张软被,蔺宇阳正是隔着被子将他搂紧。   他扶额发出一声嘶,蹙眉疑惑,心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跟这小子睡在一起?   到底什么情况?   他努力回忆,想起自己进了一座高楼里,然后......喝了两杯梨花白。   他醉了?   不可能,那不是果饮么?   感应到怀里的动静,蔺宇阳眼睑动了一下,随后微微睁眼,见到他轻笑了一下,“师尊,您醒了。”   白景轩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在这?”   却见蔺宇阳饶有趣味地看他,“这里是弟子的寝殿,我不在这,要在哪?”   “为师的意思是......”白景轩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腰间被再次搂紧,低沉好听的嗓音传至耳畔,“师尊在慌什么?弟子可什么都没干。”   这话令白景轩莫名,什么都没干?你还想干什么?   “松开。”他冷声道。   却见蔺宇阳唇角微扬,摊开双手面露无辜地轻声道:“昨晚分明是师尊攥着弟子的衣衫不让我走的。”   白景轩微愣,压低了声音,“胡说。”   对方不置可否,伸臂递到他面前,“喏,衣袖都被您揉皱了。”   他看着那袖口皱了的缎面,的确像是死死攥住后留下的痕迹。   难道因为他做的那个梦?   他有些不满,一把推开对方道:“昨晚发生了何事?为何我在你的寝殿里?”   蔺宇阳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颊,随后含着一抹笑意一面起身整理衣衫,一面不以为然地道:“师尊醉倒燕春楼,是弟子带您回来的。不睡寝殿,您要睡哪呢?”   “可......”白景轩总觉得哪里不对,虽然是他占了徒弟的床,但自从知道这小子的心思之后,他就本能地抗拒与之亲近。   对方继续道:“师尊昨夜紧紧拉着弟子,弟子又不忍心搅扰师尊清梦,只好与师尊同床共枕了。   说着又饶有趣味地一笑,“只是弟子竟不知师尊也喜欢烟花柳巷,至乐不思蜀的地步。”   “你在说什么?什么烟花柳巷?”   他刚说出这句,就见蔺宇阳微微躬身,一张脸贴得极近,声音低沉地缓缓道:“师尊知道燕春楼是什么地方么?”   他被看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什么地方?”   不是喝茶听曲的地方吗?   只见对方的瞳仁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弧光,似有些不满地起身道:“总之师尊今后,少去这种地方,对您的声誉有损。”   说着冲侍从挥挥手,便有人托着衣衫来到榻边。   “您要听曲,在这听也是一样,全城最好的名伶,我都可以唤来。”   蔺宇阳扶过白景轩下榻,又给他穿衣,一切动作都与过去在清玄殿时一样。   “谁说为师要听曲了?”他一面自然地穿过对方递来的衣袖,一面不满地道。   “师尊......听见昨晚唱的段子了么?”蔺宇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白景轩摇摇头,“不甚明白。”   此时对方接过腰带,环过他的腰系上,随后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在他耳畔低声道:“可惜了。”   留下这么一句不着头脑的话,未等他发问,蔺宇阳便递过面巾,“弟子近日琐事繁忙,不能多陪师尊了。”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他沉下脸色,见对方询问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就没有什么要与为师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看一眼徒弟,抬臂一指屋内,“我们所在可是鸣鹿阁?”   见对方理所当然地点头,他瞪大了眼,“为师何曾教过你这狼子野心?”   “野心?”蔺宇阳先是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之色,随后垂首冷笑了两声,“看来在师尊眼里,弟子竟是贪恋权势之人。”   “难道不是吗?”白景轩的声音再沉一分,语气里饱含着失望,“否则你此举意欲何为?吞并宗门乃是大忌,华微宗又是三宗之一,你就不担心仙门反噬?”   只听蔺宇阳声音极冷极低地道:“弟子说过,谁要害师尊,谁就该死。”   “可你......”他正想训斥一番。   却见对方转过身去,展臂指向殿内,“师尊看看,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皆是民脂民膏,华微宗有何资格忝居三宗之列?”   “没有我,他们也终有一天将被百姓滔天的怒火吞噬。”   蔺宇阳说着再次走近,伸手抚上他的侧脸道:“师尊不必忧心,弟子自有分寸。”   白景轩微露忡怔,的确,这一路的见闻都在告诉他,华微宗的覆灭乃是民心所向,是必然,只不过此事由蔺宇阳做出来,便不免令他忧心。   对方如此行事,必定触犯众怒,就算天下仙门因畏惧而一时臣服,可总有一天会群起而攻的。   此时门外有人通传:“谷主,沧海宗派人来了。”   只见蔺宇阳唇角微扬,对他道:“弟子还有要事,就不陪师尊了。”   说着便带着侍卫一同离开。   他在殿内回来踱步,思来想去心觉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正欲追出门去,却被一名侍卫拦下了。   “天尊,谷主近日琐事繁忙,您有何吩咐,告诉我等就是了。”   白景轩蹙眉望着蔺宇阳远去的方向,见人影已经消失,于是压下一时的忧虑,沉声道:“不必了。”   他沉着脸,回望那金碧辉煌的寝殿,顿时觉得扎眼,他不喜欢这样的装饰,不愿再待下去,索性踱步而出。   华微宗处处都透着一股富贵气,殿顶用的是金色琉璃瓦,殿门刷的是朱漆,窗纸用的是上好的月光纸,殿内一应器具无不体现出富甲一方的气质。   他一路散步,看见人们忙忙碌碌,泥瓦匠爬上殿顶,卸去金色瓦片,漆匠调好了色,将朱红的门框刷上了一层灰青,似乎整座山门都在翻修。   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山门处,远远地就听见嘈杂声。   “靠左一点......对,再高些。”   是池文越的声音。   他疑惑上前,见地上是被拆除的“华微宗”牌匾,已经碎成了数片,两名弟子爬上高高的牌坊,将“北辰殿”三个大字缓缓升起,在池文越的指挥下逐渐调整角度。   池文越见了他来,毕恭毕敬鞠礼道了一声天尊。   千年华微宗,从此覆灭,白景轩心头升起一丝感慨。   当年华微宗老祖凭一击之力削去靡山,拓宽河流,才使沿岸百姓免受洪水侵袭。   造福一方的仙门,如今竟为祸百姓,最终惨遭覆灭。   不知他们的老祖泉下有知会作何想。   他感慨之余,看着金灿灿的北辰殿三个大字,竟觉有些眼熟。   须臾后想到了,这是蔺宇阳的笔迹,笔力遒劲,颇有气势。   他默念了一遍,又自言自语地道:“为何起这个名字?”   池文越闻言笑道:“我知道,谷主说过,寓意北方星辰之所。”   白景轩哦了一声,并未往心里去,池文越见他没听明白,清了清嗓子道:“谷主说了,北方星辰,便是他心之所在。”后半句还着重强调了语气。   见他仍是迷茫地眨眨眼,池文越急了,嗨了一声道:“北冥者,极北之地也。”这一句尾音加重,同时示意般看着他。   他终于反应过来,北冥是他的尊号,他即是北方。   想明白后他神情微滞,脸色虽保持着玉白,可一层薄红已然爬上了耳坠。   只见他无措地看一眼池文越,心脏忽然砰砰直跳,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只得强作镇定地道了一声:“知道了。”   说着脚步踟蹰了一下,丢下一句,“你们忙吧。”随后便大步流星地往主殿去了。   池文越看着他表面镇定却又隐约有些慌乱的脚步,捂嘴一笑。   *   寝殿与主殿相距不远,他正欲回房,远远看见数名身着沧海宗服制的修士退出殿外,一幅恭敬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有些胆战心惊。   直到来人垂头丧气地退去,他看见蔺宇阳踱步出殿,挺拔的身姿在偌大的殿门前显得颇有威仪。   对方似乎远远地看见了他,投来一个笑容,他微微一顿,想到方才池文越所说北辰殿的由来,忽然心跳快了一拍,忙佯作镇定,对其视若无睹地往回走。   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可是一阵风刮过,他感到一道气息出现在身后。   他沉下口气,正欲踏入殿内,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师尊怎么总是躲着我?”   “你想多了。”他头也不回地道。   可对方却拉过他的胳臂将他转过身来,目光热切地道:“没有吗?”   一双猩红瞳仁看着他,与梦中的人影逐渐重叠,他心头的疑惑愈发强烈,心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梦中那个人影会与你有着一模一样的红眸?   面对蔺宇阳的时候他总是心悸不已,特别是在逐渐强烈的梦境之后。   看着他游移无措的目光,蔺宇阳轻笑了一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师尊,别逃了好不好?”   连声音都与梦中那人的声线完全重叠,他已经快要分辨不清了。   我......认识你吗?   他轻推开对方,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试探性地喊出那个名字,“昭阳......”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什么?”蔺宇阳有些莫名。   见对方的反应分明是从未听过的样子,白景轩明显有些失望,叹了一声,“没什么。”   他想离开,却被蔺宇阳紧紧攥住,目光带着审视道:“师尊方才说的那两个字,弟子之前也听师尊提过,与您的心病有关吗?”   他摇摇头,“不是什么心病。”说着望一眼天空似乎又扩大了的裂缝道:“只是有些疑问罢了。”   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如果不是有记忆缺失,那么他就是陷入了某种魔障,否则绝无可能解释这些莫名出现的与现实不辩虚实的梦境。   再加之每次面对蔺宇阳时他都心态不稳。   之前蛟扑倒的话也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为何得靠他彻底唤醒蔺宇阳?当时听起来莫名,如今他却有个不好的猜测。   他越想越是头疼,旋即传来一阵眩晕感。   他咬牙忍耐着,可蔺宇阳却发现了他的异样,有些焦急道:“师尊,可是又犯病了?”   他摇摇头,轻轻推开对方道:“无碍。”   可双脚却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蔺宇阳一把托住了他快要瘫倒下去的身体,将他紧紧搂住,“师尊,弟子送您回房。”说着抱起他便往殿内去。   白景轩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道:“我不喜欢这里。”   蔺宇阳的脚步一滞,轻笑了一下,“弟子知道,待弟子忙完了这些琐事,咱们就回幽兰谷好不好?”   他的大脑已经不会思考了,只听见幽兰谷三个字便缓缓点头,随后便沉沉睡去。   *   他每日睡得愈发久了,再次清醒时已是午时,他记得自己分明辰时醒来后散了个步,随后便又莫名地睡着,一觉到了现在。   他有些不安。   这个世上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病因,那便无人能够帮他。   对蔺宇阳身世的迷惑一直困扰着他,他本以为要解开谜团该从对方的身上寻找线索,可接连的梦境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也许真相就隐藏在他自己的脑海里。   他再次尝试通过入定探索梦境,可多次后,除了画面清晰了些却无任何更多信息。   他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他虽不死不灭,但这具躯壳却不是。   是时候未雨绸缪了。   此时他听见从客堂传来蔺宇阳的声音:“他们竟然处置得如此干脆。”说着发出一声冷笑,“真不知该夸他们识时务,还是该骂他们胆小鬼。”   他寻声而去,绕过几扇侧门与屏风,来到客堂。   蔺宇阳见他出现,欣然道:“师尊,您醒了,可好些了?”   白景轩点点头,见了一旁的池文越,疑惑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在说沧海宗。”蔺宇阳冷声道:“他们将当年与温子瑜合谋陷害我的长老与一众弟子拉出来顶罪,并称愿永远臣服北辰殿。”   说着看向他道:“师尊,您看,这就是正道仙门。”   白景轩看着眼前已经完全独当一面甚至可以说呼风唤雨的徒弟,开始怀疑自己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想法了。   但看北辰殿门人的行事,以及对宁源城百姓的善意。又不能说对方完全是错的,难道是他自己过于执着么?   他长叹一声,“为师管不了你,但劝你就此收手,否则仙门人人自危,终有一日,全天下都会与你为敌,届时难道你要斩尽天下人?”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目光里流露出的失望与忧虑被蔺宇阳捕捉了去,只见对方星眸一亮,几步走近了,“师尊这是忧心弟子吗?我好高兴。”   他已经快要放弃改变对方的想法,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正疑惑,下一秒却被一双臂弯搂紧,“师尊,弟子答应您,就此收手,再不碰其他宗门,您可放心了?”   听见这句,他终于有些释然,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腰间的双臂又紧了紧。   视线越过蔺宇阳的肩头,他瞥见池文越为首的一众侍卫纷纷移开了视线。   为何总是这样?情况总是不经意间就发展到搂搂抱抱的地步?   还当着属下的面?   于是他微一蹙眉,轻推开对方低声道:“成何体统?”   他浑身不自在,扭头便往殿外去。   蔺宇阳着看远去的白色身影,身后传来池文越隐忍许久发出的低低的浅笑声。   他唇线微扬,“下次,转过身去。”   “是!”   *   白景轩心情复杂,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此地,路过主殿外时,见漆匠正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忙碌了大半日,主殿的朱红门扇已然完全被刷成了灰青色。   门窗完成了,漆匠搬来云梯置于外柱旁,攀登时小心翼翼地提着漆桶,却不想脚下一滑,慌乱中撒开了手紧紧抱着云梯,漆桶却一个侧翻。   眼看着青漆落下就要洒落一地,画面却定格在漆匠惊慌的表情里。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漆匠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就见那漆桶自行稳稳落地,青漆也悉数落回了桶中。   他吃了一吓,却见清风拂过,被吹起的衣摆落入视线里,一名谪仙模样的白衫人飘然立于面前,他反应过来,慌忙爬下云梯,躬身道:“谢过这位仙官。”   白景轩面露一丝疑惑,能入得仙门的凡人,鲜少有不认得他的。   “你......不是这的人?”   漆匠挠挠脑袋,“不是,听说来这里做活给的工钱多,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就进来了。”说着嘿嘿一笑。   “你不怕此地?”   出幽兰谷外,北辰殿的名声早已被有心人谣传成了如地狱魔窟般的存在,凡人不避而远之也就罢了,还敢只身前来。   “开始也怕。”那漆匠道:“最初他们招徕工匠时的确没几人敢来,敢去的都是生活所迫才铤而走险,可后来发现,去了的那几位每日都得了充足的工钱心满意足地下山,第二日还一早便去,大家便都放下心,生怕活被抢完了都挤到山门前碰运气。”   “好在这宁源城里上好的漆匠不多。”漆匠说着还有些得意,“否则我还捞不着这么好的活计呢。”   说着还比了个数,“一日十块灵石,这么高的报酬上哪找去?当年华微宗不给钱不说,凑不够供奉的还要被抓来服役!”   白景轩闻言点点头,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你们......宁源城的百姓,如何看待北辰殿?”   漆匠面露难色,“这我可不好说,但咱们老百姓不就是图个过日子么?至少现在看来,他们比当年华微宗好多了。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懂,我就是个漆匠。”说着咧嘴一笑。   看着漆匠一幅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忽然心下释然。   百姓都不在意魔门,甚至有愈发拥戴的趋势,他又在执着什么呢?   罢了,随他去吧。   他如此想着,回望一眼殿门,随后下定了决心,飘然飞身高空,化作一道疾光消失于天穹。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还北方星辰之所~~~嘶!头皮发麻~~~   我是怎么写出这种肉麻玩意的   蔺:挺好的~我喜欢   白:(红脸) 第56章 幻境(二合一)   他刚回到宗门,便撤下了护山大阵,只因他的心总是跟着蔺宇阳跑,就算有阵在此,他也会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而离开宗门,有阵又能如何?自欺欺人罢了。   可他并未料想到此举的后果。   数名长老齐聚而来,诚惶诚恐道:“宗主何故撤下护山大阵呐?”   大殿高座上的白景轩面露疑惑,“怎么?”   陆景俦惶惶然道:“如今那魔头一举消灭了华微宗,天下仙门无不人人自危,听说他可是要逐一复仇的。”   有人附和道:“是啊,有传言说当年围剿他的宗门,一个也逃不掉。”   一旁的宫景睿接话道:“咱们......宗主您可是亲自一剑......”说着干咽了一下,“如今撤下大阵,万一那魔头攻上山门。”   白景轩十分不快,冷声道:“你们竟惧怕成这幅模样?我冥天宗历代仙首,何曾出过窝囊废?”   “话不能如此说,那魔头本就难以对付,如今吞并了华微宗又将沧海宗收入麾下,更是如虎添翼。”   “当然,我冥天宗作为三宗之首,自然是无坚不摧,可那毕竟是魔门,实力难测,还是小心些的好。”   有长老道:“听说那御虚宫已经集结所有晖阳境仙首之力,设下了闭宫结界,从此他们门人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也不再过问世事了。”   连同为三宗之一的御虚宫也怕了魔门,这一举动更让众人感同身受,纷纷附和:“是啊,咱们是不是也该......”   白景轩却是训斥道:“我冥天宗若如此做,枉为仙门之首。”   他心如明镜,当初东极与温诚联手对付他,害得蔺宇阳重伤,如今想必是做贼心虚,生怕被报复,落得跟华微宗一样的下场。   蔺宇阳已经答应过他,不会再触及其他宗门,他也便放下心来,于是又安抚众人道:“你们不必担心,华微宗之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宗主是如何知晓?”陆景俦目露疑惑。   “他答应了本尊,就不会食言。”白景轩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什么意思?魔头答应宗主?他们不是死对头么?   “难不成......那传言......”阶下,陆景俦悄悄与宫景睿腹语传音议论着。   “不可能,宗主怎会......”   传音虽只传与特定目标,可境界高如白景轩,还是能感应到灵力波动,于是沉声道:“你们在议论什么?”   “没什么!”陆景俦打了个激灵,眼珠一转解释道:“我们在说......宗主果然深谋远虑,一早便稳住了那魔头。”   “是啊!”宫景睿附和道:“有宗主坐镇,咱们冥天宗必定无虞。”   众人忙拍了一通马屁。   白景轩沉吟一会,如今他的精神力越来越差,不可再为这些琐事消耗,于是道:“今后,宗门事务你等自行商议,若遇不决,陆景俦代宗主行事即可。”   这句引来众人哗然。   什么意思?   在这节骨眼上,宗主要撒手不管了么?   陆景俦面露愕然,尚未发出疑问,众人便见上方之人拂袖而去。   剩下人们在大殿内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未久后有人阴阳怪气地祝贺起来,“恭喜陆师弟荣升代宗主。”   众人不情不愿地恭贺寒暄了几句。   直到有人话锋一转,“宗主如此行事,难道不管宗门了?莫非传言是......真的?”   有人打了个寒噤,“倘若此事是真的,那咱们冥天宗的颜面岂非......”   “胡说八道!切勿以讹传讹!”陆景俦嗔怒道。   “可是谣言已然传遍了,这可如何是好?”   陆景俦目光一凛,沉声道:“派悬镜堂压下去!我冥天宗绝不能受此等奇耻大辱。”   *   修界平静了一段时日。   各大宗门虽人人自危,但数月来未见北辰殿再有动作。   自从吞并了最富有的华微宗,又收复了沧海宗,北辰殿已然一跃成为实力最强的宗门,甚至隐约有压过冥天宗一头的趋势。   再加之三宗之一的御虚宫也闭宫不出,将自己高高挂起,摆出一幅不问世事的姿态。   北辰殿已然成为无人敢于挑战的存在。   而且修界总是暗暗流传着关于白景轩的各种谣言,人们对于北辰殿便更是心有余悸,毕竟,强大如天尊,也不得不受此屈辱方才为冥天宗夺得生机。   谣言终于传至清玄殿守殿弟子的耳朵里,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都是以讹传讹,宗主绝无可能做出此事!”殿门外,顾宇辰厉声制止道:“休得在此散播谣言,否则,门规伺候!”   “可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有好多人都亲眼看见,那魔头是亲手将宗主一路抱回山门的!”   “那又如何?宗主是他的师尊,见宗主醉了,送其回房有何不可?”   “可是......”   “没有可是!”顾宇辰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旁人这么传也就算了,你等身为清玄殿弟子,怎能不维护宗主声誉,反而助长这不正之风?”   “再说下去,送你们去戒律堂!”   弟子们这才耸拉下来垂首称是。   先有白景轩只身入魔窟并被软禁,后有其醉倒燕春楼又被魔头抱回北辰殿。   这两厢叠加,实在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   有好听些的,说是白景轩除魔卫道不成反遭屈辱。   难听的,说他为保住宗门不被报复,竟然委身魔头,真真是毫无底线。   于是谣言虽在悬镜堂的压制下有所收敛,却并未就此消失。   白景轩一向不问世事,且门人更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故而这世上最不清楚这传言的便是这位当事人自己。   *   为了解开梦境的谜团,他做好了准备,传音唤来了叶青。   后者见了他第一句话便是:“想好了?肯说了?”   白景轩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有件事,需请你帮忙。”   叶青面露不满,挥挥手道:“你要是不肯说,我也没法子,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需要补全梦境。”白景轩微叹道。   “什么?”   听闻他的解释,叶青面露恍然,思索了片刻后道:“不过此法依靠幻术,若以你的梦境碎片为基础来补全残缺内容,恐怕补全的内容未必完整。”   说完他又补充道:“说不定,你会有更多疑问。”   白景轩思忖了一会,笃定地道:“必须要试,这很重要。”   叶青轻叹了一声微微摇头道:“对自己使用幻术,这天底下恐怕只有你敢干了。”   又见他一幅下定决心的模样,心知依着他的性子,如果自己不管,很可能在没有护法的情况下铤而走险,于是无奈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不过,我只负责护法,你若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管。”叶青说着,接过白景轩递过的一片菱镜。   毕竟幻境容易令人虚实不分,严重者还会致精神错乱。   可这世上的一切幻术都对白景轩不起作用,所以除非他自己想,无人能令他迷失幻境中。   只听白景轩道:“幻尘镜内虚实不分,若你见我昏迷不醒,砸碎镜片后,施针百会穴即可唤醒我。”   他说完便开始念动咒语,未久之后,四周景象倏忽变幻。   眼前不再是如以往梦境中一片视线不明的朦胧天地,而是能够清晰地看见炽热的熔岩在地面涌动,四周传来的高温将空气都扭曲了,使得视线中的景物竟如怪诞的画面一般,令人有种莫名的抽离感。   白景轩垂首看见自己脚下正踏着一朵曼陀罗虚影,悬浮于岩浆之上。   目之所及尽是黑红交织的一片熔岩地狱。   黑红与血色的天穹连接成一片,大地在震颤,万物在哀嚎。   空气被扭曲的视线中有数不清的人影散落在熔岩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并逐渐被火焰吞噬。   周身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仿佛连骨头都要被扯碎了。   他几乎持身不稳,看见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鲜血沿着剑锋落入熔岩,顷刻被火焰烧尽化作一团烟雾消散。   虽然在幻境中,但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而是朝着既定的轨迹行事。   忽然几声异样的鸣叫越过天穹,声音尖锐刺耳直击耳膜。他仰头望去,见硕大的四方车黑影呼啸着几乎是从他的头顶掠过。   车轮带着黑色火焰,所过之处,业火焚烧大地。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四方车向天边驶去,同时在红色的天空下,偌大的人形黑影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穹。   在人影的头部,出现一个旋转着的旋涡,仿佛有双恐怖的视线从旋涡投来,如鬼魅般盯着他。   他的额间溢出了冷汗,手臂因伤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黑影挥起一臂似乎正向他袭来,他拖着几乎快要分崩离析的身体,正欲提剑格挡,却见天边一道疾光闪过,向黑影疾驰。   “你的对手是我!”一个声音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黑影感应到了来人,扭头举起双臂格挡,二者相撞,竟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   轰隆隆――!   强烈的震感袭来,他迅疾掐诀稳住身形,同时与黑影相撞的那道光芒轰地一声坠落地面,竟将地面砸出一道天坑。   黑影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经那一击,似乎亦受到了重创,偌大的黑影轰然消失,化成一个人影直坠天穹,掉落在天坑不远处。   不知为何,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道天坑,旋即压抑住浑身传来的剧痛朝那边驶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亦越来越快。   直到倒在坑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映入眼帘,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昭阳!”他听见自己大喊了一声,同时不顾一切地上前,脚步却在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后顿住了,那是刀削斧凿般的面部轮廓,浅麦色的皮肤。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师尊......”   他猛然转身,却见在方才黑影坠落的地方,缓缓站起一个人影,他吃惊地看着一双熟悉的红瞳正站在面前。   对方步伐不稳,却一步步地走近了,直到那张熟悉的俊脸站在面前,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蔺宇阳?   只见对方向他伸出了手,微微歪着脑袋,目光流露一丝疑惑,“师尊......过来......”   他感到自己剧烈地喘|息着,刚迈出两步,却感到身后亦传来一阵灵压,以及同样熟悉的声音:“师尊?”   他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扭过头去。   未久后他强迫自己徐徐转身,见到一双完全一样的红瞳。   对方看见他惊恐的目光,忽然唇角微扬,“师尊,您怎么了?是我啊。”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二个一样的身影如同镜子的两面,同时呼唤着他。   “师尊......师尊......”声音似咒语般在耳边萦绕,如有回音。   他从惊恐中猛然睁眼,却见叶青正吃惊地看着他。   “你这是见了鬼了?”叶青递过一方帕子。   他长出口气,接过帕子拭去额间的汗水。   “见到什么了?”对方好奇发问。   白景轩摇摇头,良久后才脸色才恢复了些,沉声道:“再试试。”   “还试?”叶青抬高了音量,严厉制止道:“不准试了,也不怕把你脑子烧坏。”   说着就要收起幻尘镜,却被他抬手拦住。   只见白景轩十分认真地看着叶青,一字一顿道:“再试试。”   叶青微愣,见他如此坚持,犹豫一会后蹙眉叹了一声,“好吧,不过可说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怪我。”   他点点头,再次闭眼。   这一次,耀眼的金光阵法悬在天穹,他躺在炽热的地面上,透过繁复的透明阵法,仰面看见高空中的的玄衫人影正盘坐于阵法中央。   他竭力伸手向天,却看见自己皙白的手臂上鲜血淋漓,手指微微颤抖。   阳光刺眼,视线有些模糊。   浑身传来的痛感令他几乎连移动的力气都丧尽了。   他听见自己悲痛欲绝地发出沙哑的声音,“昭阳......”   “不要......”   一道庞大黑影从天边缓缓升起,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穹,将阳光尽数遮挡。   巨大的旋涡正盯着阵法中的那个人影。   只见黑影挥出一臂,正掠过阵法时,忽然嗡地一声低频嗡鸣声响过,自阵法中央始,磅礴的巨浪席卷开去,顷刻波及目之所及的一切。   周遭山石碎成齑粉,地面的溶液裹挟石块逆着重力向上空升去。   黑影在受巨浪波及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怒吼,却在越来越耀眼的光芒之中被渐渐割裂,逐渐化作碎片在尖锐侧耳的嗡鸣中消散。   阵法中的那个人影也化作星点消散。   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却没能换回一句回音。   视线越来越亮,强光耀眼到天地间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白茫茫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周遭万物一同飘了起来,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在一片分不清边界的纯白之中,万物消失,时空静止。   随后忽地一声低鸣,周遭瞬间陷入黑暗,白色极速汇聚为极强极亮的一点,并开始急剧旋转。   他的身体忽然朝着那一点坠落,恐惧感裹挟着他,他竭力挣扎却徒劳无功,身体不断下坠......   一阵晕眩后,他听见耳边传来叶青的声音。   “白凌。”   他缓缓睁眼,见到叶青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须臾后松下口气,“你总算醒了。”   随后厉声斥责道:“不准再试了。”   他看见一地的琉璃碎片,对叶青投去询问的目光。   只见叶青伸手取下他头顶银针,“知道这回你睡了多久么?”   “多久?”   “三日!”叶青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还斥责道:“气息都变弱了,再不唤醒你,我怕你就醒不过来了!”   “可......”他的疑问没有解除。   对方打断他道:“反正幻尘镜碎了,你想试也试不了。”   说着语气责备地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你这么干?”   他垂眼沉默着,方才幻境的最后,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天地混沌,日月不分,万物归于初始。   难道他的记忆是错误的吗?这个世界始于一场毁灭?   叶青没好气地为他施针安抚头疼感,待他惨白的脸终于恢复血色,才启程离开,还特地叮嘱道:“不准再打旁的幻术主意,听见没有!”   他只得无奈应下。   凭借仅有的信息,他还是能得出一些结论。   梦境中昭阳的脸,大概是因幻境是以他的记忆与梦境为基础构建,故而自行以蔺宇阳的面容补全了。   亦或是......那本就是昭阳?   他心道:我曾经认识你吗   而且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繁复的阵法应当是个封印阵,整个世界都处在阵法当中。   那么被封印的是谁?裂缝与封印有关吗?   如果整个世界处在封印阵法当中,他为何会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白景轩忽然脊骨发凉。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疑问突然涌现脑海:他真的是天道化身吗?   *   直至入夜,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索性起身踱步至殿□□院的梨树下,呼吸新鲜空气。   清玄殿因灵气充盈,梨花常年盛开不败。   一阵清风拂过,雪白花瓣落于他的肩头与发梢。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灵息正落于殿顶屋檐上。   他轻出口气,坦然转身正看见那玄衫人影,呼啦的衣摆声响过,蔺宇阳飘然落地,几步来到他面前。   “师尊为何不辞而别?”   看见眼前人的面容,幻境中的画面再次映入脑海。   他想了想,答道:“有些琐事,需要处理。”   蔺宇阳轻轻拉过他的手腕,“弟子因刚收复华微宗事务缠身,近日才得空,又担心您不肯见我......”   对方说着,声音轻柔缱绻,“可弟子来时却见护山大阵被撤下了,师尊可是......不躲我了?”   他抬眼看见一双充满期盼的星眸,缓缓点头,“不躲了。”   心道躲也没用,要解开谜团,他不能再逃避。   最重要的是,面对眼前这个家伙,他的内心根本无法平静,躲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蔺宇阳闻言瞳孔一颤,一向冷峻的脸上也漾过一丝欣喜,“师尊......”   他本想说什么,此时却见几片梨花花瓣飘落白景轩的额发,玉色的面庞与洁白的花瓣,在月光的照耀下竟白的发亮。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伸手掠过白景轩的额发拭去花瓣,同时身体越凑越近。   直到他的鼻尖几乎要贴着对方的额发,兰香伴随着梨花香气扑鼻而来。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脸,唇角几乎就要贴上那副浅藕红的薄唇。   可轻吻尚未落下,却感到一阵微凉的触感,只见玉指抵在他的唇边,眼前人秀眉蹙起,“干什么?”   蔺宇阳微微一笑,哀求道:“师尊......就一下。”   “不行。”   虽然决定直面对方,可白景轩也不能毫无底线地纵容。   师徒之间这算怎么回事?   他后退一步,一手抵在对方胸膛上推开一段距离。   “我还是你师尊。”他说时,手却被握住了。   一个不着痕迹的轻吻落在指尖,有如羽毛扫过,不知为何,他的心神也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忙不迭地抽回手。   蔺宇阳眉眼含笑,“是,师尊。”   白景轩面露不满,对方嘴上答应,行为举止却未改分毫,一举一动都如此亲昵,还有一点师徒的样子么?   于是他冷脸正欲说教,刚张口却见对方一手抚上他的侧脸道:“师尊,咱们回幽兰谷好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门内事务尽数交给陆景俦,他确实可以离开,也好看着这小子以免对方又胡乱行事。   之前他前脚刚回到宗门,蔺宇阳后脚便把华微宗给收拾了,虽有口头承诺,可他还是无法彻底安心。   可他虽想回幽兰谷,却有些担心自己若不在,陆景俦不能服众,毕竟在冥天宗,没有碾压性的修为优势,很难控制众长老。   蔺宇阳见他犹豫,又央求道:“师尊......咱们都说好了。”   “我何时......”白景轩秀眉蹙起,正在回忆间,他的一双手又被握住了。   “上回您昏睡前,弟子送您回房......”蔺宇阳试探着提醒他道。   他这才恍然醒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蔺宇阳见了他的模样,唇线缓缓扬起,“天尊,可是一言九鼎?”   “好吧。”他长叹口气,毕竟不能食言。   话虽如此说,可心里却生出一丝不满,怎么自重逢之后,他就一直落入下风,总是迁就这小子?   总感觉......不大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白:细思恐极。作者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作者:(捂嘴)不能剧透! 第57章 纠缠(二合一)   自从答应了再也不躲着蔺宇阳,这小子便似乎是得寸进尺,不仅黏他黏得更甚,还总是动手动脚。   他本意是不再逃避直面对方,可如今看来,直面的不是这小子,而是无时无刻不投来的灼热视线,随时可能牵过来的手以及措不及防落下的轻吻。   简直是肆无忌惮!   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旦他摆出一幅恼怒的模样,对方就面露委屈,“师尊......弟子实在忍不住,要不,您把我关起来吧。”   一面说着,还眼带笑意,这哪是讨罚,分明是仗着他心软,赤|裸裸的要挟。   就在这样的软磨硬泡下,他感觉自己的底线正在一点点丢失。   只因屡屡被这小子得手,他竟也渐渐习惯了时不时被牵手或是搂腰。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一日,他好不容易躲开了那个缠人的家伙,心脏砰砰直跳的他,就在方才,差一点就要沦陷在那一双恳求的星眸里了。   紧实的双臂搂着他的腰,灼热的目光饱含深情地看着他,后颈被强有力的手掌托住,一双薄唇眼看着就要落在唇边,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推开了对方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该怎么办?   有些无措的他,此时正路过弟子们寮舍附近的水榭,却听见一阵歌声。   曲调婉转动听,缠绵悱恻,令他不知不觉间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于是他停下脚步,在回廊处的长椅落座,侧耳倾听。   可听了不多会,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歌词......   待他几乎不可置信地将曲子来来回回听了几遍,终于听明白了。   这写的是魔尊蔺宇阳因爱慕其师白景轩而走火入魔,落入魔道,不仅一怒为其斩杀仇敌,还灭了千年华微宗只为博美人一笑。   最后两人在幽兰谷过起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白景轩只觉大脑嗡嗡作响,浑身僵硬。   呆滞许久的他,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立刻离开,还是该上前质问到底是谁写出如此荒谬绝伦的曲词。   直到有人远远地冲水榭里的人们喊道:“该午课了,还不快去!”   一群女弟子才嬉闹着正欲离开,可刚起身,便看见回廊处,一脸阴沉的白景轩正端坐石椅之上,于是纷纷顿住了脚步,不敢再进分毫。   一名女弟子见其垂眸望着水面,没有丝毫反应,以为天尊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发现他们,便冲众人使了个眼色,企图悄悄从反方向离开。   可众人刚转身,就听见白景轩冰冷低沉的声音,“此曲何人所作?”   弟子们纷纷僵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再三后,一名女子被众人推搡着上前,只见其表情怯懦,硬着头皮低声道:“不......不知......”   “不知?”白景轩脸也没抬,依然目不旁视地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女子见状,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是外头传进来的......据说......”   女子瞥见他脸色更沉,吃了一吓,忙道:“据说是时下最流行的曲子,我们只是觉着曲子动听,这才......”   白景轩张了张口,本想说不准再传唱了,可转念一想,难道他能封了天下人的口不成?如此反而显得他气量狭小。   犹豫再三后叹了口气,摆摆手道:“走吧。”   弟子们纷纷松下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   剩下白景轩依然陷入沉思,他到底在气什么?   之前见到那话本子,虽然震惊,甚至可以说是几乎重塑了他的三观,可他也并未生气,不过是众生本性使然,他根本不在乎。   可如今听见了类似的曲子,他却为何要生气呢?   思来想去,无非是那话本子过于荒诞,竟与现实无半分关联,他便可以权当是个笑话付之一炬。   可这曲子,表面听起来荒谬绝伦,但细细想来,作词者却似乎从表象中堪透了本质。   当初若非因为他那一剑,蔺宇阳会步入如此境地吗?   以对方的心性,若非过于爱重他,会因那一剑便入魔吗?   所以曲子中说蔺宇阳因爱慕他而入魔又有何不对?   若非为了护他,对方会毫不犹豫地斩杀两名长老,继而倾覆华微宗吗?那么曲中所说魔尊为了他斩杀仇敌,一举消灭千年宗门竟是事实。   如今想来,蔺宇阳的一举一动全是为了他。   他之所以生气,更像是被说中了痛处的孩子,不敢直面自己,只能迁怒于说出真相的人。   他本以为不再躲避蔺宇阳便是直面内心,可实际上,他不该躲避的却是自己。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   当初蛟扑言背后更深层的含义,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与蔺宇阳之间怕是有着比想象中更深的羁绊,所以他才会在对方的攻势之下丢盔卸甲,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因为就算他的记忆残缺不全,可内心却是不会骗人的。   昭阳,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   *   他一路若有所思地回到别院,刚入房门却见到蔺宇阳正托腮坐在桌案旁,案上摆了满好菜,传来一阵香气。   对方见到他,眼含笑意地起身而来,轻轻牵过他的手腕,“师尊,我做了您最喜欢的火焰烧鹅,要不要尝尝?”   可他却提不起胃口,于是摇摇头。   蔺宇阳微露诧异,这可是师尊头一回拒绝最喜欢的菜式。   他缓缓起身靠近了白景轩,单手抚上对方的侧脸,目光带着关切,“师尊,您怎么了?”   白景轩视线微抬,正对上一双猩红瞳仁。   在那深邃的瞳仁里,他看见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心头忽然一阵绞痛。   梦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袭来。   蔺宇阳似乎捕捉到了他目光里的波动,忽然瞳孔微颤,“师尊?”   见他没有反应,反而是一直深情地看着自己,蔺宇阳一阵心悸,微滞片刻后,情不自禁地俯首落下一吻。   不知为何,白景轩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似乎彻底绷断了,这一次他忘记了拒绝,几乎令蔺宇阳欣喜若狂,轻吻逐渐加重。   对方试探性地以舌尖撬开他的牙关,竟也无阻地闯入一片温热中。   意乱情迷间,有力的臂弯紧紧搂住了他的腰,纤细的天鹅颈被一双有力的手掌轻托着,唇齿间柔软湿润的触感像是世间最致命的情药,几乎令人丧失理智。   二人沉重的呼吸交缠着,喘|息声回荡在耳边。   砰砰的心跳声直入脑海,白景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化了,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快要站不住,本能地伸出双臂环在对方的后颈处支撑自己。   而这一动作更是刺激了对方,深吻更沉,喘息更重。   他看见对方颤抖的睫毛下,半阖的深邃星眸里映着自己迷离的眼神,以及因炽热而泛起薄红的脸颊。   不行,快停下!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一味瘫软在对方紧实的怀里。   漫长的深吻后,蔺宇阳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唇,又紧紧地将他搂入怀中,几乎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对方喘着粗气以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道:“师尊,弟子......快受不住了。”   什么?   白景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绕过衣衫抚上他的腰间,他才猛然清醒,一把按住了那只肆无忌惮的手。   眼见他面露震惊与惶恐,蔺宇阳愣了一下,脸上的潮热也就此褪去一大半,随后眨了眨眼,终于醒过神来,垂首埋在他颈间,低声笑道:“抱歉师尊......”   说完便抽回了他衣间的那只手,捧起他的脸在眉间的金叶上落下一个轻吻。   二人的额头相抵,只见蔺宇阳闭着眼似乎强忍下什么,胸腔缓缓起伏着。   良久之后,二人终于冷静下来。   “松开。”白景轩低声道,只因腰后的一双臂弯仍紧紧搂着他。   可蔺宇阳却不为所动,下颚抵在他的肩头,嗓音低沉地道:“再抱一会。”   他竟无计可施,而且,他今日的举动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心意,如此一来,更给了对方肆无忌惮的胆量。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今日再一次突破底线的行为。   但似乎,一切都晚了。   *   修界越发平静,冥天宗为了竭力掩盖宗主正在幽兰谷的事实而变得异常低调。   而北辰殿也再无其他动作,令众仙门逐渐放下心来。   只有白景轩知道,堂堂魔尊,竟是个胸无大志的家伙,将管理宗门琐事的任务都丢给了池文越等几个亲信,自己成日待在他的别院里,黏着他耳鬓厮磨,根本赶不走。   原本蔺宇阳还会顾及旁人,可时日一久,便愈发肆无忌惮,旁若无人起来。   他时常看见措不及防的侍卫们猛然转身,甚至从背影看去,有人听见他们的动静,耳根比他的还红。   实在是......太羞耻了!   这样下去不行,得教训教训这家伙,必须收敛些。   可他还没摆出为师的尊严,就见侍从大包小包地往他的别院里搬东西。   他面露错愕,只见蔺宇阳眼含笑意地迎面朝他走来。   “怎么回事?”   “搬来与师尊同住啊。”对方说得理所当然。   白景轩却是一怔。   虽说从前在清玄殿时,二人的寝殿便只有一墙之隔。   可如今知晓了对方的心意,再住一块,便总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立即厉声制止道:“不行。”   “为何?”蔺宇阳的眼神写满了失望与恳求。   “总之不行,东西拿回去。”白景轩冲侍从冷声道,一众人等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随后连连将蔺宇阳推出院外,“谁准你搬了?”   分开住已经够难缠了,再住在一起......   若是妥协了,今日是住一个院子,明日岂非要睡一间屋子?   他打了个寒颤,绝对不行!   蔺宇阳眼见他面露不悦,叹了一声道:“好好好,师尊别生气,是我错了。”   随后冲不知所措的侍从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便纷纷退了出去。   只见对方讨好地牵过他的双腕,“是我擅作主张了。”说着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见他似有些缓和,便得寸进尺地再次搂他入怀。   “我只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师尊。”   这是怎么回事?从前没见这小子这么黏人啊。   二人就这么相拥在院门口,侍从们都有意识地垂下视线。他正欲给对方一点教训,却听得有侍卫来报。   他没有听见侍卫说了什么,只忙着挣脱对方的怀抱。   可不论他如何挣扎,却见蔺宇阳完全不为所动,还饶有趣味地看他,未久后回了一句,“知道了,让腾云境弟子带队前往。”说时视线仍未离开他的脸。   侍卫们垂首称是后便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敢抬眼看他们一下。   据说谷主有令,说天尊容易害羞,不准旁人看他们亲热,必要的时候转过身去。   这差事可真难当,恨不得瞎了双眼,毕竟谷主总是来个措不及防,谁能反应得过来?   见众人走了,白景轩才警觉问道:“带队去哪?”莫不是又要砸了哪家宗门?   蔺宇阳轻笑了一下,“没什么,据说望龙渊开了,让他们去练练。”   每甲子开一次,每次开半年,随后其入口便会自行关闭,其内灵气充盈,生长着各式天灵地宝及灵兽。与自带强大屏蔽结界的通明涧不同,谁都可以进入望龙渊,能得到何种历练及宝物各凭本事。   白景轩哦了一声,却见自己仍在蔺宇阳怀里,于是终于怒了,凝聚灵流一掌击去。   对方终于松了手,却弯腰发出一声闷哼。   “师尊......好狠的心。”   他充耳不闻,反手将院门关上。   他微微捏了捏拳头,什么心软,不忍,都只是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罢了!   *   冥天宗下辖永泽城门外。   六名悬镜堂弟子结成剑阵,将三名身着大衍岛服制的修士团团包围。   在他们的身旁,是倒地不起的众多人影。   “这里属冥天宗管辖,岂能容你们大衍岛门人随意伤人!”   原本每座城镇都由外门弟子携领凡人军队负责城市安保,只有遇见军队无法处理之事才会求助宗门。   如今竟然请来了悬镜堂,可想而知这次的案件十分棘手。   发起求助的外门弟子躲在悬镜堂的剑阵后方,高声道:“师兄,他们似乎不会说话。”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对面的敌人目露红光,神志涣散,对他们的喊话也无动于衷。   只见三人凶神恶煞,沉默着挥剑而来。   其挥出的剑气轰然将剑阵中的剑气护盾击碎,一众悬镜堂弟子被残余的气劲震飞数丈,猝然倒地。   “这怎么可能?”一名弟子咬牙忍住疼痛翻身而起,指着眼前的敌人道:“他们的袖章分明是琴心境!”   部分宗门能从服制识别弟子境界,如大衍岛的弟子是通过袖章,冥天宗则是通过衣襟前纹样的颜色来区分,如筑基期的琴心境弟子使用灰白,至腾云境则是纯白。   能进入悬镜堂的弟子,至少在琴心境晚期,甚至不乏腾云境。   可一众悬镜堂弟子面对三名琴心境的敌人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没有时间答话,只见对面的敌人一个跃起,如闪电般袭来,顷刻已至面前。   方才开口的弟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捏住了咽喉。   尖锐的黑色指尖刺进皮肤,弟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另一旁一道剑气袭来,击中敌人的手臂,那名弟子这才得了救,重重落地。   剑阵瞬间大乱,不断有弟子倒地不起。   “速报宗门!”有人扭头冲身后的外门弟子大喊了一声,可一眨眼却被一剑穿膛而过,他紧紧握着胸前的剑尖,嘴角溢出血迹,咬牙道:“速......去!”   外门弟子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地往城门内逃去,身后传来厮杀惨叫声不断,他却连头也不敢回,冲入城中迅疾反手将城门关上,立即释放求救信号。   绚烂的烟花在高空炸裂开,照亮了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躺倒遍地的悬镜堂弟子们血肉模糊的脸。   *   幽兰谷内。   蔺宇阳托腮坐在八仙椅上,温情脉脉地看着正独自读经的白景轩道:“师尊,咱们去泡温泉吧。”   同时心道经书有什么可看的,不如看我。   “不去。”   白景轩不用想也知道去了温泉会有什么后果,果断冷脸拒绝。   此时却有通传弟子惊慌失措地来报,“谷......谷主,出事了!”   蔺宇阳视线不移,蹙眉冷声道:“慌什么?”   搅扰了他与师尊的二人世界,正心下不满,却听得弟子干咽了一下道:“有几名骁吾卫及翊吾卫弟子......疯了。”   空旷的演武场上,十数名执法弟子将五人团团围住,双手结印。一道阵法砰然亮起,竖起一道通天屏障,使五人无法踏出半步。   只见阵中那几名失常弟子看起来神志涣散,眼中散发红光,在阵法外围,已有数人受伤倒地。   池文越正组织众人将伤者撤离,感到两道强大的灵息靠近,忙转身道:“谷主,天尊。”   “怎么回事?”蔺宇阳冷声问道。   “不清楚。”池文越垂首道:“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演练时却突然发疯,袭击旁人,而且似乎不听人言,力量也出奇地大。”   说着望向阵中道:“原本都是凤初境或琴心境,可我方才与他们交手,感觉至少越级一个大境界。若非当时在场人数众多,及时设下了束缚阵法,后果不堪设想。”   白景轩面露疑惑,望向倒地的伤者,随后上前查看。   剑伤倒无异样,可有几处指劲造成的伤痕却有些蹊跷。   指印周遭泛着乌青,其间还密布着呈星点状的凸起,甚至有扩散的趋势。   他当即有了猜测,在伤处周遭立即轻点数个穴位制止扩散,同时注入一道灵流,缓缓修复伤处。   他起身望向阵中,对池文越道:“撤阵。”   “什么?”池文越不解道:“天尊,撤下了他们可就......”   “让本尊进去。”   “可......”池文越望一眼蔺宇阳,受其眼神示意,便点点头,“好吧。”   说着冲围在阵法外围的十数名弟子高声道:“撤阵!”   一声令下,弟子们齐齐解印,阵法光芒轰然消散。   白景轩正欲飞身阵中,却感到一个力道先于他的动作将他拦腰搂过。   眨眼的功夫,他已然紧贴着蔺宇阳飞身半空。   眼前人含笑看着他,须臾后,二人几乎是相拥着飘然落入演武场。   蔺宇阳视线不移地一抬臂,他们周遭的阵法便再次轰然亮起,刚刚企图踏入阵外的几名失常弟子正被亮起的阵墙震回场中,重摔在地。   臂弯仍搂着腰间,白景轩微微蹙眉,正欲斥责,却感到一道剑锋袭来,他一个闪身后撤,腰间的臂弯松开了,可对方却顺势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剑锋正落入二人之间,蔺宇阳伸出二指轻轻一弹,同时视线却始终留在白景轩的脸上。   铛地一声,剑身被得剧烈波动,来人被震出丈余外。   “你来干什么?”白景轩斥责道,同时目不旁视地一掌轰向驰来的敌人,后者直接被震飞撞上阵墙,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蔺宇阳唇畔含笑,“自然不能让师尊独自冒险。”   说着手腕微一用劲,白景轩便被他拉入臂弯中,同时二指向前挥出一道灵流,原本冲向白景轩身后的失常弟子便被洞穿了肩头,直直地向后倒去。   “区区几个腾云境罢了。”白景轩面露不满,手中的攻击动作却未停下。   “不能这么说,越了几级境界还未可知呢。”蔺宇阳口中虽如此说,动作却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对话着,并且如连体婴一般自入阵后就没分开过,可阵中弟子却陆续倒地。   阵外弟子们面露尴尬,故作镇定,亦有女弟子捂嘴偷笑。   池文越见状不由得扶额叹气,谷主就不能收敛点吗!这么多人看着呢!   直到所有失常的弟子或重伤或昏迷躺倒在地,白景轩挥出数道缚灵环将众人束缚,随后一把甩开仍搂住他的手臂,大步走到一名躺倒的失常弟子跟前。   他拉起一名弟子的手腕,只见其指尖泛着乌青色,正与受伤弟子伤口处的颜色一致。   “毒?”蔺宇阳狐疑道。   白景轩微嗅了气息,摇头道:“看起来不太像,未曾听闻何种毒物能令人越级大境界。”   说完又放下那只手,虽心下已有猜测,但并不十分肯定,“请叶青来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狗粮撒得好,师尊跑不了~~~~ 第58章 邪物(二合一)   天下各处都上报了异常情况。   叶青一时间竟收到了多个宗门的邀请,刚一入幽兰谷便高声道:“我要加钱!”   白景轩正端坐案几旁,端起茶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那你滚吧。”   叶青诶了一声,“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可是推了多个宗门的邀请先来的你们这。”   多个宗门?白景轩心头一紧,难道这病症已然遍布天下了?   “叶师叔,快看看。”   蔺宇阳挥手示意,侍卫们便抬上一名昏迷的弟子,其人除被缚灵环束缚外,还被一道金光屏障笼罩。   叶青疑惑指着屏障,“这是......”说着看向白景轩,“会传染?”   见后者点点头,他面露好奇的神色,示意侍卫将人放下。   他屏退众人,又撤去屏障,仔细观察后,视线停留在那泛黑的手指上。   “可有人与其接触?可有症状?”   “有弟子受其攻击,伤处呈乌青色,且一直昏睡。”池文越答道,“偶尔醒来也口不能言,神志不清。”   叶青闻言点点头,掏出宝镊,小心翼翼地取下指甲上的乌青物,装入琉璃瓶中。随后挥挥手命人将伤者抬走,还嘱咐道:“以阵法或封闭空间关押,不可与其接触。”   “所有接触者也都单独看押。”   待众人退去,蔺宇阳问道:“此是何物?”   他站在白景轩身旁,说时一手悄然攀上其后腰处。   叶青只顾观察着琉璃瓶,摇摇头,十分坦然地道:“从未见过。”   白景轩轻啧一声,“要你何用?”   对方却不以为然,“总得试试才知道。”   “怎么试?”   只见叶青把琉璃瓶收起,又抖抖衣袖,“这你就别管了,等我有了结论,自然会告知你。”   抬眼时却瞥见蔺宇阳正一手环过白景轩的腰,却被后者一掌推开。   二人的手掌在身后你来我往,动作虽细微,却尽收叶青眼底。   他忽然瞪大了眼,发出长长的一声哦。   “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什么传言?”蔺宇阳面露好奇,同时收到来自白景轩凌厉的眼神,这才老实地收了手。   只见叶青看了眼白景轩,啧啧摇头,“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白景轩面露不满,“说清楚些。”一面含下一口清茶,可下一秒却险些全喷了出来。   “说你为保全宗门委身魔头,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那是叶青挑好听的说,实际上有些传言用的是恬不知耻四字。   他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蔺宇阳忙给他抚背顺气,同时忍不住地唇角扬笑。   这回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俩的事,师尊反悔也没用了。   白景轩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吐出一句,“荒谬!”   只见叶青摊手无奈道:“谁让你被人看见醉倒燕春楼,还被这小子一路抱着回山门。如今又住在‘魔窟’里不肯走,有这传言不奇怪吧?”   白景轩这才明白他醉倒那晚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何会有那支看起来荒诞不羁实则字字珠玑的曲子。   他狠狠地瞪一眼蔺宇阳,只见对方避过了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与师尊是两情相悦,何来委身一说。”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白景轩更是浑身僵滞,他只觉脑袋一阵发昏,良久才扶着额头,咬牙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在外忙碌的侍从们,只听轰隆隆几声震响后,从堂内飞出两道影子。   众人纷纷望去,却见硝烟弥漫中二人慌忙站定,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   叶青挥挥衣袖散去尘埃,清咳了一声道:“先走一步。”说完便飘然离去。   剩下蔺宇阳冷眼一瞥围观群众,众人纷纷吃了一吓,慌忙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屋内的白景轩深吸口气,怒意尚未消散,却得听得一个传音,正是陆景俦的求救。   *   此时的冥天宗几乎快要乱作一团,下辖城镇不断出现修士袭击事件,先前派出的六名悬镜堂弟子仅两人尚留一口气活了过来。   于是他们不敢再掉以轻心,一旦出现类似的报案都以最高威胁待之,派出精锐弟子将异常修士悉数关押。   可城镇的纷乱刚刚压下,宗门内却乱了。   不断有弟子出现症状,开始胡乱袭击旁人。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病具备传染性,连忙将受染者关押起来。   回春堂得不出结论,有人提议将天尊请回,毕竟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应知晓缘由。   于是有了眼前一幕――   众人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蔺宇阳大摇大摆地跟着白景轩出现在议事厅。   陆景俦指着那红瞳人气得浑身颤抖,“这魔头为何......”   尚未说完便受磅礴的灵压震慑,竟说不出话来。   “谁是魔头?”声音带着威压,蔺宇阳目光凌厉一扫众人,于是大殿立刻鸦雀无声。   白景轩有些无奈,这小子赶不走,冥天宗又不能不管,于是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虽然尚不清楚此病的来源,但他还是设法清理了幽兰谷那些受染弟子所染邪物,便匆匆回到宗门。   “说正事吧。”白景轩不愿对蔺宇阳的出现做多余解释。   “他们所中邪物,可以清除,把人带上来。”因他灵力极正极阳,世间一切性邪之物,都可以被他的灵力驱逐。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若不查出这邪物的来源,只能是治标不治本。   *   磅礴灵流自白景轩始如浪潮般席卷开去,其灵力之充盈,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海浪。   被束缚在阵法中挣扎狂吠的数十名弟子,受灵流涤荡的瞬间面露愕然,仿佛都被定住了身型,须臾后黑色烟尘伴随着嘶嘶声从他们身上被驱离,逐渐消散。   他们眼中的红光被驱散,恢复了正常瞳色。   阵法中的人们面面相觑,仿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众长老发出连连惊叹。   “不愧是宗主。”   “果然宗主出手便可定乾坤。”   “有宗主坐镇,我冥天宗必定无虞。”   马屁声一波又一波,蔺宇阳十分不屑地翻出一个白眼。   眼见众人恢复如常,指尖的乌青也消失了,白景轩示意属下撤去了阵法。   可就在阵墙落下的一瞬间,却有数名弟子面色苍白倒地不起。   陆景俦上前查看,只见倒下的弟子们灵脉枯竭,似是被彻底抽干了。而即便仍存活的众人也是一幅十分虚弱的模样。   白景轩道:“所谓的越级大境界,应是通过强制透支灵力造成的假象。中此邪物时日一久,便回天乏术。”   说着问道:“这几人是何时发病的?”   “长的十数日,短的不足七日。”陆景俦答道。   “看来灵力充盈者坚持的时日久些。”有长老议论道。   “可是......”亦有人发出疑问,“在此之前,未见他们有虚弱迹象,为何驱邪后反而......”   “只有一种解释,”此时蔺宇阳发话道:“邪物能够控制他们的躯壳,即便灵脉早已抽干,甚至已然身死,但只要邪物尚在,便依然能够攻击旁人。”   “正如同当年风雷棋局中的棋子。”   提到风雷棋局,白景轩陷入沉思,当年棋圣确实可以控制阵法中的棋子,生死不论。可那并不依靠邪物,且未曾听闻有何种阵法能够遍布全天下。   此时宫景睿道:“此邪物只有宗主能够驱散,可如今各城镇都上报了类似案件,各家宗门也都被此邪物侵扰,这可如何是好?”   “其他宗门是如何处置的?”蔺宇阳问道。   “听说有些宗门陷入恐慌,已经开始无差别处决受染者了。”宫景睿答道。   白景轩道:“我冥天宗身为正道仙门之首,不可滥杀无辜。”   陆景俦颔首道:“可我宗下辖大小城镇何止千余,仅有记录的上报事件便已不下百件,虽以阵法关押受染者,可这病症有传染之虞,只怕时日一久......”   白景轩思索片刻,“让各城镇收拢看押受染者,本尊亲自前往。”   众长老再次吹嘘了一番宗主仁心之类的场面话,只有蔺宇阳陷入沉思。   待众人散去,殿上只剩下二人,他忧心道:“师尊,难道要将所有事发城镇都跑一遍?”   灵力再充沛,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白景轩微叹一声,“在查出此症的缘由之前,也只能如此了。”   他说着正欲离开,却被蔺宇阳一把拉过,差点要落进一个怀里,他忙制止了。   “这里是冥天宗。”他蹙眉不满道。   只见对方笑着低声道:“不是没人了么。”   “那也不行。”   蔺宇阳这回没有坚持,终于撒开了手,“师尊先别急着忙,我有个法子。”   “什么?”   白景轩面露疑惑,却见对方找出纸笔,铺于案上,思索了片刻后凝聚灵力落笔于纸上。   他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转录符?”   可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有些相像,但不是。   “转录符只能转录咒语,”蔺宇阳摇头道:“我要转录的是师尊的灵息。”   直到完整的符跃然纸上,并砰然亮起,白景轩面露惊讶。   这小子是刚刚......发明了新的符?   “你......”他顿了一下,“早就想好了?”   只见对方摇摇头,“方才想好。”   这么快?现今修界使用的各种符文阵法,是无数先人创立并经历代演变而成。   就算是晖阳境甚至乾元境的修者,多数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创造出真正的绝学。   他忡怔了片刻,这小子的天分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可转念一下,他在惊讶什么?北辰殿的功法都是蔺宇阳自创的,区区一个符又算得了什么?   转录灵息,真是闻所未闻。   “师尊注入灵息于符间,届时使用符者只需以自身灵力驱动即可。”   “你确定有效?”白景轩还是有些怀疑。   “试试不就知道了?”蔺宇阳面露轻松,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   “不过冥天宗没有病患了。”说着牵过白景轩的手腕,“师尊,等我几日。”   可后者却是摇摇头,“几日?多等几日就是多少条人命,不行。”   说着也不等对方接话,自顾往殿外去,“你试你的,我忙我的。”   “师尊......”蔺宇阳面露无奈地跟了上去,“那就一日。”   “不行。”   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殿门外。   *   宁源城传来了求救信,北辰殿分部也出现了病患。   蔺宇阳正打算试试新符的效果,可无奈劝不住急于救人的师尊,权衡之下,还是试验符以减轻师尊的压力比较重要,于是只能放弃了与其同行的想法,自行前往鸣鹿阁。   另一边,白景轩跑遍多个城镇驱邪的消息传遍天下。   人人都言天尊扶危助困,泽被苍生,竟将污蔑他的谣言给压了下去。   可一人毕竟精力有限,求救信息如雪片般涌来,令他应接不暇。   救助冥天宗所辖城镇已然自顾不暇,其他宗门便更顾不上了。   正当人们慌乱不已祈祷天尊救他们于水火时,有人传言,魔门下辖城镇的患者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我看是直接斩杀了吧,许多宗门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传讯墙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魔尊自创的符,可镇压邪物。”   “笑话!我看他自己就是天底下头号邪祟。”   亦有百姓现身说法,称魔尊所创转灵符果然有效,虽不如天尊亲临立竿见影,却能压制症状,令患者恢复神智。   因以白景轩的灵息为引,以施术者的灵力驱动,效果便因人而异,除非强大如乾元境仙尊,否则多数修士只能压制一时,很难彻底驱散。   但即便如此,人们仍趋之若鹜,毕竟事已至此,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也总比等待虚无缥缈的救援要好。   虽然蔺宇阳制造了大量符发放,但却出现了倒卖转灵符的地下市场,一张符竟被叫到了上千灵石。   假符更是满天飞。   *   江临城地牢外刑场,人们哭天抢地跪于阶下。   “听说仙官要处决病患,我家二郎还在里面,求仙官手下留情!”   一名女子哭喊着,企图冲入牢中,却被门外守卫提剑拦下。   “他们还有救!”一名男子捏着一把符文高声道:“我有转灵符,能驱散邪物!请仙官一试!”   守卫不屑嗤道:“连仙官大人都弄不到的转灵符,你能得到?”   “我看都是假的吧!”   “我是花大价钱买来的,求仙官一试!”   人们争先恐后地企图往地牢涌去。   守卫拔剑出鞘厉声道:“处决受染七日以上的失常者,是单宗主的命令,我看谁敢造次!”   清脆的金属声响后,众人纷纷噤声不敢言语。   此时一名仙官带着数名修士大步流星地赶来,人们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求仙官饶我家孩儿一命!”   “我有钱!要多少钱都行!”   “放肆!”仙官怒声呵斥,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见其几步来到刑场高阶之上,又命守卫将受染者押解上来。   见了亲人出现,场面再次爆发一阵骚乱。仙官面露不耐烦,冲属守卫了个眼色。   于是守卫们提剑上前喝道:“法场重地,岂容你们大呼小叫,出去!”说着便要赶人。   另一边在仙官的指挥下,数名修士拔剑出鞘,缓步走向被束缚阵中的数名受染者。   在众人的哀嚎声中,他们刚刚举剑,尚未落下,却感到一阵狂风袭来,卷席沙尘无数,令人睁不开眼。   “谁准你们一杀了之。”一个冷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灵压将举剑的修士们震慑当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一个黑影飘然落地。   来人发尾那片红晶石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仙官一眼看清了,哆哆嗦嗦地道:“魔......不,尊......尊上?”   “这词倒是新鲜。”   不过沧海宗既臣服了北辰殿,其门人喊蔺宇阳一声尊上倒也不奇怪。   只有幽兰谷那批最早跟着他的老部下喊他谷主,可如今北辰殿据点遍布天下,旁人再喊谷主便不合适了。   “算你机灵。”黑色的人影转过身来,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冷峻的脸,不由得呼吸一滞。   蔺宇阳一面抬掌向阵中,偌大的符文在掌心前方砰然亮起,一面冷声道:“我早有明令在先,北辰殿管辖范围内,不准擅自处决受染者,你们沧海宗胆子挺大。”   仙官忙下跪惶恐道:“尊上赎罪,这实在是没法子了......”   “告诉那个姓单的,”蔺宇阳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威压,“转灵符我自会派人送上,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让他掂量掂量华微宗的下场。”   “是,尊上,卑职一定转达!”仙官惶然叩首。   一阵强光照耀后,阵墙撤下,阵中的人们露出一幅迷茫的神情。   众人见自己的亲人毫发无伤,奋不顾身地推开呆滞着的守卫冲上前去。   有人匆忙下跪连叩了数个响头,“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不必。”蔺宇阳冷声道:“不过是看在天尊的面上,你们要谢,就谢他吧。”   阵中的人们尚沉浸在死里逃生和重逢的喜悦中,待回过神来时,那道黑影已然消失了。   自此,各处除了天尊之外,还出现了魔尊的身影,二人所过之处,失常患者悉数被救下。   亦有许多城镇得到了转灵符,虽说施术者的境界比起蔺宇阳来说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但也能有效抑制邪气。   但此症的传播速度却出人意料地快。   若是查不出源头,只怕病患会层出不穷。   *   刚刚救回一众患者,白景轩抬臂拦下了当地仙官的一通溢美之词,此时耳边正传来叶青的千里传音。   “我查过了,此邪物出自断魂藤,其孢子浮于空气中,吸入者短则十日,长则数月后便会发作,发作时神志失常,敌我不分。”叶青说着,发出一声疑惑:“不过蹊跷的是,古籍中记载此物已经灭绝数千年,且并无提升患者境界的能力。”   白景轩无视了仙官以及众人的叩拜,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对叶青道:“可有治疗手段?”虽然已知晓答案,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发出这一问。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才灭绝了呀。”对方说得理所当然,“被当年几位仙尊合力焚烧殆尽,一颗种子也没留下。”   白景轩陷入思索状,此物确已灭绝,那么这些人是从何感染的呢?   此时叶青又补了一句,“我可要提醒一句,并非只有发作者才会传染,潜伏期亦有传染的可能性。”   这才能解释为何此病的传播速度如此之快,范围如此之广,令人始料未及。   “这世上所有适宜此物生长的地方我都探了个遍,的确找不出此物的踪迹。”   白景轩此时微微眯眼,低声道:“不对,应该还有一个地方。”   他说完便立即化作一道疾光驶向天穹。   望龙渊,每一甲子开放一次,故而其内生态与世间完全不同。   也只有那里,可能存在这世间已然灭绝的物种。   *   沧海宗主殿内,看完江临城仙官的陈述玉简,单修筠一把将其砸了个粉碎。   “欺人太甚!”   侍从胆战心惊地垂首,有长老道:“宗主息怒,咱们忍辱负重才换得一夕安寝,切莫因小失大。”   “无耻小儿,先害我侄儿子瑜,又覆灭华微宗,血海深仇,此生必报!”   单修筠说时,恨不得将牙关咬碎。   此话一出,令一众长老纷纷劝阻,“连位列三宗的华微宗都无招架之力,我等更是无力抗衡了,宗主切忌意气用事。”   “正是,复仇之事需得从长计议,眼下要务是卧薪尝胆,徐徐图之。”   单修筠沉下一口气,冷声道:“本座自有分寸,你等退下。”   待一众人等退出殿外,他眼见四下无人,立即打开传音显形阵,未久之后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徐徐出现,发出沙哑诡异的声音,“何事?”   只见单修筠急切地道:“这计划进行到哪了?那对师徒怎么还是好好的......”   “急什么?”黑影打断了他,“本尊自有安排,你只需静观其变就是了。”   单修筠微微眯眼,发出狐疑的目光,“我都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到头上了,你该不会是没打算对付那小子吧?”   这句话似乎引起对方的不满,“本尊要做什么,还需要一一向你禀报吗?”   这一声带着威慑,即便通过传音阵内,依然能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   单修筠微露惊惧,须臾后缓和道:“好吧,我......等着便是。”   黑影消失了,连带着压迫感也一并撤去,他松下口气,可目光却依然阴鸷,自言自语般地冷声道:“你既如此,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尊还真是”忍辱负重“~~~~   感谢在2021-07-18 22:26:32~2021-07-22 11:4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鸭10瓶;47605131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异境(二合一)   前往望龙渊需途径一段禁空区域,此处属于中立城镇临渊城,因此城靠近望龙渊入口,未免纷争,故而各宗派达成默契,谁也不能染指此地。   只有绝对中立才能保证每次大开望龙渊时,各门各派都能得到公平竞争的机会。   刚落入城外,白景轩就觉有些异常。   临渊城能够中立,绝不仅仅因为各派之间的制衡,也因其地理位置优越,地处三大洲交界处的交通要道,又背靠望龙渊入口,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城。   可一向富庶繁华的城镇,如今却显得有些冷清。   城门外,数十名守城士兵严阵以待,一幅严防死守的模样。   换做以往,以贸易为根基的临渊城应城门大开,且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迎接各地来此的人们。   他降落在城郊外的树林里,正欲入城,却感到一阵灵压从身后袭来,于是脚步一滞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救人么?”   身后之人两步上前挽起他的手,“不放心师尊一人前往,我已派了众多晖阳境真人携转灵符前往各大洲,师尊放心即可。”   微凉的手指掠过掌心随后十指相扣,仿佛羽毛轻扫过他的心间。   “你......”他转身尚未说出一句话,唇畔便落下了一个轻吻,腰也给搂住了。   他微微一怔,连忙将对方推开,斥责道:“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蔺宇阳一脸无辜与讶异地望向四周,“哪有人啊?”这荒郊野外的树林里,连个鬼影也没有。   说完又笑着再次赖上来,“接连十几日没见,师尊不想我吗?”   “没空。”白景轩丢下这句就要迈开步子,却被一把拉入温热的怀中。   “可是弟子想得快疯了。”低沉好听的嗓音带着喘息在他耳边回荡,令他心头一颤,未等他答话,一双薄唇便压了下来。   温热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掠夺着他口腔中的空气,他几乎要窒息了。   不知何时起,他渐渐开始无力拒绝对方的吻,每每柔软的舌尖挑逗着他的神经,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在这漫长的深吻里。   砰砰的心跳声直入脑海,他浑身一软。   糟了,他心道。   蔺宇阳深情迷离的瞳仁里倒映着他泛起一层薄红的脸颊,于是轻笑了一下,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可他却脚跟一软,依然落入对方的怀里,似乎根本站不住。   蔺宇阳连忙将他搂紧。   师尊每回都快化了的模样实在可爱,几乎令人把持不住。   他微微喘着气侧脸依靠在对方肩头,双臂下意识地环在那坚实的肩颈处。   他说不出话来,只觉脸颊发烫,于是深深地吸气强迫自己冷静。   蔺宇阳极尽温柔地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低声笑道:“还说不想我?”   二人抵死缠绵时。   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响动,红瞳内闪过一道寒光。   灵光如箭矢般掷去,树木轰然应声倒地。   “谁在那里”   一个人影被吓得跌坐在地,胆战心惊地怯声道:“饶......饶命。”   白景轩强迫自己平复下来,待心跳平稳,脸上的潮热退去,他才谨慎地上前。却见一名二八模样的少女正哆哆嗦嗦地连连后退,直到依偎在一名修士身旁。   那名修士看起来是个中年模样,服制像是特地换过了,看不出门派。   虽经过衣袖遮掩,蔺宇阳还是一眼看见了其手腕处漏出的缚灵环痕迹,本能地将白景轩拦在身后,警惕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修士看起来目光涣散,对问话完全没有反应。   白景轩低声道:“他也中了邪物。”   少女慌忙起身,又后退了两步拉过修士的衣袖道:“我们只是想进城......”少女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是一路长途奔袭至此,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为何鬼鬼祟祟?”   蔺宇阳的声音一向冷峻,又令对方吃了一吓,这回连话也不敢答了。   白景轩叹了一声将挡在他身前之人推开,几步上前,对少女轻声道:“你但说无妨。”   女孩这才看见他眉间一片金叶熠熠生辉,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须臾后鼓起勇气半信半疑地道:“您是......天尊?”   见他点头,女孩仿佛见到了救星,噗通一声跪下高声道:“求天尊救救我爹爹。”   *   修士身上的邪气被驱散,浑浊的瞳仁又恢复了清澈,见了眼前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天尊?”   少女将来龙去脉讲述后,修士才面露恍然,一把搂过女孩痛哭流涕,“真不知这一路你是怎么把我送到此处的,苦了我儿。”   白景轩也心生感慨,这少女分明是刚过锻体期,连凤初境这样一个最低境界都尚未迈入,竟然能带着一个受染者跋山涉水千里迢迢逃至这里。   蔺宇阳面露一丝狐疑,“我已派发了大量转灵符至各大宗门,你们归元阁竟未收到?”   归元阁本是隶属御虚宫的分支宗派,自御虚宫闭宫之后,便有自立门户的趋势。   只听少女啜泣着道:“阁主得到转灵符后竟用来大肆敛财,称宗门扩张继续大量资金,外门弟子每人交五百灵玉方可得到救治。我爹爹交不出来,又已发作超过十日,便成了处决的目标......”   “岂有此理。”蔺宇阳目露寒光,“待我得空,必要好好收拾......”话未说完就受到来自白景轩的一道责备目光。   于是嬉笑道:“他们竟敢借师尊的灵息敛财,得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人性使然罢了,天下贪吝者何止千万,你要一一收拾过去么?”   白景轩说着又对少女道:“如今你爹爹已然痊愈,不用再逃了。想必因逃亡至此的受染者众多,此城已然封闭。”   作为中立城镇,必然成为被各宗派追杀的受染者最好的逃亡之所。   而他们为了保全自身,将城门封锁也无可厚非。   二人正欲离开,却见那名父亲下跪道:“大恩无以为报,如若天尊不弃,我愿为天尊带路。”   “带路?”蔺宇阳警觉道:“你怎知我们要去哪?”   却见那修士神情十分诚恳,“天尊亲临此地,想必是为了调查邪物,我知道它从何而来。”   听完修士的讲述,白景轩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望龙渊开启后仅月余便有陆续不下万人进入,故而这邪物便被这些修士带至世间。   而此人便是因进入望龙渊而被感染的。   修士自称康伯,称少女钰儿。   讲述后又补充道:“其内地形广阔且复杂,若无人领路,难以寻到那邪物。”   这句话再次引发蔺宇阳的疑问,“怎么,这断魂藤不是遍布其间的么?”   只见康伯摇摇头,“我们只在特定区域见过。”   “如此不若关闭望龙渊入口,不准任何人进入。”蔺宇阳道。   白景轩摇头道:“望龙渊与世间的交界,并非是一个入口。”   *   临渊城背靠的山脉绵延万里,奇的是其南门,即临渊城方向一片春意黯然,草木茂盛。   可其背面却山石嶙峋,与其他山脉交错形成了一个方圆百里的偌大平原,其间荒芜衰败,黄沙漫天,常年罡风不断。   但一到望龙渊开放之际,整个平原便一夜之间变成一片原始森林,弥漫在浓浓的迷雾之下。从山顶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如云海般的雾气萦绕森林上空。   大鹏鸟载着四人穿过迷雾,眼前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几乎看不清地面。   几声振翅响过之后,四人悄然落地,大鹏鸟却仿佛十分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掉头冲天而上消失在迷雾后。   森林内迷雾重重,难辨方向,但康伯却似乎十分熟悉地貌,很快便确定了方向。   “这林中常有灵兽出没,需十分小心。”说时正欲张开一道灵气护盾,却见一道金光盾墙如波浪般徐徐下降,直到将所有人笼罩期间。   回头见白景轩收了结印道:“这雾中有瘴气。”   康伯点点头,“当时我们不少人深受其害,回去之后一病不起者大有人在。”   蔺宇阳一面观察四周的植物,一面问道:“所谓的断魂藤,长什么样?”   白景轩一面走着,一面道:“寄生于灵气充盈的千年古木之上,靠吸食灵气为生,藤蔓状,叶片类枫叶状,其花苞在感应到生者靠近时,会释放孢子,用以传播种子繁衍。”   “既如此,为何只在特定区域生长?”   这一问白景轩也不甚明白,“本不该如此。”   蔺宇阳道:“我还有一问,既然望龙渊每甲子开放一次,为何我翻遍仙门记录,却未见千年来曾有类似事件的记载?”   只听康伯道:“我们只在古迹附近发现此物,似乎只生长在那片区域。”   “什么古迹?”   “据说是上古神o的宫殿遗迹。”   此时白景轩驻足片刻道:“整座望龙渊,是神界碎片。”   这句话令所有人皆是一怔。   “什么?”   白景轩叹了一声,在他的记忆里,神界曾经历过一次大战,战况之激烈,竟至毁天灭地的程度,并将神界撕裂。   他拼尽全力重塑神界,遗留一片碎片至凡间,便是这望龙渊,只不过因两界之间空间差异,导致望龙渊每一甲子才现身一次。   “所以,”听完他的解释蔺宇阳若有所思道:“那断魂藤只生长在神殿古迹附近?”   康伯点点头,“虽然数千年来神殿遗迹内残存的宝物早已被先人们洗劫一空,但因其灵力充沛,生有各式天材地宝以及强大的灵兽,故而每回望龙渊开放时,神殿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所以才会有如此多人受到感染。”   “你们既然知晓以灵气护盾防御瘴气,又为何会受到此物毒害?”蔺宇阳问道。   康伯摇摇头,“在神殿遗迹处,所有屏障或是阵法都不起作用。”   “这倒是新鲜。”蔺宇阳有些好奇,可这句话却令白景轩神色微微一滞,在他的记忆中,神殿并不存在这样的屏蔽场。   蔺宇阳见他一路若有所思,关切道:“师尊?”   他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无事。”   但一切迹象都在告诉他,这里很不寻常。   钰儿紧紧跟着康伯,靠近遗迹时,忽然停滞不前,指着前方一株巨树道:“爹爹,那里有......”   康伯面露警惕,“前面有千年灵蟒。”   他说着正试图拦住众人,却见天尊与魔尊都若无其事往前走去。   他瞪大了眼倒吸口凉气,“天......”刚张口却见二人走过的枝干处,方才若隐若现的鳞片嗖地一声消失了。   他尚愣在原地,见蔺宇阳回首道:“不会有灵兽现身的,走吧。”   父女二人面面相觑,胆战心惊地跟上前去,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目的地。   偌大的殿前石阶矗立眼前,康伯回望一路走来的林间小路,几乎不敢相信竟然如此畅通无阻地抵达。   “当初我们可是伤了好多弟子才到达这里。”他说起时还心有余悸。   白景轩望他一眼,“既然如此,为何还敢为我们带路?”   “天尊救我一命,自然应舍身相报。”康伯坦然道。   白景轩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道弧光,“是吗。”他低声道。   此时众人身前的金光屏障果然在他们踏入遗迹石阶时轰然消散。   眼前的石阶杂草丛生,几乎淹没在一片绿色的海洋里。   在石阶的尽头,能够看见颓败的偌大殿前广场已被茂密的树林与植被覆盖,隐约从林间透出倒塌的殿门,其后建筑已完全被绿植淹没。   高耸的树木主干上能够清晰地看见偌大的枫叶状叶片。   蔺宇阳警觉道:“师尊小心。”   他刚说出这一句,就听呼地一声轻响,空气瞬间被一层浅黄色薄雾笼罩。   “屏住呼吸。”康伯说着,连忙捂住口鼻。   蔺宇阳本能地拉过白景轩往怀里拽,同时释放狂风般的灵流席卷开去,瞬间将薄雾驱散。   “没用的。”白景轩摇摇头。   话音刚落,空气中的黄色薄雾顷刻之间再次笼罩众人。   “真是没完没了。”蔺宇阳蹙眉发出一声啧。   而且这植物似乎能感应到声音的波动,每当他们开口,孢子便瞬间释放。   钰儿连忙撤下袖口衣衫紧紧捂嘴不敢发出一声,目光惊恐地望向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黄雾。   此时白景轩单手捏诀冲蔺宇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心领神会。   他旋即飞身高空,见蔺宇阳冲他微微点头,于是打出一个响指,火墙瞬间以其为圆心向周身释放,呼啸般席卷开去。   轰地一声,万丈火焰顷刻之间将空气中的所有粉尘燃烧殆尽,甚至发出爆炸般的轰鸣声。   与此同时,蔺宇阳已然张开一道避火诀,挡在父女身前,火焰冲向三人后仿佛被无形的阵墙阻挡,化作冲天的火舌,眨眼后便消散了。   父女二人面露吃惊之色,尚未反应过来,却见天尊的动作并未停下,而是双掌结印继续施法。   低频的一声嗡响后,滔天巨浪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火焰更甚,且似有意识般向藤蔓涌去。   四周传来尖锐刺耳的尖叫声,仿佛鬼魅般的哀嚎。   藤蔓在受到火焰焚烧后迅疾收缩卷曲,似有智慧般地后撤躲避火焰,向下攀爬钻入土中。   蔺宇阳眼疾手快,迅疾结印后一掌拍入地面,旋即雄浑气劲自他脚下四散,如波涛般涌去,几乎将地面掀起如湖水般的涟漪,石阶地砖纷纷被掀开,形成无数道同心圆状的痕迹。   钻入地底的藤蔓就此被气劲冲出半空,眨眼间被火焰吞噬。   刺耳诡异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声波亦强烈地震动着众人的耳膜。   钰儿不由自主地捂紧了耳朵,面露痛苦的表情。   火焰自高空中的人影释放,远远望去,犹如凤凰浴火展翅,火浪一波一波地席卷,直至尖叫声逐渐减弱至消失。   藤蔓悉数化成了卷曲状的焦炭,白景轩这才收了火焰。   父女二人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绿意盎然的神殿遗迹,如今化作一片焦土,方圆百丈之内,树木的枝丫被烧尽,仅部分躯干尚存,但表皮也已悉数碳化了。   且因为这道烈火,使得被掩盖在绿植下的神殿建筑裸露出来,显出了部分原貌。   “这便......全烧干净了?”康伯不可思议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惧怕,微微擦了把额汗,须臾后便镇定下来,目光中的惊惧化为一丝诡谲。   “唯有此法。”白景轩颔首道。   “你确定整个望龙渊只有此处有断魂藤?”蔺宇阳问道。   康伯点点头,“望龙渊开放时,每日闯入者不下千余人,未曾听闻别处有此物踪迹。”   此时白景轩来到倒塌的殿门前,看着散落的石块发出一声沉吟。   “师尊?”蔺宇阳疑惑上前,见他盯着几块石头陷入沉思,也跟着端详起来,片刻后微微眯眼。   “此处,有阵法?”   白景轩面露诧异,“你是如何看出的?”   蔺宇阳耸耸肩,指着石堆中摞在一起的几块石头,“这分明做了记号,还特意与掉落的石块混在一起,混淆视听。”   说着确定了当前的方位后原地转身,直直地向前走去,走时口中还念念有词,至百步后站定了,半蹲下来散去地上的焦炭与灰尘,随后微扬唇角,“果然。”   砖石地面上,隐约雕刻着螺旋状纹样,只是之前被丛生的杂草所掩盖,如今草木化作了炭灰,散去后纹样便显露出来。   此时白景轩步至其他方位,亦发现了印记。   “师尊可知是何阵?”蔺宇阳眨眼来到他身边问道。   他微微摇头,“并不十分肯定。”   “不过……断魂藤虽能令人失智,却无法令受染者越级大境界,我猜应与此阵有关。”   此时康伯开口道:“既如此,不如找到阵眼,将此阵毁了,一劳永逸。”   蔺宇阳点点头,“先将全部印记寻出,应能找出阵眼。”说着便凭借当前仅有的信息开始推算。   未久后他似乎颇有信心地寻找剩下的阵法印记。   康伯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三人分头而动,剩下少女矗立原地有些茫然。   直到八个方位的阵法印记悉数被找到,蔺宇阳口念咒语,忽地一声,八道符文在上空盈盈亮起,缓缓旋转着。   白景轩看着亮在半空的符文,指尖一道灵光挥去,八道符文被一道亮光牵引相连,随后向圆心处投去光芒汇聚成一点。   如有阵眼,此时应当显现,可阵中却并无反应。   他正面露疑惑,却见康伯指着阵心道:“我看见了。”说着便上前慌忙扒开焦土,同时五指插入土中,微一用劲,即刻出现一道绿莹莹的光芒在地面勾勒出一个五边形,照亮了他的掌心。   随后他向上一提,从土中升起一个石制的五边形匣子,匣子顶部刻着一道五芒星,也随着匣子离地而忽地亮起光芒。   匣子如失重一般缓缓升上高空,至八道符文光芒汇聚的一点时停住了,随后只听咔嚓一声,五边形匣子自行拆解,繁复的机窍有序分离,随后片片掉落。   直到一片双面镜幽幽地悬在半空。   八道光芒汇聚于镜中,随后嗡地一声低频声响后,自镜面始,半圆形的光晕迅疾散开,形成一个半球体将整个座古迹悉数笼罩在内。   白景轩此时面露恍然,低声道:“无妄镜。”   这名字蔺宇阳仿佛似曾相识,思忖片刻后忽然瞳仁一亮,当初在怀月楼内听见单修筠提到的宗门至宝便是无妄镜。   想到这他目露寒光,冷声道:“单修筠。”   说着掌心灵光闪现,正欲一掌挥去时却被制止了。   只听白景轩道:“不必了,事已至此,外力应无法摧毁此镜,对吧,康伯?”   蔺宇阳看向白景轩一幅笃定的神色,旋即心下了然,又转向一旁已然目露凶光的修士,微一眯眼,冷哼道:“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前段时间师尊智商有点崩的问题,那是因为恋爱使人变傻,一涉及到小蔺他就智商下线了,回到事业线就正常啦……(为了让他们谈恋爱强行解释,无奈摊手) 第60章 记忆(二合一)   “无妄镜不仅能摄魂,亦可操纵魂魄,此阵以断魂藤邪物为引,以无妄镜为阵眼,哪怕受染者远在千里之外,亦可被控制。”   白景轩说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康伯。   只见对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事已至此,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还是关心关心你们自己吧。”   话音刚落,从镜面中投出的光束顷刻将二人笼罩。   “被无妄镜摄住,就算是神o也一样魂飞魄散。”康伯说着,目露狡黠。   二人脚下形成一道光圈,低频的一声嗡鸣后,光圈嗖地展开光墙将二人束缚。   蔺宇阳伸手触碰光圈却如遭电击,他猛地收回手,发出一声啧,不耐烦地挥挥手散去痛感。   康伯见状发出一阵嘲笑,“什么天尊,什么魔尊,最后还不是栽在我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无妄镜下从没有活口,只需半柱香的功夫你们便会被撕裂神魂,只留一幅躯壳罢了。”   他胸有成竹,冲呆滞一旁的少女招招手,“钰儿,过来,咱们走。”   少女茫然道:“爹爹,您在做什么?”说着指向白景轩道:“天尊可是您的救命恩人。”   修士轻笑道:“傻孩子,爹爹从来就没有性命之忧。”   “若非有人暗中保护或铺好前路,单凭你,如何能带着一名受染者穿越千里来到临渊城。”白景轩语气平静地对少女道。   康伯微露诧异与不安,旋即又了然道:“不愧是天尊,还能意识清醒地说话,换作旁人早已神志不清了。”   钰儿眨眨眼,还是不敢相信,“可爹爹的症状分明......”   “是真的。”白景轩接话道:“他们料定了本尊必然会救他。”   “正是。”康伯诡谲地一笑,“堂堂天尊疲于奔命满天下搭救陌生人,必然不会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送命。”   钰儿有些不可思议地对康伯道:“爹爹,您骗我?”   只见对方的原本凌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愧疚,轻叹了一声,“爹爹也是逼不得已,不过现在好了,咱们可以回去复命了。”说着从女儿招招手,“你不是想救回你娘么,宗主答应了,俱舍棺可借我们一用。”   “要想骗过我们,自然要先骗过你。”此时蔺宇阳唇线微扬,不屑地道:“只是你爹爹自己的表演破绽百出,若非师尊仁慈,他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康伯看着蔺宇阳目露狐疑,随后冷哼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我看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只见蔺宇阳冷笑了一声,双臂抱胸饶有趣味地道:“不如看看你身后?”   见他一幅坦然的模样,康伯面露一丝惊慌,猛然转身却见一双红瞳近在咫尺,他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下一秒却被来人一把掐住了咽喉,脚尖离地被举上半空。   “不......可能。”康伯断断续续地从齿间发出这一声,余光瞥向阵中,却震惊地看见被光圈束缚着的两个人影都消失了。   眼前的红瞳人正歪着脑袋嘲笑地看他,对方身后徐徐出现一个白影缓缓走来。   他眼珠一转,忽然背脊发凉,终于反应过来,咬牙道:“幻......术?”   怎么可能,何时起?   只见蔺宇阳唇角含笑,“你猜猜,真正的无妄镜,在哪?”   这句话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咽喉间的力道收紧,眼看着就要被拧断脖颈,他涨得满脸通红,却见白衫人抬臂拦下了蔺宇阳,“我还有话要问。”   他感到颈间一松,猝然跌落在地。   “爹爹!”钰儿冲了过来,扑倒在他身前,又冲二人道:“求二位尊上放过我爹爹!”   康伯此时才看见方才阵法亮起的符文以及光芒悉数消失,连阵中的无妄镜也不见了。   到底何时......他心下一惊,难道方才看见亮起的阵法都是幻境吗?真正的无妄镜恐怕已经被二人取走或是掩藏了。   他一咬牙推开少女道:“钰儿,快走!”   少女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道:“钰儿不走,爹爹快认个错,天尊宽宏大量,一定会饶过爹爹的。”   “本尊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单修筠的目的是什么,你如实说来。”白景轩道。   康伯垂着首看不清表情,低低地道:“好......我说。”声音异常的轻,白景轩没听明白,正本能地微微向前探去,却被蔺宇阳本能地一把拉住。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康伯五指袭向自己胸前,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指尖没入血肉。   “爹爹!”钰儿一脸惊恐地看着父亲自杀式的行为,“您干什么!”   康伯咬牙将带血的手指从胸前抽出,带出一片血迹泼洒在地,只见他手掌拍入地面,口念咒语。   蔺宇阳见状不妙,立即将白景轩拦在身后,只见一道光芒由阵法中心嗖地飞上高空。   嗡地一声低频闷响过后,无妄镜光芒亮起。   康伯口吐鲜血,“宗主果然深谋远虑......”说着发出一声低笑。   “爹爹......”钰儿颤抖地伸手触碰父亲胸前的伤口,眼泪瞬间决堤,“您何苦如此......”   “你竟用心头血奉养无妄镜?”白景轩蹙眉道。   此法类似结契,不同的是,奉养者人数不限,即便已然结契的法器,不论身在何处,都可被心头血瞬间召唤。   只是如此一来极损心脉,没想到对方竟为了杀他们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康伯伸出血手轻触女儿的脸颊,“不论如何,此次任务必须完成,钰儿记住,你要活着回去,救回你娘。”   阵法八面的符文缓缓升起,就在八道光芒即将连接无妄镜的一瞬间,忽然一道光芒疾驰向镜面。   “你休想。”蔺宇阳眼疾手快,早已捏出剑诀,长剑破空而去。   光芒倒映在康伯惊恐的瞳仁里,只听清脆的一声金属撞击声响过,镜面被击成无数碎片四散空中。   可须臾后,眼见四散的碎片悬浮在半空并未掉落,他眼中的慌张便转化为诡谲。   本以为无妄镜碎,对方便无计可施,蔺宇阳刚松下口气,却见康伯眼中寒光闪过,唇线微扬。   他预感不妙,当即一掌挥去欲结果此人性命,却看见四周场景倏忽变幻,眼前父女二人的身影逐渐扭曲至消失。   他立即反应过来,转身一把将白景轩护进怀中,“师尊,是幻境。”   怀中之人点点头,仰头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镜面碎片纷纷亮起幽幽盈光。   无妄镜在被击碎时会对敌人发动最后一次攻击。   康伯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无妄镜碎,你们也将困在这幻境之中,永无出期!”笑声越来越远,直至消散无踪。   只剩下二人矗立在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天地的空间里。   蔺宇阳叹了一声,紧紧搂着怀中人道:“抱歉师尊,是我大意了。”   白景轩双手抚上他的后背,轻拍道:“无妨。”   除了他自己,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幻境能难住他。   他唯一担心的,是蔺宇阳。   此时白茫茫的四周开始如冰雪般消融,逐渐显露出一片湛蓝的湖面,湖面一望无际,直至与天相连,竟令人分不出天地。   二人站在湖面上,眼前是一座小岛,岛中央的参天巨树足有十数丈高,满树的叶片呈鲜艳的玫红色,绝美的画面令人呼吸一滞。   蔺宇阳本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例如面对苍黎天尊幻境中的业火,亦或是与现实一般无二令人不辩真假。   可眼前的美景却令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幻境?”   听见对方的发问,白景轩也面露疑惑,幻境若要攻击人的神志,或是利用当事人最为惧怕的事物,或是利用其记忆编织与现实无异的画面。   可眼前的一切,分明不属于他们的记忆,更谈不上可怖。   岛中巨树下有座石殿,蔺宇阳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飞身上岛。   二人刚落地,却见不远处的石殿外有两道人影。   人影嬉闹着,一名二八模样的少年在前头奔跑着高声道:“我错了,师尊!”   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后头追逐,“给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道人影旁若无人,似乎看不见他们。   直到后头的白影眨眼闪现于前,奔跑的少年咚地一声撞入对方怀里。   白衫人面色严肃地道:“为师吩咐过你不准离岛,说,今日莫不是又砸了哪位真君的洞府?”   只见少年搂着他不撒手,语气卖乖地嬉笑道:“没有,什么也没干。”   “我不信。”白衫人面露狐疑,目光扫过对方的脸颊,须臾后一把拉过搂在他腰上的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   只见少年一噘嘴,徐徐摊开掌心,一朵如琉璃般璀璨夺目的金色莲花显现,伴着夺目的宝光萦绕花瓣。   少年垂着首低声道:“只是想送师尊一件礼物。”   白衫人微愣,须臾后怒道:“谁让你采的?万年来梵净莲才生了这一株!”   梵净莲?   听见这个词白景轩一愣,那不是玄冰泉的前身,解家的传世至宝么?怎会......   他还沉浸在惊诧中,可听见的下一句话却令他呼吸一滞。   “可是我看它与师尊额间的莲花好像啊,就没忍住......”   两个人影本是侧身站着,故而看不清样貌,听见这句白景轩本能地几步上前,直到完全看清白衫人的脸,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陷入了停滞。   那是他原本的模样。   只见“他”抬高了手掌正欲落下,那少年便随手一甩,莲花自行悬浮在半空,随后拦腰抱过“他”埋首在“他”肩头道:“我错了师尊,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手掌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去。   少年感到“他”的迟疑,便仰起头微笑了一下,“师尊......不生气了?”   就是这一瞬,白景轩看见了那一双红瞳。   此时画面停下了,时空仿佛被定格。   他这才从漫长忡怔中回过神来,转身却看见蔺宇阳目光涣散,失焦的瞳仁一片混沌。   他不受幻境影响,故而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切,可陷入幻境中的人,此时想必已然与境中的“自己”神识合一了。   看来对方的神志已然进入了下一个场景,若不融入幻境,恐怕无法看见后续画面。   他犹豫了一下,之前幻尘镜破碎致使他无法利用幻境恢复记忆。   也许,这一次正是他唤醒回忆的好机会。   于是他口念咒语将魂识也融入幻境中的那个自己。   须臾后只见画面倏忽变幻。   他看见自己正身着一身红绸,被一双坚实的臂弯打横抱着,耳边传来恢弘的乐声,以及人们的山呼声。   与幻境中的自己神识合一后,他便只能朝着既定的轨迹行事。   他感觉自己浑身无法动弹,仿佛被下了某种禁制,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抬眼逆着耀眼的阳光望去,一张熟悉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俊朗坚|挺的轮廓,浅麦色的肌肤在光芒照耀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耀眼夺目。   他听见自己冷冷地低声道:“放开我。”   只见那张侧脸微微转向他,即便逆着阳光,他还是清晰地看见了那一双红瞳。   对方唇畔含笑,低沉熟悉的嗓音传来,“不放。”   对方亦身着一身红衫,宽阔笔挺的云肩颇有威仪,只见其踏着阶梯,一步步朝着巍峨的宫殿迈去,暗红的披肩长长地拖曳在身后。   直到踏入阶梯尽头,宏伟的宫殿全貌立于眼前,他的瞳仁微颤,虽说不出话,可心头的震撼久久不散。   凌霄宫。   那是他的凌霄宫!   “蔺宇阳”在立着数名金甲侍卫的殿前站定,随后转过身来,轻轻将他放下,他只觉自己浑身无力,根本站不住,正脚下一软,却被身边人一把搂紧。   “靠着我。”声音又轻又低,在他耳边回荡。   阶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山呼声,“恭贺帝君!”   他呼吸一滞,帝君?!   他只觉大脑一片嗡鸣,他已经快分不清,这些到底是虚假的幻境,还是属于他的记忆。   震惊令他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其后的画面仿佛快进一般,直到他再次回神时,自己已然躺在一方红绸铺就的软塌上。   他感觉自己怒火中烧,对着立在榻边饶有趣味看着他的“蔺宇阳”呵斥道:“你卑鄙!”   对方俯身下来托起他的下颚,目光迷离地靠近了道:“师尊,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动怒。”呼出的气息里带着浓浓的酒气。   “谁跟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双薄唇狠狠地吻住了。   舌尖在他的口腔内攻城略地,他只能发出呜咽声。   他浑身无力,勉强抬起手想要推开对方,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还被握住了手放在对方的胸前。   砰砰的心跳声通过掌心传导至他的心间,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一并乱了。   “师尊......”低沉的嗓音伴着喘|息在他耳边回响,“蔺宇阳”意乱情迷,呼吸越来越重,深吻沿着唇畔移至耳垂,脖颈,一阵触电般的酥麻感袭遍全身。   他的双腕被交叠着举过头顶按于榻上。   对方的另一只手胡乱地撕扯着他的衣裳,他感觉自己惊恐到了极致,高声道:“昭阳!你敢动我一下,我一定杀了你!”   这一句似乎终于唤回对方的神志,手中的动作停下了,“蔺宇阳”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潮热压下,随后埋首在他颈间笑得双肩颤抖,一面松开了他的双腕道:“师尊......”说着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瞳仁直直地看着他,“您舍得杀我吗?”   他面露忡怔,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得模糊与扭曲。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自己回到了那片绝美的湖心小岛。   他坐于树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湖面,几片粉色叶片打着转落在他肩头与身边的草地上。   他感到身后有人走来,随后一双臂弯从后方环上腰间将他搂紧。   轻柔的呼吸吹在耳边,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一滞。   “凌......我答应你,再也不走了,永远陪你在空境幽泽,好不好?”   一个轻吻落在颈间,他微微吸气,随后扭过头去,“好。”   轻吻逐渐化作缠绵的深吻,他不由自主地转身,紧紧与“蔺宇阳”相拥。   二人呼吸渐重。   他感觉自己好似失去了理智,竟大脑一片发昏,眼看着双方的衣衫渐渐褪去。   他吃了一吓,连忙将自己的魂识抽回。   他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可眼前的画面却没有停下,他瞪大了眼,慌忙后退。   “醒醒!”他一把拉过身旁蔺宇阳的手腕,却见对方依然矗立不动,神识昏昧。   他挥出灵光在对方眉心一点,灵光如涟漪般在其额间漫开,片刻后对方眨了眨眼,瞳仁再度恢复清澈。   看见白景轩站在眼前,蔺宇阳先是面露喜色,可须臾后却目光一滞。   因余光瞥见那画面仍在眼前,他猛然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拉过白景轩的胳膊令其背过那个画面,随后双手捂着对方的耳朵。   “别看。”   虽然听不太清,但白景轩能看见对方的口型。   蔺宇阳的额头与他相抵,一向冷峻,波澜不惊的脸上面露明显的惶恐与慌乱。   即便双耳被紧紧捂上了,可还是有隐隐的喘息声传来,他忽地耳根发红,脸颊也变得滚烫。   蔺宇阳见状神色一滞,旋即一把拉起他转身便跑。   二人飞驰许久,直至湖心小岛在视线中远去,才停落在湖面上。   蔺宇阳几乎是惊慌失措般地解释道:“师尊,您听我说,这些都是假的,是幻境,我不是......”   眼见对方竟如此无措,白景轩忽然想到幻境中的自己虽与他有几分相像,却并非是他如今的相貌。   莫非蔺宇阳以为自己与旁人......   想到一向聪慧冷静的蔺宇阳竟然因为害怕自己误会而慌乱至此,连思考能力都丧失了,他不禁无奈地轻笑了一下,打断了对方道:“嗯,为师知道。”   他本是想言语安慰对方,却不曾想蔺宇阳听了他这话却是面露失望与沮丧,“师尊......不生气?”   他先是有些疑惑,想明白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望向四周一望无际的空旷湖面,“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幻境的本意是提取受困者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令人心甘情愿地永世留在这里。   既然他们的幻境一致,那这记忆便属于二人共有。   没想到幻尘镜没能还原的记忆,却被无妄镜做到了,不愧是沧海宗的传世至宝。   抑或是......因有蔺宇阳在?   蔺宇阳捏了捏拳,一把拉过他,目光流露出不可思议,“师尊真的......不介意?”   他哭笑不得,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碧蓝的天空如破碎的镜面般龟裂,随后天空化作碎片纷纷掉落,露出无边黑暗。   一个声音破空而来,“醒醒,天尊。”   *   千里之外的沧海宗山门内。   大殿内的传音显形阵轰然亮起,一个黑影带着诡异沙哑的声音出现,“阵法有异动,你干了什么!”   单修筠不以为然地哼道:“自然是帮你一把。”   “蠢货!”黑影怒声道:“你以为单凭一个无妄镜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怎么不行?”单修筠冷笑道:“那是我宗门至宝,天神也无可奈何,就算被毁也能一击致命,他们二人即便有机会躲过摄魂,也绝无可能从幻境中逃脱。”   此时黑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一滞,片刻后怒不可遏喝道:“阵法已破,看来你的无妄镜也不保了。”   单修筠闻言微怔,面露一缕慌乱,随后又强作镇定道:“无妨,我派去的人早已用心头血奉养无妄镜,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令他们万劫不复。”   黑影的怒意伴随着可怕的灵压透过传音阵四溢而来,只听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道:“本尊计划本无懈可击,却偏偏毁在你这个蠢货手里。”   单修筠不可思议地眼见那黑影穿过了传音显形阵,如鬼魅般徐徐现身眼前。   “怎会......”   传音显形阵只能传播声音与画面,却从未听闻有人能通过此阵显形。   他的恐惧无以言表,只瞪大了眼看着那道黑影渐渐扩散直至占据了全部视野。   恐怖的气息传来,他尚未发出一声,就已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挟住了咽喉。   人影被不可见的力量悬至半空,两腿胡乱蹬了几下后便不再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别捂耳朵让他听让他看!!给我开窍! 第61章 告白(二合一)   幻境分崩离析。   二人再次回到了神殿遗迹前。   可眼前却出现一个青衫人影,见了蔺宇阳立即面露警觉,举玉扇在前喝道:“魔头!”   其后跟随的侍从与弟子们也纷纷拔剑而出。   白景轩忙挡在面前,诧异道:“曲院长?”   曲离点点头,“我白鹤书院调查邪物一事,翻遍上古典籍寻至此处,却不曾想正遇天尊身处险境。”说着玉扇指向蔺宇阳,“天尊可是受此魔头胁迫?”   蔺宇阳面露不屑,双臂抱胸似乎懒得解释。   白景轩拦下曲离道:“有些误会,我们也是调查邪物至此。”   说着疑惑望向阵法上空,却不见镜片踪影,“那无妄镜......”   “被我毁了,否则幻境无法解除。”曲离道,说着依然面露警觉地盯着蔺宇阳,“天尊真不是被这魔头所害?”   “能不能动动脑子,我方才也在幻境里。”蔺宇阳嗤了一声道。   白景轩望向四周,却不见父女二人的身影,疑惑道:“曲院长可在此地见过旁人?”   曲离摇摇头,“不曾,不过倒是在途径此地时见过两具尸体,想是被此处灵兽攻击......”   “什么?”   二人都面露震惊,蔺宇阳眼中弧光闪过,冷声问道:“在哪?”   曲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来往此地的小径旁。”   白景轩立即闪身而去。   沿着小径寻了不多久,果然见到父女二人躺倒在地的身影。   二人身上均无明显外伤,白景轩躬身查探片刻,见脖颈处有明显的两道点状伤痕,像是被蛇咬伤。   “蛇毒?”他发出疑惑,听得身后曲离道:“我方才已经验过,除蛇毒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蔺宇面露狐疑,“他就这样把我们留在幻境里,自己跑了?”   怎么可能,毕竟落入幻境者就像是刀俎上的鱼肉,要取他们的性命轻而易举,对方如此急切地想要完成任务,怎会在此时功亏一篑?   少女躺倒在淤泥里,双目紧闭,似是一击毙命。   倒在不远处的康伯俯面倒地,一手伸向少女,看起来应是少女先倒下,康伯企图救援时受到攻击。   若遇上千年灵兽,的确可以轻易要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只是......如此巧合吗?   白景轩心下一紧,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对方死前似乎并无痛苦,于是默念了一段往生咒,随后叹道:“将他们好生安葬吧。”   曲离向弟子们挥挥手,一众人便将尸体抬起,送往神殿遗迹,在那里有现成的石材,可搭建简易的墓穴。   曲离望着忙碌的弟子们,疑惑问道:“此二人到底是谁?”   “沧海宗门人,企图利用无妄镜取我二人性命。那阵法应也是单修筠设下的。”白景轩起身道。   “可是......”曲离面露不解,“为何?”   白景轩摇摇头,垂眸看着死去的父女二人道:“本想询问他们,如今看来,只能问单修筠本人了。”   蔺宇阳冷声道:“回去就要了他的脑袋。”   曲离指着蔺宇阳怒喝道:“沧海宗早已归属魔门麾下,我看他就是听从你的命令吧!说,你到底意欲何为?”   蔺宇阳蹙眉啧了一声,捏紧了拳头,二人眼中火光四射,针锋相对,几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白景轩忙拦在二人中间,“够了。”   说着又转向曲离道:“他确实不知情,详情我们回头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摧毁阵法。”   见曲离举起的玉扇终于落下,他才转身拍了拍同样剑拔弩张的蔺宇阳,“走吧。”   殿前阵法的符文被悉数摧毁,曲离立于阵心,掌心向下微一施力,那分离的无妄镜石匣部件便纷纷被吸入他手中。   这一动作十分迅速,却没能逃过蔺宇阳的眼睛,只见他狐疑地看着曲离道:“你做什么?”   曲离先是神色一凛,随后坦然道:“自然是要毁个彻底了。”说着翻转掌心微微一捏,石匣便顷刻化为齑粉。   白色石粉洒落地面,他还拍了拍手散去所有粉尘,目光挑衅地盯着蔺宇阳,后者微一眯眼,目露寒光。   二人眼神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白景轩完全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气氛,而是看着被摧毁的阵法陷入思索。   这手法,好生熟悉。   他发出一声疑问,“沧海宗单修筠,可是阵修?”   曲离微愣,哈了一声,摆摆手道:“自然不是。”   蔺宇阳却似乎受到提醒,“沧海宗擅长剑修及符修,的确不曾听闻阵法上有何造诣。”   “你们是说......”曲离道:“这不是单修筠设下的?”   “这世间最擅长阵修的,便是棋圣所在大衍岛,其次便是擅长剑阵双休的华微宗。”   白景轩道:“如今华微宗覆灭,能设下如此大阵,不受距离所限而操纵天下人,除了棋圣,我想不出还能有谁。”   曲离闻言神情微滞了一下,随后又笑道:“可是棋圣许久不曾现身了,连一句传闻都没有。”   白景轩点点头,棋圣被蛟贫嵘峒甘年,不可能还活着,可蛟朴执尤界内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那么还能有谁?目的又是什么?   “不论是谁,单修筠幕后一定另有其人。”他自言自语般地道。   “师尊,别想了。”蔺宇阳上前轻轻拉过他的双腕道:“待我们回去把单修筠那个老家伙揪出来一审便知。”   白景轩无奈地点点头。   二人亲昵的举止落在曲离的视线里,只见他微微眯眼,瞳仁中弧光闪过,嘴角扬起的弧度一瞬间又消失了,又立即摆出一幅怒其不争的神情道:“天尊,难道您与这魔头真的如传言所说......”   蔺宇阳闻言一把搂过白景轩的肩膀道:“师尊与我两情......”相悦二字尚未说出口,他的脚尖就被狠狠地踩了一下。   “嘶......师尊......”他发出一声苦笑。   却见白景轩一甩衣袖御剑而去。   *   一行人直奔沧海宗。   蔺宇阳已做好了直闯山门的准备,可刚至山门前,却见挂满了丧幡,哭喊声远远从门内传出,不绝于耳。   众人正疑惑间,山门前的接引弟子身着丧服上前鞠礼道:“二位尊上,曲仙尊。诸位可是来吊丧的?”   “什么?”众人面露诧异。   “给谁吊丧?”   弟子茫然地眨眨眼,“我们家宗主啊。”   一行人来到主殿前,见整座宗门都陷入了一片悲痛之中。   长老们见了他们纷纷上前恭迎,一面擦拭着眼角泪水,一面哀痛道:“宗主死于非命,还请尊上给我们作主啊。”   蔺宇阳蹙眉冷声道:“作主?他胆大包天企图害我与师尊性命,还要我作主?”   说话间,已然释放凌然气场,顷刻之间,整个主殿气压陡然降低。   众人被这一句话吓得面色惨白,“此话从何说起?”   “我们宗主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尊上明鉴!”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喊冤诉苦。   在蔺宇阳的眼里这些人没有一句话可信,他面露一丝不耐烦,正欲拷问,却被白景轩拦下。   只见师尊冲他摇摇头,“若他们知情,恐怕如今已与单修筠一样成为尸体了。”   曲离闻言面露思索状,片刻后道:“没错,若是杀人灭口,必然不会只杀单修筠一人。想来他们应是局外人。”   蔺宇阳这才收起了气场,一时间笼罩在主殿内的森寒气压也随之消失了。   “你们宗主是何时出的事?”白景轩问道。   一名长老长叹一声道:“就在昨夜,今晨被扫洒弟子发现的。”   昨夜......白景轩思索着,那便是他与蔺宇阳陷入幻境之时。   可幕后之人为何要杀单修筠呢?难道是担心他们追查?   可当时他与蔺宇阳都在幻境之中,若非曲离出手相救,他们本该身处险境,对方胜券在握之时为何要对同伴下手?   那对父女也同样死得蹊跷,难道也是被灭口的?   白景轩看向灵堂之上的棺椁,语出惊人道:“开棺,本尊要验尸。”   长老们原本还有些犹豫,可见到蔺宇阳凌厉的目光,便一个字也不敢说,默默地将棺椁打开,任由白景轩上前查验。   单修筠没有明显外伤,亦无内伤,颜面肿胀,是窒息而死的。   此人修为在晖阳境晚期,要做到如此干脆,凶手至少在乾元境。   可如今这世上的乾元境......他扭头看向身后的蔺宇阳与曲离,摇摇头,亦不可能是叶青。   难道......   他目光一凛,结印后光芒在他掌心闪耀,随后光芒呈环状四散开去,所过之处,扑捉着残留的任何气息。   若是那人来过......   光环扫过众人,掠过大殿,直至整个宗门都笼罩在这光芒下。   未久后他忽然神色一滞,连带着心跳也漏了半拍。   他面露不可思议。   蛟疲回来了!   蔺宇阳见到他的神色有异,询问道:“师尊,怎么了?”   只见白景轩神色凝重,陷入了深思中。   因使用过灵力,故而现场残留着旁人无法探知的微弱气场波动,犹如余音。   灵力愈强者,余音越久。   而事发已过一夜,便只有灵力异常强大如神o者才有可能被探到。   在这个世上,除了他与蔺宇阳之外,只有蛟啤   那么此人在哪?   为何要杀了单修筠?   他若有所思,随后冲蔺宇阳道:“咱们回去,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化作疾光消失,剩下曲离望着二人已然消失的天穹轻笑了一下。   *   二人一落地,白景轩便大步流星地往温泉的方向去。   直至结界外,跟在后头的蔺宇阳一把拉住了他道:“师尊,到底发生何事?为何来这?”   以往不论如何求他都不肯来,如今竟然一脸严肃迫不及待地往这赶?   “这里灵气充沛,且设下了结界,可避免被打扰。”   蔺宇阳轻笑了声,环上他的腰饶有趣味地问道:“师尊要做什么怕被打扰?”   白景轩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于是一个弹指敲向对方额头,“想什么呢?”   他说着一把甩开腰上那只手,转身跨入结界。   “那师尊为何忽然急匆匆地赶回来?”蔺宇阳面露无奈地跟上前去。   白衫人在面前顿住了,忽然转过身来,眼神十分认真地问道:“昨夜那个幻境......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蔺宇阳先是脸色一滞,随后有些惶然地道:“师尊,您听我说,那幻境都是假的......”   “是真的。”   “什么?”   看见对方一脸的诧异与紧张,白景轩微叹了一声,试探性地问道:“你真的,一点也没有想起来?”   蔺宇阳的心脏砰砰直跳,在幻境中,他分明对所有的场景都感到异常地熟悉。   特别是大婚时见到的那座宫殿,他清晰地记得与师尊赠与他的那副生辰画上所绘一模一样。   当时“凌霄宫”三个字直接崩入脑海。   他以为幻境是根据人的记忆编织,故而理所当然地认为幻境是根据他记忆中的画面编造了这样一个场景。   可令他费解的是,幻境中的师尊却是另一副模样,虽然美得惊心动魄,虽然有六分相像,可他却清楚的知晓那并非是同一人。   当时他的心已经全乱了,惶恐占据着他的思绪,因为他分明对幻境中的“师尊”异常地熟悉,且充斥着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爱意。   所以当他清醒过来看见师尊站在面前时,立刻陷入了慌乱。   可眼下冷静下来再回想一切,他在幻境中分明听见对方喊他:昭阳。   正如师尊曾经无意间唤出的这个名字。   “我......”无数疑问涌现,他的脑海里再次跳出一个名字,便是幻境中,他与“师尊”缠绵时出现的那个名字:溟凌。   白景轩见了他无措的模样,把心一横道:“那不是幻境,是记忆。”   他说着,额间莲花卒然绽放。他希望以此来刺激对方的记忆,也许,看见了他真实的模样,对方能想起点什么。   蔺宇阳的瞳孔瞬间放大,并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对方每退一步,白景轩便向前一步,样貌也随之一分分变化,直到原本的样貌显现时,他看见对方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白景轩伸手抚上对方的侧脸,“幻境中的那人,是我。”   只见蔺宇阳猩红瞳仁颤动了一下,先是松下口气,随后又流露一丝欣喜。   他微微紧张地追问道:“你可有......想到什么?”   对方思索了许久后还是沉默地摇头。   白景轩有些失望地垂首叹了一声。   此时他的手被紧紧攥住,同时被一个臂弯拉入温热的怀中,他仰头看见一双星眸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所以那幻境是我前世的记忆?师尊是来人间寻我的吗?”   “我......”白景轩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有些沮丧地道:“我也记不得了。”   本以为蔺宇阳至少会陷入震惊或是无措中好一会,可他却被一把搂紧,耳边传来对方有些激动的声音:“太好了!”   他有些疑惑,听见对方欣喜不已地道:“原来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不论陷入多少次轮回,不论经历千年万年,哪怕海枯石烂,我都会遇见师尊,爱上师尊,对吗?”   白景轩微怔,原本的沮丧被这句话一扫而光,心脏也越跳越快。   下一秒他的唇便被深深地吻住了。   “师尊......”含糊的声音带着喘息回荡在耳边,灼热的气流交织着,“我爱你。”   砰砰――   心跳声如有回响一般直入脑海,伴随着那句告白久久萦绕不散。   他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间,连眼眶也变得温热,滚烫的液滴自眼角滑落,顺着两鬓滑至捧着他脸的双手上。   对方的唇迟滞了一下,松开他关切问道:“怎么哭了?”   泪水不断落下,他只觉复杂的情感裹挟着他,不仅有强烈的温暖,还有切肤的痛苦。   昭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陷入无尽的轮回,为何他竟会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他的情感是真实的,为何记忆会一片空白?   他如此深爱的人,怎么会忘?怎么能忘?   他摇摇头,双臂环过对方颈后将头埋在颈间,泪水却抑制不住。经历过幻境中那切实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情,他再也压抑不住,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蔺宇阳轻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髓一般将他拥紧,“其实就算想不起来,我们依然会相爱,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缓缓点头,“嗯。”   二人紧紧相拥,缠绵的吻仿佛跨越了几世般漫长。   不知是热气还是旁的原因,白景轩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晕,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蔺宇阳的身体沉沉地压在他身上,温热的双手早已绕过了衣裳,在他如锻般的肌肤上扫过,触电般的酥麻感袭来,他浑身一颤,立刻清醒了。   他猛然一把将对方推开起身道:“差点忘了正事。”   蔺宇阳被这么一推,顺势翻了个身跌坐草地。   他面露愕然,一手撑于地面,一手扶额哭笑不得地道:“师尊......有什么事不能晚些再说么?”   “不能。”   见他如此笃定,蔺宇阳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起身道:“好吧,什么正事?”   “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告诉你。”   *   待他将蛟频那耙蚝蠊简要地诉说一遍,蔺宇阳眨了眨眼,仍有些不可置信。   “他费劲心机,就是为了要我觉醒?”   白景轩点点头,“原本我以为你体内的力量应属邪魔外道,可我曾试探过,那力量虽霸道,却并未与我的神力呈抗衡之势。”   “经脉也从未如魔修一般逆行。”   “那时我便想,也许你的力量并非属于魔道,虽然我一直也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恐怕与裂缝有关。”   “既然事已至此,把他揪出来就是了。”蔺宇阳笃定道。   “没有那么简单。”白景轩摇摇头,“他十分善于隐藏,两年来我翻遍了三界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蔺宇阳语气轻巧地道,“他不在三界之内。”   白景轩先是微怔,随后摇头叹道,“那便不在我的管辖之内了。”说完又话锋一转,“可他既然杀了单修筠,又设下阵法,必定曾出现过,我要追踪他的踪迹。”   “如何做?”   “我要入五殴樵粗境,需要你为我护法。”   蔺宇阳一怔。   五殴樵矗将自身能量与意识回归道源,与万物融为一体,进入彻底的无我境界。   换句话说,进入五殴樵凑撸便于这世间无处不在,但与此同时,本体也归于消亡。   他忙道:“不行!”   白景轩料到了这种反应,解释道:“我只需要一瞬。”   在五殴樵吹木辰缋铮无时空概念,过去、现在、未来皆为一体,一瞬便是永恒。   “本体消亡也只需一瞬。”蔺宇阳一把拉过他,严厉制止道:“我不准!”   “不想我消亡,就好好护法,保住我的原身。”白景轩说得不容置喙。   “入境的同时,本体也一并消散,我如何能够逆天而行?”蔺宇阳紧紧搂过白景轩道:“师尊,您别吓我好不好,光是想想我就要疯了。”   白景轩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你放心,若无十足把握,我自然不会胡来。”   “只要你我配合默契,逆天又有何不可?”   见蔺宇阳没有回应,他心知对方还在犹豫,于是轻声道:“当初口口声声说要逆了这天,怎么如今却不敢了?”   蔺宇阳紧紧按住了他的双肩,十分严肃认真地直视他道:“要师尊冒险,哪怕风险再小,我也是输不起的。”   凌驾众仙门之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竟然说自己输不起,白景轩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不相信为师吗?”   蔺宇阳面色凝滞片刻,许久后才沉下一口气,“信,但师尊得先告诉我,打算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高能~~   感谢在2021-07-22 11:49:49~2021-07-24 14:4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Choklak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oklaku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信物(二合一)   “分时术?”   听完讲述,蔺宇阳心头震撼,世上竟有这样的术法?静止时空?   白景轩点点头,“唯有此法方可瞒天过海,当陷入一个瞬息间,万物静止时,本体便不会消散。”   见对方面露震惊之色,又补了一句:“其实此术,是你创的。”   “什么?”   还没消化完分时术的逆天,又听见这句匪夷所思的消息,蔺宇阳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术自我有记忆以来便深刻地印在脑海里,我一直不明白是为什么,只当是缘法使然。”   “直到在幻境时,隐约有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画面闪现,我才回想起来。”   “也许我对这一术法的印象过于深刻,故而在幻境中,便想起了你使用此术的画面。”   “什么画面?”蔺宇阳面露好奇,却见白景轩目光飘忽了一下,有些支吾地道:“没什么,以后再告诉你。”   许是因为最后一个幻境的画面与相关记忆的场景相似,便令他的回忆片段闪现。   这一神情没能逃过敏锐的蔺宇阳,反倒令他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他捏紧了白景轩的双腕,瞳仁里闪烁着光芒。   白景轩微咬下唇,摆出一幅严肃的表情道:“不是说了,以后再告诉你,眼下有要紧事。”   蔺宇阳狐疑地看对方一眼,想了想撒手道:“好吧。”心道方才师尊的神情分明是害羞了,回头他一定要想尽办法把话套出来。   如此想着,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术法上。   他已然明白此法的关窍,便道:“此法成功的前提便是,我需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白景轩点点头,“在我进入五殴樵吹耐时,你施展分时术,必须分毫无差,若早一瞬,则五殴樵词О埽晚一瞬,我本体消散。”   光是听见“本体消散”四字,蔺宇阳就已然心惊不已。   他还是不死心地劝阻道:“就为了追寻蛟频闹胨柯砑#恐档寐穑俊   白景轩十分坦然地颔首道:“当初是谁害得你魂飞魄散,又是如何让你陷入无尽轮回,我必须要知道。”   待他将查明一切真相,必要百倍奉还。   “五殴樵茨酥琳橹境,即便本体消散,亦可凭神识恢复肉身。”   他笃定地道:“而且,我信你。”   蔺宇阳见他漆黑的瞳仁里灼灼有光,神色迟滞片刻,随后咬牙缓缓颔首道:“好。”   “有我在,绝不会有意外。”   *   温泉上空,一道光圈落下,勾勒出一个透明半球体,将整座温泉笼罩。   从外看去,透明半球体内部仿佛静止一般,蔺宇阳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在他面前,是被一团光雾笼罩的白色身影正盘膝而坐,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耀眼光芒从其周身四溢,却似乎停留在了溢散的那一瞬间。   而对于其内之人来说,外部一切也归于静止,草木保持着被风吹动瞬间的模样,温泉漾起的涟漪看起来像是几个同心圆浮在了水面,数片桃花花瓣悬停在半空,其中一片正处在几欲落下,一角轻触水面的姿态。   蔺宇阳环顾四周,见到这见所未见的画面,内心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而眼前的师尊,也保持在刚刚散逸的那一瞬,在确定白影周身的光芒不会再四溢后,他松下口气,拭去额间冷汗,强迫自己平复下几乎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   能量与意识散溢之后,白景轩丧失了五感,仿佛处在不辨天地与四方的幻境里。   可他又似乎能感应到所有一切,天地间的一切生灵,哪怕是一沙一尘,都如同他的身体一般熟悉。   在这全知全能的境界里,他能感应到世间的灵气如丝丝缕缕的金沙在空中、万物之中缓缓流淌着,或纷杂或纯净,或磅礴或涓细。   在密布天地之间的金沙幕布里,他又隐约感到异样的阴暗轨迹。   非要形容的话,像是驶过的车轮在泥泞里留下的车辙轨迹,又像是钟响过后的余音。   大量轨迹与世界格格不入,且遍布四方。   他顺着轨迹找寻起点,却如一团乱麻,但他隐约能感到,似乎始于那道裂缝。   在这境界里,裂缝后传来的恐怖气息被无限放大,几乎要摄住他的神志。   他顺着阴暗轨迹寻去,却见几乎遍布世间,最终归于每一个受染者。   除此之外,有两处地方几乎被阴暗笼罩。   一是望龙渊,其古迹的阵法既然是用于操纵受染者,那么此处必定余音最胜。   可另一处,却令他十分意外。   那是白鹤书院!   *   模糊不清的光雾逐渐收拢,最终忽地一声尽数收回白影内。   随着白景轩的身体轮廓逐渐清晰,笼罩二人的透明球体也随着光圈的收拢而逐渐收缩为一点,随后砰然消散。   周遭万物开始继续运转。   花瓣落于池面,涟漪卒然散去,草木随风摇摆着,清新的空气裹挟着隐约的花香袭至鼻尖。   “师尊......”蔺宇阳摒住呼吸,连音量都压低了,生怕惊动了刚刚从究竟境界中回神的白景轩。   只见白衫人保持着闭眼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睫毛微颤了一下,随后眼睑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宝石般的瞳仁。   蔺宇阳面露喜色,这才敢提高了些许音量,“师尊。”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对方,询问道:“如何?”   白景轩缓缓点头,“无碍。”说完就着伸过来的一双手直起身,思考了片刻后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真是没想到。”   “什么?”   听完他的讲述,蔺宇阳一把搂过他,有些后怕地低声道:“别急着走,让我抱一会。”同时心道今后绝对不能再让师尊冒险了。   砰砰的心跳声隐约还有些纷乱,白景轩靠在蔺宇阳的胸前听得真切,于是轻叹道:“你何至于就担心成这样?”   回答他的是深沉的吻,未久后他被拦腰抱起,没入了温热的泉水中,他一怔,“你要做什么?”   只见蔺宇阳眉眼含笑,“自然是做方才没做完的事。”   “可是......”他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要紧事呢。可还没说完,嘴就被再次封住了。   他整个人被压在泉中的假山前,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热气熏得他浑身发烫,意识也渐渐变得昏昏沉沉。   被水浸湿的衣裳异常沉重,轻易就被褪去,他浑身一震,勉强从几乎窒息的深吻中挣脱,喘了口气道:“等等......”   “我等了多少世,师尊还要我等?”这一句又低又沉,伴随着因压抑而有些沙哑的嗓音。   望着那双殷红瞳仁,迷离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期待,还有一丝......委屈?   他心头一颤,目光立刻缓和下来。   他们确实已经分离太久,太久了。   这一神情被蔺宇阳捕捉了去,于是更进一步道:“师尊,我......受不住了。”   浅麦色的肌肤上是薄薄一层红晕,他浑身滚烫,呼吸也异常沉重,目光祈求似地道:“行吗?”   白景轩神情微滞,自从与幻境中的那个自己神识合一后,他便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情感,虽然记忆仍然缺失,可强烈的情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时刻裹挟着他。   那刻骨铭心的爱意不会骗人。   他缓缓点头道:“好。”说时一层红晕由颈间攀上了耳后。   对方的红瞳里闪过一道欣喜的光芒,好看的唇线微扬。轻吻落在他的耳垂与颈间,并向下探去。   直到衣衫被褪尽,纤长的手指滑过腰线,携带着温热的泉水涌入身体,他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全力一推。   等他反应过来时,蔺宇阳正跌坐水里,面露诧异。   可诧异旋即又化作一丝苦笑,一臂搭在曲膝上,无奈叹道:“师尊......不是说好了么?”   “我......”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未久后强迫自己平复下来,犹豫了一会缓缓上前道:“抱歉。”   他说着做好了心里建设,把心一横,俯身闭眼吻上那双薄唇。   蔺宇阳瞳仁一震,下意识地将一幅细腰搂紧,仰头迎上。   白景轩本是极端惶恐,浑身紧绷,可极尽轻柔的爱抚与轻吻又渐渐令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间。   伴随着渐重的喘|息声,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如坠云端雾里。   他整个人被炽热包裹着,意识涣散,仿佛完全融入了泉水里。   “师尊......”一遍遍的呼唤仿佛致命的情药伴随着水声不断在耳边回荡。   他丧失了全部思考能力,直到难以言喻的触电感传遍全身,他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随后浑身一软,落入一个滚烫的怀里,大口喘气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似乎十分漫长,强烈的疲惫与睡意袭来,对方的动作却依然没有停下。   他的意识一片昏沉,竟在不知不觉间睡去了。   当再次醒来时,他看见自己正披着一层薄衫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身后传来一片温热,腰间被一双臂弯紧紧搂着。   他转过身去,一张闭眼沉睡的俊脸近在咫尺。   清凉的微风吹过,扬起几缕发丝,伴随着飘落的桃花花瓣落在那张俊美的侧脸上,隐约的清香袭至鼻尖。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记忆中的那个人影与对方重叠,玉冠渐渐化作金冠,一袭玄色劲装也被繁复厚重的冕服覆盖。   他痴痴地看了一会,随后伸出手指,意图取下落在对方发梢上的花瓣,却卒然被一张温热的手掌握住。   对方闭眼扬笑,随后缓缓睁眼,微垂的眼睑下露出如宝石般的红瞳。   “师尊。”蔺宇阳声音轻柔,吐出的气息吹在他的脸颊上。   说着又将他搂紧,二人的腰间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手指被放在对方的唇边,落下一个轻吻。   “疼吗?”   被突然这么一问,原本美好的画面瞬间被打碎了,白景轩忽地耳根一红,埋首在对方颈间连连摇头。   “真的?”   摇头又变成了点头,蔺宇阳噗地轻笑出声,又伸臂环过他的后颈,随后在他额间落下轻柔的一吻,师尊这么可爱,该怎么办呢。   蔺宇阳坐起身取出归元镜。   只见他摘下两朵红梅,随后口念咒语,淡金色温泉如有召唤般化作细流涌来,缓缓围绕着两朵红梅,将其浸润在一片剔透的淡金色中。   他打了个响指,红梅便被封进水滴状的琉璃瓶中,随后在瓶中施加了微型分时术。   从此,这瓶中的时间便被永远冻结了,犹如琥珀。   鲜艳的红梅在透明的泉水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更加瑰丽夺目。   白景轩惊叹于对方举一反三的能力,刚学会的高深术法竟用来做这些。却见两根金线穿过琉璃瓶,成了两只吊坠。   拇指大的水滴落在他的脖颈上,蔺宇阳轻轻地将金线系于他白皙的颈后。   又将另一只挂在自己胸前。   “这是......”白景轩面露疑惑。   “听说结为道侣都要留个信物。红梅是师尊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便借花献佛了。”   蔺宇阳说着牵过他的手,眼神极度温柔地道:“喜欢吗?”   光是听见道侣二字就已然令他心神颤动。   他迟滞着,尚未开口,却见对方凑近了,贴着他的耳边低声道:“虽然我们早已大婚,但我想那一次,不是师尊想要的,对吗?”   瞳仁颤动了一下,白景轩迎上前在对方的唇边落下一吻,“这信物,我很喜欢。”   二人再次相拥,深吻引发的喘|息声飘荡温泉上空。   未久便听见一阵刻意的咳嗽声从院门外传来,二人都顿住了。   “谁?”蔺宇阳没好气地冷声道。   池文越背着院门目视远方高声道:“谷主,外头出事了。”   其手下的一众侍卫都背对着院门,有人面露无奈,原本早就该报了,可是他们来时听见动静,便被池文越压着不让,硬生生在院外等了大半日,腿都站麻了。   要是不提醒一声,再来一轮不得等到半夜去?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却只见蔺宇阳沉着脸出现。   池文越心道咦,天尊呢?他本想好奇地望里探,可却有心没胆,只得眼神张望了一下。   “何事?”蔺宇阳见了他的神情瞪了他一眼,冷声问道。   池文越只得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俯首道:“咱们所辖城镇的受染者,一夜之间翻了一倍。其他宗门应该也有类似情况。”   白景轩原本躲在院内,听见这一句一个闪身来到门外,也不顾上耳根的红晕未消,急急地问道:“他们的症状如何?”   池文越道:“与之前一般无二。”   白景轩眸色一沉,“知道了,带上你的人与转灵符,妥善处置受染者。”   随后拉过蔺宇阳道:“我们走。”   *   白鹤书院上空,两道磅礴气场如泰山般压顶而来。   正在扫洒、修炼或午课的弟子们,纷纷放下了手中忙碌之事聚集至空旷地带,面露惊惧与警觉。   护山结界形同虚设,长老们露出冷汗涔涔,可未等他们做出反应,就听得一个阴冷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让你们院长出来答话。”   两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书院上空,人们一眼认出了来人。   有长老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应声道:“不知二位尊上何事造访?我方院长有要事在身,不便相见。”   说完却冲弟子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后迅速退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传讯玉简上已然出现魔尊袭击白鹤书院,天尊助纣为虐的消息。   蔺宇阳眼中寒光闪过,一字一顿地威胁道:“我让你们院长出来答话,怎么,凭我请不动他?”   说着灵压再次释放,竟令天空都暗下几分。   有人受这气场震慑,几乎吓破了胆,慌忙往院长楼跑去。   一旁的白景轩正以神识试探整座白鹤书院,未久微露诧异,随后传声道:“曲院长,没想到你连门内弟子也不放过。”   这话令所有人不解。   蔺宇阳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白景轩道:“白鹤书院的受染者,不在少数。”   有长老冲空中高声道:“天尊这是何意?天下仙门受此大难,与我家院长何干?”   “有没有干系,本尊自有分辨。”白景轩语气中含着威压,原本他可以轻易地将此人揪出来,但刚刚神识扫过书院,却遍寻不到曲离的灵息。   除非境界高如蔺宇阳,否则区区乾元境,即便刻意隐藏气息,在他的神识查探下也会露出蛛丝马迹。   莫非,对方果然不在书院内?   可方才听那长老的语气,却不像如此。   他如此想着,立即设下一道护山大阵将整座书院笼罩,只要有人进出,便逃不过他的感应。   阵墙化作透明的半球体掠过山门四散而去,所过之处,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墙的光芒迅疾闪过,却无力阻止。   此时蔺宇阳冷声道:“没想到堂堂曲仙尊竟是个胆小鬼,你若再不出来......”他说着掌心嗖地燃起一团火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有华微宗一夕覆灭的前车之鉴,他身为魔尊的这句威胁可谓令人心惊不已,有人眼见大难临头,反倒把惧意压下了,以拼死一搏的勇气高声道:“你这魔头!吞并了华微宗还不够,如今又打我书院的主意,我等宁死不屈,绝不会屈服于你!”   这一声引发了众人的反抗之心,竟将压顶的恐惧散去了大半。   “正是!”有人矛头转向白景轩,“没想到堂堂天尊竟然助纣为虐,难道想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我家院长,再图吞并吗?”   白景轩微一眯眼,冰冷的声音传遍上空,“本尊若要动手,需要栽赃吗?”   这句话令所有人皆是一怔。   以二尊的实力,若是联手,覆灭一个宗门岂非轻而易举。   “本尊不愿滥杀无辜,亦对白鹤书院没有兴趣,只要你们交出曲离,我等立即离开。”   此时已有各派门人往白鹤书院赶来,却被护山大阵阻拦在外。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见高空中的两道身影,以及二人释放的磅礴气场,分明带着强烈的敌意。   立即有人在传讯玉简上发布白鹤书院即将沦陷的消息。   “魔尊对白鹤书院发难,竟连天尊也与他沆瀣一气!”   “天尊连日来救百姓于水火,我想其中应有误会。”   议论顷刻之间遍布传讯墙。   曲离德高望重,可以说是现今唯一一位既不逃避,亦不屈服于魔尊淫威之下的乾元境仙尊了。   毕竟在众人眼中,连天尊都要让着这魔头,曲离可以说是代表了正道仙门的脊骨。   一旦听说他遭难,天下各处的修士们便群情激愤,一时间好奇者有之,好事者有之,愤慨者亦不计其数,都无暇顾及事实,纷纷往白鹤书院赶来。   白景轩感应到阵外越聚越多的修士气息,又联系到迟迟不愿现身的曲离,微一思忖后心下了然,冷声道:“曲院长,你要的看客们都来了,可以现身了吧。”   蔺宇阳微一蹙眉,深思片刻后也想明白了,忽然发出一声笑,“你们院长莫不是以为我与师尊会碍于声誉不敢大动干戈?”   他身为魔尊哪还有声誉可言,而师尊也从来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这一招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自然不是。”一个轻快的声音自院长楼的方向传来,未久之后一袭青影飞身空中。   只见曲离含笑对二人道:“要迎接二位,总得做些准备才是。”   白景轩不愿与之多费唇色,迅疾一掌挥去,曲离却是眨眼轻巧地闪身躲过,含笑道:“天尊这是何意?”   这一掌只是试探,在大境界的压制下,对方本应避无可避。   他微微蹙眉,与蔺宇阳互望一眼,对方立即心领神会,旋即召剑而出挥出雄浑剑气袭去。   可剑气却亦被对方轻巧闪避。   凌然剑气掠过曲离身侧,飞驰百丈远,轰然击中护山大阵,发出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   蔺宇阳微微挑眉,冷声道:“我竟不知曲院长,一夜之间进境无相境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   老母亲表示功德圆满~~(躺平)   让我死一会~~ 第63章 境初(二合一)   这一声引发众人哗然。   “无相境?”有长老诧异道:“何时?”   “从未听闻,亦不曾见院长渡劫呀。”   白景轩面露诧异,可看曲离并不像中了邪物的模样,方才以神识查探时,亦不见夺舍痕迹。   于是冷声道:“你何时成了蛟频淖吖罚俊   曲离微一挑眉,笑道:“天尊在说什么?”   “若是本尊没有猜错的话,如今无妄镜碎片已尽数归于蛟浦手,对吗?”   见曲离笑而不语,他继续道:“你假借追查邪物之名去往望龙渊,实则是为了收回无妄镜,以便重新布阵。”   “你杀死康伯父女,是因其鲁莽行为损坏了无妄镜从而破坏阵法,同理,指使康伯的单修筠也是因破坏了你们的计划而丧命。”   曲离冷笑了一声,“即便您贵为天尊,也不能凭空污蔑,康伯父女乃被灵兽所害,我救了天尊一命,您怎能倒打一耙?至于单修筠,他死时我可与天尊在望龙渊呢,如何杀得了他?至于布阵更是无稽之谈。”   “正是因为单修筠,我才笃定你不是蛟啤!   单修筠死时,曲离并不在场,亦无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于无形。   所以即便在望龙渊时有许多疑虑,甚至一度怀疑对方,但他还是排除了此人的嫌疑,若非在五殴樵词笨醇了残余轨迹,他还想不到这世间最为正气凛然的曲仙尊竟会与蛟剖且磺鹬貉。   曲离的脸色微微一滞,旋即又换成了一幅坦然的神色,转向在场众人道:“天尊难道要凭威压屈打成招不成?”   听见这些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在说什么?”   虽不明白前因后果,但也能听懂大概,在护山大阵外,有人鼓起勇气道:“曲仙尊乃我正道脊梁,绝对不容许凭空污蔑。”   议论声此起彼伏,此时已有人带头呼吁誓死拯救曲仙尊,并讨论起救援的策略了。   蔺宇阳闻言有些不耐烦地冷声道:“师尊,何必与他多费唇舌?”   白景轩叹道:“若是我们三人果真动起手来,恐怕整座书院顷刻便成废墟。”说着望向阵外围观众人,“连他们也不免被波及。”   “你心知不是对手,于是刻意姗姗来迟,等的不就是‘人质’到场么?”   即便有护阵在,但为了不把阵墙冲碎,他们动起手来也要掂量一二。   蔺宇阳冷笑了一下,召剑而出道:“师尊看着便是了。”说着挥出一剑斩去,同时剑灵虚影显现,将整个天穹都遮蔽了一大半。   两道光芒在空中疾驰,雄浑剑气光影纷乱,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声犹如雷鸣落在耳边。   白景轩立即设下一道护盾笼罩下方众人。   人们仰头望天,见半透明的蓝色屏障外不断有剑气袭来,轰击在屏障上漾起层层涟漪,伴随着轰隆隆的震响。   有长老激愤道:“院长势单力孤,我等怎能躲在盾后贪生怕死?”   话虽如此,可人们看向空中如闪电般疾驰的影子,心知相距两个大境界的他们,根本连参战之力也没有。   白景轩看向疾驰中的人影道:“别下死手,我还有话要问。”   空中不断传来轰鸣与爆炸声,二人速度太快以至到了肉眼不可见的程度,只能凭借护山大阵不断出现的裂缝来判断战况的激烈。   此时连连招架的曲离面色一惊,对方的实力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高,勉强接下十数招后眼见一道剑锋驶来就要躲闪不及,他忙抬臂阻挡喊道:“停!”   剑尖急停在眼前,他嬉笑着叹了一声道:“嗨,还是打不过,天尊要问什么,便问吧。”说着十分坦然地一甩衣袖。   这反应令蔺宇阳愣了一下,随后不屑地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浪费时间。”   这句话却似乎是提醒了白景轩,他思忖片刻后面色一沉,低声道:“他是在拖延时间。”   曲离闻言有些意外,随后抚掌笑道:“天尊果然聪慧。”   却见白景轩怒意盈然,迅疾来闪身至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下颚死死捏紧了,狠声道:“本尊问你,蛟频哪康氖鞘裁矗克在哪?”   只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他都不重要,至于对方拖延时间要做什么,白景轩已经猜到了大概。   却见曲离艰难地吐出一句,“这......我哪知道?”   手中力道再次加重,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苦笑道:“好好好,我说。”说着拍拍白景轩的手,口齿含糊地道:“先松开。”   捏紧下颚的力道被撤去,只见曲离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杀单修筠是因那个蠢货破坏了阵法,原本望龙渊设有迷阵,若无人带领,你要寻到古迹也并非易事。”   “只要拖延至阵法大成,届时就算被你找到也是无用。”   “说重点。”白景轩冷声道。   曲离嬉笑道:“目的吗?”   “当然是害你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巧,仿佛理所当然,根本没必要解释。   “若是如此,何必大动干戈设下阵法散布邪物?”蔺宇阳道:“况且当初我与师尊陷于幻境,你完全可以一击杀之。”   可曲离却似乎并不想解释,只见其扬笑道:“差不多了吧。”   什么意思?   蔺宇阳正目露疑惑,却在同时听见了池文越的呼救,“谷主!有大批受染者把幽兰谷包围了,数量太多,结界快被冲碎了!”   另一边白景轩也听见了陆景俦的传音,说是多家仙门集结冥天宗山脚下,要求天尊不可再助纣为虐,否则便要攻上山门。   围魏救赵,确实是一步好棋。   而且策划者明显经过深思熟虑,毕竟若是围攻魔门,便真要见血,且有华微宗的前车之鉴,这些临时纠结起来的乌合之众未必有这个胆量。   但冥天宗就不一样了,身为正道仙门之首,就算为了宗门声誉也要掂量一二。   白景轩毫不意外地看一眼曲离,能够操控受染者围攻幽兰谷,看来蛟扑涠阍诎荡Γ却操纵着全局。   只见曲离饶有趣味地看一眼二人,“二位,不回去救场么?”   *   远在天边的冥天宗山脚下,来势汹汹的众修士与陆景俦率领的一众长老立于山门前对峙着。   人们高喊着天尊助纣为虐,残害白鹤书院及曲仙尊,令仙门蒙羞等不堪入耳的说辞。   陆景俦一面命悬镜堂严防死守,一面厉声斥责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冥天宗千年威名岂能容你等随意玷污!”   说着拔剑而出掉头向下直插入白玉石阶,雄浑剑气以剑尖为圆心,如浪涛般席卷开去。   众人只觉磅礴气劲如当头一棒,被震得连连后退。   心惊之余,他们才意识到冥天宗并非只有一位天尊,只不过白景轩光芒过于耀眼,竟掩盖了这最强宗门众多实力强悍的长老们。   有仙首不为所动,站定了道:“你不必在此大发淫威,为救下曲仙尊,全仙门都会集结而来,你们冥天宗实力再强悍,也敌不过天下人,更封不住悠悠众口!”   这句话令在场长老们惶然,心道宗主可真会给他们惹事,没来由地为何要去招惹曲仙尊!   可虽如此想,却不能就此退后半步。   有仙首冷声威胁道:“若是天尊不肯就此收手,可别怪我等不给冥天宗留颜面!”   *   幽兰谷外,千名弟子在指挥下结阵,填补逐渐被攻击至摇摇欲坠的结界。   结界外,是无数如潮水般涌来,竭尽全力攻击结界屏障的受染者,若是有人从结界内向外望去,会看见密密匝匝的人群发出可怖的呼号声   远远望去,人潮像是移动的城墙向结界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森林几乎被夷为平地。   且空中还不断有御剑驰来的光芒闪过。   结界很快在潮涌般的攻击下出现裂缝。   池文越在发出呼救后将谷内所有弟子全部派往加固结界,可即便如此也是杯水车薪。   眼见裂缝越来越大,他连忙带队返回庄园,带着阿茹等凡人与孩童前往避难所。   孩子们看着天穹越来越密集的裂缝,面露惶恐地问道:“谷主什么时候回来?”   阿茹安抚道:“很快就回来了,别担心。”   一面说着一面组织众人往地窖退去。   直到所有人退入地窖内,池文越立即斩断了石门机关的铁链,随着轰隆隆的石门声响起,他透过逐渐关闭的门缝看一眼阿茹,点头道:“看好孩子。”   后者报以担忧的眼神,慎重地点点头。   随后地窖内的最后一丝灯火光芒也被石门掩盖。   从高空向下望去,铺天盖地的黑影如蚁群一般涌向笼罩幽兰谷的半圆球体。   茂密的森林被成片夷平。   *   蔺宇阳冷眼看向曲离,嘁了一声,“救场?”   说着打了个响指,一道光圈忽地一声自他指尖始四散而去,形成透明球体将空中三人笼罩。   曲离本以为是某种攻击术法,做好了防御的他却在光芒扫过时没有感到任何威胁。   他目露弧光,“怎么?你以为就凭你们幽兰谷那点人,能抗得过源源不断的受染者?”   “只要我不脱离险境,全天下的受染者都会赶往幽兰谷,而各大仙门也会继续围攻冥天宗。”   他本是胜券在握,可是眼前这对师徒却是不为所动。   白景轩淡然道:“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如何成为蛟频娜耍他到底有何目的?”   曲离挑眉诧异道:“你们连宗门也不管了?”   蔺宇阳冷笑一声,“自然是先收拾了你,再回宗门了。”说着一剑挥去。   曲离侧身躲闪袭来的剑光,余光扫过场外众人时,忽然瞳仁一震。   场外所有人都保持着观望高空的姿势,却都一动不动。   不仅如此,连飘落的树叶都保持着悬空,一寸不移。   什么情况?   他面露疑惑,躲闪剑光的同时迅疾后退数丈,却在身体触碰到光圈边缘时被一道反制力量震退几步。   他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的一切仿佛静止。   “这是......”   他还处在震惊中,却见白景轩化作一道疾光闪至眼前,一掌击向其腹部,他躲闪不及,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可以陪你周旋。”白景轩道:“在这结界内,你永无出期。”   曲离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侧又袭来一掌,直将他击出丈外,轰击在结界上,又重重落下。   半空中似有道无形的墙,将他接住了,并未落于地面。   他咬牙发出一声闷哼,忽然眸光一闪,神情立刻变换,唇角扬笑道:“分时术。”   闻见此言的白景轩瞳仁一震,迅疾上前一把揪起他前襟将人拎起,急切问道:“你说什么?你怎知此术?”   三界除他与蔺宇阳之外,无人知晓此术。   只见曲离嘴角含着血迹,诡谲地一笑,漆黑的瞳仁掠过一道红光,“溟凌,许久不见。”   白景轩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一颤松开对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听见这个名字蔺宇阳也是一副震惊之色,那是他在幻境中想起的师尊的名字。   曲离怎会知晓?   他即刻挥剑上前一把将曲离推至结界边缘,剑锋抵着对方的咽喉恶狠狠地道:“你是谁?”   分时术结界边缘时空交错,靠近则会遭遇因时空错落而形成的反噬力。   曲离因反噬的痛苦而发出低吼。   咬牙切齿地道:“这具身体真没用。”   白景轩面露震惊之色,怎会?他分明查探过,并无夺舍或摄魂迹象,就连之前蛟朴霉的易容之法他也留意了。   他本以为是曲离受了蛟乒苹蟆   只见曲离仰头大笑,“你就是杀了我又有什么用?一幅躯壳罢了。”   “放开他。”白景轩低声道,一手抚上蔺宇阳的手腕,将其压下。   再强大的躯体也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结界的反噬。   蔺宇阳一把松开,冷眼看着对方滑坐下去。   “你到底是谁?”白景轩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袖,虽然已有隐约的猜测,可更多的却是疑问。   曲离大笑道:“放心,很快你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说着啐了一口血,不屑地哼道:“只不过你竟以为我是蛟频镊庀拢空媸欠泶獭!   “蛟扑闶裁炊西?一条狗罢了。”   白景轩瞪大了眼,此刻他眼前的莫不是蛟瓶谥械哪俏淮笕耍   他忽然明白过来,世间只有他的夺舍能够不被察觉,除此之外,便是同他一般强大的天神。   难道......   “你就是蛟乒┓畹哪俏痪吵跆熳穑俊   许久之前,他回到上天界查探蛟粕竦钍保见到的灵位上书“混沌浮黎境初天尊”,他当时并不明白,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口中的大人,也许就是此人。   只见对方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境初,是有这么个名字。”   说完叹了一声,“可惜一缕意识只能叙旧到此了,溟凌,我们会再见面的。”   随后又看一眼蔺宇阳,恨声道:“昭阳,等着。”   蔺宇阳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扼住对方的咽喉,“慢着!”   可曲离却神情一换,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其瞳仁掠过一道弧光,狠声道:“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蔺宇阳目露疑惑,方才那人分明已经离开了,“夺舍?”说着松开了手。   白景轩摇摇头,“方才他说一缕意识,那便不是夺舍。”   “应是某种精神控制,此人的意识可通过被控制的躯壳与我们对话。”   精神控制?   蔺宇想到那些被控制的受染者,有些紧张地道:“难道那些受染者,也被精神控制了?”否则如何解释原本漫无目的他们会整齐划一地攻向幽兰谷。   白景轩点点头,“不仅能控制受染者,还能激发其潜力进阶大境界。”   只是他不明白,曲离看起来并不像受染的模样。   可此时曲离却忽然抱头面露痛苦的表情,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与呻|吟。   “他怎么了?”蔺宇阳疑惑道。   白景轩反应过来,迅疾二指凝聚灵光一点曲离眉心,只见灵光如波浪般漾过额间,曲离痛苦纠结的表情旋即舒缓。   其额间冷汗涔涔,长喘了好几口气,一把拉住白景轩的手腕道:“天尊......快杀了我。”   蔺宇阳微一蹙眉,“这是醒了?”   白景轩点点头,拉过对方手腕注入神力,可是在灵脉内游走后却并未感应到任何邪物。   怎会?   那么曲离是如何被控制的?   曲离脸色惨白,几乎在竭尽全力抵抗着什么,低声道:“天尊,趁我现在意识清醒,有几句话必须告诉你。”   “你说。”   “无妄镜已重新部署于阵法中,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何种手段,但是仙门危矣。您快去望龙渊毁了阵法!”   “你可知蛟莆何要这么做?他此刻在哪?”   曲离目露恍然,“原来脑海中一直给我下达命令的人叫蛟疲俊   白景轩摇摇头,“下达命令的恐怕另有其人,但你从未见过设阵之人么?”   曲离叹了声道:“我被控制时只有模糊的记忆片段,但我清楚地记得阵法还在望龙渊的神殿遗迹,是我亲手将无妄镜碎片埋下的。您若此时去毁了阵法,护阵之人必定会出现。”   为何一定是神殿遗迹?白景轩疑惑不解,那里的断魂藤已然全部摧毁,他本以为蛟苹嵋蛭阵法位置暴露,重新挑个地方设阵。   那里有何特别之处吗?   “我这便告诉您阵法的关窍。”   曲离将无妄镜碎片所埋下的方位以灵力雕刻于玉简上交给他,“凭此可在不触发幻境的情况下清除阵眼。”   他点点头,“好。”   但他眼下担心曲离意识再次被控制,于是道:“在此之前,本尊得先查出你是如何被控制的,否则......”   “要么杀了我,要么将我关起来,总之不能再让我为祸世间。”曲离沉声道。   这一句令蔺宇阳微挑眉梢,他一向看不惯的曲离,竟说了句令他由衷感佩的话。   见白景轩犹豫,他点头道:“师尊,把他交给我吧,北辰殿身为魔门,不怕担下囚禁仙尊的罪名。”   曲离望一眼蔺宇阳,“我自会与天下人解释。”   后者不屑地一笑,“没人会信的,不必多此一举。”说着便撤下分时术。   结界消散后,悬停半空的树叶飘然落地。   人们只见曲离直起身子对众人传音道:“我受邪魔控制铸下大错,诸位不可再为难冥天宗与北辰殿,我自请受缚于幽兰谷,诸位不可妄动,一切待天尊定夺。”   此言一出整座白鹤书院一片哗然。   “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院长说的话全变了?”   “难道是受胁迫?”   只见曲离忽然抛出一片玉珏,在空中忽地化作偌大的白鹤展翅虚影,“院长玉珏在此,我是自愿受缚,尔等不可违命。”   众人这才止住了议论声,纷纷俯首称是。   空中的三道人影旋即化作一道疾光消失天穹。   护山大阵也被撤下,围观众人不明所以,但传讯玉简上的消息已然沸沸扬扬,争论不断。   *   “师尊,您先回宗门,幽兰谷有我即可。”蔺宇阳一面疾驰一面道。   白景轩摇摇头,“冥天宗应无大概,但幽兰谷已危在旦夕。”   想必方才曲离的一番话应能起些作用,再者冥天宗那些长老们也不是吃素的。   三人远远地便看见密密匝匝的受染者不断冲击着盾墙,结界几乎马上就要冲开了。   蔺宇阳沉声道:“太多了。”说着问曲离道:“还能坚持吗?”   曲离咬牙点点头,“我对自己设下了禁制,一旦神识有异便会自缚灵力。”   说着摊手道:“给我转灵符。”凭他乾元境的实力,驱散邪物也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我教你画法。”   三人分头行动。   蔺宇阳飞身高空,调头掌心向下一推,偌大符文在幽兰谷上空轰然亮起,只听呼地一声,磅礴灵流穿过符文轰击地面,席卷风浪四散而去,所过之处,受染者邪气被轰然驱散,纷纷停滞不前,面露茫然的表情。   另一边曲离也依样行事,并立即传音恢复神智的众人,很快密密匝匝的人潮中出现反向移动的人流。   人群中一名少女眨了眨眼,浑浊的瞳仁恢复清澈,却看见自己正站在汹涌的人潮中,耳边传来可怖的呼号声,眼前大量神志涣散的修士正不顾一切地朝她涌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惊恐令她呆滞原地完全无法动弹。   大量人潮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推搡间,她很快持身不稳,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在大量的人潮中倒地是致命的,可她却完全无法起身,数人从她的身躯上踩踏而过,她很快涌出一口鲜血。   此时一名受染者挥舞着长剑砍伐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并眨眼之间挥剑至眼前,可少女却因伤势与惊恐而浑身瘫软,连起身的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剑锋驰来,伴随着低低的嗡鸣声,寒光倒映在她惊恐的瞳仁里。   她恐惧地闭上眼,可痛感却并未如期而至。   再次睁眼时,却见耀眼光芒笼罩四周,其间隐约一个模糊的白影。   作者有话要说:做个小问卷:你们想看前世番外么?   说实话前世剧情我没大纲...emmmm...写起来有点费劲(狗头保命)   统计一下多少人想看   ――――――――――   感谢在2021-07-24 14:47:32~2021-07-26 18:2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热热热干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修炼(二合一)   一阵磅礴灵流如海浪般席卷四散,迎面吹拂过少女令她心神颤动,灵台一片清明舒畅,内伤也因这灵流涤荡而得到抚慰与治愈。   浪涛席卷过处,众人纷纷蹙足原地,面露忡怔。   只见白影转过身来,在一片耀眼光芒中,宛如天神下凡,少女呆滞地看见那额间一片金叶,许久才反应过来,“天......尊。”   她看见天尊张了张口,由于灵流过于磅礴引发强烈的耳鸣,她甚至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看口型似乎在说:“快走。”   她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起身。   她连忙往谷外跑去,却见周围的人们蹙足不前,她勉强提气高喊道:“快跑!”   人们纷纷回过神来,眼见众多受染者呼啸着朝他们涌来,有人即刻召剑而出飞驰高空。   更多的人却是胡乱奔跑着,向谷外逃去。   一时间幽兰谷上空出现大量反向的御剑光芒,如流星般驶向远处。   少女拖着受损的躯体,行进缓慢,此时她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伴随着狂风席卷而来,她仰头望去,见低空飞过两扇巨大的羽翼,下一秒便觉天旋地转。   待看清时,自己已与众多获救者坐在了鸟背上,往谷外驶去。   蔺宇阳与曲离不断以灵符驱散邪物,可在如此大量的人潮中,却似乎杯水车薪,且刚刚获救的人们又大量受困于汹涌的人潮。   有人刚刚清醒,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受染者人潮淹没,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蔺宇阳冲入人流中,冲清醒的人群喊道:“跟着我。”   他一面驱散邪物,一面带领着无法御剑的人们杀出重围。人们无暇顾及眼前拯救他们的竟然是魔尊本人,只能慌忙逃命。   他始终保持着对白景轩灵息的感知,保持与其不近不远的距离。   结界内的北辰殿弟子们看见外头不断闪烁的符文光芒,以及众多从人潮中御剑飞驰而出的修士,立即反应过来,高声道:“谷主与天尊回来了!”   池文越飞身高空,施极目之术看清了在低空中不断施法的三道身影,下令道:“骁吾卫、翊吾卫弟子听令,随我出去救人!其他弟子继续护阵。”   话音刚落,上百道光芒疾驰而出,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入人潮中。   “骁吾卫疏散人群,翊吾卫分头救援被困者!”池文越迅疾下令道。   众多被受染者包围的人们在绝望之际,却见北辰殿弟子从天而降,帮他们拦下攻击同时又带领他们杀出重围。   无数光芒低空掠过人们头顶,所过之处不断有人被提上剑身驶向谷外。   此时的曲离一面大量消耗灵力,一面咬牙抵抗着精神上的侵蚀,直到额间渗出了冷汗,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禁制悄然启动,缚灵环已然附上了双腕。   他急忙传音二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景轩望着眼前几乎无穷无尽的人潮,对蔺宇阳传音道:“你先带曲院长回谷,这里交给我。”   “三人尚且不足,师尊一人如何应付?”蔺宇阳一面挥出一掌驱散眼前的人墙,一面回音道。   白景轩顿了一会,“我自有法子,你先行回谷,再回来帮我便是。”   见不远处曲离面色惨白,分明已然到了极限,蔺宇阳点点头,“好,我很快回来。”说着便化作疾光一把拉起曲离驶向谷中。   仰头看见一道光芒驶入结界,白景轩的表情似乎松下口气,他看一眼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人们,轻叹了一声,淡然地一提衣摆盘膝而坐。   耳边是可怖的低吼声越来越近,白景轩却闭目不为所动。   须臾后他眉心金叶砰然亮起,迅疾展开成一片金莲,座下一朵曼陀罗从地而起,将他托起至半空。   片片莲瓣发出耀眼光芒,嗡地一声低频鸣响后,金色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球体将白影笼罩,随后迅疾扩大。   金色的透明盾墙飞快地向外飞驰扫过,掠过人们的身体时,黑色的氤氲隐约伴着尖叫声从人体散溢而出,在金光扫过的瞬间消失无踪。   金色球形光芒扩散得越来越快,摧枯拉朽一般扫过如潮水般的受染者,不断向谷外掠去。   若从高空向下看去,能看见金色光圈迅疾散开,范围越来越大,似乎只有十数息的功夫,便已将整座幽兰谷及其方圆数百里范围笼罩在内。   如此一来,不仅谷中的受染者在顷刻之间悉数被净化,就连正御剑飞驰而来的人们也都在半空中被阻挡在金色盾墙之外。   由于金光携带的灵流过于汹涌,强烈的耳鸣声甚至袭至庄园内久久不散。   不断有弟子捂起耳朵抵抗着几乎要钻入脑海的声音。   此时的蔺宇阳刚刚将曲离送入囚室的阵法中。囚室通过特殊石材打造,能够屏蔽外界的灵流及气场,可饶是如此,他还是隐约感受到了这强大无匹的灵流气息。   他瞳仁一颤,见曲离也面露震惊之色。   “这是......天尊?”曲离说时,内心震撼无以言表,这是无相境的灵力?   他自负熟读仙门史书,却不曾听闻哪个无相境的尊长的灵力能磅礴至此。   若是此人想,恐怕可以毁天灭地。   蔺宇阳却是心脏猛跳了一下,因为他时刻保持感知的灵息,消失了。   师尊这是破釜沉舟,将所有灵力顷刻之间释放,若是完全散尽,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即转身飞驰而去。   他的心跳快到无以复加,冲出结界时,疯狂地以有限的目力寻找白景轩,只因他竭尽全力探查对方的灵息却一无所获。   “师尊,您在哪?”他的传音遍布幽兰谷上空,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疯狂地在偌大的谷中寻找着,“师尊,回答我!”   直到他远远地在空中看见某一小片区域的人们静止不动,与其他往谷外涌去的人流格格不入。   他心脏停跳了一瞬,迅疾驶去。   他看见人们有序地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中心的一个白影,他们似是不敢轻举妄动,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   蔺宇阳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直到看见白影端坐眼前,他猛然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   心跳几乎要崩出胸腔,他听见自己又轻又低地唤了一声:“师尊?”   眼前人长眸紧闭,眉心舒展,唇色惨白,眉间金叶黯淡无光,不再是从前金光晃耀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心,缓缓来到其面前,随后半跪下来,伸手轻轻触碰对方的侧脸。   “师尊,醒醒。”   他说时,感觉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人,轻轻地摇晃对方的胳膊,见对方依然没有反应,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小心又轻柔地将对方搂进怀里,“师尊,您别吓我。”   他的一颗心已然跌到了谷底,此时却从耳边传来一个深呼吸的声音,他瞪大了眼,连忙将人扶正了,却见一双凤目缓缓开启,似乎眼睑十分沉重,只是半阖着,眼底露出清澈的瞳仁。   他似乎是刚刚想起来呼吸,急急地喘了口气道:“师尊?”   却见白景轩勉力眨眨眼,见他脸色苍白,惊恐万分,一幅劫后余生的模样,疑惑道:“怎么了?”声音却是细若游丝。   他垂首长长地深吸口气,一把将对方搂进怀中,“您吓死我了。”   白景轩的下颚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发出一声哦,“只是太累了。”   蔺宇阳发出噗嗤的一声笑,连带着一丝热流涌出眼眶。   “我带您回谷。”他轻声说着,一面将对方打横抱起。   怀中人昏昏沉沉,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又睡去了。   人们只见玄衫人影忽地在眼前消失,又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往结界方向驶去。   此时才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叩拜道:“叩谢天尊!”   这一声逐渐引发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却被急于赶回谷中的蔺宇阳抛诸脑后。   *   白景轩睡得十分沉,连呼吸也有些微弱。   蔺宇阳小心探脉,感应到对方体内的灵流几近枯竭,顿时心头一紧。   他侧身躺下,将白景轩搂进怀中,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对方体内,他就这样不间断地运功,日夜不休。   幽兰谷上空,以白景轩的灵力形成的金光盾墙竟然维持了数日才逐渐消散。   他凭一己之力一举净化了大多数受染者,此一事震惊了修真界。   要知道,这并非阵法或结界,亦非调用天地灵气的符,单纯依靠一人的灵力竟然能够形成肉眼可见的实体,而且范围竟至方圆数百里维持数日才逐渐散去。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个人不借用任何功法与技巧,单纯依靠蛮力便能移山倒海。   所有人都被惊掉了下巴,根本不敢相信。   可目击者众多,又令人不得不信。   天尊真的畏惧魔尊吗?这个问题甚嚣尘上,竟逐渐引发质疑。   若是强大至此的人都畏惧魔尊,那么仙界还有什么指望?   且因白景轩此举,围攻冥天宗的仙门也自行退去,一来是畏惧天尊的实力,二来是天尊于天下人有大恩,谁还敢再挑冥天宗的不是?   *   在幽兰谷内,池文越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擅闯别院,只因谷主有明令,不准旁人打扰。   可二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接连数日过去,里头没有半点动静。   最重要的是,就在人们以为天尊已经一举消灭了受染者,仙门危机解除时,感染速度却加快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大量受染者成批出现,再次令众仙门陷入混乱。   仿佛这还不够糟糕似的,又有传言御虚宫解除了宫禁,正筹划携领白鹤书院及众仙门讨伐幽兰谷。   其代宫主声称天尊散尽灵力后,被魔尊挟持入谷数日不见踪迹,又关押曲仙尊。在此仙门危难之际,不能没有二位坐镇仙门,于是扬言要救出二位尊上。   仿佛之前魔尊派发转灵符,并派人四处驱邪之事转眼就被人们抛诸脑后,甚至因两位正道仙首被“俘”引得群情激愤。   甚至有人扬言宁死不屈,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守护正道命脉,且有三宗之一的御虚宫出面,更给了人们莫大的勇气,一时间,竟对魔门的恐惧也都压下大半。   这一件事接着一件,令池文越焦头烂额。   而天尊又陷入昏迷,谷主一门心思扑在天尊身上,日夜不断地为天尊运功灌输灵力,他实在不愿打扰二人。   之前蔺宇阳下了交代,曲院长神志有异,让他时刻留意着,所以每日他都要来查看一次。   虽然连日来曲离都十分正常,甚至有些和蔼可亲,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这一日他照例来查看曲离的状况,至门外时与守卫弟子们寒暄了一阵。   “曲院长可有异样?”   守卫弟子摇摇头,“一切正常。”   有弟子问道:“池师兄,听说外头要攻......”话未说完,就被池文越瞪了一眼,摇头制止了。   “做好你该做的,不该问的别问。”   池文越说着看一眼囚室,对方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   他步入囚室内,幽暗的视线里内只有阵法的光芒盈盈亮起,只见曲离垂首盘膝而坐,看不清表情。   池文越小心翼翼地靠近。   青衫人影感应到来人缓缓抬头,眼中光芒凌厉地一闪,旋即换了一幅表情,轻声道:“你来了。”   池文越点点头,“今日如何,可还撑得住?”   曲离微微一笑,“自然。”说着又问道:“不过连日来不见天尊与你们家谷主?可是去望龙渊了?”说时目光狐疑地观察着池文越的反应。   只见对方神色微滞了一下,笑道:“二位尊上在忙什么,怎会告诉我。”   “是吗。”曲离坦然道:“不过我看你倒是有心思的模样,怎得,外头出事了?”   池文越顿了一下,忧虑的神色一闪而过,可还是没能逃过曲离的眼睛,只见其故作关切地道:“我连日来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若是有难事,我但凡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遗余力。”   见池文越还是沉默,但脸上却明显流露出犹豫之色,他又道:“其实我也能猜到一些,是不是我书院门人又来为难幽兰谷了?”   池文越摇摇头,“不曾。”   曲离哦了一声,“那就好。”   随后又补充道:“不过若是今后我门人不懂事,你大可直言,我一定会出面说明情况,不会令你们为难的。”   说着,还斜眼一瞥池文越,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此时池文越眸光一闪,瞳仁微动了一下,犹豫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道:“确实......有一事。”   曲离眼中孤光闪过,嘴角微扬,随后目光和善地道:“你但说无妨。”   池文越并未注意到对方神情的一丝异样,而是犹豫了一下道:“御虚宫与白鹤书院扬言要围攻幽兰谷救您出去,虽然我等并不畏惧,可如今二位尊上分身乏术,我实在不愿再给他们平添负担。既然他们是冲您来的,我想......”   “这有何难。”曲离打断了他,笑道:“只要我修书一封,他们见了我的亲笔信,自然没有理由再为难你等。”   说着又面露为难的表情,“可在这阵中我一丝灵力也使不出,这......”   池文越道:“这有何难,曲院长稍待。”说着便翻转手腕,从乾坤袋中取出文房四宝,随后二指一挥,东西便嗖地一声飞入阵中。   曲离抬臂顷刻间接住纸笔,露出腕间的缚灵环,同时眼中闪过一缕光芒。   *   白景轩只觉浑身疲惫不堪,连眼皮都异常沉重,但却感到温热的灵流不断涌入灵脉,仿佛浸润在温暖的阳光里。   他心中忧虑望龙渊的阵法,刚刚恢复一丝意识便挣扎着睁眼。   眼前是沉睡中那张熟悉的脸,他整个人被搂在一个温热的怀里,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能感受到从对方体内不断涌出的灵流,通过温热的掌心注入他的体内,连沉睡时也没有停下。   他试图拨开紧紧搂着他的双臂,可对方的双臂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紧紧锁死。   他的动作却似乎吵醒了对方,蔺宇阳微微睁眼,见他醒来面露一丝欣喜。   “师尊,可好些了?”   他缓缓点头。   可蔺宇阳眼中的一丝欣喜又转化为忧虑,伸手抚上他的唇道:“怎么还是这么苍白。”   他心里清楚,一瞬间掏空了灵脉,哪有那么容易恢复,于是轻笑道:“休息几日便好了。”   一个轻吻落在唇畔,他又被搂紧了些,只见对方闭眼道:“那就别起了。”   一面说着,又加大了掌心的灵流输送。   “不行。”他挣扎着推开蔺宇阳道:“不知睡了多久,望龙渊的阵法怕是已经......”   “就算是天塌下来,师尊这幅模样还想擎天吗?”   蔺宇阳的语气不容置喙,目光流露出一丝不满,“既然担心望龙渊的阵法,之前又为何要如此冒险,散尽灵力?”   白景轩一怔,竟然老老实实地解释起来,“如若不能一举驱散,那刚刚恢复神志之人岂非成了鱼肉,恐怕顷刻就被会绞杀殆......”   他话未说完就被封住了唇。   与之前温柔的吻不同,这一次更像是惩罚般的撕咬。   他喘不过气,又推不开对方,只能任由一双薄唇被攻城略地。   直到他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蔺宇阳才松开了他,见到他红肿的唇瓣,又有些心疼地伸手抚摸,沉声道:“师尊可知看见您当时的模样,我是何心情?”   “我......”他顿了顿,伸臂拥住对方,在其耳边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可下一句他又话锋一转,“不过目前还是得先去望龙渊,否则......”   蔺宇阳心知师尊决定要做的事,谁也劝不住,他忽然眼神微动,唇角噙笑道:“师尊......可还记得六壬心诀。”   白景轩目露疑惑,“自然记得,怎么?”   “如今师尊灵力微弱,以此法修复最为合适,弟子助师尊运功,如何?”   白景轩闻言恍然心道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六壬心诀若以炉鼎炼化再反输修习者可快速精进修为,若是单纯用于充盈灵气,再配合上玄冰泉,效果必然拔群。   以如今蔺宇阳的修为,作为炉鼎恐怕只需数次输气便可令他恢复如初。   想到这他欣然点头。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不对劲,眼见蔺宇阳开始上下其手,他蹙眉疑惑道:“你做什么?”   “帮师尊练功啊。”对方说着理所当然。   练功不该对面盘膝而坐,双掌对合,同时打通双方灵脉,运转周天么?   为什么要扒衣衫?   他连忙按住了那双手,心下已然有了猜测。   见他目光中的吃惊之色,蔺宇阳凑近了他耳边低声笑道:“修炼自然是以身为器见效最快了。”   “你......”虽然无法反驳,但看见对方眉眼含笑就总觉得不大对劲。   可还没等他严词拒绝,一双薄唇被狠狠吻住。   他只觉大脑一片混乱,竟失去了思考能力。   “师尊......专心点......别忘了运功。”   温热汹涌的灵流在灵脉内游走,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起来,这才明白要在这种情况下专心运功有多难,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从二人周身四溢的灵流汹涌澎湃,几乎形成狂风掀翻了一应器具摆设,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并传到了院外。   尽管隔着几重院门,可修士们的五感何其敏锐,尤其守卫谷主的又都是个中翘楚,院外的侍卫们都听得真切。   有人无奈施了个静音术,坦然目视前方。   这汹涌灵气从寝殿直接散溢至院门外,有武痴目瞪口呆道:“这是什么精妙的法门?”   说着还望向旁人道:“你们说,谷主会教吗?”   北辰殿与别派不同,没有各种限制,亦不分内外门,所有功法不分等级,全凭个人实力,只要有能耐都可以修行。   此话一出立即被人翻了个白眼,“就算会教,你有道侣陪你双修么?”   武痴闻言发出一声嘶,无奈摇头。   此时有弟子急匆匆地前来,似是有事要报,可是却被一众侍卫拦下了,见众人都冲他摇头,他只能忍耐下来,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场“修炼”堪称旷日持久,直到白景轩因疲惫而昏昏沉沉地睡去,蔺宇阳才轻笑了一下拭去他额前的薄汗,又落下一个轻吻。   “多睡会。”轻声说着的同时拉过他的手腕探脉,见其体内灵流翻涌,这才放下心来。   若换做旁人,这样没日没夜地灌输灵气,又作为炉鼎几乎抽空了紫府,早该形容枯槁了。   可蔺宇阳却像没事人似的。   只见他坦然拉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此时门外等待通传的弟子终于得了机会入得院内,可刚发出一声,就见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转身轻轻关上房门,领着来人走出了院门外,“何事?”   “禀谷主,”来人目露焦急,“池师兄他......”   *   看着躺于榻上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池文越,蔺宇阳沉下脸,冲身后守卫弟子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池师兄照例去查看曲院长,可是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等我们发现时......他就已经......且囚室外的守卫弟子也都......”   “曲离呢?”   “不......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请审核大大放过,真的没写什么啊!   PS:接下来的两章有揭秘内容(含部分关键信息),别跳哦,否则影响观感。 第65章 真相(二合一)   蔺宇阳接过池文越的腕脉,未久后眉间蹙紧,“找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失血过多,五脏全碎了。也用千年赤云参吊着一条命,可是......”   他没听弟子说下去,转身直奔囚室。   门外还残留着守卫弟子留下的血迹。   室内的阵法已然熄灭,整座地下石室内昏暗无光,他一个响指点燃四壁灯火,阵内只剩下灰暗的符文痕迹,已被大量血迹沾污。   他缓步上前,听见身后弟子道:“当时池师兄就躺在阵中,身旁还落有此物。”说着交出一张符上前。   这符被使用过,墨迹烧尽仅残留印痕。   他接过观察了片刻,未久后眉心蹙起,虽然从未见过,但凭借他对符的了解,这枚应属于精神控制一类。   他啧了一声,“我记得曲离入阵前,已经被卸去了身上所携物品,连张纸片也没留下,这枚符又是从哪来的?”   众人纷纷摇头。   蔺宇阳攥紧了符,面露凌厉之色。   身后弟子继续道:“我们翻遍了谷内也没有发现曲仙尊的蛛丝马迹,派出去追踪的弟子也都没有消息传回。”   蔺宇阳摆摆手,“不必追了,把人唤回来吧,你们追不上他。”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向阵中,虽然血迹因为受到拖曳而模糊不堪,但依稀能看出符文的痕迹。   血祭?   也对,他设下的这套束缚阵法,只有靠牺牲性命血祭方能破除。   没有人会为了逃出去而送命。   在谷中也没人会为了救出曲离而心甘情愿牺牲自己。   所以,这便是方才那枚符的作用?控制对方的神志随后施法血祭。   蔺宇阳心下已然将前因后果推测了个大概,恐怕是曲离使用了某种法子哄骗池文越提供笔墨。   可在不能使用灵力的情况下驱动符却是闻所未闻。   恐怕这也是池文越掉以轻心的原因。   他沉下口气,要救回池文越,恐怕这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够做到。   此时一名弟子急急来报,称御虚宫及白鹤书院领率一众仙门意图攻谷。   御虚宫?蔺宇阳蹙眉扶额心道怎么一出接着一出,有完没完?当年东极被师尊招来雷劫击成废人,听说近年来是由一名姓容的暂代宫主之责。   “他们不是闭宫了么?”他说时,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听说是打着拯救天尊与曲仙尊的旗号,纠集了一众仙门,此时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见蔺宇阳目光凌厉,思忖了片刻,须臾后微微眯眼冷笑了一声道:“让他们来。”   *   御虚宫内,代宫主容承远端坐副座,面露疑惑道:“老宫主,您确定咱们要这么做?那魔门可是......”   “自然。”高座上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   说话之人面容苍老,年逾古稀的模样,正是当年被雷劫焚毁灵脉的东极仙尊。   “本尊卧薪尝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机会,怎能轻易放过?当年他们师徒二人害我灵脉尽毁,又害死我爱徒阿宣,此仇不报,咱们御虚宫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容承远目光一闪,轻叹道:“可魔门实力强悍,就算咱们名正言顺,一呼百应,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再说......”他说着,犹豫了一下,“就算要复仇,当年降下雷劫的可是天尊......不,白景轩,咱们为何要围攻魔门?”   只见东极冷笑了一下,“这你就不必操心了,你记住,不需要你等送命,只需给我拖住那魔头一时,至于白景轩,自然有人对付他。”   容承远目光流露一丝狐疑,思忖了片刻后道:“可如此一来,咱们御虚宫岂非成了魔门的靶子,此一击若不能致他们于死地,将来如何自保?”   东极的眼中闪过一道弧光,露出志在必得之色,“你不必担心,一旦那位尊长计划成功,白景轩也好,那魔门也罢,都将从这世上消失,咱们御虚宫经此一事,必定人心所向,重回巅峰。”   见对方的神情似是有些犹豫,他又安抚道:“我知你有顾虑,你放心,此次你只需带队前往做个样子,在众仙门面前表明我们御虚宫的态度,拖住那魔头一时三刻,其他的便不需你管了。”   容承远垂眸思忖,未久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好吧,便依老宫主之意。”   他辞了东极仙尊,若有所思地离开主殿,刚刚步入殿外石阶,却听得身后一个声音,“禀代宫主,有使者求见。”   *   汹涌的灵流在体内逐渐趋于平静。   黄昏的蝉鸣声伴着夕阳的余晖一并透过窗纸,将白景轩吵醒了。   他抬臂遮挡有些刺眼的夕照,缓缓睁开一双绝美的凤目。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五味杂陈,充沛的情感几乎令人无所适从,可是一睁眼后却悉数忘却了。   他只感到脸上一片温热,伸手触摸,却是湿漉漉的一片。   他记得自己在与蔺宇阳双修时由于太累而睡着了,想到这里他耳根发烫,思来想去,定是那小子故意的,非要把他折腾得累昏过去不可。   他微微捏了捏拳头,心道下回一定要那小子好看!   随后忽然神色一滞,不对,没有下回......   他查探了体内的灵力,已然恢复了六七成,虽然他很不满蔺宇阳连哄带骗的行为,可从效果上来说,双修的效果的确要比单纯地灌输灵力好得多,否则要恢复到如此程度至少还要运功数次。   想到这他心头那一点羞赫也便压下了。   屋内四下无人,那小子去哪了?他起身正欲出门,脑海里却传来一个声音。   “听说您在找我?”   他目光一凛,这声音,是蛟疲   不借助传音符等法器还能够定向传音给他,说明此人相距不远,至少在幽兰谷范围内!   他旋即沉着回道:“你在哪?”   一面说着,一面二指捏诀,正试图施术探去时,却听见那个声音继续道:“反正您要去望龙渊,咱们就在那见面吧。”   “您若是一人前来,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陷阱?这是白景轩的第一反应。   恐怕此时的蛟埔丫心知拦不住他,既然计划已然被打破,不如破釜沉舟,引君入瓮。   可他有太多谜团需要解答,如若不答应,凭蛟频墓决和狡猾,一定会将所有问题的答案带进坟墓里。   于是他果断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   一个白影飘然落入神殿遗迹。   面对空荡荡的遗址,白景轩高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十数块镜面碎片在他眼前砰然亮起,升上半空缓缓旋转着,同时地面的阵法符文也同时显现,散发出幽幽荧光。   他冷眼道:“你应该知道,幻术对我不起作用。”   破碎了的无妄镜,应无法再摄魂,那么蛟剖峭ü什么控制受染者的?   可是须臾后他就有了答案,利用幻术,一样可以令人言听计从,毕竟其目的并非是要人魂飞魄散,而是控制神识。   此时一个黑影出现在阵法上空,笑道:“既然曲离已然将无妄镜的位置暴露了,不若直接显现,也给您省去些麻烦。”   “看来你虽身在千里之外,却对一切事情了如指掌。”   “自然。”对方轻叹道:“可惜了,一个小失误让一切计划功亏一篑。”   由于单修筠自作主张,致阵法位置提前败露,又损毁无妄镜。   致使蛟撇坏貌簧比嗣鹂冢同时启用曲离这枚棋子前来收场,却又因此露出马脚,被白景轩发现曲离的真实身份,继而暴露无妄镜碎片,使得弥补措施也被大打折扣。   白景轩冷声道:“既然答应了知无不言,何不现身相谈。”   黑影发出一阵笑声:“我既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您要问什么,尽管开口。”   这么爽快?白景轩有些狐疑。   悄然释放神力以他为圆心,逐渐扫过周遭,同时开口问道:“你们口中的那位大人,可是被封印了?天穹那道裂缝,便是封印破碎之兆?”   他在梦境中分明看见昭阳设下的是个封印阵法。   这一问一针见血,黑影微叹了一声,“的确,我一直以来的目的,便是解除封印。”   “可上一回我们相见时,你分明说过你的任务完成了。”白景轩不明白,既然封印已然破碎,为何还要做这些。   对方笑了笑,“谁能想到,即便失去了全部记忆,您竟然还会爱上那个小子。”   这句话令白景轩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   黑影笑得双肩颤抖,随后又无奈地叹了一声,“以您的脾气,知道他有那样的心思,竟然没有一剑杀了他,而是......”   “谁能想到,不尝人情冷暖,不懂七情六欲,高高在上,一心只为维系天道运行的您,也会懂得爱人呢。”   “要知道这封印,不仅封印那位大人,也封印了您啊。”   *   蔺宇阳给叶青传音,费了许久嘴皮子。   “我说你们师徒的事儿可真多。”   传音符另一头发来一个充满牢骚的声音,“怎么现在我连你们谷里上上下下的弟子都得管了吗?”   蔺宇阳轻笑了一下,“在我们这,所有人都一样重要。”   那头叶青似是犹豫地唔了一声,“那你可要准备好,起死回生可不便宜。”   “自然,我们收了华微宗的珍珑宝库,里头的宝贝您随便挑。”   另一头传来满意的一声哈,“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既出。”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最近幽兰谷不太平,你别不会是想骗我替你做打手吧?有言在先,我不喜欢热闹,要是你们被围谷了,我可不去。”   只见蔺宇阳唇线微扬,轻笑了一下道:“叶师叔大可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一面掐灭了传音符结束对话,一面往别院去,可刚到院外就感到了不对劲,旋即目光一凛夺门而入。   屋内空空荡荡,他心跳停滞了一瞬。   “师尊?”   无人回应。   身后的侍卫们察觉到了异样也面面相觑,一人见蔺宇阳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道:“可要派人寻找天尊?”   蔺宇阳摆摆手,命众人退下,他已然猜到师尊去了哪里,可眼下幽兰谷危机在前,又令他分身乏术。   正踟蹰间,榻上一枚玉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二指召来玉简,信息顷刻涌入脑海。   他旋即目光一滞,微微攥紧了拳头。   *   白景轩闻言面露震惊,“你说什么?”   封印他?   可蛟迫床⑽椿卮鹫飧鑫侍猓而是继续道:“还是我自大了,凭借千年来对您的了解,竟然笃定地认为您会因为那小子的心思而与其反目,却不曾想......”   “回答我的问题,封印我是什么意思?”白景轩追问道。   只听对方微叹了一声,“您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您的记忆会有缺失,甚至是错乱,为什么身为天道化身,竟然也会有七情六欲?为什么您会更像一个人吗?”   这一句直击关键,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而对方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他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想必您已然猜到了,这个世界始于一场因封印造成的毁灭,既然世界并非因天道自然化生,那么您又是从哪来的呢?”   他面露震惊之色,许久后缓缓道:“你......说清楚些。”   蛟魄崽玖艘簧,“其实......您的出生,比这个世界要早得多,而这个世界也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古老。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这句话令他几乎一阵眩晕,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背脊发凉,快速在脑海中将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最终得出的结论令他几乎不敢置信――   他之前的猜想是不准确的,并非是这个世界处在封印阵法当中,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偌大的封印阵!   他许久才缓过神来,迟疑地道:“这个被封印的人,想必便是你口中的那位大人,境初天尊?”   黑影微微点头道:“不错。”   “所以你所谓的也封印了我,是指封印了我的记忆?”   对方先是一愣,随后轻笑了一下,“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但是这又引申出了更大的问题,根据他从幻境中恢复的记忆画面来看,应是蔺宇阳前世献祭自己成就了封印,那么作为代价,必然已经魂飞魄散。   一个魂飞魄散之人如何重生?   当他把这个问题抛出时,蛟埔⊥诽镜溃骸罢饩筒皇俏夷芑卮鸬牧耍您得问那位大人。”   此时白景轩狐疑地看向黑影,“就算我的记忆错乱,但总不会连关于你的部分也是错的,你飞升不过千年,如何知晓这些?你又为何要追随境初天尊,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是他为我揭晓了真相。”   蛟扑底牛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整个黑影不断地抖动着,许久才带着些悲凉的语气道:“当你发现你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场战争的副产物,是个随时会因封印破碎而崩溃,随时都会烟消云散的虚假世界,您会作何想?”   说着又语气一变,恶狠狠地道:“这世间的一切造物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句话振聋发聩,竟令白景轩心头一震。   如果整个世界因封印而生,那么这些生命又算什么?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可片刻后他还是摇摇头,“不,每个生命都有意义。”   “什么意义?被你们这些造物主玩弄鼓掌之间吗?”   白景轩笃定地道:“你存在过,这就是意义,谁也无法抹去。”   只见黑影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轻轻一笑,“算了,与您讨论这些有什么用呢?”   “即便你帮他破除封印,一旦这个世界毁灭,你也一样会消亡,不是吗?”   “消亡又如何?我们本就不该存在。”   白景轩叹了一声,已经无意于说服对方,“所以你的飞升,也是境初帮助你瞒天过海的么?包括夺走解家至宝,也就是如今的玄冰泉,都是为了让你获得神力,更好地帮他完成解除封印的使命?”   黑影点了点头,“不错。”   “可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的力量应该无法企及这个世界,又如何帮你篡改功德簿?”   只见黑影笑了笑,“您还是太自信了,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天道,又何来功德簿呢?”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令他猛然清醒。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功德簿是天道由自然生成,所有人的一生都会不偏不倚地一笔笔记录,可是既然连他自己的存在都是个疑问,那么功德簿又算什么?   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一旦你堪透世间的本质,自然也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过往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你笃定我会与蔺宇阳反目,可是凭我的推测,你并不想要他死,我们反目,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蛟魄嵝Φ溃骸八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该死的,是您啊。”   话音刚落,阵中的镜面碎片开始急剧地旋转,越来越快,随后嗡地一声,由其中心射|出一道光柱直冲天穹。   以光柱为圆心,迅疾降下一道半圆形幕布,竟顷刻之间将整座望龙渊笼罩在内。   同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哎呀,终于到时候了吗。”   话音未落,一袭青衫飘然落地。   曲离?   白景轩蹙眉疑惑道:“你何时逃脱的?”心道又被控制了?   他说时,掌心灵光微微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曲离笑了笑,“原本也逃不脱,只不过有人护主心切,给了我机会罢了。”   白景轩无意于纠缠对方是如何逃脱的,或者说,这一切应当都在意料之中,他看着对方沉声道:“曲院长,本尊信你,一定能战胜他。”   凭借曲离强大的意志力,一定能再次挣脱桎梏。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对此人出手,否则这仙界唯一配得上仙尊二字的人便要就此消失了。   可他刚说完,却见对方不屑地嘲笑道:“不,没有机会了。”   “何意?”他疑惑道。   只见曲离仰头望天,“看看。”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白景轩的瞳仁微震,那裂缝,明显地扩大了。   如今远远地望去,不再是一条狭长的裂缝,而是更像一条宽广的河流,唯一的区别是,其内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是望了这一眼,久违的头疼感便再次袭来。   他强忍下痛楚,脑内快速思索着对方话中的含义。   “裂缝扩大,便意味着境初能透过裂缝彻底控制你,以及那些受染者了?”   这也是即便他清除了大多数的受染者,可短短几日后他们便再次大量出现的原因。   曲离微一挑眉,抚掌笑道:“聪慧。”   白景轩的推理没有停下,“所以,这个以无妄镜为核心的阵法,其实是为境初提供精神控制的通道,他的力量无法触及这个世界,便只能利用阵法把他的力量转化为精神力,再通过无妄镜控制受染者,我说的对吗?”   “一点不错。”   “但你们不肯放弃神殿遗迹,或许只有这里适合设下此阵,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如果封印排斥着他,那么即便设下阵法,也不可能将其力量引入。难道这里与境初,有何关联?”   虽然看不清模样,但明显能感到蛟频暮谟坝κ前诔隽艘桓背跃的神情,顿了一会才点头道:“是有些关联。”   白景轩蹙眉望向天空中的光芒,淡然道:“所谓的知无不言,不过是拖延时间布阵的幌子。我想你的本体此刻正藏身某处吧。”   黑影笑:“您不必费尽心思查探我了,在这望龙渊内,您查不出来。”   白景轩点点头,方才他释放的神力的确没有扫出任何可疑气息,想必这里被设下了某种屏蔽法阵。   也许一直以来蛟凭筒厣碓诖耍故而他始终找不见此人。在这三界之内竟然有法阵能够屏蔽他,这实在令人意外,但与方才获知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信息两厢比较,这点小事竟也不算什么了。   难道,这与此地的特别之处有关吗?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也有全文关键信息,别跳哈~ 第66章 压制(二合一)   通往幽兰谷的峡谷内,大量人群蹙足结界外。   众仙门的旗帜飘扬上空,远远望去,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气势。   人们议论纷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御虚宫容宫主呢?”白鹤书院长老们面面相觑。   “听说是门内有些事情耽搁了,应很快便会追上我们。”   “那我们,还前进吗?”   “当然要前进!”归元阁阁主高声道,“值此仙门命悬一线之际,作为御虚宫的分支宗门,我们归元阁理当代表御虚宫率领仙门讨伐魔窟!”   这句引起众人翻出几个白眼。   有人不屑地嘲讽道:“常阁主,你们归元阁不是自诩自立门户了么?如今如何代表御虚宫?”   常阁主嘁了一声,“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归元阁数百年来一直隶属御虚宫,何来自立门户一说。”   之前御虚宫闭宫躲避魔门,在仙门内声誉一落千丈,归元阁便常常有意地撇清与其关系,如今御虚宫不仅重整旗鼓,还领御仙门围剿魔窟,归元阁眼见情势逆转,便将之前种种都一笔勾销了。   众人议论纷纷,没有三宗之一的御虚宫在场,连气势都减了大半。   此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急什么!听说御虚宫的队伍已经出发了,我们先行一步便是。”   正当人们吵吵嚷嚷之际,不远处的空中赫然出现无数御剑光芒,结成有序的队列疾驰而来。   压顶气息越来越强烈,有人高声道:“是魔门!魔门来了!”   *   望龙渊神殿遗迹。   白景轩冷眼望向空中的黑影,只见其笑道:“在这阵法之内,您的神力会被彻底压制。”   “又来这套。”他有些不屑,“不论是当年的风雷棋局,还是须弥阵,你哪一次能压制过我?”   只见黑影摇摇头,“这回不一样。”   “什么?”   白景轩刚刚发出疑问,空中那道黑影却逐渐消失无踪。   再转向曲离,只见对方也在面露笑容之后身影逐渐消散。   他眉心一凛,当机立断挥掌击向阵中高速旋转的无妄镜碎片。   灵光如一道射线直穿过去,却不见碎片有任何反应,仿佛穿透了虚无缥缈的影像。   “没用的。”耳边传来诡谲的笑声,“此阵一旦启动,无妄镜就无法被外力摧毁,您是知道的呀。”   他能感应到周身不断有身影闪过,却始终分辨不清。   掌心灵光在阵法的压制下逐渐微弱。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抑制着,无法发挥出万一。   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就像是之前他企图穿过裂缝时受到的反制一样。   他召剑而出,警觉地望向四周。   忽地人影从他身后闪过,同时一道弧形光芒袭来,他迅疾侧身躲过,轰地一声,弧光击中不远处的石阶,瞬间将其击成齑粉。   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旋即而来的是无数道孤光从四面八法袭来。   他正欲飞身而上,却感到身体异常沉重,但还是勉力提气飞上高空将将躲过这一击。   轰隆隆的声音不断响起,周遭山石树木被轰成碎片。   他看不清敌人在何处,甚至无法感应到他们的气息。   此时身后一道气息近乎紧贴着他袭来,他迅疾转身挥剑而去,剑气凌然划过半空,却只是落在远处的山石上,发出轰隆隆的震响。   “不愧是惊鸿剑,被压制至此还有如此威力。”一个声音出现。   白景轩目光一凛,旋即朝声音出现的方向再次挥出一道剑气,却再次击空。   但是他隐约看见剑气擦过时一个黑影闪现了一瞬。   他神色一动,开口道:“你让我一人来此,不过因为担心有蔺宇阳在,你们没有胜算吧。”   半空中发出笑声,“您的聪慧都到哪里去了?方才我还说过,他目前还不能死,当然要把他支开了。”   说话间,白景轩再次朝发声方向挥剑,这一次对方的身影忽闪了一下,他清晰地看见剑气从一个黑影旁擦身而过。   这法子有效!   他瞳仁一亮,继续引导对方开口,“支开?你以为他会被你设下的陷阱困住?”   只听那个声音冷笑道:“不会吗?眼下他恐怕正被天下仙门群起而攻了。”   就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他凝聚灵光一掌轰去,半空中出现一道虚影明显做出了闪避的动作。   如果能看见表情,对方应是显得游刃有余与一丝自鸣得意。   可他却在挥掌的同时悄然一手结印,早在其躲闪的方向预设下了一道灵气弹。   只听轰地一声震响。   灵气炸弹发出耀眼光芒,一道黑色的影子被光芒撕裂消散无踪。   还没等他松下口气,身后突然闪过一道气息,“您该不会忘了,我们有两个人吧?”   他目光一凛,尚未做出动作,却见玉扇扇骨已然抵在了咽喉。   只听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不愧是您,被压制至此还能凭借精妙的计算反击,不过,到此为止了。”   玉扇正欲划破他的咽喉,可却在一瞬间停下了,曲离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旋即发出一声闷哼。   白景轩唇线微扬,旋即一个闪身撤出丈外。   只见一柄长剑从后方穿过对方的胸膛,此时曲离才发现一直握在他手中的长剑早已不知所踪。   “惊鸿......剑。”   “杀人于千里之外,你该不会忘了?”白景轩冷声道。   正当他以为已然压制了对手时,却见曲离垂着首,笑得双肩颤抖,同时另一个黑影也重新聚合缓缓来到他身后。   “您不会以为,这个阵法只有压制您的作用吧。”   曲离说时,身影倏忽变幻,顷刻便消失无踪,只余一柄银色长剑悬在半空。   未久后对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嘴角噙笑道:“在这阵法中,我们亦实亦虚。”   说时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同时出手。   白景轩立即召剑回掌中飞身而上,两道身影同时向他追去,他反身挥剑,凛然剑气迅疾驶去,眼见击中二人时,他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两道影子分崩瓦解,消失于无形。   周遭传来笑声,“您没有胜算。”   正当他面露疑惑之时,一道掌劲从身侧袭来,他被击飞数丈,向身后撤去的同时,他看见曲离面含笑意。   他旋即一个翻身卸去力道。   此时他看明白了,敌人只要受到攻击,便会瞬间以虚影替代,只有发起攻击时才恢复实体。   他蹙眉心道:真是麻烦。   只见从四面八方袭来无数弧光,这一次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堵死了,他避无可避,立即设下一道金光护盾笼罩全身。   只听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响,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本该坚不可摧的护盾在眼前被弧光击碎。   同时那个声音再次笑道:“您在此阵之中,修为不会高过晖阳境。”   弧光与护盾两厢击碎,化作星点消散,可他也被这强大的冲击力震飞,落向地面。   轰――   他后背落地,砸出一道深坑。   他只觉五内一阵翻涌,一股热流几乎就要涌上胸腔,却被他强压下去,尚未等他起身,一个人影疾驰至面前。   瞬息间,他感到自己的咽喉被紧紧掐住。   眼前是曲离目光狡黠地道:“结束了。”说时手掌现出灵光形成刀锋状,对准了他的心脏。   白景轩面露痛苦之色,双手掐着脖颈间几乎喘不过气,可须臾后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扬笑,从齿间挤出一句:“的确......结束了。”   曲离瞳仁一震,流露一缕疑惑与警觉,可瞬息后定下神来,笃定白景轩在虚张声势。   “别磨蹭。”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催促道。   他旋即神色一凛,灵流刀锋眼看着就要穿过白景轩的胸膛。   白色衣襟已然被刀锋撕裂寸余,千钧一发之际,曲离却感到胸腔传来一阵灼烧感,同时裹挟着剧痛。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一丝血迹从唇角滑落。掌中灵流也随之消散。   低头却见自己的心脏被洞穿了一个三寸余长的豁口,正是掌锋造成的痕迹。   一道身影闪现,白景轩被来人一把搂过飞身数丈外。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师尊。”   白景轩刚刚站定,便被来人捏住了双肩,一双红瞳流露出关切的目光,“如何?可有受伤?”   他摇摇头,“无碍。”   不远处,曲离伸手抚上胸前,眼见血迹沾污了四指,忽然面露痛苦之色,旋即口吐鲜血,瘫软倒地,这一击洞穿了心脏,顷刻毙命。   “是你!”另一个道黑影从空中显现,面露诧异地看着凭空出现的蔺宇阳。   “面对天下仙门围攻,竟还有余力赶来?”   “谁我被围攻了?”蔺宇阳反笑道,说着一臂搂过白景轩的腰,眉眼含笑地望着对方道:“再说,天大的事也没有师尊重要。”   白景轩受这灼热的视线一望,不自在地干咳了一下,企图将腰间的一臂拉开。   可是蔺宇阳却是唇线微扬,死死搂着他不撒手,旁若无人地黏了上去,在其耳畔低声道:“师尊,让我抱一会。”   “方才吓坏我了。”说着拉起对方的掌心放在胸前,“听听,跳得快不快?”   砰砰的心跳顺着掌心传导至心间,白景轩微微垂首,脸颊掠过一道绯红,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你们!”见二人竟然旁若无人地腻歪,几乎无视他的存在,黑影几乎难以置信地高喝了一声。   可蔺宇阳根本没有搭理他,继续对白景轩道:“方才为了等他出手获得一击必中的机会,这才令师尊身处险境,您不生气吧?”   白景轩依然微微垂首着,摇头低声道:“我知道。”   对方笑着搂紧了他,鼻尖微探他的额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轻吻落在他的眉心。   这回黑影实在忍不住了,冷声道:“看来你们是想死在一起。”   说着发声怒吼,磅礴气劲伴随着低频声波鸣响袭来,四周草木被压得倒地不起,连空间都似乎产生了扭曲。   蔺宇阳目不旁视地一抬臂,无形盾墙轰然将气劲挡在掌心方寸之外,他目光极尽温柔地道:“师尊,等我一会。”   说完便一面召剑而出,一面飞身而上。   “见个老朋友吧。”他一剑掷去,长剑发出破空声响,凌厉地向黑影驶去,同时一个偌大的人影布满结界上空。   “蛟疲∧妹来!”人影咬牙切齿地发出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空中的黑影闪过剑锋后先是一愣,随后端详着人影的模样思忖了许久,忽然露恍然,“是解家那小子?”   “你竟然没有魂飞魄散?”声音明显带着讶异。   飞驰而来的剑灵身影顿了一下,在仙门的史料中,苍黎天尊是因渡劫失败而身陨,并没有魂飞魄散一说。   而他自己也从未真正与仇人交过手,他本欲追杀蛟浦撂旖纾却因渡劫失败连仇人的面都没有见到。   蛟剖侨绾挝食稣饩涞模   “你怎知我会魂飞魄散?”虽然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撕碎,可苍黎还是强压下冲动问出这句,只因心中对渡劫那次的经历有太多的疑问以及不好的预感。   却见蛟频暮谟按笮ζ鹄矗竟然笑得双肩颤抖,“因为,我知你要到上天界来杀我,所以......”说着又大笑了几声,“在你穿过天门之后,我就设下了一个幻境。”   “你的神识进入的不是上天界,是幻境啊。”蛟扑底乓种撇蛔〉卮笮Α   白景轩闻言也面露震惊之色。   当初他为苍黎大开天门,却未见对方飞升成功,反而是神魂撕裂落回下界,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渡劫失败。   原来一切是因苍黎落入了幻境?   他狐疑地道:“你是如何做到的?”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幻境中的四方车,又是从何而来?”   蛟频暮谟巴着白景轩,“四方车,自然是那位大人的了。”   “其实那幻境,最初是那位大人为考验我而设。”说着,语气间还流露出一丝得意,“我通过了考验,没有被撕裂神魂,所以才有资格为他效力。”   “他还说,只有神识如我这般异常强大者,才有可能挺过浩劫,投生新世界,一个真正的世界!”说着展臂大笑了几声。   可旋即又微叹道:“不过我并不在意,只要能亲眼看见这个腐朽肮脏的世界消亡,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所以,”白景轩顿了顿,有些讶异地道:“为苍黎设下幻境的,也是境初?”   不论是考验蛟埔埠茫陷害苍黎也罢,当时封印应完好无损,境初是如何做到的?   精神控制曲离以及一众受染者还可以理解为封印破碎,被封印者有些许意识散溢而出,可在此之前又是为何?   蛟菩Φ溃骸罢馐郎铣了那位大人,还有谁能瞒得过您呢。”   说着又顿了一下,“哦,还有我。”语气似乎颇为满意,还轻笑了几声。   此时剑灵已然怒不可遏,“当年你害我全族,今日我便要你魂飞魄散!”说着携带着剑光人向蛟破巳ィ两道黑影旋即在空中你来我往。   蔺宇阳听完这段对话也早已怒意盈然,“你罪无可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也化作一道疾光加入战局。   空中不断传出阵阵破空的爆炸声响。   白景轩观察片刻后目露疑惑,但看蔺宇阳的模样,分明不像被压制,难道这个阵法的压制效果只针对他?   他脑海中快速思索,再次抬掌尝试凝聚灵流,掌心灵光幽幽显现,他微微蹙眉,这感觉的确与他攻击裂缝时被反制的感觉一致。   裂缝代表着封印破碎,那么反制他的是封印的力量?   这样一来便可以理解,封印会反制这个世界上任何企图破坏它的力量,所以当初他挥剑斩天穹时才会被反击。   那么为什么蔺宇阳会没事?   思索片刻后他忽然瞳仁一亮。   蔺宇阳前世献祭了自己,他即是封印能量的核心!   想通了这一点,他忽然间豁然开朗,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蛟埔蔺宇阳觉醒,因为一旦核心觉醒,便相当于收回献祭,封印的力量便会逐渐削弱。   这也是裂缝出现的原因,因封印弱化到了极限便会开始破碎。   而在封印彻底破碎之前,蔺宇阳不能死,否则封印重获能量核心,便会彻底恢复,裂缝也不复存在。   这就是那位境初累世以来不断干扰世间,企图唤醒蔺宇阳的原因。   可是此人又是如何在封印完好的情况下影响蔺宇阳,甚至令其不断转世轮回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其本人能够回答。   他看着空中的战斗交织的黑影,传音问道:“你竟然能够调用封印的力量?”   剑光穿过蛟频纳硖澹可影子却忽地一下化作烟雾消散,只听一个笑声飘荡上空,“您很聪明。”   “但我还无法做到调用封印的力量,我只是将阵中之人的力量与攻击转嫁给了封印罢了。”   原来如此,白景轩恍然大悟,感叹道:“可惜了,以你的聪明才智,若是心向正道,假以时日必能凌驾三界之上。”   四周安静了一瞬,片刻后他听见一声叹息,“有何意义?”   “一切都是虚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冷笑道:“倒不如踏碎了好!”   蔺宇阳有些不耐烦,阵中的蛟埔恢笔歉鲇白犹嫔恚他们攻击影子无效,而影子对他们的攻击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令蛟萍负趿⒂诓话苤地。   他与剑灵与之纠缠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发挥有效攻击,反而只能被动防御。   “你让我一人前来,又设计拖住幽兰谷,是因为这阵法的压制对蔺宇阳不起作用,你担心对付不了他,对吧。”   白景轩说时,目光看向蔺宇阳,传递了一个眼神。   后者立刻明白了。   既然蛟朴写说P模那么他必然拥有某种能力可以破坏这个阵法。   他的能力?   蔺宇阳忽然醒过神来,旋即释放一道气息向整座望龙渊蔓延开去。   这气息立即令众多灵兽感到惊恐,纷纷四散奔逃,以他为圆心起,四周灵植灵草开始凋零枯萎,焦土迅速蔓延。   蛟浦沼诮辜钡胤⒊鲆簧:“住手。”   说时空中黑影瞬间放大了数倍,偌大的一臂横扫而来。   却见蔺宇阳眸光一闪,那影子的动作便在眼前被定住了,寸进不得。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定格,黑影保持着伸臂向他的姿势。   “你......”黑影无法动弹,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此时白景轩分明看见笼罩在望龙渊上空的屏障出现了裂缝,他几乎能听见阵法破碎的声音。   他二指捏诀,惊鸿应声而出迅疾驶去,顷刻穿过黑影的身躯,须臾后影子卒然消散。   焦土迅疾扩散,很快方圆百丈内的灵植灵草悉数消亡。   笼罩望龙渊上空的阵法屏障也纷纷化作星点消散。   阵中的无妄镜碎片停止了旋转,射|向天穹的那道光柱也随之熄灭了。   白景轩抬掌看向掌心灵流,灵光闪过后他确信阵法已然失效。   随着阵法的消散,蛟频挠白右参丛俪鱿帧   蔺宇阳旋即飞身来到他面前,牵起他的双腕道:“还是师尊智计无双。”   他微微颔首,“只是不知蛟圃身躲在哪里,要翻遍整座望龙渊也并非易事。”   “师尊怎知,如此可以破阵?”   白景轩摇摇头,“我只是猜测。”既然阵法能将攻击转嫁给封印,那必定与封印有某种关联。   而蔺宇阳本身便是封印的能量核心。   此时剑灵发出一声咆哮,“蛟疲「我出来!你做了千年的缩头乌龟,还要躲到何时!”   蔺宇阳望向阵中的无妄镜碎片,冷笑了一下,伸掌向空,做出捏取的动作,“我想他应不会甘心就此计划失败吧。”   只要蛟苹瓜胍无妄镜,就一定会出现。   正当镜片即将被凌空捏碎时,一个身影闪过,迅疾掠高空,镜片随之消失。   “别让他跑了。”白景轩急声道。   剑灵反应最快,嗖地一声,长剑呼啸而过,朝疾驰的人影追去。   几道剑光闪过,蛟贫记擅钌帘埽可因此减慢了速度,旋即眼前出现两道人影。   尚未等他做出反应,却见蔺宇阳挥出一掌,气劲直冲而来,将他连连震退,旋即两道剑光从他身后穿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是瞬息间,他便觉腹部一凉,口中涌出一股腥咸之气。   剑灵似乎还不解气,再次驰来一掌直击他印堂,这一击势必要将他神魂击碎。   “慢着!”白景轩迅疾飞身上前抬臂拦下,“我还有话要问。”   作者有话要说:无时无刻不撒狗粮的小蔺,诶嘿~~~ 第67章 献祭(二合一)   剑灵面露不忿,一掌悬在半空竟迟迟不愿收回。   蔺宇阳冲他使了个眼色,安抚道:“他跑不了了。”被镇魂剑贯穿了要害,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半空中的手掌狠狠地捏成拳头,才缓缓放下。   蛟契怎牧讲剑旋即瘫倒在地,虚弱地笑了声道:“您还想问什么?”   白景轩低声道:“你之前说,该死的是我,你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借用封印的力量也要对付我。可你明知我的神魂不死不灭,除非......”   他顿了一下,像他们这样自然化生的神o,除非像当年昭阳那样献祭自己,否则不会消亡。   他猜测这也是那位境初天尊只能被封印的原因。   蛟频愕阃罚“您是不会消亡,但您的神力会啊。”   白景轩面色一滞,“目的为何?”   只见蛟仆着天空道:“那就要问问您为何会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化身了。”   什么?   这句话让二人皆是一惊。   “师尊,”蔺宇阳目露疑惑,“他在说什么?”从他之前获得的记忆片段来看,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师尊的前世是应某位神o,哪怕地位再高,再尊崇,那也便只是神o罢了。   可什么叫做天道化身?   白景轩也陷入了自裂缝出现以来最大的疑问。   联系之前获得的一系列信息,他虽然已有猜测,可还是不敢就此确信,缓缓问道:“你说清楚些。”   “之前我说过,这封印,也封印了您。”   “虽然他,”蛟浦噶酥篙宇阳道:“献祭了自己以成就封印。”   “可要维持封印运转千万年,甚至在他彻底觉醒,封印破碎之后也没有崩溃,依靠什么呢?”   他说时,悄悄将沾满血污的一手按于地面,并引导灵流裹挟着血液缓缓沿着胳臂流下。   这一动作过于细微,并未引起察觉。   在草地下方,不可见之处,早已被设下了一道阵法符文,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白景轩何其聪慧,立即听明白了。   蔺宇阳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则维系这个世界,封印破碎后,依靠他的神力继续运转。   正因为他肩负管理这个世界的职责,所以他的记忆才被篡改,并被下了作为天道化身的暗示。   大概这也是对方所谓他也被封印了的原因。   “师尊?”蔺宇阳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轻轻拉过白景轩的双腕道:“天道化身,是什么意思?”   白景轩摇摇头,“没什么,封印给我下达的指令罢了。”   蛟蒲鐾反笮Γ“不错!”说着望一眼蔺宇阳,继续道:“也是昭阳给你的指令。”   “他为了让你替他守好封印,甚至不惜洗去你的记忆,让你孤身一人面对这孤寂的世界,从万物初始到沧海桑田,而他自己,一了百了。”说着仰天一声长叹:“好狠的心啊。”   聪慧如蔺宇阳,眼下也已经听全明白了,他冲蛟评渖道:“你不必阴阳怪气。”说着又转向白景轩,目光温柔地道:“我相信师尊从不怀疑昭阳的初心。”   白景轩微怔,须臾后缓缓点头。   他旋即又被搂进怀中,耳边传来蔺宇阳低沉好听的嗓音,“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师尊,今后便用永恒的时间弥补您,好吗?”   心头扬起一股暖意,直涌向眼眶,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好。”可是声音却隐约有些颤抖。   看着二人亲密的模样,蛟评湫α艘幌拢“真是没想到,一个魂飞魄散,一个记忆被封印,又经过了千万年,居然还能相爱。”   说着叹了一声,“是我失策。”语气不□□露出遗憾。   一旁的剑灵已经按耐不住,调转剑头向其刺去,眼见剑锋就要落入心脏,蛟迫创浇茄镄Γ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只见嗡地一声,偌大繁复的符文从他身下以手掌为圆心亮起,光芒似乎是从地底穿透上来,迅疾四散而去。   同时剑灵受强大阻力,使得剑尖竟然寸进不得。   没有留给吃惊中的众人反应的时间,只见血红色的符文迅疾染红了整座望龙渊的大地,天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阴暗无比。   蛟浦苌淼难液不断涌入地底,很快变得脸色苍白。   白景轩一眼看出那是一个献祭阵法,立即双掌结印,企图阻止,却见蛟拼笮Φ溃骸懊挥昧耍阵法早已完成,我只是唤醒他罢了。”   说话间,空中的乌云迅疾扩散开来,直至蔓延至地平线外。   同时蛟频纳硖逡部始分崩离析,竟如枯叶般片片脱落。一道灵体飘上半空。   “他要干什么?”蔺宇阳疑惑道,说时打了个响指,分时术形成的结界迅疾扩散。   白景轩摇摇头,“并不确定,但既然是献祭,恐怕不会简单。”   剑灵见状口念咒语,指尖划过剑身,只见剑锋砰然亮起,发出莹莹寒光,旋即长剑破空而去,“别想逃!我必撕了你神魂!”   滔天的怒意及汹涌的灵力充斥剑锋,竟使长剑周身燃起如熊熊如火焰般的灵流,直冲向半空的灵体。   可蛟频牧樘迦床⒉欢闵粒发出的声音犹如洪钟敲响,“便让你出了这口气吧。”   长剑贯穿灵体,瞬间从贯穿点开始出现裂缝,从裂缝内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   只听一声尖锐的耳鸣声响过,灵体顷刻四分五裂,随后化作星点碎片。   白景轩看出蛟频囊馔迹低声道:“他献祭了神魂,本就该魂飞魄散。”   这一击只是徒劳。   魂体碎片在空中如星辰般闪耀。   “在分时术的结界内,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蔺宇阳冷声道。   可空中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地轻笑道:“没用的,任何结界都拦不住它......”   白景轩看着已经蔓延至视线不可及处的乌云,眉心蹙紧,“你干了什么?”   “留给您一个难题......”空中的声音越来越弱。   星点忽地凝聚成一道光球,随后冲天而上,竟穿过了分时术的结界直达云层。   乌云被点亮了一瞬,随后发出轰隆隆的震响。   结界轰然破碎,无形的盾墙化作碎片消散无踪。   蔺宇阳不肯死心,掌心凝聚灵流全力挥掌向下,在他击向阵中时亮起光芒万丈,强烈的耳鸣声后,一股强大的反制力量从血红的阵法释放,顷刻将他震开。   他后撤数步,却见符文丝毫无损。   见他难以置信的神色,白景轩摇头道:“若是献祭法阵,一旦完成便不可撤销。此阵怕是早已布下了,早在方才说话间,他便已经完成了献祭。”   “他献祭了自己,为什么?”蔺宇阳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白景轩望向天空,只见云层中的光芒迅疾扩散开去,旋即整个天空开始散溢出无数丝丝缕缕的黑影,像是丝线,又像是气流。   只见黑影遍布四方,远远望去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竟将白昼遮蔽成了黑夜,并迅疾向下界涌去。   蔺宇阳的掌心释放灵流火焰,朝黑影挥去,却只是将其穿透,仿佛是个没有实体的虚影,丝毫不起任何反应。   他又再次释放凛然气劲,磅礴如浪涛般的气流瞬间释放,席卷开去。   可依然没能影响那些虚影一分一毫。   他正面露诧异之色,却听见白景轩怅然叹道:“我大概明白了。”   “师尊是何意?”   白景轩看一眼对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虚影都附着蛟频囊宦撇心睿只是一个念头罢了,你又如何攻击呢?”   “我......还是不明白,这些念头,能做什么?”   白景轩叹了一声,“也许我们不久就会看见结果了。”   一旁的剑灵并未流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他就这么魂飞魄散了?”   他怅然若失,千年来的仇恨居然以这种方式收场,他竟一时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许久后仰头长叹了一声,“也好......这个世间再与我无关了。”   他不在乎对方的献祭的目的是什么,也不在乎这个世界将来是好是坏,千年过去了,他存在于世的唯一一个理由已经消失。   维持这一缕魂魄已经太久太久,他忽然感到无比的疲惫,支撑他的执念消失了,灵体也开始微微地闪烁,渐渐开始出现虚影。   他举剑在前,对蔺宇阳道:“我该走了,最后送你一份礼物吧。”   说着其额间灵光闪耀,越来越亮,直到令人睁不开眼。   随后嗖地一声,光芒投入剑身,瞬间将剑身点亮,而他的灵体却已经几乎完全透明。   “我用毕生修为为你祭炼本命剑,好好使用它。”说着将向前剑柄一掷。   蔺宇阳眨眼间抬臂接下,看了一眼释放了森寒灵流的剑身,有些惆怅地道:“你......”   相伴了多年,剑灵与他亦师亦友,一时间也有些百感交集。   他本想说几句挽留的话,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于仅剩一魂的苍黎来说,大仇得报,消亡便是最好的归宿。   却见白景轩拍拍蔺宇阳的肩头,安抚道:“我有办法。”   说着伸掌向前,招来已经开始消散的灵体,只见灵体在其掌心凝聚成一团朦胧的光芒。   他口念咒语,掌心光芒逐渐收拢,最终凝聚成一点。   “我将你残存的魂魄化作一颗魂识种子,千万年后,你已散尽的三魂七魄必将受此种子召唤,重新汇聚完整,转世成人。”   他说时,掌心的那一点光芒幻化成莲心,并逐渐绽放出九重莲瓣。   他缓缓一推掌心,那莲花便自行旋转着,往天穹驶去,乌云密布的空中,忽然投下一缕光芒,将莲花摄住,须臾后光芒嗖第一下连同莲花一起消散无踪。   远远地,仿佛隐约从天空传来一个苍老缥缈的声音,“谢谢。”   蔺宇阳看着远去的莲花,一臂将白景轩搂入怀中,轻吻他的额发,“谢师尊......”   白景轩叹了口气,“希望蛟扑说的那个难题,可解吧。”   说话间,天穹中的黑影已然没入了整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山川、河流、城镇、聚落,几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在落入地面与万物接触的一瞬间消失于无形。   此时乌云渐渐散去,地上血红的符文光芒也逐渐收敛,直至彻底熄灭。   见白景轩面露忧虑的模样,蔺宇阳拥他入怀,安抚道:“师尊不必悲观,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原本面露忧愁的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愿吧。”   此时蔺宇阳瞳仁一动,语气调侃地道:“哎不对,天道是师尊,那天塌下来由我顶着......”   他还没说完,就被狠狠弹了一下额头。   他吃痛发出一声嘶,卖乖道:“不逗您了。”说着含笑看着白景轩,趁其不备忽然吻住了对方。   后者先是微愣,随后又被唇齿间传来温热裹挟了意识,不由自主地回应这个深吻。   二人立在草地上,夕阳的余晖撒落肩头,将他们的发丝染成一片金色。   微微的喘|息声交织着,蔺宇阳的一只手已然绕过那雪白的衣襟,白景轩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了对方,投去一个斥责的眼神。   蔺宇阳报以一个微笑,“那......我们先回谷?”   此时白景轩才忽然想起来,“对了,方才思绪太乱我都忘了问,蛟扑档奈Ч仁窃趺椿厥拢俊   只见对方轻笑了一下,“这点小事,不劳师尊挂心。”   “小事?”没记错的话,当时蛟扑档氖潜惶煜孪擅盼Чィ只不过当时被蔺宇阳轻巧地一句“谁被围了”给否认了。   当时他见其神色轻松,便知并无大事,只不过眼下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又好奇起来。   “那......回去说给师尊听。”蔺宇阳一面说着一面将他一把打横抱起,迅疾飞身高空,向天边驶去。   “放我下来。”   “不放。”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云端。   神殿遗迹外,一个青衫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坐起,垂首看了看胸前心脏处的伤口,啧了一声。   可须臾后又发出一声轻笑,仰头望天叹道:“蛟疲干得漂亮,也算你死得其所吧。”   *   一日前。   御虚宫主殿外,容承远疑惑道:“哪家的使者?”   侍从垂首道:“魔门,北辰殿。”   容承远眉心微蹙,他正要带人去围谷,魔门的使者就来了。正在犹豫该不该见时,却见一个身影飘然来到阶下。   他面露震惊,此人竟然视御虚宫的护山结界如无物,甚至在他的眼皮子低下来去自如?   他如临大敌,立即释放气场企图震慑对方,同时抬手招来一众侍卫将其团团围住。   却见来人面不改色笑道:“容宫主不必紧张,在下只是个无名小卒,替我们家谷主来传个话而已,说完便走。”   “无名小卒?”什么样的无名小卒有如此修为?容承远冷声道:“你既然擅闯御虚宫,难道连自报家门也不敢么?”   来人道:“并非不敢,只不过在下只是北辰殿一名侍卫,实在毫无威名,不提也罢。”   容承远心头一紧,虽然听说过魔门内深不可测,倒没想到只是一名侍卫竟然敢孤身闯入他们御虚宫,还如入无人之境。   他心下狐疑,同时又有些忌惮北辰殿,便道:“你们谷主要说什么。”   来人颇有涵养地微一鞠礼,道:“谷主只有一句话,当年之事东极仙尊已然得到报应,他无意于追究御虚宫,但若是贵方继续与幽兰谷为敌,但看华微宗,便是下场。”   前半句语气轻描淡写,最后一句却是掷地有声。   容承远闻言瞳仁微颤,随后强作镇定道:“你们谷主想威胁我?”   来人笑道:“不,是告知您。”   说着顿了一下,“容宫主,以在下拙见,若非谷主此时抽不开身,恐怕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就不是在下,而是他了。届时,恐怕他便不是来跟您叙话的了。”   “东极仙尊惹下的恩怨,难道要全宫上下弟子的性命来偿还吗?”   来人说完抬眼看了看容承远铁青的脸色,随后笑了笑道:“话已转达,在下告辞。”   话音刚落,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人影便随着一阵呼啦的衣摆声响,赫然消失于眼前。   侍从看一眼容承远,“代宫主,追吗?”   容承远一摆手,“不必了。”说着看一眼远方的朝霞,微叹一声。   若一击消灭不了魔门,还会引来无穷后患,容承远并非不清楚这一点。   也不知老宫主口中那位尊长给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令其相信只要拖住魔门,之后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可他却不能拿全宫上下的性命冒险。   他摆摆手,命众人退下,又转身望向主殿,独自在殿外石阶上枯坐一宿,直到翌日朝霞露出一缕光芒越过地平线,他才眸色一沉,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踱步而入殿内。   *   另一边幽兰谷外,一众仙门没有等来御虚宫,却等来了魔门子弟。   峡谷两侧的峰顶出现黑压压的人影,强烈的气息袭来,仙门众人都如临大敌。   一个带着威压的声音自高空传来:“你等已踏入幽兰谷护山结界,若再向前一步,北辰殿绝不会心慈手软。”   为首一名弟子说时抛出一张转录符,空中霎时出现无数剑光密密麻麻地遍布峡谷上空,剑尖伴随着铿锵的金属声调转指向谷中众人。   同时强烈的气场压顶而来,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有见识过这气息的仙首胆战心惊道:“这是那魔头的......”   “可却似乎未见他人啊。”   “未曾听闻转录符还能释放灵压。”   人们发出议论声,因带头人未出现,无人指挥下立即乱作一团。   白鹤书院长老们面面相觑,“怎得容宫主他们还不来?”   “不知啊,出了何事?”   一名长老看一眼归元阁的队列,冷眼道:“常阁主方才不是还说要代御虚宫行事么?眼下魔门来了,而我们群龙无首,正需您携领众人突出重围。”   此时剑光嗖地一声齐刷刷再进数丈,如利剑悬于众人头顶,常阁主感应道这磅礴灵压顿时冷汗涔涔,随后眼珠一转,谦让地笑道:“朱长老此言差矣,既然魔门关押的是曲院长,自然该是你们白鹤书院领头才是,我等必以白鹤书院马首是瞻。”   朱长老冷哼了一声,一句无耻小人尚未说出口,便听得峡谷上空一个声音道:“再不退谷,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怒地拔剑而出,释放一道磅礴灵压,高声道:“魔门只需交还曲院长,我们自然会退谷,否则......”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得有人道:“来了!”   人们闻言冲说话之人望去,却见一名掏出一枚传音符道:“容宫主传讯。”   众人纷纷翘首以待,可听完传音后却都面色一沉。   虽言辞含蓄委婉,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挑头的御虚宫撂挑子了,不仅如此,还劝众人也都撤兵以免惹祸上身。   三宗之一的御虚宫不来,这仗还怎么打?   谁不知道这件事谁家挑头,魔门将来肯定视其为眼中钉,谁能比当年的华微宗更强呢?   没了御虚宫,无人再愿做出头鸟,都打起了退堂鼓。   于是一时间人心动摇,许多宗门队列蠢蠢欲动,纷纷借口门内有变故,溜之大吉。   一时间浩浩荡荡的队伍竟散去了一大半。   归元阁见大势已去,也做好了撤退的架势,常阁主抱拳冲白鹤书院众长老道:“我归元阁既然隶属御虚宫分支宗门,自然应当听从容宫主的吩咐,这便先走一步。”   说着便坦然在一众人等怒火中烧的目光中撤退了。   眼见着原本浩荡的队伍撤去了一大半,但仍有人驻留原地不肯就此罢手。   “就此撤去,我正道仙门颜面何存?”朱长老咬牙道。   他看一眼峡谷峰顶黑压压的队伍,以及悬于空中的利剑,神色凌然道:“既已来此,不若放手一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7-29 16:20:28~2021-07-31 11:4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萌萌哒眉子~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散心(二合一)   “你竟这么自信那姓容的肯撤兵?”二人刚回到别院,白景轩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碗清茶,轻啄一口,狐疑地问道。   前脚才派人前往御虚宫,蔺宇阳后脚便前往望龙渊了,否则根本无法及时赶到救下他。   “若是他不撤,你就不担心......”没有二尊在的幽兰谷,必定敌不过众仙门的围攻,这也是涂云笃定此计能拖住蔺宇阳的原因。   “他会撤的。”蔺宇阳颇为自信,又从他手中接过茶碗,含笑道:“虽然御虚宫远在千里之外,可我却对他们宫中众人了如指掌。”   “姓容的一向谨慎低调,若非碍于东极的命令,根本不可能干出带头挑战魔门的事来,只要晓以利弊,他自然会作出抉择。”   “而其余一众仙门不过是一盘散沙,一旦没了领头人,立刻溃不成军,轻易就被我们收拾了。”   蔺宇阳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已经将他搂进怀中,一双薄唇帖得极近,几乎是在他唇边说话。   白景轩不由自主地往后撤,却受到强大的阻力。   于是只得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眼神飘忽地道:“是了,你培养的探子无处不在,恐怕全天下都已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不好吗?”   声音低沉,几乎是半吹气地在他耳畔说着,轻柔温热的气流喷在耳边,他的半边身子一阵酥麻。   他耳根一红,下意识地躲避。   一面试图推开对方,可一只手刚触碰那坚实的胸膛就被握住了。   蔺宇阳每向前迈出一步,他就后退一步,直退至榻边,腿部被榻沿绊了一下,猛然跌坐下去,对方便立即顺势压了下来。   “师尊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用不用弟子......”   “不必!”他严词拒绝,此时已被推倒榻上,沉重的身体压着他,快喘不上气了。他忙抽出手,双掌全力将对方推开。   “得寸进尺。”他低声道。   “怎能说是得寸进尺?分明是替师尊练功呀。”   蔺宇阳说着,眼含笑意,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模样。   练功?白景轩心头发出一阵冷笑,在那种状况下练功,比平常要累上百倍,不仅无法集中注意力,还每次都口干舌燥,甚至累晕过去......   光是想想他就耳根发烫,太丢人了!   “我......自会调息,不用你。”   他低声说着,抓住机会起身躲开。   却见蔺宇阳一个顺势坐于榻上又伸臂一拉,猛地将他拽入怀中。   “好,那就不练功。”   白景轩一愣,今日这么听话?   他狐疑地看一眼蔺宇阳,却见对方忽然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那......师尊打算怎么补偿我?”   “什么?”他没听明白。   “师尊斩了我多少世来着?”蔺宇阳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虽然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但是我彷佛听师尊说过,好像是十......”   还没说完他的嘴就被四根玉指堵住了。   一双撩人的凤目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他噗嗤一声笑了笑,又将怀中人搂紧了,在对方的颈间轻吻着道:“师尊......就不心疼我吗?”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这话里全是陷阱,可听了这带着一丝委屈的声音,白景轩的心头立刻软了下去。   “我......”看着那一双猩红瞳仁,他忡怔地缓缓点头,抱歉二字尚未说出口,他忽然想明白过来,不对啊,他也失忆了好吗?   可尚未等他辩驳,就感觉脖颈被往下一压,温热的舌尖立刻闯入口腔,他不自主地喘气,下一秒就被反身压在了榻上。   他说不出话,勉强从齿间溢出一个字:“你......”   “既然师尊心疼弟子,那我就不客气了。”蔺宇阳唇线扬起,一面说着一面上下其手。   “谁答应你......”他刚得了空吐出一句,却又立即被吻住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开口反驳的机会。   唇齿间温热的柔软,以及指尖滑过肌肤时微凉的触感,很快令他浑身瘫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喘|息声传至耳边:“好师尊......您让让我......”   他已经不会思考了,只能一边喘气,一边缓缓点头。   *   二人直睡到翌日日上三竿。   白景轩睁眼时见只觉浑身都快散架了,睡了一夜还是没缓过来。   眼前人闭着眼的睫毛正微微颤抖,明显是清醒着的模样,他冷眼道:“装睡都装不像。”   蔺宇阳笑出声来,将他搂紧了睁眼道:“师尊终于醒了,我等了好久。”   昨夜白景轩在漫长的欢愉后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对方肩头,迷糊间还感觉体内火辣辣地疼。   每回蔺宇阳都轻柔地拭去他的额汗,又用凝水咒洗净身体,才将他放回榻上。   故而他一觉醒来时,总是干干净净地身着薄衫躺在对方温热的怀里。   柔软的薄唇敷了上来,轻柔的吻浅尝辄止后,蔺宇阳低声问道:“师尊,还累不累?”   “累。”他没好气地吐出一句。   蔺宇阳笑着搂紧他,埋首在他颈间,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幽淡的兰香沁人心脾,“抱歉,我下次注意。”   二人又耳鬓厮磨了许久,直到侍卫来报,称池文越醒了。   *   叶青刚刚为伤患施针完,见了二人前来翻了个白眼,哼道:“把病人丢给我,自己倒挺快活。”   白景轩闻言神色一滞,如玉的耳根立即粉了一片。   蔺宇阳见他害羞的模样唇线一扬,“师尊昨日在望龙渊大干了一场,累着了,故而昨日一回来便先行歇下,没招呼师叔这位贵客,别见怪。”说时还一直看着他的脸。   这句话表面听起来没毛病,可是听着这用词却又说不出地......怪异......什么叫大干了一场?   他瞪了对方一眼。   此时池文越气若游丝,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蔺宇阳拦下了,“你好生歇着,不准动。”   “是属下的错,着了曲院长的道......”榻上的池文越声音虚弱地道。   “不怪你。”   蔺宇阳安抚道:“谁也想不到他竟然能在毫无灵力的情况下驱动符。”   说完又向叶青询问了池文越的伤势。   “命是保住了,只不过要恢复修为嘛,得有些耐心。”叶青说着又看一眼蔺宇阳,“不过我看你们这有着数不清的天材地宝,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自然。”蔺宇阳颇为自信地道:“需要什么,尽管提。”   池文越提着微弱的气息道谢,此时听得一旁白景轩有些担忧地道:“如今曲离一死,怕是今后北辰殿更加百口莫辩了。”   蔺宇阳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即便没有此事,他们也对魔门恨之入骨。”   “曲离死了吗?”叶青面露诧异地询问前因后果,待白景轩简要讲述后,他微微蹙眉,捏起四指掐了个演算之法,未久后疑惑低声道:“奇怪......”   白景轩见叶青的模样先是一怔,彷佛看出了什么,也立即掐指推演,须臾后眸色一沉,听见对方道:“近日不曾有仙尊陨落呀。”   乾元境以上仙尊因理论上其寿数无量,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仙人,故而其诞生与陨落都非同小可,皆可通过演算窥得一二。   当日蔺宇阳将其穿胸而过,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其绝无生还可能,可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见他面露忧虑之色,蔺宇阳道:“可要返回望龙渊看看?”   白景轩摇摇头,“恐怕早已不在那了。”   “白鹤书院?”   他闻言目光微滞,返回白鹤书院倒不是没有可能。   正当他犹豫该不该查探书院时,听得蔺宇阳下令道:“传讯书院内的斥吾卫,若有曲离的消息,立即来报。”   是了,北辰殿的探子遍布天下,上回他们之所以能笃定地闯入书院要人,也是因为当时的斥吾卫称曲离就在院内。   只听蔺宇阳又道:“不过我若是曲离,应该不会回到书院。”   叶青赞同地嗯了一声,“一来他若是回去必然被你们守株待兔,二来,一旦回到书院,那正道仙门诘责你们的由头也就不攻自破了,他才不会那么好心。”   可白景轩却不能就此揭过,曲离的背后与那位镜初有关联,可上回去到书院时,他却探不出对方有意掩藏的灵息,想必如今也是一样,普天之大,该到哪去寻呢?   见他一副忧心的模样,蔺宇阳安抚道:“师尊别担心,斥吾卫遍布天下,再加上您可命冥天宗悬镜堂一同搜捕,一定会有消息的。”   他闻言微微颔首,又吩咐了叶青好生照看池文越之后便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完全没有留意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蔺宇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蛟屏偎狼暗哪浅∠准阑嵩斐稍跹的后果?曲离又会有什么动作?一切都令他感到隐约的不安。   “师尊。”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他这才停下了脚步,转身目光询问道:“嗯?”   只见蔺宇阳含笑上前道:“咱们去散散心吧。”   “去哪?”   “只要与师尊在一起,去哪都行,最近一件事接着一件,师尊也累了。”蔺宇阳说着,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掠过一缕鬓发。   “咱们像当年一样,去凡间城镇逛逛好不好?”   他说得轻巧,可当年他们二人可不是闲逛,而是被追杀。   “可是......”   他刚发出疑虑,对方便一把将他搂过,“别可是了,这便走吧。”   说着喊了一声:“灰_!”   大鹏鸟应声展翅,载着二人驶向天穹。   白景轩蹙眉冲座下的鸟儿责备道:“平日我都唤你都费劲,竟然听他的话这么干脆?”   大鹏鸟摆摆脑袋不置可否,仿佛根本不想搭理他。   他狠狠地瞪其一眼,同时释放出一道灵压。大鹏鸟在空中受其震慑一个持身不稳,猛然呼扇了两下羽翼连带着其背上的两人也险些掉下去。   蔺宇阳忙施法召来一道气流将鸟翼扶稳,同时笑道:“师尊跟一只鸟置什么气?”说着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您若是想撒气,就冲我吧。”   白景轩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也许因思虑过多,连脾气也见长。   于是沉声道:“不必了。”   此时已是黄昏,下方街市华灯初上,一阵旋风过后,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中。   匿容咒的加持下,并没有人留意到魔尊与天尊已然降临了这座距幽兰谷不远的繁华城镇。   到处人流如织,十分热闹,若是外乡人,还以为这里在过着某种节日。   不远处挂着听雨楼的幌子,其内人声鼎沸。   白景轩微露疑惑,“听雨楼?”那不是冥天宗山脚下的酒楼么?   只听蔺宇阳含笑道:“那是分店。”   “开到这了......”这里距冥天宗千里之遥。   说完手腕却被轻轻挽起,耳边传来蔺宇阳的声音:“走,看看去。”   刚步入店内,就听见堂倌吆喝着:“庆祝北辰殿大获全胜,神仙醉买一赠一!”   “他们......在说什么?”白景轩面露疑惑,大获全胜?是指对付仙门围攻那件事么?可这事百姓庆祝什么?   蔺宇阳含笑拉过他,在堂倌的招呼下到了戏台旁的一间雅座。   白景轩刚想询问堂倌,却听得邻座之人正在议论――   “听说尊上都没露面,那些仙门就被打跑了。”   “你知道什么,还没开打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些虚伪的正道,一口一个魔门的,到头来自己还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尊上?白景轩蹙眉疑惑,门内弟子唤尊上也就罢了,百姓也唤尊上?   “你让他们这么称呼的?”他冷眼问道。   只见对方一耸肩,“我是那种人么?”   的确不是,他们二人都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别说一句尊上,就是当面称魔头,蔺宇阳也不会动怒。   那便只能是百姓自发行为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堂倌端上茶水,白景轩好奇问道:“你们听雨楼不是在连云城么?何时将分店开到这了?”   堂倌嗨了一声,“这位客官不常来吧?听雨楼早就被尊上买走......”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蔺宇阳连连咳嗽,一副被茶水呛着的模样。   “这位客官,您还好么?可是茶水太烫?”   只见对方连连摆手,“无妨,你先去忙吧。”   他微微挑眉,“您不点点什么?”   “神仙醉,十坛。”对方的语气似乎急着赶他走,于是堂倌非常识趣地退下了。   蔺宇阳谨慎地抬眼,看见白景轩正目光质问着他,于是嬉笑道:“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是当年有些想念神仙醉,这连云城又太远......”   “你想喝酒,就把整座酒楼给买了?”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当时我怕去了冥天宗山脚,会忍不住想见师尊,只好......”   话还没说完,却见白景轩的脸色一变,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又将目光瞥向别处了。   二人本是对面而坐,蔺宇阳见他这神情,一双绝美的凤目半阖着,宝石般的眼底泛着一缕幽光,便一把拉过他的手,询问道:“我不在的那两年里,师尊可曾想我?”   白景轩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他当时的想,恐怕与蔺宇阳的“想”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只是单纯地担心对方入魔罢了。   于是摇摇头,“不想。”   只见蔺宇阳的神情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师尊......那您就不心疼我?”   心疼吗?   好像......有点。否则当他刺下那一剑时,不会不自主地流泪。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正踌躇间,堂倌将神仙醉送了上来,他企图将被握着的手抽回,却被死死攥住,他瞪了对方一眼,蔺宇阳这才轻笑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松开。   可堂倌刚走,对面的人影就眨眼坐到他身旁,搂过他的肩头道:“我知道师尊心里早就有我。”   他瞪大了眼,连忙将对方推开,“成何体统。”这么多人看着呢!   “对不对?”蔺宇阳不肯松手,把他双肩摆正,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道:“心疼,就是爱。”   这句话振聋发聩,竟令他忡怔许久。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在逐渐恢复记忆的过程中爱上对方的。   可事实上回想起来,恐怕早在比他想象的更早之前,他的心就已经被对方牵绊住了。   看见对方受伤,他会心疼,对方被陷害,他会愤怒。   他爱上对方,并非因为记忆。   而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本就是相爱的,无需记忆,只是本能。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已经忘记了拒绝,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紧紧地搂住了。   四周传来异样的视线,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推开。   见他含羞的模样,蔺宇阳唇线抑制不住地扬起,“没人认得咱们的。”   “那也不行!”他忙呵斥道。   在幽兰谷也就罢了,这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可这时蔺宇阳却打了个响指,一个小型结界笼罩二人,四周瞬间安静了,左右人都保持着围观的姿势一动不动。   白景轩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做什么?”   “这样师尊就不必担心旁人了。”蔺宇阳的语气理所当然,说着还凑近了他耳边道:“上回所言想起我使用此术的画面,是这样么?”   尚未等他答话,一双薄唇便被狠狠地吻住了。   温热闯入口腔,肆无忌惮地索取着,许久后他才被松开,急急地喘气,对方声音低沉地含笑道:“只怕还有更过分的,对不对?”   他面露震惊,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全力地将蔺宇阳推开。   这小子怎么回事?为何会懂这么多花样,无师自通的吗?   连前世的伎俩都如出一辙!   逆天的术法竟用来做这些无耻之事,简直......他一时间竟然词穷了。   他眼神责备地盯着对方,一手结印撤下结界,另一只手在对方即将凑上来的一瞬间在其颈肩二指一点,施了个定身术。   蔺宇阳浑身无法动弹,面露苦笑地哀求道:“师尊......我错了,放了我吧。”   “不行。”谁知道一旦放了这小子会不会变本加厉。   “师尊......”   二人还在讨价还价,此时周遭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在干什么?”   “那不是名角红玉吗?”   人们疑惑地看向戏台上方回廊处的一名女子。   忽然有人高喊道:“她要跳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7-31 11:45:31~2021-08-01 14:4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萌萌哒眉子~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梦魇   只见一名身着朱红华服,面容姣好的女子面无表情地踩在高处回廊外,一双绣鞋下方的踩着的围栏根部不足巴掌宽。   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有人在回廊处小心翼翼地朝女子靠近,企图唤她回来,可她似乎无动于衷,一双眼睛茫然盯着台下。   白景轩紧盯着女子,正欲上前的一瞬间,却见一袭红衣微晃了一下,直直地向前掉落。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可眨眼的功夫,一道白影飞身而上,在半空中将女子接住,随后飘然落地。   众人见状窃窃私语起来。   “这莫不是哪家的仙官?”   “看服制倒不像是北辰殿的人。”   眼前的女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袋下是一层浅浅的乌青,面容憔悴。   只见其神色茫然,双目无神,仿佛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见自己被救下,她不以为然地转身往堂外踱去,低声自言自语道:“何必多此一举......”   白景轩目露疑惑,此时身后一名妇人带着一群随从慌忙从楼上赶下来,一面跑一面道:“拦住她!”   路过白景轩身旁时,妇人连忙鞠礼道了声谢,“谢过这位仙官。”刚说完立即扭头指着渐渐远去的女子道:“快给我追回来!”   一群侍从一拥而上将女子拦下,几乎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妇人连哭带喊地上前拉住女子道:“我的儿,你怎得这般想不开,三番五次地寻死。”一面说一面掏出帕子直抹眼泪。   众人议论纷纷,“听说这是一日里第三回 了。”   “有什么想不开的?”   “不清楚,会不会是被欺负了?”   “听雨楼的角儿,谁敢欺负她啊。”   白景轩本不欲凑热闹,刚转身却听见人群中有人道:“真是奇怪,我日日来听她唱曲,从未见她挂过脸,怎么一日不见竟变了个人。”   他闻言脚步一滞,回头望向被层层人群围在中心的女子。忽然身旁出现一道熟悉的气息,“中邪了?”   他转头见蔺宇阳正抱胸饶有趣味地看着人群。   这么快解开了他的定身术?   他摇摇头,“不太像。”   “那便是受委屈了。”   蔺宇阳并不感兴趣,说着便拉过他道:“师尊,咱们换个地方。”   可他却蹙足不动,依然望着那名女子,沉声道:“我看她,不大对劲。”   “哦?”蔺宇阳好奇地望向女子,观察了片刻后道:“我倒没看出什么。”   此时那妇人拉起女子往回走,人群前呼后拥地跟随着她们移动,妇人从二人身旁擦身而过时,还不忘再次道谢。   白景轩点点头,好奇地询问道:“她为何寻死?”   妇人一面摇头叹道:“不知,我们可从未亏待过她,前日还好好的,不知怎得,从昨日起便接连寻短见。怪的是也不哭也不闹,倒不像是在哪受了委屈......”   妇人说得滔滔不绝。   白景轩仔细观察着对方,看起来倒不像是撒谎。   妇人忽然目光一亮,“对了,既然仙官在此,能否烦请仙官行行好,给看看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   说着便拉过茫然的女子往白景轩面前推。   女子依然是一幅茫然的表情。   白景轩以神识探去,却未见异常,又二指在其眉心一点,一道灵光漾开,女子的瞳仁先是亮了一瞬,可旋即又黯淡下去。   没有任何施术的痕迹,灵台明净,亦不是幻术。   于是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看他一眼,漠然道:“红玉。”语气异常平淡,显得死气沉沉。   白景轩思忖着,还能答话,说明神志清醒。   “你方才因何寻死?”   蔺宇阳接话道:“你若有冤屈,但说无妨。”   “是啊,”妇人也劝道:“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这两位仙官一定能为您做主。”   女子不以为然地嗤笑道:“我能有什么委屈。”   说着目光冷清地一扫众人,“反正早晚都是个死。你们......也都得死。”   说完不等二人继续问话,便茫茫然地往楼上去了。   一面走还一面自言自语,“你们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妇人忙指挥手下,“快跟上,给我看紧了。”说着还询问二人道:“仙官可看出什么?”   白景轩疑惑摇头,此时却听见那女子的下一句话,令他瞳仁一震。   “与其被那黑色火焰烧死,倒不如死得痛快些。”   他几乎是一瞬间闪现在那女子面前,目光凌厉道:“你方才说什么?”   女子似乎毫无反应,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朝楼上踱去。   蔺宇阳也飞身而上,对白景轩道:“师尊,她说的该不会是......”   白景轩点点头,黑色火焰,除了业火能还有什么?   *   女子被施了沉睡咒,躺卧榻上双目紧闭,其仿佛陷入了可怖的梦魇中,面露痛苦的神色,额间也不断渗出一层薄汗。   在榻边,两道人影对面盘膝闭目而坐,额前光芒盈盈亮起。一道结界将二人与女子笼罩。   妇人一脸忧虑地带着一众侍从守在一旁,将几乎将房门堵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众人拦在门外。   就在方才,仙官说要探红玉的梦境,便双双陷入了沉睡。   令她有些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别不是真中邪了......”   *   这是一个混沌无比的世界,无数尘埃漫天飞扬,几乎遮蔽了天穹,连阳光都几乎被遮挡殆尽。   昏暗的视线里,白景轩伸手接住飘落掌心的几缕尘埃,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与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遍地是躺倒的枯骨以及坍塌的残垣断壁,每踏出一步,都能听见从脚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那是粉碎的骨头与砂石尘埃混杂的摩擦声。   忽然头顶一个尖锐的声音呼啸而过,伴随着偌大的阴影掠过天穹。   蔺宇阳抬头望去,眼见庞大的四头巨兽的影子疾驰着,惊呼出声:“师尊,四方车!”   车轮裹挟着业火撒向世界,所过之处顷刻化作一片焦土。   不远处传来人们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影影绰绰间,不断有人倒下。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虚弱的呼救声,“杀......杀了我......”   白景轩猛然转身,却见一名女子躺倒在地,匍匐爬向二人,身上浑浊不堪,还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血肉与焦黑混杂成一片模糊可怖的景象。   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摆,艰难地缓缓抬头。   二人看见那张脸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半边被烧成了焦炭的脸,只有右侧尚存一片完好的肌肤,白景轩一眼认出了那对远山眉及桃花眼。   “红玉?”   女子勉强再次吐出一句,“求求你......”   生不如死的痛苦迫使她乞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这是梦魇?”蔺宇阳道,“可为何一个凡人会有关于四方车的梦?”   白景轩也目露疑惑,随后道:“不论如何,得先清除她的梦魇。”   只怕就是这可怖的梦控制了红玉的神志,令她失去了全部生存的信念。   他说完双掌结印,掌心灵光涌过后,忽地释放出一道金光屏障向四周摄去,所过之处,黑暗被尽数扫除。   屏障的弧光扫过梦境的每一个角落,黑色的天空逐渐化作晴空万里。   黑色烟尘散尽,焦土逐渐消退,梦境变成一片纯净的世界,他半蹲下去,轻点女子额间,灵光涌过后,女子从脸上至周身所有的伤势一扫而光,同时华服再次着身。   “醒来吧。”他道。   一阵光芒闪耀后,白景轩再次睁眼,见面前的蔺宇阳也刚刚睁开一双红瞳。   榻上的女子深吸一口气,一幅大梦初醒的模样。   “红玉!”妇人见其醒来,连忙上前关切问道:“怎样?”   女子面露一丝疑惑,又揉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我方才怎么了?”   妇女擦了把眼泪,“我的儿,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就说出来,何必寻短见呢。”   红玉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我......何时?”   白景轩心知这便是彻底醒了,于是起身后问女子道:“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吗?”   女子想了想,许久才摇头道:“记不清了,只觉万分痛苦,想一死了之......”   “何时开始的?”蔺宇阳问道。   女子思索了一会,“大概......两日前。”   这句话令二人都是神色一沉,两日前,正是他们刚从望龙渊回来之时。   白景轩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问妇人道:“你们这附近,可还曾有人寻短见?”   妇人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道:“有,听说东街的宝兴楼有人昨日刚跳了河。”   “死了?”蔺宇阳追问道。   妇人点点头,“没救回来。”   蔺宇阳转身打开房门,一众好事者本都贴着耳朵倾听屋内的动静,被这一开门,有人直接被一个踉跄推进了房内,差点摔倒时被一道灵流扶起。   那人胆怯地嘿嘿一声,双手合十道:“仙官赎罪。”   抬眼却见蔺宇阳的猩红瞳仁森寒无比,顿时打了个寒战。   此时人群中,有人听见了里头的对话,连忙伸手道:“我知道,近日有十好几桩命案,听说都是自尽,被报上值守仙官那了。”   “带路。”白景轩闻言立即几步踏门而出。   妇人眼见二位仙官就这么走了,忙道:“那红玉......”   “她已无碍。”白景轩头也不回地道。   在众人的簇拥下,二人往值守仙官的府衙赶去,身后传来妇人的道谢声。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没有二合一了 第70章 梦魇2   翻看完案牍,蔺宇阳将玉简随手一甩置于一旁案桌上,询问值守仙官道:“两日内接连十数人自戕,为何不上报?”   此时二人已然撤去了匿容咒,仙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俯首站立阶下,小心翼翼回道:“都......都是自戕,便只做了记录从户籍划去......”   蔺宇阳没有理会他,而是设下了一道传音显形阵,未久后面对另一头出现的两名属下道:“传令下去,各级城镇即刻上报近两日内因自戕而死亡的人数。”   “不止,”白景轩正端坐案几旁,放下刚润完嗓子的茶碗插话道:“所有异常死亡都要上报。”   蔺宇阳顿了一会,未久便想明白了,心智柔善者在梦魇后选择自杀,可心智坚毅者就未必了,于是缓缓点头,“你们听见了,去吧。”   话音刚落,阵法便砰然消失。   见白景轩若有所思,他挥手屏退了仙官及其侍从,“师尊,您在想什么?”   “你之前说,想不明白蛟频哪切┠钔纺茏鍪裁础H缃衲憧醇了。”白景轩面色沉重,恐怕这只是个开端。   “给人植入关于末日的梦境?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蔺宇阳想不明白,如此一来根本无助于破解封印。   白景轩思忖了片刻,叹了一声道:“给我出个难题。”   “什么?”   此时府门外吵吵嚷嚷,有人大喊道:“此人罪无可恕,请仙官为我等做主!”   二人闻声而出厅门,视线越过不大的庭院,见府衙大门外挤满了围观众人,其中数人义愤填膺,将一名被五花大绑者推搡进了院内。   只见其人目露凶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围观者传来议论声,“这不是王掌柜么,我认得他。”   “听说突然发疯,提刀将他们家伙计追至大街上连砍了好几个......”   “都死了?”   有人啧啧两声,“有死有伤,惨不忍睹。”   有差役一脚踹上那人的后腿使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不叩拜仙官!”   当地仙官正欲发问,却感到身后两道磅礴灵压袭来,慌忙转身施礼。   “发生何事?”蔺宇阳问道。   仙官鞠礼道:“说是毫无征兆地当街连砍了数人,被围观的百姓制伏,刚刚送来。”   说着又面露疑惑地补充道:“按说不应该啊,王掌柜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从未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什么大善人!”院外有人高喊道:“当街杀人,凶残至极!”   可这一声却引发了众多议论,“确实挺蹊跷,昨日我还路过他们店里,明明好好的。”   “该不会是中了什么......”   白景轩与蔺宇阳互望一眼,眼神交流后二人都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只见他几步上前,对跪倒在地的犯人道:“抬起头来。”   后者恶狠狠地仰头看他,目光毫无惧意,眼底下的一片乌青十分明显。   见了此人的脸色,白景轩心头一沉。   “审过了么?”   见仙官摇头,他也不再发问,心下已有猜测,于是挥去一道灵光在其额间涌过,那人便即刻应声倒地昏迷不醒。   他未再入梦,只是闭眼以神识微探片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随后一掌挥向其头顶百汇,一阵清澈灵息瞬间涌入,同时忽地一声扬起一阵清风裹挟着细细的微尘席卷开去。   所有人都感应到这清澈的灵流,霎时如清风拂面,感到一阵神清气静,灵台也清明了一瞬。   只见他自顾转身对蔺宇阳道:“走吧。”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转瞬消失于众人眼前。   剩下仙官不明所以,“二位尊上,那此人......”   半空中传来一个如有回响般的声音,“暂时收押,无谕令不得随意处置。”   *   白景轩一路无言,沉默着回到了幽兰谷。   蔺宇阳心觉不妙,“师尊,您是不是有打算了?”   二人刚回到院内,白景轩转头便问道:“各地的情况都上报了吗?”   蔺宇阳先是一顿,随后目光温柔地安抚道:“师尊别急,很快就会回报的。”   “只怕会越来越糟。”白景轩道,“梦魇必然是无孔不入,心墙脆弱者易受影响,症状便显现得早些,之后几日恐怕情况会愈演愈烈。况且此事无法预防,今日那位红玉只因其时刻有侍从陪伴,才会被屡屡救下,换做贫苦人家,恐怕......”   “上报至值守仙官处的,也多半是些富庶人家,更多的人怕是死得悄无声息。”   蔺宇阳本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此时却听见一个传音,忽然面色一沉,他犹豫着,尚未说出口,神情就被白景轩捕捉了去,只听对方问道:“如何?”   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近两日,所有城镇都有类似的情况,人数都在数十至数百人不等。”   仅北辰殿下辖就逾两千余城,其他各大宗派更是不计其数。   “这只是个开始。”白景轩沉声道。   蔺宇阳点点头:“凡人受此梦魇不过伤人害己,若是仙门也......”修仙者的杀伤力是巨大的,若是这样的人陷入梦魇,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之前的受染者有明显症状,且可通过转灵符驱散邪物。   而此次却不同,其中多数人恐怕会消无声息地选择自尽。   梦魇并非任何咒术或邪气,要想驱逐,只能钻入脑海重塑梦境,而有此能力者,世间也是屈指可数。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刻不容缓。”   白景轩明白了蛟扑谓的难题是怎么回事,要么他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受梦魇影响,失去自我或自杀或自相残杀,世界陷入末日。   要么他付出巨大的代价,将所有人唤醒。只是这个代价过大,大到他不敢对蔺宇阳直言。   蔺宇阳见了对方的神色,已然猜到了白景轩要做什么,“五殴樵纯山神识与天地万物融合,是最直接的解决之道,可是如此一来又要师尊冒险。”   进入五殴樵淳辰缡保意识融于万物,而本体会在瞬间消亡。   上一回进入此境时,他利用分时术隔绝时空,从而保住了师尊的本体,但也必须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只恨自己未能达到这样的至臻境界,否则真该由他自己......   白景轩神情犹豫了一下,缓缓上前搂过对方,埋首在其肩头道:“之前你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担心什么?”   可他没有说的是,仅仅神识融入万物并不能驱散梦魇,只因梦魇是由神o的意念所化,必须施以神力驱散,可这世间生灵无数,对神力的需求大到不可想象......   虽然他神魂不死不灭,可一旦神力散尽,他一定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而且封印会立即崩溃,这才是蛟扑谓的难题。   他被紧紧拥入温热的怀中,随后又被一双薄唇含住了唇角,漫长的深吻后,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对方拉过他的双肩,目光带着审视地直直看着他,令他有些不自在,同时下一句话却令他瞳仁一颤。   “师尊,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白景轩目光流露一丝诧异,那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被说中了。   蔺宇阳眉头微蹙,狐疑地看着他,未久后道:“师尊即便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说着又将他搂紧,“我不准。”   “你都还没听我说就......”   “总之不行。”   低沉的声音不容置喙,他被撕咬般地深吻着,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等等......”他勉强挣脱开,喘了口气道:“听我说。”   “师尊可知上回您灵力枯竭时我有多担心?”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看见对方如此忧心,又感到一丝暖意,转念想了想,道:“我想到一个法子,你听我说完。”   “我保证,一定不会发生你担心的事。”   搂着他的双臂微微一滞,蔺宇阳犹豫了一会,道:“怎么帮?”   *   分时术结界内。   二人对面盘膝而坐,两面金盘托着他们悬浮在半空中,在他们座下,是一个莹莹泛着金色光芒的繁复圆形阵法,正如□□一般内外圈逆向缓慢旋转着。   这是一个神力共生阵法,阵中二人的神力融为一体,同生同源。   这意味着,蔺宇阳成了白景轩的能量来源,可以源源不断地调用对方的神力,这样一来便可以避免因他神力大量消耗而至散尽。   当蔺宇阳得知这个方法时,不出所料地欣然同意。   还面露欣喜地说就算届时二人神力都散尽了,也会一同陷入沉睡,这样就算在梦中他们也能在一起了,全然不考虑若因此造成封印崩溃会有什么后果。   白景轩身型四周的耀眼光芒呈现溢散状态。   蔺宇阳神志清醒,却能感觉到神力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阵法被大量抽走。   他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状态,结界外的一切物体都保持着静止。   一切无恙,当他刚刚流露一丝放松之色时,却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灵压自阵外传来,他忽然神色一滞。   同时一道黑影闪过结界,与四周一切事物的静止格格不入。   怎么可能?分时术内时间是静止的,意味着外界的时间对于结界之人来说应处于停滞状态,可那道黑影却似乎无视了结界。   阵法正在抽取他的神力,蔺宇阳不能轻举妄动,他警觉地感应着那道灵力波动,可只是瞬息的功夫,眼前发生的一切令他浑身紧绷,目光一凛。   结界上赫然出现一道裂缝! 第71章 招魂   一旦分时术结界破碎,白景轩本体立即消散,后果不堪设想。   而结界开启容易,要在破裂后修补却异常困难,更何况他在共生法阵中,作为神力供给的一方,无法自主调用力量,若是强行突破,便会立即受到阵法反噬,甚至可能灵脉尽毁。   可他顾不上这些,一想到结界破碎的后果他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果断地双掌结印,正准备强行突破限制时却从脑海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   “师尊?”   蔺宇阳微惊,可转念一想,师尊目前处在五殴樵粗境,难道是因为担心他,特意分出一缕神识时刻观察着阵法?   “来不及了。”此时结印已成,他不顾阻拦,立即抬掌向结界挥去,掌心灵光涌现,赫然在空中出现一道金光印记,磅礴灵流透过印记朝着裂缝涌去。   同时,阵法的反噬也顷刻显现,他感到座下阵法正飞速地运转起来,强行从他体内迅疾抽取力量,几乎要在瞬息间抽尽神力。   他感到剧烈的痛感袭来,像是无数利刃翻搅着浑身经脉,一股腥咸热流涌上咽喉,却又即刻被他强压下去。   只要师尊无恙,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此时却见白景轩额间莲花忽然闪耀出夺目金光,随后鹜地一阵强烈的光芒闪过,将结界内照耀成白茫茫的一片。   嗡地一阵耳鸣声响过,蔺宇阳感到一阵强大的推力将他直接震出阵外,直直地撞上结界墙,随后跌落在地。   光芒瞬间消失,视线恢复后,他看见原本座下的阵法消失无踪,而分时术的结界也被修复了。   “师尊!”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白景轩的一缕神识在关键时刻为了保他而切断了共生法阵,也同时耗费了大量神力用以修复结界,在失去了另一人神力来源的情况下,修复结界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顾不上结界外还可能存在着危险,拼尽全力企图重新开启共生法阵,可在缺乏对方配合的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点燃已然熄灭了的阵印。   虽然师尊近在咫尺,可他却感到有道巨大的天堑,仿佛天涯相隔。   看着白景轩额间莲花竟逐渐暗淡下去,他的瞳仁微微一颤,几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伸前企图触碰对方,却迟滞了一下悬在半空,眼前白景轩本体处在即将散溢的瞬间,他不敢触碰。   “师尊,回来!”   虽然声嘶力竭地呐喊,可他心知这些都无济于事,对方绝不会中途放弃,哪怕神力耗尽,也一定会将笼罩在所有人脑海中的梦魇全部驱逐。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白景轩自己不回来,谁也拦不下他。   蔺宇阳悬在空中的手掌捏成拳头砰地一声砸向地面,瞬间砸出数道裂缝。   他咬着牙,怒火盈然下,猩红瞳仁内闪过凌厉光芒。   只见那宝石般的眼珠微微一动,扫向结界外的静止的空间,随后一道黑暗气息自分时术结界外围迅疾扩散开去。   扩散着的气息以及迅疾掠过空中的黑影,与周围静止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双方仿佛无视了一切时空规律。   黑暗气息扩散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将那道黑影笼罩,旋即令其停滞在半空,寸步难移。   他眼睑微垂,猩红眼底掠过一道弧光,切齿冷声道:“找死。”   黑影先是挣扎了片刻,随后噗通一声落地。   此时白景轩周身光芒收敛,飘然下落,只见其额间莲花卒然消散,化作一片黯淡无光的金叶。   蔺宇阳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接住搂入怀中,“师尊!”   没有回应,此时若是回神应该即刻苏醒,可他却是陷入了沉睡中。   蔺宇阳心下一紧,立即撤下结界,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倒地的那个黑影竟嗖地一声化作一道疾光。   他一臂搂着白景轩,一手即刻召剑而出,随后捏出剑诀命其疾驰而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地划过天穹,消失在视线里。   他轻轻捏过白景轩的腕脉,心头随着感应到气息的减弱而逐渐下沉。   他一门心思扑在白景轩身上,立即将其抱起,直奔别院而去。   *   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影,叶青一面收回银针一面责备道:“你们又干了什么?”   蔺宇阳面如寒冰,目光几乎能杀人于无形,“师尊何时能醒?”   “不知道。”叶青说得斩钉截铁,还带着一丝怒意,“别说灵力散尽,就是神识怕也并不完整。”   听见这句,蔺宇阳心脏几乎停跳,“神识不完整?”他的声音低沉阴冷,像是询问,却又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神力耗尽,导致未能及时收回全部神识,亦或是收回时,因出神之所过于虚弱而游离在外。   叶青摇摇头,“我只能尝试招魂,至于效果却不敢保证。”   此时镇魂剑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甚至产生锐利的嗡鸣,只见其眨眼出现在蔺宇阳身侧,剑锋除泛着灵光之外,还带着一道血迹。   看来对方从剑下逃脱了。   二指掠过剑锋,血迹随之染于指尖,他微眯眼,立即口念咒语,一道符卒然出现,立于二指之间,那是一道显形符,能通过血迹或灵息追踪其主。   未久后一道青衫的人形影像赫然显现在空中。   “曲离?”叶青看着那道人影,挑眉道:“是他干的?”   蔺宇阳沉默片刻,冷声一字一顿道:“我会找到他的。”   届时必要将其碎尸万段,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听叶青沉声道:“别的事我不管,但是现在他灵脉枯竭,几乎一碰就碎,眼下要紧的是保住灵脉。”   灵力耗尽的灵脉就像水分被蒸干了的枯叶,只能通过微弱的灵力舒缓,逐渐恢复。   蔺宇阳依然直视榻上的人影,冷声道:“交给我。”   叶青看了他一眼,感受到他周身释放的森森寒意,仿佛随时都能要人的命,不由得背脊一凉。   便安抚道:“你也......不必过份忧心,我会想法子召回他的神识。”   虽如此说,却并未有十分把握。   “有劳师叔。”蔺宇阳说时目不旁视,两步上前来到榻边,自顾握起白景轩的手心,灵流不疾不徐地一缕缕涌入,他不敢大量灌注灵力,生怕摧毁了脆弱的灵脉,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流。   叶青顿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摇摇头叹了一声又迈出门去。   可他刚刚踏出门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与他一样,门外的一众侍卫们也都直直地看着天穹,面露惊恐不已的神情,许久才有人吐出一句:“天......塌了?!”   *   朗朗白日化作漆黑一片,比夜晚更黑暗,没有一颗星星,更无一丝月光,只是彻底的黑邃,以及无尽的恐惧。   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乱作一团,有仙首掐指演算,却是一片空白,得不出任何结论。   虽然梦魇被清除了,可现实却成了更大的梦魇。   幽兰谷各处亮起了永明灯,见不着二尊,众人便都围着叶青询问不断。   叶青从漫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才看见北辰殿弟子们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院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堵住了他的全部去路。   “叶仙尊,可是天塌了?”   “您见多识广,史料可曾有记载?”   他没好气地摆摆手,“我怎么知道?从未听闻。”   说着看一眼身后的重重院门,心中嗤了一句:连看都不出来看一眼,看来对里头那位来说,天塌了也没有他的师尊重要。   想必问蔺宇阳是不会有结论的,此事只怕与白凌有关,看来还得赶紧招魂才行。   于是斥退众人,丢下一句:“各安天命吧。”随后便离开了。   *   全天下宗门都乱作一团,冥天宗也联系不上白景轩,派人去往幽兰谷又吃了闭门羹。   气得陆景俦亲自去要人,可见不着魔尊,却被叶青逮了个正着。   “招魂?”陆景俦先是面露诧异,见叶青理所当然地点头,便嗨了一声,大袖一甩:“天都塌了!宗门内都乱作一团了,我哪有空给您做帮手。”   “招你们宗主的魂,你不帮谁帮?”   “什么?”   陆景俦听完叶青所言,顿时冒出一身冷汗,这消息可不能传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年白景轩渡劫失败,立即遭来暗杀,如今这个消息再散布出去,恐怕......   他一面严令属下守口如瓶,一面问叶青道:“该怎么帮?”   “他的神识非同寻常,我要摆七星阵,晖阳境以上者,需要七人,连守七日。”   “这......”陆景俦面露难色,冥天宗找出几个晖阳境真人不是什么难事,可一旦这些人知道宗主出了事......   “只怕他们不会真心帮忙,届时若阵法中做点手脚,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即否定了。   叶青面露难色,要是连冥天宗的人都信不过,那天底下更没有可信之人了。   “不用冥天宗。”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北辰殿弟子即可。”   蔺宇阳带着数名弟子出现。   叶青看着他身后几名青年面露狐疑,“他们......境界够么?”   北辰殿与其他宗门最大的不同,便是门内弟子实力均衡,能达到腾云境者比比皆是,入门短短一两年便能越过练气期,顺利结丹。这在其他宗门是不可想象的。   这也是在外人看来魔门实力强悍的原因,因其弟子们若换在其他宗门,都是可以被选入悬镜堂的万里挑一者。   但因宗门成立时间短,缺乏长老级的大能。   蔺宇阳目光微微一瞥身后数人,面不改色道:“他们不够,有我。” 第72章 招魂2   “你疯了吧?”叶青嗔怒道:“七星阵至少要求晖阳境,你强行用自己的修为弥补,企图瞒天过海,以为不用付出代价吗?”   “多大的代价,都无所谓。”蔺宇阳说时,脸色看起来波澜不惊,目光却凌厉异常,乍看上去,像是偏执到疯狂的模样。   “不行!你受共生法阵反噬的内伤未好全,近日又没日没夜地替你师尊修复灵脉,如今又要来这么一出,别届时你师尊没回来,又把你给搭进去了。”   叶青说着大袖一挥,强行否决了。   又对陆景俦说:“就让冥天宗的人来,我就不信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能出什么问题。”   此时蔺宇阳眨眼闪现在他面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一字一顿道:“就用我的人。”   强烈的寒意袭来,对方一双猩红瞳仁里竟写满了杀意,令叶青心头一震,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惧意。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只见蔺宇阳再次冷声道:“七星阵必须万无一失。”   就算他肯信冥天宗的老家伙们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敢轻举妄动,可就连曲离仙尊如此坚毅的心智都能被境初操纵,那些人就更不必说了。   他不能再冒半点风险。   见拗不过他,叶青意有所指地看一眼陆景俦,本意是令其也帮着劝一劝,却见陆景俦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蔺宇阳。   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原本外头传言天尊因惧怕魔尊,为保住冥天宗而留在幽兰谷,可自从上回白景轩凭一己之力以灵力驱散了全天下的受染者后,传言的风向就变了。   从天尊忍辱负重,演变成了这对师徒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当然,也有说成是真心相爱,情深根重的。   陆景俦见蔺宇阳这反应,先是心中大骇,随后又不由自主地缓缓点头,“好......”   “好什么好!”叶青只听了一声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我是拦不住,随你们!”   陆景俦表情闪过一丝古怪,可须臾后却又释然了,接着道:“好小子,你师尊没白疼你。”   叶青一阵头皮发麻,大袖一甩就风风火火地往门外去了,“摆阵!”   *   虽然被镇魂剑刺中者就算能侥幸逃脱,也必定重伤,九死一生,但为了防止曲离再度从中作梗,蔺宇阳这一次设下幽兰谷方圆数百里的护山大阵,并严禁任何人出入,如此一来有任何动静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又将谷外腾云境以上的弟子悉数召回,驻守在阵外,这才确保万无一失。   别院外的湖边很快设起高台,叶青举着引魂灯拾级而上。   灯盏内幽幽的蓝色火苗跳跃着,随着灯盏被放入阵心,一道繁复符文亮起,旋转上升,将灯盏徐徐托起直至半空停下。   七个人影在阵中七个方位,灵光相连,嗡地一声,强烈的阵法光芒直冲天穹,竟在那黑邃一片的穹顶上映射出北斗七星的模样,同时其四周无数星光涌现,徐徐闪耀着。   从远处望去,就像早已消失了的天河又突然出现了。   城镇中,不明所以的百姓望向幽兰谷的方向,欢呼雀跃着,有人说星星出现,代表着天被补上了,说不定北辰殿的二位尊上正在补天呢!   消息不胫而走,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既然幽兰谷的一片天能被补上,迟早整个天幕都会恢复的。   可这令人振奋的消息没有持续太久,仅过去两个时辰,上空的那道天河又忽然暗了下去,随后鹜地熄灭了。   因蔺宇阳强行用自己的修为弥补四名弟子的不足,导致阵法波动产生强大的压力成倍反噬在他身上。   别人不清楚这压力有多大,非要形容的话,就如万顷之力汇聚于一点,泰山压顶一般倾轧着他的神魂,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咬牙一拳砸向座下,石砖上顷刻出现数道裂缝,腥咸热流汹涌而上,他再也压不下,血液滴滴从唇角滑落,渗砖缝里。   “停!”叶青见状急忙命众人停止施法,阵法光芒卒然消散。   说着几步上前拉起他的腕脉,却被他一把甩开。   “继续。”他咬牙低声道。   “你真不要命了?”叶青语气里含着怒意,“给我休息!”   说着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臂,只听蔺宇阳一字一顿地道:“师叔,我没事。”   手臂传来强烈的痛感,叶青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看着对方一双红瞳里写满了坚决,似乎还有一丝......祈求?   他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道:“你......只要记着,你师尊的灵脉也得护着,这种时候,你可千万别死了。”   只见对方轻笑了一声,“自然,我有数。”   陆景俦微微摇摇头,心知这小子要干的事是谁也拉不回来的,便只是微叹一声,沉默着再次施法结印。   这一次,蔺宇阳调息后汇聚灵力至紫府并在周身快速游走,抵抗这巨大的反噬力,竟足足支撑了三日,他五内翻涌,似乎有一把钢刀在翻绞着他的神识,那如万刃凌迟一般的痛苦令他陷入意识混沌的状态。   恍惚间,仿佛周身的事物都消失了,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他不知自己是陷入了幻觉还是在做梦,竟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昏死过去了?那阵法怎么办?   白茫茫的空间里隐约出现一个人影,他只是一瞥,便立即认出了,他的心跳几乎迟滞了一瞬,“师尊!”   人影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但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却直接涌入脑海,“停下。”   “什么?”   他企图伸手触摸那个人影,却总是落空,仿佛穿过一团云雾一般,他急切地喊着,“师尊,您在哪?快回来!”   “快停下......”那个声音继续道:“再不停下,你会......”可声音却越来越弱,后半句话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师尊!”他大喊一声,猛然睁眼却见自己躺倒在地,众人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他连喘了几口气,痛感再次袭来,却不似之前那般强烈,而更像是痛源消散后的隐隐作痛。   阵法的光芒再次熄灭了。   叶青松了口气,“让你别逞能,看,晕了吧?”   他伸指扶额,摸出一把冷汗。“还有几日?”他低声问道。   叶青含怒道:“你管它还有几日,不能再布阵了,再这样下去你的神魂会被撕碎的。”说着又转向陆景俦,“把你们冥天宗那几个老家伙叫来。”   可话音未落就被蔺宇阳一把按住。   “还有几日?”蔺宇阳说时目光含着恳求,“师叔。”   叶青闻言面色微滞,竟一时语塞。   这时陆景俦叹了一声:“三日。”说着掏出一枚药丸,送入蔺宇阳口中,“含着,过会就不疼了。”   叶青啧了一声,责备地看一眼陆景俦,“光止疼有用么?你这是治标不治本。”说着也微微摇头,又不情不愿地从芥子壶中取出一颗蓝盈盈泛着幽光的丹丸。   “这凝神丹十几年来我可就炼出一颗。”说着一咬牙,把心一横递给蔺宇阳,“吃下去。”那神情活像被割了块肉。   “这是......”蔺宇阳接过丹丸,目光疑惑。   “保你神魂不散。”叶青说着,把目光瞥向别处,没好气道:“但不敢保证你不会死,不过届时你死了,我还能把你拉回来,省去招魂了。”   蔺宇阳面色苍白,有些无力地轻笑了一下,“谢师叔。”   听叶青这话头不对劲,那几名侍卫坐不住了,纷纷互望一眼,提起勇气劝阻道:“谷主!”   可还没发出下一句,就听见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结阵。”   “可是......”   “你等若不听令,我就换四人上来。”   他们还想说什么,却见陆景俦冲他们摇摇头。   二位师叔都劝不住,他们几人就更人微言轻了。   谷主的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阵法再次亮起,照亮一方天穹。   *   就在幽兰谷因护山大阵与世隔绝时,在遥远的天边,望龙渊上空赫然凭空出现一架四方车,四兽咆哮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号声,从空中疾驰而过,所过之处黑色的火焰不断撒落。   遮天蔽日的树冠立即被业火焚烧,迅疾蔓延开去。   这烈焰势如破竹,一时间,整个峡谷都被一片黑色火焰笼罩,并逐渐向城镇涌去。   *   在药力作用下,剧痛减轻了些,可蔺宇阳的神志却越来越混沌,渐渐地,连压抑涌至咽喉的热流也做不到了,只能任凭血液自下颚流下,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一方白玉砖石。   一阵虚脱感袭来,他感到头晕目眩,之后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躺倒在地,朦胧间,空中仿佛又恢复了一道亮光,越来越强,以至照亮了一方天地。   一个衣摆翻飞的模糊白影出现,额间莲花金光晃耀。   白影伸手向他,绝美的面容目露痛苦之色,似乎正张口说着什么,可是他耳边只有因抵抗反噬而产生的强烈耳鸣,什么也听不见。   他抬起被血液染红的右臂伸向空中,挣扎着低低吐出一句:“师尊......”   须臾后手臂无力地落下,砸落一片血泊中。   他眼睑沉重,视线模糊,落在视线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叶青等人正俯看着他,眉头蹙紧,仿佛有人在喊着什么,可他却听不见了。   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小虐一下,马上就甜 第73章 苏醒   脑海中无数画面快速涌过,白景轩紧闭双眼,秀眉微蹙,额间渗出丝丝冷汗。   视线中,他再次回到了那个熔岩灼烧的大地。   他第一次使用幻尘镜时看见的画面。   天空中两道光芒对向疾驰着,随后撞击在一处,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其中一道光芒砸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白景轩看见自己飞身而上,朝空中的黑影疾驰而去,偌大的黑影遮蔽了天空,他分明看见那头部的旋涡中流露的是明显的嘲笑。   “你杀不了我。”诡异的声音传来,犹如咒语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他奋力挥剑,雄浑剑气如无形的刀锋势如破竹驶去,将黑影拦腰斩断,可那黑影却发出一阵笑声,同时如鬼魅般再次聚合,“你别不是忘了?我只是个影子啊。”   说着恶狠狠向他扑来,“当初你斩断我,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他转头看向下方深坑中躺倒的身影,“我能斩断你,自然也能消灭你。”   说着飞驰上前,同时自额间莲花始,耀眼金光释放于周身,将一切照耀成白茫茫地一片。   黑影发出一声惊惧的呼声:“不,你不能这么做!”   金光仿佛利刃一般将影子片片撕碎,黑影试图后撤,却被这光芒牢牢摄住,动弹不得,“这样一来你也会消散!”   “本该如此。”他说着,身影已经随着神力的燃烧而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你竟然选择抹杀自己?!”   黑影发声怒吼,从未看清的那道旋涡里竟写满了恐惧。   “是又如何?”他冷声道。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师尊!”   他微微一滞,转身见昭阳正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您在干什么?”   他强忍心痛,沉声道:“没关系,很快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在你的记忆里,我不曾存在过。”   他话音未落,却感到一阵强大的力量忽然将他震慑,因神力的大量消散而使他变得异常虚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钳制。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昭阳,“住手,你要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抬掌凭空一推,他便被凌空掀翻云端,直直地跌落下去,就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一道微型结界将他笼罩,制止了冲撞,同时也将他束缚在内。   他瞪大了眼,“昭阳!”   他看见地面上,以天坑为中心,一道庞大的阵法符文轰然亮起,符文之庞大,竟覆盖了视野可见的地域。   随后阵心一道通天光柱嗡地一声直射天穹,将昭阳笼罩在内。   “鸿蒙初辟,你怎么可能启动此阵!”黑影怒喝着发起攻击,却被那道通天的金光盾墙尽数防御。   “没有什么不可能。”   眼见对方要开启献祭阵法,他倒吸一口凉气,拼尽全力企图冲出结界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法中央升起一道符文光圈落在昭阳座下,快速旋转起来。   黑影见状迅疾向远处逃遁,可不论如何疾驰,都逃脱不了地面上那道普天盖地的阵法辐射范围。   “昭阳!不可!”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唯有如此......”   “昭阳!”他不断冲击着结界,却都是徒劳。   最终浑身颤抖,力竭跌坐下去,“你怎么敢......”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断断续续。   “师尊,没关系,很快您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对方的声音如回音一般萦绕上空。   “......不要......”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伸臂向天企图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金光中的人影。   眼见逃脱不掉,黑影索性破釜沉舟,只见其瞬间扩大了数倍,从天边缓缓升起,遮蔽了天穹。   随后正在其挥出一臂的瞬间,阵法的低频嗡鸣声响过,巨浪由阵心席卷开去,将目之所及的世界尽数裹挟进了一片混沌洪流之中。   *   汗水浸透了额发,白景轩缓缓睁眼,太多的记忆画面涌入脑海,令他有些头昏脑涨,他长长地深吸口气,在脑海中将记忆梳理了一遍,这才终于清醒了些。   他想起来了,全部。   同时散溢四处的神识被悉数收回,其中一缕紧跟着蔺宇阳的神识也与他合一。   七星阵起作用了。   他顾不上尚有些虚弱的身体,以及刚刚还混乱不堪的思绪,立即直奔门外。   他要见到蔺宇阳,现在,立刻!   值守的两名侍卫只感到一阵风刮过,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道白影已经消失在院外。   其中一人眨了眨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天尊?”说完二人才反应过来,立即追了上去。   主殿外,叶青刚刚为蔺宇阳施针结束,正踱步而出,却见一道白影如风一般刮了过来,他愣了一下,旋即抬臂拦下,惊呼道:“你醒了!”   白景轩蹙眉推开他,“让我进去。”   “等等!”叶青连忙制止,可刚发出一声,就见到白景轩凌厉的目光扫来,令人心下一阵发憷。   他清了清嗓子,“你别急啊,人还没醒呢,别影响他休息。”   白景轩这才顿住了脚步,“他怎么样?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   叶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然伤了,要没有我,连魂都被碾碎了。”   他刚说完这句,就见对方脸色一沉,异常的阴冷。   他顿了一下,又安抚道:“有我的凝神丹在,神魂自然无碍,那些内伤也都是小事,不出几日就会恢复的。”   看对方要吃人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正常,他才松了口气,打量白景轩一眼,“你的灵脉......”说着拉过其腕脉微探,片刻后啧啧摇头,“那小子还真是......”   “什么?”   叶青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你恢复得倒挺快。”心中却道不枉那小子没日没夜地灌注灵力,如此脆弱的灵脉竟然短时间内恢复了大半。   白景轩视线一直落在门内,踌躇着道:“我能不能......看看他。”   叶青见状叹了一声,“好吧,不过千万别吵醒他。”说完又叹了一声,“他这状态估计也吵不醒。”   说着便自顾往外走,丢下一句,“别担心,他死不了。”   白景轩立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踏入房内,越过帷幔,见到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影,他心头一颤。   昭阳......他的昭阳......   *   一阵暖意游走全身,舒缓着神识几乎要被搅碎的痛苦,蔺宇阳缓缓睁眼,先是感到胸前被什么给压着,随后从鼻尖袭来一阵兰香,他瞳仁微颤,心跳停滞了一瞬。   只见白景轩正侧脸俯在他胸前沉睡着,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晶莹剔透的细小水珠。   师尊,回来了?   他欣喜得无以复加,竟不由自主地心脏砰砰直跳,心跳又急又重,传导进白景轩紧贴着他胸前的左耳里,只见对方猛然睁眼,一双绝美凤目直直地望着他,瞳仁微微颤抖着,目光里满是责备与心疼。   他欣喜道:“师......”   可刚吐出一个字,他就被一双微凉薄唇吻住了。   柔软湿润的触感将他周身的痛感一扫而空,他深深地回应这个吻,一手抚上对方纤细的天鹅颈,一手环住了那正隐约颤抖的后腰。   一滴热泪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迟滞了一下,双手捧起对方的脸,微微蹙眉道:“师尊?”   他轻轻吻去对方眼角泪痕,轻笑道:“怎么了?”   “你为何不听为师的话?”   他愣了一下,“什么?”   白景轩秀眉微蹙,“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听?”   原来那不是梦!他看见的那个模糊的白影,就是师尊。   蔺宇阳面色一怔,“师尊......都看见了?”   “我一直都在。”   白景轩说着,再次俯身依靠在他胸前,“我一直喊着让你停下,可你却仿佛听不见,若是没有叶青那一枚凝神丹,你恐怕......”   白景轩的一缕神魂因忧心蔺宇阳而一直萦绕在其身边,从未离去。   可是不论他怎么声嘶力竭地呐喊与喝止,对方都听不见,他就像无根的幽魂,漂泊在其身侧,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对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蔺宇阳承受那剧烈的痛苦,却无能为力,无力感与强烈的心痛感犹如万刃加身,令他几近崩溃。   特别是封印彻底破碎后,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现,昭阳魂飞魄散的瞬间几乎与阵中的蔺宇阳重叠。   无力与心痛将他淹没,犹如再次经历了一场那刻骨铭心的锥心之痛。   “你怎么能再让我经历一次,我再也受不了了。”   这句话令蔺宇阳浑身一滞,他将怀中人搂紧,几乎要将对方揉进骨髓里。   “对不起......师尊......想到师尊可能回不来,我就快疯了,什么也顾不上,对不起......”   薄唇覆了上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柔软温热的舌尖闯入他的口腔里,技巧笨拙,却热烈地拨动着他的神经,他瞳仁微颤,师尊从未这样主动过,几乎令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你的伤势......如何?”清冷的声音传至耳畔。   他点点头,“无碍了。”他的伤势主要在于对神魂的倾轧,身体上的损伤倒在其次。   说时,他的外衫被亦渐渐被褪去,他吃了一惊,忙一把按住了那双玉手,“等等......”   对方却没有停下,轻吻沿着下颚一路向下,他瞪大了眼,“师尊?”   “怎么?”一双撩人的凤目扬起,“不行?”   他心头一颤,“不是不行......可是您的身体......”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废话。”   他闻言一愣,旋即一个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含笑道:“这话可是师尊说的,您可别后悔。” 第74章 昭阳   “我已等了师尊逾千年,您还要逃避到何时?”   白景轩看见自己又回到了凌霄宫,额前金莲闪耀,正慵懒地伏于案前,眼睑微眯,捏着笔尖的右手正曲拳撑着太阳穴,视线中,案牍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一张俊美庄严的脸庞露出昏昏欲睡的模样。   一阵灵风拂过,一名红衣少年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嘴角含笑,一只手指小心翼翼地越过他微垂的脸庞,在他握着的笔尖处蹭下一点墨迹,随后轻轻地在他鼻尖一点。   微凉的触感袭来,他愣了一下,猛然醒神。   眼前少年正捂嘴含笑,他微微蹙眉,“笑什么?”   见如玉般精致的脸上,鼻尖一点乌黑墨迹,少年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   他面露狐疑,眼神微动后轻轻一抹鼻尖,见一丝墨迹沾染指腹,旋即蹙眉取出白玉戒尺,“讨打。”   少年腾地一下起身化作一道红光疾驰而出,携带的一阵风卷起殿内四处悬挂着的轻纱帷幔,连带着挂在檐下玉环相撞玎作响。   一白一红两道光芒在凌霄宫内疾驰,扫洒仙娥们刚刚归拢的落叶又被带起的阵风吹散。   不知谁哀叹了一声,“又来了,我今日都扫了三回了。”   二人直追至宫门外,少年顾着回头看追来的师尊,一头撞进急匆匆迎面而来的神官胸前。   神官发出一声嘶,揉了揉胸膛,见两道影子嗖地一下闪现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后抱怨道:“天尊!这小子昨日把藏殿阁上上下下掀了个底朝天,古籍全乱套了,我等整理了一整夜,您要是再不管管,这差事,我可没法当了!”   神官说着,抬眼见他鼻尖一点墨迹,面露一丝诧异,又见少年一脸嬉笑,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面露古怪的表情别过脸去。   白景轩见了对方强忍下的笑意,挥袖拭去了墨迹,冷眼对少年道:“自去惩戒院领罚。”   “师尊!”少年指着神官道:“他说什么您都信?”   见他流露出凌厉的目光,少年顿时住了口,不情不愿地转身朝殿门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此时身后又有几道光芒驰来,少年听见数名神官上前七嘴八舌地告起了状。   不是告他砸坏了谁家的洞府,就是弄坏了谁家的法器。   一名神官捶胸顿足道:“天尊曾言在天道指定的帝君出现之前,愿代行帝君事,可如今却如此骄纵昭阳,教众神们如何信服?”   少年闻言鹜地转身怒目而视,正想替师尊辩驳几句,却见那道白影半侧着身子看他,沉声催促道:“还不速去?再磨蹭一会,加重处罚。”   他不满地微咬下唇,嘟嘟囔囔地吐出一声:“是。”   虽然表面上师尊总是让他自己去惩戒院领罚,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里的神官碍于天尊的面上,从不敢拿出真正的刑具对付他,往往走个过场便罢了。   他从未吃过真正的苦头,便无从比较,往往以为师尊对自己足够严厉,可在旁人眼里,这就是明晃晃的包庇。   身后的神官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阻道:“这小子来历非同一般,还请天尊千万不可放纵。”   “正是!”   “混沌初开时遗落的灵石,如今幻化成形,善恶不辩,实在不知是福是祸,还请天尊......”   白景轩回首以眼神敦促少年,见对方磨磨蹭蹭地远离了,才回首冷声打断神官道:“我也始于混沌初开,怎么?我的存在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声令众神立即闭了嘴。   一会才有人讪笑道:“我等不是这个意思......”   可话未说完,却见他转身一甩衣摆,打断了道:“我自会带他回空境幽泽好生管教,你们可以眼不见为净了。”   话音刚落,只感到一阵风刮过,白影便消失于眼前,剩下众神面面相觑,发出一声啊?   “什么意思?”   “回那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天尊这是撒手不管了?”   一阵议论声过后,记忆画面一转。   他躺在凌霄宫主殿内的宽榻上,身下是华丽柔软的缎面,耳边传来喘息声,“师尊......”   脖颈处传来酥麻的微弱触电感,他的双手被按于榻上,浑身无力,咬牙颤声道:“你......大逆不道。”   轻吻顿住了,压在他身上的人影迟滞了片刻,才微叹着压低声音道:“师尊,真的对我一点也没有......”   “没有。”他目光一厉,像是自我说服一般冷声道。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一剑?”一双星眸审视般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一寸一寸将他心底的倔强与自欺欺人撕个粉碎。   “您明知那一剑杀不死我,可还是这么做了,难道不是因为您心里有我,害怕我受伤吗?”   他仿佛被说中了痛处,竟久久无法言语。   “师尊难道不明白,看见师尊受伤,比剜了我的心还疼吗?”   这句话令他心头一震,一双绝美的漆黑眸子望向对方,微微泛起一层薄雾。   见他不答话,对方又继续质问道:“我已等了师尊逾千年,您还要逃避到何时?”   “我......”他刚刚发出一声,双唇却被狠狠地吻住,温热在他口腔内肆意索取着,掠夺着他的呼吸,也侵蚀着他仅存的意志。   “师尊......”声音带着喘息,从齿间溢出,“我爱你......别逃了,好吗?”   肩头剑伤传来的痛感,唇齿间几乎让将他融化的柔软触感,与耳边一遍遍回荡的告白交织着,令他大脑一片混乱,最后一丝理智分崩瓦解。   *   强烈的爱意涌向心头,如汪洋般将白景轩淹没,他从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梦境中猛然惊醒。   体内灵流倏然汹涌澎湃,他心头一震,昨夜那......的时候没有运功啊,因顾忌蔺宇阳的伤势,他严令禁止对方作为炉鼎与他双修,可这突然汹涌的灵力是为何?   他有些疑惑地起身,却从尾椎起至后腰传来一阵酸痛感,他发出一声嘶,又瘫软下去。   这一软正落入蔺宇阳的怀里。   “师尊......”对方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可双臂却将他搂得更紧。   他没好气地伸手扶于后腰,灵流涌过后,痛感终于舒缓了一些。   他OO@@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企图抽出被压在对方身下的袖尾,却见蔺宇阳一个翻身将他扑倒。   “师尊......”一双红瞳直直地看着他,含笑道:“后悔了吗?”   后悔了,非常后悔。   他就不应该撩拨这小子!受伤了还这么精神。   是了,他这才回想起来,对方的原身是块灵石!自然是怎么折腾也不会坏的!   见他不搭话,蔺宇阳唇畔含笑,伸手抚上他的后腰,一路向下,“疼吗?我是不是......”   他强忍着不适起身,义正言辞道:“住口。”他不想再听对方多说一个字,否则他整张脸都要被烫红了。   他说着轻巧地落下床榻,穿好外衫后便一步不停地往门外去。   留下蔺宇阳一脸莫名,还没缠绵片刻师尊就已然消失了。   还真是......翻脸无情。   虽这么想着,还是一个闪身跟了出去。   “师尊,等我!”   *   二人刚出得院外,就见陆景俦一脸焦急地迎面而来,“宗主!您总算回来了!”   “快!出大事了!”   “什么事?”蔺宇阳跟在后头出现,疑惑问道。   陆景俦急急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四方车......黑色火焰,烧到冥天宗了!”   此时叶青也从水榭的方向步履匆匆地来,一面喊着:“快快,升起避火结界,往这来了!”   白景轩恍然,他体内汹涌的灵流,是因四方车的现世与其神力波动而产生了共鸣。   想到这他神色一沉,摇头道:“避火结界没用。”说着便召剑而出,倏忽御剑驶向天穹。   “师尊!”蔺宇阳微惊,四方车?难道之前的梦魇成真了?眼看着白影飞驰而去,他也迅疾召剑而出,急切追了上去。   剩下叶青见陆景俦求助的眼神,摆手道:“别看我,我可不去送死。”   后者摇头叹气,眼看烧向了冥天宗,他不能坐视不理,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已经消失在天穹的两道身影。   *   临渊城是最早遇见四方车的城镇,已然被烧成了一片焦土,从中逃出的修士立即散布了消息预警各大宗门。   城镇百姓在所属宗门的组织下或逃往地下避难所,或逃入宗门护山大阵内。   亦有人尝试灭火,却在施尽浑身解数之后仍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空中巨车轰隆隆地呼啸而过,撒下那永不灭的玄色火焰。   冥天宗预先设下方圆数百里的护山大阵,却在四方车的轮毂倾轧下即刻破碎。   眼看着巨车远远地往这里疾驰,一众长老们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如何是好!”天穹峰顶上,庄景睿施极目之术望着远方正驰来的车轮,“谁有法子灭火?”   众人摇头叹气。   “别提了,御虚宫距临渊城最近,听说不到两个时辰就被烧了个干净!”   “护山大阵碎了!”有人高喊道:“还等什么!快跑!”   “说得轻巧,这么多百姓躲入宗门,怎么跑?”修士可以御剑一逃了之,凡人却毫无反抗之力。   巨车越来越近,速度超出想象,庄景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了!”说着转身冲众人高喊道:“别管了!能逃一个是一个!”   正当人们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试图逃离时。   却远远看见一道白光嗖地一下驰向巨车,眨眼间消失在车轮后方,随后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兽嘶吼传来,声波几乎直穿耳膜。   正极目远眺的庄景睿,见那巨大的四轮悬滞空中,黑焰瞬间熄灭,他惶然呆滞原地。   四方车,停下了?! 第75章 业火   师尊竟是创世神!   眼见着白景轩化作一道流光驰入了四方车,蔺宇阳心跳一滞,慌忙加速驶去,却见巨车停在了空中。   白影飘然出现在一只硕大如凤般的鸟羽背上,灵光自掌心涌过,延伸而去,在空中交织成缰绳攀上四兽的脖颈。   四兽在发出一阵长啸后立刻收敛了锋芒,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般,原本剑拔弩张的它们竟然在缰绳的牵引下变得异常温驯。   蔺宇阳谨慎地靠近,见巨轮上的业火已然熄灭,便落上鸟背,疑惑道:“师尊?这是......”   四方车为何会听从师尊的指令?   “创世四兽,原是我的契灵。”   这句话令蔺宇阳忡怔了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契灵?什么意思?   “这四方车应是与境初被一同卷入了封印,如今封印破碎,便被释放了。”   白景轩一面手握缰绳收回四兽的戾气,一面道。   蔺宇阳还是不解,“可是......蛟莆何说四方车属于境初?”   此时跟在后头的陆景俦终于赶上了二人,见两道影子矗立在四方车首的巨|鸟背上,看样子不像是有危险。   可他却不敢轻易靠近,远远瞥见天穹峰顶矗立着众多人影,结着防御阵法。   正踟蹰间,脑海中得到白景轩的传音,称四方车已被制服,命他回宗门处理后续事宜。   还叮嘱道危机未解除,要将百姓妥善安置避难所。   庄景睿为首的一众长老见四方车收敛了灵压与业火,刚刚放下心来,却见陆景俦急急赶来。   “宗主有令,妥善安置冥天宗下辖百姓,还有,加强结界,不可懈怠。”   众人目露紧张,“怎么,还有大难?”   只见陆景俦神色凝重地点头,“传讯其他宗门,预警。”   *   四方车内另有洞天。   从外表看起来是个长宽都不足三丈的巨大黑铁盒子,可迈入其中,却犹如进入了偌大的宫殿,殿内中心一座巨大的炉鼎,鼎内熊熊黑焰炽热燃烧着。   殿后高座后方悬着一片顶天立地的镜面,几乎将整座宫殿倒映镜中。   白景轩面对镜面,念动一串咒语,镜面便立即显现出室外的画面,视角像是站在车首处,驾驶着四兽疾驰,广阔天地尽收眼底。   他念动咒语,对四兽下达了收回业火的指令,便听一阵震耳欲聋的长啸声后,车头调转方向,向来时之路驶去。   所过之处,黑焰仿佛受到了指引般纷纷逆向而上,卷入车轮,而车内的炉鼎黑焰亦越烧越旺。   从镜面传出的景象来看,远处不断有修士的御剑光芒驶出被黑焰包围的城镇,又再次疾驰而入。   可不论他们如何拼命地救援,仍有不少百姓被困在火焰中。   虽命令四方车收回火焰,可已然陷入火灾的人们却片刻也不能再等了。   蔺宇阳本有许多疑问,可尚未问出口却见白景轩对他道:“事不宜迟,先救人。”随后一跃而出。   哀嚎声遍布城镇上空。   有修士灰头土脸地从火焰中驶出,刚落入城外便连喘了好几口气,“不行,火势太旺,不能再进了!”   来人身着冥天宗的服制,脸上还有数道黑炭痕迹。   漆黑的空中悬浮着无数盏永明灯,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方才宗门传讯,让我们妥善安置下辖城镇百姓,可照这火势烧下去,恐怕不等救人出来,我等性命先搭进去了。”   有妇人拽着一名弟子哀求道:“求仙官救救我爹爹,我爹爹还没出来!”   这一声连带着众多哀求声响起。   “还有我家二郎!”   “我老母亲还在里面,求仙官大发慈悲!”   刚刚逃出火墙的那名弟子目光一凛,抬臂拭去了脸上的黑炭,咬了咬牙,“罢了,我再试试。”说着转头就要再往火里冲去,却被为首的小队队长一把拉住,“不能再进了!”   “宗门让我们救人,没让我们送命!”   “仙官怎能见死不救?你们不是修士吗!”   “尚有上百条人命在里面,怎能视而不见!”   责骂声愈起,队长闻言脸色一沉,斥责道:“四方车由望龙渊方向驶来,御虚宫早就给所有宗门发出了预警,我冥天宗日前便传令所辖城镇,命你等速躲入宗门避难所,你等或视而不见,或不以为然,白白耽误至今!又该怪谁?!”   众人沉寂了片刻,可须臾后这安静的氛围又被嚎啕大哭的声音淹没了。   “修士不顾众生,修的哪门子仙!”   眼见矛盾愈演愈烈,有人拔剑而出,“我去!”   正欲飞身而入时却感到一阵磅礴灵压将其震慑原地。   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两道光芒嗖地闯入了火焰中。   “冥天宗弟子速领百姓躲入宗门避难,不得有误。”一个清冷声音传遍上空,随后嗡地一声低鸣声响过,众人眼前立起一道通天屏障,将他们隔绝于城外。   “是......宗主?”   有弟子认出了这声音,立即反应过来,对百姓道:“天尊有令,速往宗门避难!”   “可我亲娘还在里面!”有人不愿就此离去,说话间被一把拽上剑锋驶向天穹峰。   “有天尊在,你娘不会有事的。”御剑间,一名弟子头也不回地道。   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声鸟鸣后,硕大的大鹏鸟羽翼低空掠过地面,十数道人影砰然落地,有人连打了两个滚才坐定,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   “爹爹!”   人们相拥而泣,混乱间,不断有光芒迅疾闪过空中,将城中百姓带出火场。   忽而传来令人恐惧的巨兽嘶吼声响彻上空,人们抬头望去,却见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的庞然大物掠过头顶。   四匹巨兽驶向城镇,有人惶恐道:“是......那几头怪物又来了!”   “天尊还在里面!”   一时间,人们吓得或仓皇逃窜,或呆滞原地。   疾驰空中的弟子们急急停在半空,胆战心惊地看着巨兽驶入了城镇上空,心脏刚提到嗓子眼,下一刻画面却令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黑焰逆行而上,卷入车轮后顷刻消失无踪。   四兽咆哮着,疾驰掠过城镇,火焰渐渐熄灭。   未久后,城中剩余众人悉数被救出,许多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然落入了城外。   “火......被收回了?”小队队长有些忡怔,“谁在指挥那巨兽?”   “宗主不会有事吧?”   弟子们议论间,却见火焰悉数灭尽后,两道身影驶入了四方车,只听为首的巨|鸟仰天一声长啸,四方车眨眼之间向远方驶去,迅疾消失在视线里。   “......宗主在操控四方车?”呆滞良久后才有弟子回神道。   队长闻言立即反应过来,高声喝止道:“是宗主制服了那怪物。”   “这莫不是那魔尊的座驾?”百姓中有人发出议论,“我看这天塌了恐怕也是因为他们吧。”   阴谋论立刻通过窃窃私语声传遍了人群。   “胡说八道!方才分明是天尊救了咱们。”   “那他们能控制那怪物作何解释?”   “那是制伏!”   “可谁看见他们与巨兽搏斗了?”   有人见状气不过,指着挑起话头的几人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鼠辈!先前天尊耗尽灵力驱散受染者,如今又救我们出火海,你们不但不心生感激,反而恶意揣测,言语中伤,实属卑劣至极!”   这一声引来一众附和,众人立即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虽然维护天尊者占据上风,但阴谋论却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因着争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为首队长见状立即喝止道:“休得胡言乱语!宗主既救下你等,怎可再恶言相向。况且眼下劫难未消,莫在此逞口舌之快,速随我等回宗门避难!”   言毕不由分说地带队驱赶众人往天穹峰而去。   *   二人沿途一路收回业火,并救出受困百姓,可人们在感激之余,疑问也越来越重。   四方车内。   蔺宇阳刚刚对北辰殿所有分部下达了避难的命令,转头见炉火中的黑焰已几乎将炉内填满。   那贯通高殿的镜面一闪,不断涌出人们的咒骂声,声音愈演愈烈,几乎充斥了整座宫殿。   纷乱间,蔺宇阳听了一会才听明白,那是在咒骂他与白景轩,将异兽与天塌都归咎于他们。   于是怒火中烧道:“这忘恩负义之辈,救他们何用。”   说着又疑惑望向镜面,“为何此镜会显现这些?”   白景轩顿了片刻答道:“这炉火与业因镜,皆属凡人业力所化。”   “业力越旺,炉火越胜,凡有人造业,不论大小轻重,皆于此镜中显现。”   因这咒骂声始于人们的恶意,且聚沙成塔,故而出现在镜中。   “那师尊......”蔺宇阳犹豫了片刻问道:“为何会与四兽结契?”   白景轩立于镜前,凝望了片刻后转头踱步而下石阶,道:“我生于混沌初始,此炉火亦如是。”   “初时这天地无善无恶,直至生命初始,经数万年演变,人心愈浊,恶业愈重,这炉火便愈烧愈旺,终至无法遏制而坍塌,播撒业火于世间,至生灵涂炭。”   “我便造四方车封锁炉火,并与创世四兽结契,命其驾驶此车绕天地运行,如此方得数万年太平无事。”   师尊竟是创世神!   蔺宇阳闻言竟呆滞了良久,才终于回神道:“可蛟朴氩岳瓒荚陷入境初所造四方车幻境,这是为何?”   只见白景轩顿了一下,说出的话竟令他如遭五雷轰顶。   “混沌浮黎境初天尊,曾是我的尊号。” 第76章 战斗   当初可是我保下了你的神识啊。   生于万境混沌初始之时,故名境初。   “他曾是我的影子。”白景轩道。   万物初开时于天地间自然化身,亦善亦恶,亦正亦邪,随着天地逐渐清明,他的神识也逐渐分化,至纯至善者为本,至浊至恶者为影。   “世间万物规律本就如此,我们二元对立,却又本为一体。他代表着强大、邪恶、贪婪,而我正与他相反。他无时无刻不企图吞噬我。”   “四兽与我结契,可本质上他亦是我的一部分,故而四方车亦会听从他的指令。”   无量劫前,白景轩于虚空中锻剑而出,趁其不备一剑斩断影子,令其大伤元气,并就此消失了上万年。   “原本世间清明,人性至纯,故而我比他要强大得多,当时我以为已经将其消灭,并为与过去划清界限,故而舍弃了境初这个名字。”   “可随着万物生灵逐渐演化,人性之恶愈演愈烈,他便因此恢复本体,愈发强大。终至一日归来,令天地骤变,几乎毁天灭地。”   这也是他们最终不得不将其封印的原因。   蔺宇阳半晌才消化完这些令人震惊的信息。   “所以当时他竟强大到整个天界无力与之抗衡?”致使昭阳舍身将其封印。   白景轩点点头,“不全如此,他的手段阴险......初时无法察觉,待发现时,天界众神皆被他掌控。”   “也因我们二人封闭于空境幽泽,才未察觉到外界变化,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蔺宇阳立刻想到之前无妄镜幻境之中,那个片绝美的湖中小岛,便是空境幽泽。   白景轩面露忧虑道:“他强大、果决,当我斩断他时,便同时将自己的一部分也舍弃了。”   “他几乎,没有弱点。”   见他秀眉微蹙,一幅忧心忡忡的模样,蔺宇阳缓步上前拥他入怀,抬手轻抚过他的眉宇,又落下一个轻吻。   他不敢想象最初的师尊该是怎样的存在。   是的,最初的“境初”强大,完美,无所不能。   而正是因为“境初”舍弃了自己最为狠诀的那部分,才成为如今这幅模样,偶尔流露出柔软的一面。   他满心怜爱,将对方紧紧揉进怀里。   如果当初师尊没有一剑斩断“境初”会是什么样?   他永远也不可能与师尊在一起,甚至可是会成为敌人,想到这他油然升起一丝庆幸。   “别担心,师尊,有我在。”   听见这句,怀中之人却是一怔,连忙轻推开他的胸膛,十分认真地道:“我不要你再为了护我,做出献祭或者任何牺牲自己的行为,我不准你再......”   他的目光一滞,未等对方说完,便情不自禁地堵住了那双薄唇。   他一手托着对方的后颈,一手拦在那纤细的腰间,动作轻柔,仿佛捧着心头珍宝。   可唇齿间却狠狠地掠夺着对方口腔中的口气,他有满腔的爱意无处发泄,恨不得与对方融为一体。   “......师尊.....”他从齿间含糊地溢出一声呼唤,随后依依不舍地松开那双唇,“我们永不分离,谁也不准抛下对方,好吗?”   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微微颤动,随后泛起一层薄雾,“好......”   此时身后传来几声响亮的鼓掌声,“好恩爱啊,真是缠绵悱恻。”   蔺宇阳眸色一沉,条件反射般转身将白景轩护在身后。   眼前之人赫然是曲离,但从其周身释放的磅礴而邪恶的灵压来看,应已被“境初”彻底夺舍了。   他心下一紧,能在他们二人毫无察觉之下悄然出现,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   只见“曲离”轻笑道:“若非当时这幅躯壳被你刺了一剑,废了好些功夫才修复,我早该来与你们叙旧。”   能够无视分时术结界,当时应该是对方的一缕神识操纵了曲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封印尚未崩塌的情况下,竟仍有如此实力。   白景轩将挡在身前的一臂轻轻推开。   “鸿蒙初辟一旦结成便不可能有漏洞,你是怎么做到控制蛟疲又令昭阳重入轮回的?”   只见“曲离”唇线微扬,“怎么,还真要叙旧?”说着大笑了两声,“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随后又捏了捏脖颈,活动筋骨道:“我可是被压了数万年,骨头都僵了。”   说着霎时释放令人胆寒的灵压,轰然四散而去,整座殿内发生剧烈的震颤,几乎令人持身不稳。   疾驰空中的四兽受到这灵压震慑,仰天一阵长啸后猛地疾驰起来。   急剧加速导致殿内剧烈晃动震颤。   若在这里打起来,恐怕四方车顷刻便会分崩离析,若是炉鼎掉落凡间,后果不堪设想。   白景轩见状拉起蔺宇阳一个闪身疾驰而出。   “要打,出来打。”   只见“曲离”冷笑一声也化作一道疾光驶出。   三道光芒绞杀在一处,在天穹之上划出阵阵电光,速度之快肉眼难见,只能看见不断有光芒闪烁,同时惊天动地的震响充斥苍穹。   这声音传遍百里之遥,附近宗门的修士们虽早已收到传讯躲进了地下避难所,可感受到这令人惊惧的灵压都冒出一身冷汗。   四方车正处在沧海宗境内上空,避难所内,大部分修士的境界相距甚远,只能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丝毫分不清这压力的来源。   只有晖阳境长老能略微辨识一二。   “除了二位尊上,还有谁能有如此修为?”一名长老一面说着一面招呼众人一起加强护山结界,脸上惊惧未减分毫。   “只怕此人修为比二位还高些。”   “从哪冒出来这样一位大能?怎么从未听闻?”   “难不成与这塌了的天有关系?”   人们得不出结论,又不敢轻易走出避难所,毕竟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面前,他们就如同蝼蚁,恐怕还没看清三位的影子,就被散溢而出的磅礴劲气震伤了。   可他们却没有闲着,而是不断将战场信息通过传讯玉简散布出去。   远在幽兰谷内的叶青也感受到一丝战斗余波的气息,他从立刻从这余波判断出三人的位置以及战斗的规模,于是瞳孔一颤,心头立刻凉了半截。   而传讯墙上的消息也瞬间沸腾起来。   “二位尊上不知跟哪位大能打起来了,震天动地!”   “冥天宗传言还有大难,便是此事吗?”   “难道天尊早知会有此劫?”   大量信息涌入叶青脑海,他有些焦急地在厅内来回踱步,自我安慰一般地低声道:“别急别急,应当无事......应当......”   嘴上如此说着,眉头却早已揪成了一团,面露忧虑之色。   三道光芒相撞,气劲余波成环状顷刻四散,眨眼功夫已传遍周遭山谷,只听轰隆隆的震响过后,数座山头被震塌,巨石翻滚而下,压倒数片丛林及田野房舍。   四兽受这余波冲击,疾驰得更快,却在途中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制,急急地在半空停下。   只见空中升起一道黑影,凭空冲四方车做出抓取的手势,四兽面露惊惧,发出一阵哀鸣声后,其滚动的车轮也戛然而止。   白景轩见状心道不妙,旋即飞身而去,企图夺回四方车,却听见一个雄浑却阴冷的声音响彻空中:“你莫不是忘了,它们也听我的。”   黑影一面说着,隔空作出拉扯的动作,四兽颈间的缰绳便顷刻分崩离析。   “去。”话音刚落,脱缰的怪兽们便似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咆哮着往远处驶去,速度成倍提升,黑焰再次播撒而下。   糟了。白景轩眉心一凛,耳边传来蔺宇阳的声音,“我来对付他,师尊快收回四兽。”   他太了解境初了,这分明是调虎离山,若不顾四方车,业火便会成倍播散于世。   他没有选择,即刻冲向巨兽,同时对蔺宇阳传音道:“拖住他片刻。”   “曲离”根本无意拦截他,而是对闪电而来的蔺宇阳笑道:“你真是没让我失望,昭阳。”   蔺宇阳神情一滞,旋即怒喝一声挥剑横劈斩去,磅礴剑意携起雄浑灵流如暴风般席卷开来。   同时冷声道:“这些话术对我没用,今日便教你魂飞魄散。”   黑影顷刻间化作碎片四散,却从空中传来一阵笑声,“你能活过来,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那笑声如有回响一般响彻整个高空,须臾后,人影再次聚合,“曲离”眨眼间驶到面前,同时闪电般一掌劈来。   蔺宇阳闪身躲过后眉心微蹙,冷哼道:“你的废话可真多。”说时再次挥剑。   对方嘲讽般的笑声响彻耳际,“对救命恩人就这种态度?当初可是我保下了你的神识啊。”   *   身后因战斗产生的震天巨响如雷鸣一般传来。   白景轩心头一沉,毫不犹豫地追上四方车,同时掌心挥出缰绳将四兽牵制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要境初一个念头,就能再次控制四兽,他不能陷入这毫无意义的拉锯中。   天下苍生的死活对境初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作用就是用以要挟他。   因为对方太了解他了,只要威胁到无辜者的性命,他必然会有所行动。   他眉心紧锁,不远处传来的震响说明战斗异常激烈,没有他的参与,蔺宇阳一人必然无法坚持太久。   越是担忧对方,他越是持心不稳。   正当他陷入两难之地时,脑海里中却忽然传来一个浑厚却异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诡异,仿佛数道怪异的野兽声重叠在一处,“溟凌。”   “放了我们。” 第77章 决战   “众生皆在我股掌之中!”   是四兽!   白景轩沉声道:“你们要解除契约?”   “若不如此,我们便不得不听命于他。”   一旦解除契约,四兽便不再是镜初的契灵,自然也不必听从指令。   “可......”白景轩有些犹豫,四兽虽为创世神,却绝非善类,一旦解除契约,便如龙归大海,再无束缚。   他不能冒险。   见他似乎不为所动,四兽继续道:“你若不放心,我等愿与你在业因镜前立下约定。”   *   另一边,“曲离”身后偌大黑影伸掌向天,由虚空中寸寸拉出一柄巨|剑,随后劈空斩下。   巨力裹挟着气劲如泰山般压顶而来,蔺宇阳提剑格挡,只听砰地一声震天巨响,冲击力成辐射散去。   这力道超乎他的想象,强烈的震颤传导至肩头,他甚至听见骨骼寸断的咯咯声。   一股热流涌上胸前直逼咽喉,他咬牙压下,可身体却受这冲击不由自主地下坠。   眼见就要砸落地面,他已经闭上了眼做好冲击的准备,此时一道白影掠过,眨眼之间他感到自己落进一道充满兰香气息的怀里。   二人飘然落地,白景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如何?”   蔺宇阳摇摇头,“无妨。”可手臂却不自主地颤抖,一道血迹渗出袖间,他竭尽右臂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移至身后,血液就这么沿着剑锋滴落在地。   尚未等白景轩察觉出异样,便从高空袭来强烈的压迫感,巨|剑再次落下。   “溟凌,你回来得挺快。”黑影发出的声音十分轻松,彷佛并非身在战场。   二人对望一眼,立即默契地联手支起一道擎天屏障接下这一剑。   轰――   气劲撞击屏障后卒然四散,如浪涛般席卷开去,所过之处草木山石悉皆被轰为齑粉,山川几乎被夷为平地。   趁二人招架之时,黑影伸出一掌凭空一捏,却无任何反应。他忽然目露疑惑,震惊道:“你竟然解除了四兽的契约?”   只见白景轩冷笑道:“不止于此。”   话音刚落,一道火焰从远处弛来,随着一阵雄浑的鸣啼声响过,几乎遮蔽天穹的凤凰羽翼在黑影前轰然展翅,席卷起热浪袭向黑影。   火焰迅速吞噬黑影,连带着“曲离”的本体也一并消失在一片红炎之中。   “羽嘉!”洪钟般的声音带着怒吼在上空回响,“你忘了他当初是如何胁迫你们沦为坐骑的了?”   无数黑色碎片在远处重新聚集,凤羽发出诡异的声音,“当然没忘!”说着吐出一团火焰如炮弹一般投射而去,却被那巨|剑格挡,瞬间化作星点碎片消散。   “此仇也有你一份!”   凤羽仰天发出一声鸣啼,再次疾驰上前。   白景轩见状也提剑上前。   眼见白景轩的身影淹没在硝烟弥漫的半空中,蔺宇阳这才咬牙伸过左手将剑柄接过,只见右臂无力地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一阵轰鸣声响过后,空中凤羽发出一声鸣啼,如流星一般砸落在地,旋即熊熊烈火炸裂开来,发出震响,空旷的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展翅影子,凤羽不再动弹。   黑影不以为然地笑道:“就凭你?”说着又望向提剑斩来的白景轩,侧身闪过一击后道:“凭你们?”   “你莫不是忘了,这天地越是污浊不堪,我越是强大。”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笑声响彻天地,“你们都是蝼蚁。”   白光如闪电般弛来,与黑影在空中交缠着,冲击气劲横扫四合。   蔺宇阳目光凌厉,咬牙左手提剑而上,几招过后,刚刚扛下一击的他再次迎面被巨|剑横劈一斩。   他迅即侧身闪过,却依然被剑气击中肩头,他被震出数丈外,先前强压下去的热流涌出口腔。   鲜红血液喷薄而出,白景轩见状迅即上前将半空中的他拦腰搂过,他尚未等反应过来,就被带离了攻击范围。   二人朝远处疾驰。   此时躺倒在地的凤羽也化作一道红光跟了上去。   “逃?”黑影发出一声嘲笑,不疾不徐地追来。   风鼓鼓地刮在耳边,蔺宇阳抬眸见白景轩正看着前方,神情明显流露出一丝忧虑。   于是有气无力道:“师尊,我没事的,您放我下来,我还能......”   “闭嘴。”白景轩目不旁视地道,同时掌心不由自主地又搂紧了些。   蔺宇阳无奈地轻叹一声,有些调笑般地道:“那师尊这是要带我逃去哪?”   “空境幽泽。”   *   幽兰谷内。   叶青感应到战况急转直下,焦虑越发明显。   他忧心忡忡地通过传讯玉简获知信息,却得到二尊不敌,正逃往望龙渊的消息。   “二位尊上都敌不过!这可如何是好!”   “我大衍岛可不做缩头乌龟,诸位若不愿坐以待毙,便随我来!”   “说得好听,这种境界的战斗我们根本无力参战。”   一时间,胆怯者有之,激愤者有之,沉默者亦有之,议论此起彼伏。   听着这些消息,叶青好似内心陷入了某种纠结挣扎之中,踱步许久后终于面色一沉,叹了声道:“罢了罢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着便急急地迈入池文越的房内,冲正在卧榻之上运功调息的人影道:“怎样?恢复得如何?”   后者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坚定地道:“虽有不足,但仙尊有何吩咐,我定不遗余力。”   叶青微微蹙眉,叹了一声:“火烧眉毛,我也顾不上你的伤了。”说着掏出一枚丹丸递给对方,“此药能在六个时辰内恢复你五成功力,咽下去,随后带上你们谷中精锐,跟我来。”   “是!”   *   蔺宇阳瞪大了眼,“空境幽泽?”说时身体动了一下,牵扯受伤的右臂,疼得他咬牙发出一声闷哼。   白景轩这才发现对方的伤势比他想的更为严重,蹙眉急声道:“伤哪了?”   蔺宇阳被拦腰搂着,骨骼尽断的胳膊压在对方怀里,他不敢再动,生怕被对方发现,只是唇角微动了一下,“没什么。”   说着瞥一眼疾驰的方向,扯开话题道:“这不是去望龙渊么?”   “望龙渊,就是空境幽泽。当年封印境初时残余的神届碎片遗落世间,便是此处。”   只有如此才能解释当初蛟莆何一定要将无妄镜阵法设在望龙渊。   空境幽泽是与他同时化生的福地,与他同根同源。   又因与世隔绝,才会在世界被封印时遗落,同时也因此产生了一丝封印漏洞,使得境初能够通过这漏洞散溢出一缕神识,从而暗中操纵蛟萍昂笮的一切。   鸿蒙初辟的阵法是完美的,但空境幽泽却是个例外。   白景轩说时目光更沉,又追问道:“你到底伤哪了?”   “真的无事。”蔺宇阳说时目光柔软,唇畔含笑,“师尊,就这么担心我?我好高兴。”   白景轩闻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此时二人身后传来一个伴随着冷笑的声音,“你们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白景轩闻言目光一凛,头也不回地加速朝前方驶去。   “师尊,他是甩不开的,您放我下来,我拦住他。”   蔺宇阳还想挣扎,却被搂紧了,耳边传来那个清冷的声音:“谁也不准抛下对方,这可是你说的。”   他微愣了一下,随后目光一紧,微微点头。   “好,不论生死,都在一起。”   白景轩看他一眼,低声道:“未到谈生论死之时,我自有安排,信我。”   眼见着就要到达望龙渊。   此时凤羽呼啸着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两方相交之时,偌大的凤眼内,金色眼珠瞥向白景轩,颇有默契地与其互望了一瞬,随后迅疾驶去,嗖地一声落入了神殿遗迹内。   白影随后跟上,带着蔺宇阳落入空旷的遗迹中。   未久之后,黑影笼罩上空,冷笑道:“就这?”   蔺宇阳悄悄持剑在手,冷眼看向那道黑影。   耳边听见白景轩笃定而自信地沉声道:“就这。”   黑影发出阵阵嘲笑声,“你不会以为,在空境幽泽就能胜过我吧?”   “这里是与你灵力共生,但我也一样。”   说时四周狂风席卷而起,森然灵压陡然攀升一个等级,二人在此震慑之下都是一惊。   黑影寸寸压下,却见白景轩不为所动。   “曲离”挑眉道:“怎么?放弃了?”   只见白衫人冷笑了一声,目光凌冽地直视他,高声道:“起阵!”   眨眼之间,偌大的森林四个方位相应出现四只巨兽,纷纷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四兽向天张开的口中出现偌大的金珠,发出阵阵灵光,耀眼光芒瞬间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四点彼此相连形成金光阵墙,将方圆数百里笼罩期间。   阵墙通天彻地,将黑影封锁阵中。   蔺宇阳双眼一亮,心道这是陷阱?   “曲离”先是面露诧异,随后反应过来咬牙道:“四兽竟然愿用灵珠帮你结阵?”   “不,他们不是帮我。”白景轩冷声道:“他们只是不愿再受你驱使。”   “你!”黑影发出一声怒喝:“我道怎么四兽只来了羽嘉,原来方才都是在为布阵拖延时间!”   “是。”白景轩笃定道:“此阵之内,你永无出期。”   黑影咬牙道:“这便要你陪葬!”说着便向二人冲来,可只在半空中便听得低频而急促的嗡鸣声急急地响过,黑影忽地一下迅疾收入“曲离”体内。   随后“曲离”仿佛被千斤巨力压于地面,咬牙发出一声怒喝:“鸿蒙初辟都没能压制我,区区四兽能耐我何!”   随后掌心一捏,灵光闪过后,大笑道:“众生皆在我股掌之中!”   作者有话说:   写打架太难了,凑合看吧 第78章 决战2   “人皆愚昧,你还挣扎什么?”   异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二人都感到一股阴寒气自脚底升起,白景轩眸色一沉,世人的恶因无形间成了对方的力量源泉。   他一把拉起蔺宇阳迅即飞身后撤,即将撤出阵外时却感到一股力道凭空从下方出现,令二人停滞原地。   只见“曲离”双掌撑地,抵抗着压迫他的千斤巨力,摇摇晃晃地起身,眼眶里是漆黑地一片,唇线扬起一抹邪笑,“我恢复得如此之快,你知是为何?世人对你的恶意越重,你越无力压制我。”   “你可听见业因镜里他们对你的谩骂?”“曲离”说着,大笑起来,“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却将你当成罪魁祸首,人皆愚昧,你还挣扎什么?”   黑影彷佛挣脱了桎梏,忽地闪身弛来,蔺宇阳反应速度极快,眨眼提剑挡在白景轩身前。   两道力量对撞,发出一声震响。   “曲离”被震退数丈外,卒然以剑支地,这才稳住了身型。   蔺宇阳感到身后一个力道支撑着他,使他受巨力震慑仍能寸步不退,他侧脸回望一眼白景轩,“师尊,看来此阵确能压制他。”   只见白景轩摇摇头,“他本该站不起来才对。”说时,见他左手持剑,忽然神色一紧,一颗心也提了起来,“你......”   白景轩小心翼翼地轻触他的右臂,视线下移,才见鲜血已然染红了掌心,他咬了咬牙,轻柔地拉过他的手腕,温和灵流注入灵脉,同时感应到其骨骼尽碎,顿时心下一沉,瞳仁也微颤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无碍?”   温和的灵力舒缓着疼痛,蔺宇阳轻笑道:“师尊,小伤而已......”   话未说完,就听得“曲离”喝道:“你们竟然无视我?”   只见其说时双掌结印,地面旋即张开一道繁复符文,迅即扩散将三人笼罩在内。   强大的阻力令白景轩无法再后撤半步,符文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曲离”冷笑道:“想撤出阵外再一口气将我连同空境幽泽一起封印?”   “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   对方太了解自己了,白景轩的意图被其推测得分毫不差。   “既然如此。”他召剑在手,将蔺宇阳护在身后,神色毅然道:“便先将你的神魂打散。”   旋即化作一道白光驶去。   蔺宇阳也提剑而上,霎时间,金光阵墙内发出阵阵爆破声响。   白景轩冷脸喝道:“你来做什么,退下!”   说时空中一个转身将蔺宇阳一推,同时设下一道护盾将其笼罩,战斗散逸而出的气劲与余波都被这护盾隔绝在外。   “师尊!”蔺宇阳高喊着,只感到一个牵引力将他往后拽去,直撤出攻击范围之外。   落地后他企图上前,却一步也迈不动,牢牢地被禁锢在盾墙内。   他面露焦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道白影陷入鏖战。   他拼尽全力试图冲破禁制,每分每秒都彷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白景轩二指捏诀,惊鸿剑于空中幻化分裂出无数剑锋,发出铿锵清脆的金属声响,纷纷调转剑尖后,朝敌人刺去。   眨眼之间,数不清的剑锋穿透了人影,将影子片片撕碎。   可未等白景轩松下口气,身后便陡然蹿起一股寒意,一个声音紧贴着耳边响起,“在看哪呢?”   他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同时颈间一凉,锐利的剑锋已然抵于咽喉。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即便实力的差距被抹去,他依然胜算渺茫!   “师尊!”蔺宇阳猩红的瞳仁中惊恐万状,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死死地盯着交叠的两道人影。霎时间一道阴暗气息自他周身释放,向空中那道黑影袭去。   颈间的剑锋迟滞了一瞬,白景轩见状迅即一个闪身远远撤去。   “曲离”明显吃了一惊,身体也顿住了须臾,可转眼便冲破钳制转脸向蔺宇阳袭来,“真是没想到。此等对付凡人的雕虫小技,竟能对我起作用。”   白景轩见状神色一紧旋即上前,却见“曲离”一道气劲冲去,护盾在挡下攻击后竟瞬间出现了裂缝。   只见半空中,“曲离”举剑袭来,刺向即将彻底破裂的盾墙,剑尖已然没入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三人耳边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境初!”   轰地一声,从阵法四角的四兽脚下携起灵流狂风,如飓风般席卷,涌向阵中。   “曲离”受这磅礴灵压震慑,如炮弹一般被震飞出百丈之遥,撞击阵墙上口吐鲜血。   此时蔺宇阳震惊地看见四兽口中灵珠不知何时已经远离它们,并悬停在半空静止不动,不断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嗡地一声低频鸣响伴随着一道弧光散去,阵内压力陡然攀升。   “休要狂妄!这便要你再无翻身之日。”龙形巨兽发声巨吼。   “曲离”挣扎试图起身,却感到剧烈压迫感震得他几乎寸步难移,只能咬牙发声怒喝。   “这才是此阵的实力。”白景轩冷声道。   此时阵法才算真正完成。   金光盾墙轰然散去,蔺宇阳重获自由连忙上前拉过白景轩,“师尊,您没事吧?”他神色紧张地看着对方颈间白皙的皮肉,却见到一抹鲜红,顿时瞳仁一颤。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轻触伤口,灵流涌过之后,浅表伤势迅速愈合。   “一点擦伤罢了。”白景轩按下他的手。   “嗯。”蔺宇阳微微点头,明知那伤口微不足道,可他还是被那抹鲜红刺激了神经,方才要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他这时才后怕地渗出了冷汗。   此时只见“曲离”跌坐在地,垂首看不清表情,却是双肩颤抖地发出一阵笑声,“溟凌,与我交手这么多回,你还不了解我么?”   白景轩微一蹙眉,心头立即沉了下去,他知道对方一定留着后手。   只见整座望龙渊四面八方出现黑压压的密集人影,每个人都面色阴沉,目光迷茫,从服制来看,赫然是众仙门修士。   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阵法四角。   正维持阵法的四兽们,俨然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受境初控制的修士,本就修为倍增,再有如此之多的数量,就算是创世四兽想必也无力招架。   境初重获自由,便不需要通过任何中间媒介,仅凭意识,以及人们心中那一缕恶念,并足以操纵众生。   这才是之前其所言众生皆在他股掌之中的真正含义。   这也是其强大的真正原因。   白景轩望着这黑压压的人影,当初天界众神受控制,合力攻击他与昭阳时的战场再次浮现于脑海之中。   他咬牙冷声道:“生灵于你来说,不过一枚棋子罢了。”说时试图冲破脚下符文限制的活动范围,却依然无济于事。   只见“曲离”仰天大笑,“自然!这才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说着抬起一只手,冷笑着下令道:“撕了它们!”   人群应声而动,四兽们发出惊怒的长啸声,汹涌灵光自阵法四角砰然亮起,形成盾墙,却在攻击下很快出现了裂缝。   蔺宇阳怒目而视,释放出阴暗气息刚刚蔓延直阵墙之下,便被白景轩按住了。   “不可。”   “师尊,再这样下去四兽很快会无法维持阵法。”   白景轩看着他,摇头道:“如此一来他们的生命力会迅即流逝,稍有不慎便会毙命。”   这顷刻之间便能令生灵涂炭的能力,想想就令他胆寒。   “可是......”   此时不远处无数光芒弛来,“白凌!活着没有?我给你带帮手来了!”   为首的叶青身后跟随着池文越,以及北辰殿精锐弟子们急急地赶来。   蔺宇阳眉心一沉,传音道:“他们人太多了,你们不是对手!”   可还没等他下达撤退的命令,眼前的画面令他瞳仁一震。   只见北辰殿弟子的后方,是更为密集的御剑光芒,几乎如雨点般袭来。   远远望去,是各大宗门的仙首们,带着门下弟子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围攻四兽的人群。   未等二人反应过来,阵法外围俨然成为了厮杀震天的战场。   “这是......”白景轩瞳仁微颤,一眼看见了冥天宗的方阵。   “宗主!”陆景俦一面挥剑一面高声道:“您没事吧!”   只见气劲横扫而去,面前敌人立刻倒下一片,同时其身后赫然是冥天宗的各长老们,都没入了稠密的敌军里。   厮杀声不绝于耳,各大宗门的队伍全都出现了,大衍岛、白鹤书院、沧海宗......甚至之前选择闭宫不出,又被业火烧尽了宗门的御虚宫,其代宫主容承远也带着弟子们赫然出现在列。   这几乎令蔺宇阳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修士们,不等着给他与师尊落井下石已是不易,竟还匪夷所思地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他们?   这如果不是阴谋,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看见他震惊的瞳色,白景轩沉声道:“大难当前,人们才会放下恩怨与成见。”   “曲离”先是面露一丝诧异,随后又忽然大笑起来,“我才道这些修士实力不济,连四兽都久攻不下,你们这就自己送上了门,该要我如何感激才好呢?”   说时掌心凭空一捏,闪过一道灵光。   蔺宇阳立刻反应过来,修为再高,数量再多的修士,都会成为境初的傀儡。   他迅疾上前一把掐住“曲离”的咽喉,正欲指间用力捏断对方的脖颈,却见其大笑道:“我神魂不灭,就算没了这躯壳,一样可以控制他们。”   怒意燃上眉梢,蔺宇阳咬牙道:“那我便要你灰飞烟灭!”   可是“曲离”却不为所动,正当他自鸣得意以为在场修士皆被他掌控之时,却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掌心灵光也熄灭了。   只见其目光一滞,瞳孔震动了一下,低声道:“怎么可能?”   他的视线越过蔺宇阳的肩头,看见白景轩正泰然自若地冷眼看他,切齿恨声道:“你干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搞慢了慢了,下章就搞死他! 第79章 消亡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人们不为所动,仍与受控修士厮杀着,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且渐渐开始占据上风。   “曲离”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控制术法失效了!   “之前在五殴樵淳辰缦拢我给众生的神识埋下了一颗种子。”白景轩波澜不惊地道:“只要其持心向正,哪怕只有一瞬,种子也会生根发芽,从此神志不再受你影响。”   蔺宇阳瞳仁一亮,心头感叹,那时起师尊就已未雨绸缪了。   “荒唐!”“曲离”挣扎着道:“人性本恶,什么持心向正,那不过是为了保命趋利避害罢了!”   白景轩望向远处厮杀震天的战场,“是,我相信他们许多人起初是为了保命。可大难当头,明知不敌仍愿挺身而出,甚至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还有比这样的勇气更为正善的发心么?”   “就算这勇气稍纵即逝,仍足以令那颗正善的神识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   “曲离”仰头大笑道:“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说时按住颈间蔺宇阳的手,企图掰开,却徒劳无功,他被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   “什么正善之念,不过是沽名钓誉的虚伪说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大道!”   不远处的战场上,池文越一剑斩落敌人,却因伤势未愈,动作稍有迟滞,身后便袭来一道剑气。   眼见剑气袭至后颈,却听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同时他已被人从身后一推,撤出数丈之外。   转身却见一名弟子提剑替他挡下这一击,并被强大气劲震伤,后撤数步后一口血雾喷薄而出,洒满剑身。   他慌忙上前接住快要倒下的身影,此时敌人再次挥剑袭击,二人毫无反应时间。   眨眼之间,数名修士迅疾从四面聚集而来,分别来自不同门派,可在这一刻,他们却都默契地结成剑阵,仿佛没有任何隔阂,迅疾将池文越二人护在身后。   一众弟子奋力抵抗的身影倒映在白景轩漆黑的瞳仁中,他没有再看境初一眼,“微若烛火,亦能照亮一方黑夜,这一点,你永远不会懂。”   说着拍拍蔺宇阳的胳膊,“放开吧,他逃不掉了。”   后者点点头,这才松开了掌心。   “曲离”跌坐在地,连喘了几口气后,唇角含着血迹大笑道:“那又如何,我走不出此阵,你们也休想离开!”   此时四兽已脱离险境,再次施法加强阵印,四面阵墙一道弧光涌过,伴随着低频的一阵嗡鸣声,阵内压力再次攀升。   “曲离”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痛苦,低低地笑道:“我猜不出半个时辰,此阵便会将整座望龙渊一同封印,你猜,四兽是会等你找到出路,还是更愿意看见你与我一同被封印呢?”   不用猜,白景轩心知四兽定恨不得他也一同消失。   脚下的繁复符文不断闪过光芒,二人被困在这符文限制的范围内,只要境初神魂不灭,符文就不会散去。   蔺宇阳召剑在手,看着寒光涌过的剑锋,冷声道:“就算你神魂不灭,此剑也可以一刀刀活剐了你。”   正当他举剑而去时,却见白景轩先他一步拉过“曲离”。   只见其掌心灵光呈现一道符文,随后一掌拍上“曲离”的额间,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黑色烟雾腾地蹿出曲离的身体。   黑雾在空中咆哮,“驱逐我?那又怎样?我不死不灭,你能奈我何!”说着在阵墙内横冲直撞,似乎试图冲破阵墙。   四面金光阵墙不断发出撞击声。   白景轩无视了这咆哮,只见其口念咒语,双掌结印,阵法中央的地面上便忽然出现一道裂缝,只听轰隆隆的地震声响过,裂缝迅疾扩大,竟出现了数丈宽的裂隙,下面是几乎望不到底的深渊。   须臾后,咒骂声,呼号声从裂隙下方传来,蔺宇阳即刻听出来了,那是业因镜里的声音。   他疑惑看向白景轩,“师尊,四方车在下面?”   只见对方点点头,看着空中的黑影低声道:“创世神的神魂虽然不死不灭,非献祭不会消散,却有一样东西,可烧尽万物。”   蔺宇阳何其聪慧,瞬间明白了,于是瞳仁一亮,唇线缓缓扬起一抹会意的微笑。   他迅疾提剑而上,眨眼至黑雾身前迅疾转身,蕴含滔天怒意的剑意横劈斩去。   受阵法彻底压制的境初根本接不下这一剑,被击中后如炮弹一般直直地下坠,蔺宇阳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再次俯冲下去,一把按住那黑影的头部,咬牙低喝着,施力加速下坠。   越过地面裂隙,一片偌大镜面横亘在前,他一眼透过镜面看见黑色的火焰正熊熊燃烧,他目光一凛,掌力向前一推,随后一脚飞踹,正欲将黑雾踹入镜后通道,却在眨眼间感到脚下一沉。   “杀我?”黑雾拽着他的脚踝喝道:“便要你陪葬!”   他神色一紧,掌心灵光涌过正欲一掌挥去,却感到身侧一道更为磅礴的气劲袭来,眨眼之间,气劲冲向黑雾,只听轰地一声,黑雾如遭千斤巨力砸入镜面后方。   黑色火焰腾然蹿起,几乎要蹿出镜面,只听一声惨烈的呼号声响彻高空:“溟凌,你休想摆脱我!千年万年后,我终会回来!”   尾音越来越弱,伴随着火焰吞噬的灼烧声以及痛苦的哀嚎声一同消失。   蔺宇阳还死死地盯着镜面,却感到身后一个力道拉过他的左臂,随后急速上升,越出裂隙。   力道拉着他一个转身落入一个带着兰香气的臂弯里。   二人四目相对,飘然降落,蔺宇阳的瞳仁里,倒映着白景轩一双绝美的凤目,以及额间金光晃悠的一片已然绽放开的金莲。   耳边传来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脚下的震颤,裂隙轰然闭合,恢复一片平静,只是数息的功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限制行动范围的符文光芒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他的神魂......散了?”蔺宇阳还有些不可置信。   白景轩点点头,“业火焚尽一切,凭借人性之恶而获得无限力量的他,却消散在因人性之恶而诞生的业火之中。”   真是讽刺。   蔺宇阳有些唏嘘。   “即便如此,我们仍不可掉以轻心。”   白景轩的脚步未停,几步来到倒地不起的曲离身前,一指点过其额间,灵光涌过后,面露一丝讶异。   “曲院长的神魂未散尽。”   能在境初的神识压迫下保留一丝魂魄,曲离不愧为一代仙尊。   白景轩说时将其一把拉起,随后冲蔺宇阳点点头。   后者心领神会,两道身影一同撤出阵外。   外围的战场也因境初的消失而戛然而止,原本受控的修士们纷纷醒过神来,茫然无措地看见自己正处在一片血染的战场之中。   见他二人飞身而出,叶青一个闪身上前,急急地问道:“如何?”   白景轩点点头,“还有一件事要做,你速领众人撤离望龙渊。”同时将曲离交给了对方,“曲院长曾被夺舍,但我看他仍有一缕神识尚存,能否救他回来便看你了。”   叶青微一蹙眉,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托付给我的准没好事。”   虽如此说,却还是冲身后属下们挥挥手,数名弟子上前将曲离接过。   这时白鹤书院的仙首们急忙上前,高声喊着院长,他们本有满腹的疑问,却在看见白景轩时都给咽了回去。   叶青见了他们的神色,白了一眼,“你们这群老糊涂总不会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说着一撇嘴,没好气道:“愿我能把曲仙尊的魂给唤回来吧,届时你们问他便是。”   白鹤书院一众长老们这才缓和了神色,方才阵中的战斗他们都看得真切,若非院长被夺舍,如何解释那强大无匹的恐怖能力?   此时冥天宗等各玄门仙首也都围上前来。   “宗主,您怎么样?”陆景俦询问着,竟连其他长老们也都投来关切的目光,竟令白景轩有些讶然。   真是从未有过的一派和谐景象,这还是冥天宗吗?   只得微微颔首,“无碍,你等先回宗门。”   喧闹间,池文越看见蔺宇阳的右臂无力垂下,立即心头一紧,几步上前道:“谷主!”说着微微抬手,又不敢触碰对方,神色流露明显的焦急。   连带着一众北辰殿弟子们也都紧张起来。   蔺宇阳摇摇头,“无碍,你等速带领其余宗门及修士离开此地。”   在他的明令下,池文越只得组织门人,将一片茫然无措的修士们押送离开。   如雨点般的御剑光芒悉数远去,直到撤离了望龙渊峡谷之外,可众人却似乎并不愿意远去,而是远远地在峡谷外停下,回首驻留观望起来。   白景轩微叹一声,心道看来他们仍有担心,怕是赶不走的了,不过只要撤出安全范围便好。于是转身对四兽道:“开始吧。”   随着四兽们的低吼声通天彻地,四颗灵珠霎时绽放如同白昼般的耀眼光芒,整座望龙渊的天穹瞬间恢复了一片光明。   “师尊,这是要封印望龙渊?”蔺宇阳问道,仅投入业火中还不够放心,毕竟连他自己曾消散的神识也恢复了,必要将境初彻底封印才行。   光芒照耀下,二人的额发都被照得发白。   白景轩闻言却是摇摇头,“是献祭。”   “什么?”蔺宇阳瞳仁一颤,再看向空荡荡的阵中,忽然心下一紧,“献祭谁?”   “献祭与我同根同源的空境幽泽。”   作者有话说:   一章最多两章内完结 第80章 终章   完结撒花   与他同生,汇聚天地灵气的福地。   白景轩说着,转头对蔺宇阳道:“唯有如此才能弥补破碎的鸿蒙初辟封印。”   否则封印碎裂,要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会陷入灾难中。   蔺宇阳心下恍然,整个空境幽泽,成了一块补天之石。   “一旦封印被补全,空境幽泽也将消失,封锁其间的境初才能被彻底抹去。”白景轩说道。   连复生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此时四兽腾然飞身高空,二人脚下大地也强烈震颤起来。   白景轩一把拉起蔺宇阳飞身而上,大鹏鸟十分默契地展翅载着二人腾上云端。   震天动地的震响伴随着视线的不断晃动,繁复符文的光芒如涟漪一般迅疾扩散将整座望龙渊辐射在内。   只听震耳欲聋的野兽鸣啼过后,忽地强光闪耀,逼得人睁不开眼。强烈的耳鸣充斥脑海,萦绕整个天穹。   白景轩只觉一个力道轻柔地将他按入温热的肩颈,遮挡了视线,又被捂住了耳朵。   视觉与听觉都被遮挡,但柔软的唇畔贴着他的耳根,均匀温热的气流一缕缕喷撒在他颈间,令他感到浑身一软,如玉般的耳垂泛起一丝潮红。   未久后,万籁终于归于寂静。   环着他的力道被松撤去,再次睁眼时,偌大的望龙渊消失无踪,只剩下山石嶙峋,黄沙漫天的一片谷地。   “师尊。”   耳边传来好听的嗓音,“天亮了。”   漆黑的天空恢复一片晴明。   湛蓝如洗的天色挂着丝丝缕缕的层云,微风拂面,清新异常。   二人如大梦方醒,面露阴霾散去的豁然后,相视一笑。   此时却从周身传来异样的灵压,只见四兽腾上了高空,将二人团团围住。   白景轩眉间一紧,“你们想毁约?”   他已经累了,不想再打架了。   蔺宇阳的掌心本能地攥起一道灵光,警惕地盯着四兽。   却见为首的羽嘉冷声道:“你当我等是卑鄙无耻的凡人?即便业因镜与四方车皆随空境幽泽一同被献祭,约束不再,可我等亦会遵守约定,但愿你也一样。”   “自然。”白景轩面露一丝轻松,原来四兽是担心业因镜不再,他会毁约。   “业因镜与炉火皆由业力所化,即便被献祭,千万年后仍会因业力重塑,你我约定永远生效。”   “如此甚好,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等亦答应不再踏足三界。”   四兽说着便化作一阵光芒逐渐消散,留下一道声音萦绕上空:“就此别过。”   待四兽消失眼前,白景轩的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了。   远远地传来人们的欢呼声,只是被风散去了大半,只留下隐隐的朦胧响动萦绕耳际。   在喧闹声中蔺宇阳一手托起他的脸,眉眼含笑地覆上了他的一双薄唇。   唇齿间轻柔温润的触感,纤长微凉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脖颈。   因着一切尘埃落定,他只觉浑身轻松,心头泛起层层暖意,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对方极尽温柔的宠溺里。   直到周遭隐约的喧闹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白景轩忽然反应过来。   修士的目力何其敏锐,眼下只怕二人在空中的行为被远处众多围观者看了个真切。   他鹜地耳根一红,一把推开对方。   这一推显得慌乱无比,无意间砸上了蔺宇阳的右肩,只听对方发出吃痛的一声嘶。   蔺宇阳面露痛苦地扶着右臂,无奈道:“师尊......”   他见状先是一怔,随后感到一阵揪心,“抱歉。”说着连忙拉过对方的手腕注入灵流。   又从腰间万宝链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对方口中,“含着,很快就不疼了。”   他的手尚未收回却被一把握住,他微微蹙眉,有些别扭地挣脱开来,只觉远远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仿佛刀锋般锐利,令他本能地想躲。   可看见对方灼灼的目光,他又略一迟疑,自己还在躲什么?   他扭头看一眼已然鸦雀无声的一众人等,又看向蔺宇阳,眼神里的游移换成了笃定。   他轻笑了一声,一把拉过对方颈间的衣襟,微微仰头吻了上去。   他要用此举昭告天下,眼前这个人,是他白景轩的道侣,生生世世的爱人。   蔺宇阳瞳仁震颤,一向脸皮极薄的师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吻他?   激动的心情裹挟着他,几乎令他忘乎所以,于是一把搂过对方的腰间,深情而热切地回应这个吻。   远处叶青见状尴尬地咳嗽几声,冲众人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道侣双修吗?都散了!”   人们在仙尊的驱赶下三三两两,不情不愿地开始渐渐散去。   陆景俦为首的冥天宗一众人等愣在原地半晌。   庄景睿拉了拉陆景俦的衣袖,“咱们是不是该给宗主办个什么道侣大典啊?”   后者微一蹙眉,这宗主都昭告天下了,若是不补个仪式名正言顺,冥天宗岂非要被人指指点点?于是点头道:“回宗门商议吧。”   随后也驱散着弟子们离开了。   直到二人乘着大鹏鸟疾驰出峡谷,鸟羽从外围众人的头顶掠过。   人群中有人似乎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呼,“原来那话本子里写的都是真的!他们竟然......”   说话之人感到周遭无数白眼投了过来,愣了一会,尚未说出下一句,却见人们都稀稀拉拉,三三两两地化作流星散去了。   他眨了眨眼,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不屑地吐出一句:“后知后觉。”   他发出一声“啊?”   再望向四周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   白景轩坐在鸟背上,眼睑微垂,全神贯注地给蔺宇阳疗伤修复骨骼,完全没有留意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脖颈间那道剑伤上。   如玉般温润细腻的雪肤上,一道抹殷红异常扎眼,对方的目光微微顿了顿。   他旋即被一个力道推倒,头晕目眩后他微愣了一下,眼前人压在他身上,猩红瞳仁中闪过一道微光。   “你......做什么?”白景轩的语气有些发虚,怎么看这小子的眼神都不对劲。   只见蔺宇阳含笑下令道:“灰_,回幽兰谷。”   大鹏鸟十分听话地在空中急急地转了个向,白景轩眨眨眼,正想说什么,却被狠狠地吻住。   四指在他腰间游走,身下是大鹏鸟呼扇着翅膀带来的颠簸感,他瞪大了眼,勉强挣脱开,连喘了几口气道:“等等!”   只听对方在他耳边低沉带着喘息的声音,“等不了了。”   一看见颈间那道险些致命的剑伤,蔺宇阳便有满腔的后怕与爱怜无处发泄。   “师尊......给我。”   “可是你的伤......”颈间伤口被柔软湿润的舌尖舔舐着,传来微弱的刺痛及触电感,白景轩立即浑身瘫软,连声音都弱了下去。   “已经不疼了。”   对方犹如情药般好听的嗓音回荡在耳际,伴随着温热的气流吹来,他放弃了挣扎。   大鹏鸟一声长鸣横贯天穹,偌大的影子远远地消失在天边。   *   百年之后。   听雨楼内。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刚说完结束语,正准备介绍下一本话本子,在场传来一阵哀怨声,“然后呢!他们去哪了?”   在场看客抓耳挠腮,像是气氛刚烘托到了兴头上,却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说书先生耸耸肩,“这本就只写到这,您要不听听下一本?”   堂下有人上前拎小鸡似地拎走围在高台前的孩子,“散了散了,都听了几百回了,怎么每回都跟头次听似的,赶紧回家!”   孩子扭捏着,“再听一会,下一本据说是北辰殿的尊主亲自写的!”   “不行!”   孩子龇牙咧嘴,鼓囊着腮帮子被直接拽出了门外。   人群中,一名玄衫人从座而起,泰然自若地转身而去,身旁跟着的十二三岁的小弟子还全神灌注地盯着说书先生手中的下一本本子,却感到身旁的灵压消失,反应过来时玄衫人已经走远了,于是忙不迭地跟了出去。   “师尊!等等我!”   好不容易追上了玄衫人,弟子讪笑道:“师尊不听了么?”   对方摇摇头,“不听了。”后头的事他都知道。   弟子哎了一声,叹道:“不知二位尊上后来去哪了呢?”   只见玄衫人脚步顿了顿,仰头看了看天空,低声道:“大抵是回天上了吧。”   弟子目光一亮,“飞升了吗?”   玄衫人微微皱一皱眉,摇摇头,“未见渡劫,那不叫飞升。”   当年幽兰谷通天大道金光直冲天穹,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飞升之兆,却不见劫云。   天门也是二位尊上飞入云端之后方才大开,金光通道持续数日才渐渐散去。   曾有修士企图靠近通天大道妄想提前飞升,却被直接被那金光震断灵脉,遂再无人敢于靠近。   从那之后,再未有人见过二位尊上。   不过当年的人们经历了众多奇异之事之后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要事情发生在幽兰谷,便什么都有可能。   “那......师尊飞升以后,就能见再到他们了吧?”   玄衫人回头看一眼小徒弟,“但愿吧。”   小徒弟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当年叶天尊近二百岁方才飞升,那师尊是不是还能再教导弟子几十年?”说着嘿嘿一笑。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徒弟道:“那是叶天尊仁心仁术,将所学尽数留给了后人才渡劫的。”   说着又望一眼天穹,“再说飞升与否,除却修为与道心外,也需一线机缘。”   小徒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了,曲天尊不就至今尚未飞升么?”   “他神识有损,凭此仍能进境无相境已是前无古人,就算不能飞升,从此世间有一天尊坐镇也是好事。”   小徒弟此时话锋一转,笑道:“师尊身为咱们北辰殿尊主,又与二位尊上渊源颇深,定是有机缘的!”   玄衫人笑了笑,“走吧。”   “师尊,您再跟弟子说说那四兽到底长什么样?跟话本子里画的一样么......”   声音越来越远,伴随着二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下。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