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龙王岳父要淹我[穿越]   作者:薄西   文案:   21世纪青年女律师卓苏觉得自己太悲催了!   别人穿越成小姐、娘娘、公主,而自己竟然穿越成了一个女扮男装、还要没日没夜看书考科举的倒霉蛋。   一日捡到一个小姑娘,竟是龙王的私生女――龙依。   龙依一根金鞭抽遍天上地下,炸仙山、灭帝王、和公主抢老公,呼风唤雨无恶不作,还没心没肺地告诉卓苏她阳寿只余八年。   卓苏本以为穿越一回,必定是天选之子,定会在容朝大有一番作为,可……这是英年早逝的节奏啊!   而龙依在见到卓苏的第一眼时,就知道她是自己要带去无尽海底藏起来的灵狐姐姐。   她们入东海、去蓬莱、上天宫、下地府,乘风破浪,披襟斩棘……然而,折腾半天,偏偏龙依忘了去无尽海的路。   宠妻狂魔女扮男装青年事业狗 × 霸道凶残人狠话不多小青龙   阅读指南:   【1】故事开始时,卓苏/令狐苏已穿来八年,龙依是一条七十岁的高龄小龙 。   【2】令狐苏前期取向为男;龙依没有取向,只取人。   【3】时空往上至上古,往下至现代,本文是从中间某朝某年开始。   【4】历史架空,神话架空,不必考据。   【5】1v1, HE。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令狐苏,龙依 ┃ 配角:林羿,诸天神佛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家养小龙,在线求牵走。   立意:回家 第1章 我捡到龙了   晚枫山上枫叶似火,山中藏有一座万枫书院。此时,令狐苏正在书院门口向先生辞别,“麻烦先生了,过几日我便带她前来。”   话毕,忽然山间树木摇风,天上乌云翻涌,毫无征兆的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学生们躲不及,从头到脚被暴雨浇了个透。   先生见这雨来势汹汹,正想请令狐苏进去避一避,却见他周身流转着青色光芒,形成一个光罩将他护在里面。   令狐苏看着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见这先生忽如痴愣一般,目光涣散不顾风雨地往书院里走去,留下令狐苏一人在山门前。   令狐苏仰头,望着如注雨水顺着笼罩在她头顶的光流往下淌,落在脚侧不沾湿一点衣襟――这个场景她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见过不下七次。   三个月前,她随好友林羿上山,在山中遇上一个光脚奔走的小姑娘,令狐苏秉著作父母官的仁慈厚德,将小姑娘带回了家中,本打算寻到她的家人便将她送回去。   谁料,正巧有一日令狐苏不在家,府里不知何人冲撞了她,这小祖宗竟化出青龙真身,召来风雨,让整个京城连着遭了几天罪,直到令狐苏回家才得以平息。   从那以后,令狐府上上下下见着她都避开走,二夫人还暗地里派人去请道士来家里做法,本以为可以收服这妖孽。   谁知青龙在看到那群道士挥舞木剑喷洒狗血时,竟还上前提醒他们,“你们没有神仙根骨,这辈子是修不成仙的。”   最出乎令狐苏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这小青龙从见到自己第一眼时便疯狂痴恋自己,片刻离不得,每次离开时间稍长一点必要生事。   这是令狐苏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何为美貌所累,她自二十一世纪穿回容朝,上天待她不薄,穿来时这身体的原主人已十六岁,刚过秋闱中了举人,模样生得也好,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唯一不足之处便是这女扮男装的身份,须得时时注意遮掩。   须臾,一道青光自雨中落下,光芒散去,一个身着淡绿烟纱的少女走出,肤色白腻,容色绝俗,正是那小青龙无疑――名为龙依。   她笑吟吟地走过来,拉住令狐苏,言语中尽显活泼:“令狐哥哥,我来接你回家了。”   令狐苏没有忘记今日是这小祖宗的生辰,出门前曾答应她要回家陪她过生辰,只是没想到她如此心急,竟找来了书院。令狐苏无奈道:“我这便打算回去了,你先把雨停了。”   令狐苏又让她解了头顶光罩,从书院里取了把伞下山。   下山路上,雨渐渐停了,树叶上的雨珠不再往下坠,令狐苏便收了伞。龙依见此,双脚轻轻一点,跳到令狐苏背上。   亏得令狐苏这副身体从小习武,否则按照她穿越之前的身板,根本经不住这么大个姑娘折腾。   “话说你今年是多少岁生辰啊?”令狐苏这才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她的年纪。   龙依随手从路旁的树枝上摘了一朵花,插在令狐苏头上,“好像是七十吧。”   令狐苏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顿,忽觉背上承受得太重,“所以你要过的是……七十大寿?”   龙依点头,下巴磕在令狐苏头上哐当一响,“龟爷爷说按照我在人世的时间算,差不多是七十。”   令狐苏脑袋一震,因挽着龙依双腿没法伸手去揉,只好暗中叫疼,心道:还按人世算,难道还有鬼世吗!   “那敢问你家龟爷爷多大了?”令狐苏大胆地发问。作为从小到大的学霸,令狐苏无论穿越之前还是穿越之后都致力于探索世间未知的奥秘,对这些闻所未闻之事颇感兴趣。   当年她延续这具身体的身份,并凭借自己的勤奋成为了容朝建朝以来的第一位十九岁进士及第的探花郎,后一路高升至户部侍郎。   百姓惊叹,称赞她是神灵造人的奇迹。直到她遇到龙依之前,她曾一度也这么以为。然而,直到她遇上龙依,才发现造物者的神奇是她的想象所无法企及的。   她以为的穿越,会像从前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到了另一个朝代,凭借自己超前的学识,在古人的世界里大有作为。岂料,竟直接请回一座活神仙,还是一条神龙,稍有不满都会搅得风云变色暴雨如注的那种。   这对一个当代唯物主义三好女青年来说,无疑是世界观的颠覆。   “也不大,两千来岁吧。”龙依答得轻松,令狐苏听得沉重,脚步落在被雨冲刷过的泥土里也深了几分。   京城的秋季本没有多少雨水,却因龙依的脾气而意外添了几场,湖里的水也涨了起来,令狐苏便带龙依去湖畔划船。   神仙就是神仙,即使令狐苏不会划桨,即便船上并没有浆,但只要有青龙在,小船也能在水中推开波浪,甚至湖面若起波澜,她们还能乘风破浪。   兴尽后回家,令狐苏正打算送龙依回房,却被她拽住衣角,撒娇道:“我今天要和令狐哥哥一起睡。”   二夫人从大堂走出来,恰巧听闻此言,以她的礼教自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刚想阻拦,却见一旁水缸的水无故开始翻腾,令狐苏忙抬手作退后状示意她不要,二夫人才按着脾气离开。   令狐苏因为身份隐秘的缘故,所以自小房里就没留人伺候。   她刚铺好床,龙依便一下翻上来,把刚铺好的被褥又弄乱了。令狐苏并不与她计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样和男子共处一室很危险的。”   “可你不是女子吗?”龙依天真地问。   令狐苏赶紧捂住她的嘴:“……不可再提。”   这事也怪令狐苏自己,或许是由于身份的原因,令狐苏身边来来回回的多是男子,除却家中的三位母亲,她不常与姑娘来往,唯穿越前身边曾有些女同学,但那时人的思想观念与这个时代的完全不同,也没法进一步交流。   因此令狐苏起初并不习惯龙依刚来时每日拉着自己说‘喜欢喜欢’,去哪里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一时之间受不住龙依的纠缠,无奈向她透露自己其实是女人,谁料这丫头竟然毫无性别概念,只说她不懂男男女女,就是喜欢。   对于令狐苏这种二十一世纪进步女青年来说,她完全能接受蕾丝,但是她自己并不是弯的,退万步讲,即便她是弯的,她与这青龙甚至不是一个物种,她可没有许仙或是纣王的胆量。   况且,在遇到龙依之前,她身边同出同入的有另一位异性知己,名为林羿,最近在关外。   她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在某个浪漫场景下向他揭示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两人携手相对,共结连理,谱写一段花木兰式的传奇绝恋。   想到这里,令狐苏觉得自己有点想念林羿了。   然而,比林羿更早回来的是京城的流言。第二日,令狐大人昨夜与姑娘共度春宵的消息很快传至街头巷尾,一时之间,京中女子寻死觅活者甚众。   令狐苏的父亲生前是户部侍郎,多年无子,临死前才得了令狐苏。之后的十多年令狐家门楣日渐衰落,直到令狐苏进士及第,才得以再次振兴。   她中探花那日,御赐游街,那场景――想当年令狐苏考上浊华大学的时候,也不及今日风光的万分之一。   那时,她方满十九,正值意气风发,骑高头大马游走闹市时,只见道路两旁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行过之处,人群一拥而上争睹其风采。   春风得意马蹄疾,大概形容的就是当时的令狐苏了。   前途无量加之玉树临风,这让令狐苏的亲事就像京中名门望族眼中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因此听说令狐苏房中有人,不少闺阁少女心碎如银瓶乍破。   大夫人将令狐苏叫至房中。   大夫人是令狐苏生母,二夫人和三夫人是她父亲的小妾,父亲过世后,家中便只剩母女四人。   “你同青龙同床共枕之事现在人尽皆知,你若不娶人家,只怕以后你和那姑娘都没法做人了。”大夫人心慈,即便知道龙依是青龙也并不排斥,当然,她更多的是有自己的考虑,“那龙依不懂人间俗事,你若娶她,一来断了外面那些人的念头,二来,你女扮男装的身份也不会暴露,岂不很好?”   令狐苏并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她从来凡事只靠自己,如今让她倚仗他人,她心中膈应,“青龙本就不是人,日后做不做人又有何妨?”   大夫人听出令狐苏言辞中的拒绝,也不好逼迫,“那你不如去问问龙依,看看她日后要不要做人。”   令狐苏接受了这个提议,答案显而易见,龙依与大夫人想法一样。于是没过多久,京中四处传扬着令狐大人将要定亲的消息。   定亲这日,令狐府彩绸高悬,鞭炮声震耳欲聋,大红绣花毯从府门向外铺出数里,沿途礼炮喧天,敲锣打鼓,生怕外人不知令狐苏定亲。   京中许多好事者从清早便候在令狐府门口,急欲看看他们家的聘礼将送往何处,由此探知是哪家姑娘竟有如此福气能嫁入令狐府。   可是,一整日下来,令狐府并未向外抬出任何箱盒,倒是傍晚时分,伴随着隆隆脚步,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街道尽头走出,行至令狐府门口停下。   没有人看清这么大阵仗的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只见他们从车上不断卸下珊瑚奇石,还有装着无数金银珠宝的雕花木箱,单看那托乘器物的用具便知价值不菲,东西一件一件延绵不绝地往令狐府里运。   众人瞠目结舌,心中猜疑更甚,有人说令狐府这是娶了个番邦公主。   在围观者的惊异中,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自轿子里走出,轻抖衣袍,翩翩进了令狐府。   令狐苏坐在大堂里,皱眉注视着眼前五光十色的珊瑚,心里打鼓,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还进来一人。   龙依本来正坐在房梁上数下面的珊瑚数目,见有人来,便从梁上跳下来,正巧掉进来人的怀里,一脸粲然,“龟爷爷,你来啦!”   龟爷爷?   令狐苏绕过珊瑚,才于满堂光辉中得见传说中的龟爷爷,两千多岁的老龟竟长得如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果然还是当神仙好,令狐苏心道。   ‘龟爷爷’含笑看着龙依,“龙王让我问你这些日借的水何时还回去?”   龙依从他怀里挣脱,骨朵着嘴道:“龟丞相也太小气了,我把无尽海的水都给你,你要不要?”   龟丞相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向众人躬身,“这是龙王送来的聘礼,不成敬意。”   每个人都注意到他说的聘礼。   三夫人走出来,她是府中性子最烈的人,一听‘聘礼’二字便觉不妥,于是不矜不伐地说道:“这位龟……管家,龙姑娘既是嫁入令狐家,便应是作为嫁妆。”   “无妨,权当是龙宫为公主聘了个驸马吧。”龟丞相说,“至于你们,不必往龙宫送任何东西。”   令狐苏暗道本来也没打算送,却听‘龟爷爷’又加一句,“反正你们也来不了。”   龟丞相临走前,把令狐苏请到一边,“令狐公子不必担忧,公主的身份您府上的人无法对外言说。至于真身,出了府,外人也是瞧不见的。”   令狐苏颔首以示明了。   难怪龙依不知多少次在府中化作青龙,有关的传闻却从未流出去过。不过令狐苏发现只有关于她是神龙这件事没有传出去,而其他的八卦该传的不该传的一样不少全落入了坊间。   定亲的日子最终成了清点礼物的日子,直到晚上,龙宫送来的‘聘礼’仍未清点完,但是全府上下看龙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简直像请进来一位财神爷。   此时,龙依又翻上了房梁,看着地上的人忙进忙出,颇有睥睨众生之感。   忽然有人从外面跑进来,神色匆忙,手里还拿着一封白色封皮的折子。令狐苏一见便知缘由,却还是让那人将折子里的内容念出来与众人听。   只听那人喘着粗气的声音夹杂几分沙哑,“皇上驾崩,举国上下守孝三年,不可兴管乐办喜事。”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龙依问。   令狐苏抬头望向她,佯作遗憾神情,“就是咱们三年之内不能成亲了。”   龙依不乐意,撇着嘴道:“不就是死了个皇上吗?为什么其他人不能办喜事?”   大夫人向来重视礼教,忙止住她,生怕被人听见,“皇上可是真龙天子,你怎可亵渎?”   龙依不以为意,“真龙天子算什么,又不是真的龙,死了还不是要去地府。”   众人听闻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皆不敢发声。   龙依飘然自房梁落下,作势便要往外走。   令狐苏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我去把他的魂魄从地府拿回来,他不死了,咱们不就可以成亲了吗?” 第2章 我摸到龙了   宫里传来消息,原本驾崩的皇帝突然缓过一口气,现在已经能坐起来进膳了。   原本要耽搁的亲事重新被提上了日程。   “令狐弟,听说你要成亲了。”林羿一进门便抓住令狐苏双肩开怀道,手掌结实地拍在令狐苏后背,拍得令狐苏一口气没上来。   眼前这个男子五官凌厉,风目剑眉,同龟丞相的温文尔雅完全不同。   令狐苏打量着这个愣头青,心底替自己感到惋惜。   像林羿这样长相的男子,自己从前只能在电视或者梦里才能见到,好不容易穿到古代,自己终于有钱有貌了,竟然还不能正大光明的拿下,真是暴殄天物啊!   令狐苏瞅他这一副仿佛他自己要娶亲的模样,心道,咱俩的因缘就要断了,你就要错过一个绝世对象你知不知道?   林羿浑然不知令狐苏内心想法,拉着她要去痛饮。   月上枝头,令狐苏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发现龙依还没睡。   自那夜之后,龙依一直睡在令狐苏房中,府中下人也见怪不怪。   过了一会,龙依端了一碗淡青色的汤药进来,令狐苏以为是母亲准备的解酒汤,拿起一饮而尽。   令狐苏懒得脱衣服,和衣躺在床上。   躺着躺着,令狐苏觉得房间有些闷热,于是解了几件衣物,但是发现并没有作用,反而愈发烦躁。   令狐苏觉察到不对劲,“你刚给我喝了什么?”   “我的龙血呀。”龙依坐在桌前,舔着自己划的那道口子,“父王说我的夫君只要喝了我的龙血,以后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能靠这点血气找到你。”   令狐苏听她说完更感燥热,然而身上的衣物已被褪的只剩裹住胸部的那条白布了,令狐苏感觉被勒得喘不过来气,伸手正准备解开。   龙依走过来按住她伸出去手,正经道:“你发烧了,不能脱衣服。”   龙依轻挥纱袖,便有一道光落进水盆,里面的水立刻凝结成冰,她指尖一动,冰从盆里飞出,轻敷在令狐苏额头,有片刻的凉意,然而这凉意很快被更更汹涌的欲望冲走。   “不是,你这龙血是不是滋补效果很强啊?”令狐苏不断在身上抓着,皓白肌肤被抓出数条触目惊心的血印。   尤其是现在龙依的手还贴在她的脸上。她不碰还好,这肌肤一接触,令狐苏只觉心痒难耐。   龙依还不懂这些事,但是她这个新时代老司机心里却很明白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双手开始不自觉往龙依身上攀去,龙依却一把推开她,“你身上这么热,抱着我会更热的,你得自己凉快凉快。”   令狐苏咬牙,心里却在骂娘,“这都是谁干的好事。”   令狐苏还在欲望边缘挣扎,龙依见冰也没能镇住她,于是三更半夜跑到各个院子里叫人,说令狐苏身上特别烫还老要抱她。   自然没叫到任何人来。   次日,府里众人包括林羿在看到令狐苏时,神情都不禁带着些莫名意味。   退朝的时候,几位为老不尊的老大人还专门拉住令狐苏打趣道:“大人果然精力旺盛。”   令狐苏一脸尴尬,天知道昨晚她泡了多久的凉水澡。   而且,他们家的墙真是透风啊。   这日,令狐苏在房中看书,龙依拿了一根树枝进来。   令狐苏不敢接,先问她是何物。   “大神木。”   令狐苏觉得自己和龙依的代沟不仅是在于年龄上,还有世界观,经常龙依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一次一次打破令狐苏的认知。   比如对大神木,令狐苏的认识仅有这三个汉字,而龙依的解释是,大神木扎根于昆仑山颠,倒着向黄泉生长,直至无尽海底。   “难道你去了黄泉?”令狐苏问。   “那倒没有,我以前住在无尽海,那里比黄泉还深,只有大神木能长下来,这是我从大神木上折的。”   “有什么用?”   “不知道,无尽海只有我一个人,没人告诉过我。”   “你一个人?”令狐苏有些吃惊,她以为这样霸道的小青龙应当是从小被众龙养在珍珠堆里的。   于是又问:“你一个人在那呆了多久?”   “我在山上遇到你的时候,才在龙宫呆了三年,之前都是住在无尽海的。”   龙依的语气轻快,就像在描述很平常的事情,听起来全然没有独居六十多年该有的寂寞。   令狐苏不知道她所口中的无尽海是什么样的,但听名字就觉得可能和传说中的黄泉差不多荒凉,于是默默接了神木,没有继续追问。   吃晚饭的时候,龙依坐在桌上,直直盯着令狐苏吃,自己却不动碗筷。   大家都已习以为常,神仙是不用吃饭的。   令狐苏突然好奇,“你们神仙除了不用吃饭,是不是也知道很多过去未来的事情啊?”   龙依点头,“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我们凡人的寿命吗?比如我,我能活到多少岁?”   龙依思考片刻,化为一缕青烟隐去,过了好一会才回来。   还没进门,声音便传了进来:“阎王哥哥说你能活到三十六岁零一百六十二天。”   “……”   令狐苏欲哭无泪,她以为自己能穿到古代,必定是天选之子,定会大有一番作为,没想到才只能活到三十六岁,这是英年早逝的节奏啊。   “所以我只剩十二年了吗?”令狐苏问。   话毕,一旁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开始抱头痛哭,“天杀啊,我们阿苏竟然三十六岁便要走了。”   龙依呆呆看着,不知道他们为何作这模样,还走过去安慰她们,“你们别哭啊,下到地府我也还是可以去找你们的。”   三位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令狐苏毕竟还没真的死,因此也没有太过悲痛,但看着三个娘这样心中不忍,于是对龙依说:“你能不能跟你阎王哥哥说一下,让我多活几年。”   龙依再次化作青烟。   这次回来得很快,但是带回的消息更让人崩溃:“阎王哥哥说,凡人竟胆敢逆天而行,所以给你减到三十二年。”   这一下子,整个令狐家犹如遭了雷劈。   令狐家祖传独苗,到令狐苏父亲那一代,三位夫人进门七八年都没有动静,直到大夫人生下令狐苏,谁料还是个女儿。   当时令狐老爷在关外,战事吃紧。为了让老爷安心,大夫人在送去的家书里骗他说生了儿子。   果然,令狐老爷这一战大获全胜。   回家之后,发现儿子竟然是假的,当场被气吐血,没过多久郁郁而终。   大夫人为圆老爷心愿,自此对外隐瞒了令狐苏的身份,从小当儿子养。直到后来参加科举,得了探花,令狐家在零落十多年后才渐有起色。   因此令狐苏是令狐家目前唯一的希望,也是这三位娘余生的唯一期待。   这晚,整个令狐家笼罩在阴郁的氛围里,然而造成这一切的龙依毫无察觉。   令狐苏为了不让三位娘看到龙依便想到自己短命,于是以让龙依学习人间礼节学识为由,把她送到万枫书院念书。   令狐苏和林羿去书院看她的时候,她正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   见令狐苏来了,龙依从人群中跑来,跳到令狐苏身上来了个熊抱。   令狐苏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这么现代的动作。   书院的白先生走过来,向他们作揖,盛赞了龙依一番,说头一次见这么有悟性的孩子,还把龙依写的文章拿给令狐苏看。   原来,龙依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便得了书院最高分。   令狐苏看着龙依洋洋洒洒写的满纸文字,其理解之深剖析之透让自己这个探花郎都自愧不如,好奇问道:“你读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龙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多么优秀,诚实答道:“没有。”   “那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龙依凑到令狐苏耳边,小声说道:“我去地府找这个陶渊明了,让他给我讲的。”   “……”   难道这就是神仙的特权吗?这是令狐苏在梦里都不会去想的事情,虽然她当年参加高考的时候也很想问问那些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龙依见令狐苏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写的试卷,只以为她喜欢这个陶渊明,于是贴心说道:“你要是想见,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下地府。”   令狐苏忙挥手,她还不想现在就死。   后来,先生见龙依背书快,便将书库开给她让她随意进去读书,没过几日,整个书库里的书不管懂不懂,只要有字的,都被她背下来了。   令狐苏心想,幸好神仙不参加科举,不然这也太开挂了吧。   这日,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朝中要员,令狐苏也在其中。   从御书房退下时,一直默默站在皇帝身边的道人追了出来,叫住令狐苏,问道:“大人家中最近可有神临?”   令狐苏打量这人,看上去仙风道骨的。之前便听说皇上身边请了一位得道高人,大概是这位了,听说他叫屏山道人。   令狐苏不想直接回答他,于是反问道:“神和仙有何区别?”   “这世上的仙,都是自老君李耳飞升后才有的。”   道人一抖拂尘,继续说道:“神则分为上古大神和昔年姜子牙封神册中所封之神,比如女娲、伏羲都属前者,今日这些造物神早已身归混沌,而姜子牙当年所封之神,比如哪吒、杨戬,今日仍在天庭。”   令狐苏听完后,压低声音说:“我家那个应该不是神,可能是个小仙龙吧。”   “但是老道见大人身上气息绝非仙所有,也并非封神册中所载之神,而这世上早已没有上古神,只怕大人家中这位来历更深。”   “或许是她年纪还小呢?她才……七十岁。”令狐苏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屏山道人摇摇头,“那青龙身上的神意早已不是我们这种得道一两百年的下仙能望其项背的,公子若不想有更大麻烦,最好早做了断。”   令狐苏突然想到自己是穿越来的,偏偏还能在山上偶遇上这么大尊神。她不由得想,不会自己其实也是什么大神正在历劫吧,龙依说的三十二岁说不定是他历完劫回天的日子。   想到这里,令狐苏突然觉得道人所言不过危言耸听,但是如果能摆脱小青龙,令狐苏倒觉得未尝不可,于是问:“道长可有办法助我?”   “若要克青龙,人间恐怕只有真龙天子了。我有一法,既可扶公子上青云,又可摆脱青龙。”   以令狐苏看电视剧的经验,一般这种情况下,老道都会设法抓住家里的怪物,然后焚烧示众。   令狐苏忙说:“不必不必,我看那小仙龙单纯的很,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屏山道人笑了笑,“自然不是赶尽杀绝,大人且回去静候佳音吧。” 第3章 我哄到龙了   令狐府这边还在张罗令狐苏和龙依的亲事,宫中却突然传来圣旨,要将天禾公主下嫁给令狐苏。   接到圣旨的时候,令狐苏和三位夫人跪在原地久久不知如何是好。林羿那个没眼力见的还凑上来道贺,说令狐苏以后可享齐人之福了。   令狐苏狠瞪了他一眼,便进宫来找屏山道人。   屏山道人说:“公主身上流有真龙天子血,只要有这真龙血护佑,能保百邪不侵。”   令狐苏很无语。这还不如让她娶那条青龙呢?至少人家才是真龙,而且她女儿身的真相也不会暴露。   可是圣旨下来,令狐家也没法抗旨,只好领命。   令狐苏很怕龙依会做出什么事。   出乎意料的是,龙依不仅没有任何嫉妒愤怒,反而很开心地说:“我喜欢的令狐哥哥,多来一个人和我一起喜欢不是更好吗?”   天禾公主可不这么想,她毕竟是天子视若珍宝的天禾公主,自然不会愿意做小,于是皇帝后来追加了一道圣旨,召令狐苏作驸马,而龙依只能作侧室。   令狐苏没有告诉龙依这第二道圣旨,她估计龙依应该也不懂,给她讲明白也很费劲。   一日,天禾公主乘朱轮华毂至令狐府,一路上,车马行过,其香烟数里不绝,尘土皆香。   龙依这日没去书院,刚好在家。   令狐苏看天禾公主身后这阵仗,便知今日是来给下马威的,只垂首不语。   龙依初见她时还很开心,把自己新摘的海棠送给公主。   公主生性跋扈,见龙依奉花,只斜睨一眼,未置一词。   龙依倒也没生气,把公主不要的海棠都塞给林羿,转身打算出去寻新玩意。   只听身后天禾公主抬高声音说道:“以后还是要讲些规矩的。”   龙依停步,转向令狐苏,问道:“什么叫规矩?”   天禾公主见她毫无恭敬之意,顿时面有愠色,厉声说道:“就是公主说话的时候,你不能插嘴。”   龙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到公主语气恶劣,心中不快,“你说什么?”   令狐苏心一颤,大念不好,低头一看,果然龙依指尖已有青光流转。   令狐苏忙一把抱住龙依,像哄小猫似的抚着她的背,边抚边说:“没事没事。”   公主见了更是气不顺。竟然当着她的面如此护着一个以后的侧室,便唤人进来要给龙依一些教训。   忽然一道天雷劈在园中,院中蓄水的水缸全数迸裂,碎片四散,水淌了一地。   众人忙出去看。   令狐苏一个没留神,龙依手中青光化出一道长鞭,勒在公主脖子上,冷然道:“这才是规矩。神母说过,天地的规矩我说了算。”   最后,令狐苏也不知道怎么把她俩拉开的,只知道令狐苏看着公主愤然离去的背影时,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仕途化作泡影。   晚上睡觉时,令狐苏问龙依,“你白日里说的神母是谁?”   龙依又想天禾公主的嘴脸,心中顿时不快,闷闷说道:“我也没见过,神母生下我之前就死了。”   生下你之前,就死了?   怎么做到的?令狐苏只在神剧里看到过“父母已经在我出生前就死了”的情节。   令狐苏又想到,传说中的龙好像都是蛋生的,如果龙母在龙蛋孵出之前死了,那这样也可以解释得通。   隔日,令狐苏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带龙依进宫,打算向公主道歉,临走前跟龙依好说歹说,她才同意入宫后不说话也不打人。   太监引着两人往公主殿去。路上,一只小狐狸跑到两人面前。   龙依蹲下来,开始逗玩,怎么叫都不走,令狐苏只好等在原地。   龙依手指轻轻挑着小狐狸的嘴,柔声说道:“你想不想回昆仑山?”   小狐狸似乎在点头。   令狐苏看得入神。   屏山道人不知从何处走过来,问道:“你听到她说的话了吗?”   “是。”令狐苏微微颔首。   “但是我现在说的话,那只狐狸便不可能听懂。”   “为何?神仙也不能和动物交流吗?那她又是……”   道人深吸一口气,“因为仙所说的话,其实是他们成仙之前的语言,因此,若是不会这种语言的人听到,是不能理解的。”   “而这位姑娘说的话,无论何种生灵听到,都能够被领会。或许在你听来是人言,但在那只狐狸听来便是狐狸的语言了,你甚至都意识不到她到底用的是何种语言,但是你却已经将它翻译成你能理解的意思,这便是神,也只有我同你提过的上古神才能做到。”   令狐苏正想追问这是什么理论,只听到屏山道人说:“令狐大人,好自为之吧。这人间我也呆不得了,若有幸能再见,望你安好。”   说罢,道人拿出一串铃铛递给他,深叹一口气便走了。   龙依还蹲在那里逗狐狸。   令狐苏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并没有因道人所说的话而感到担忧,竟还有些释然:“奇怪事见多了也没那么奇怪了。”   “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的灵狐。”天禾公主从长廊尽头走过来,怒气冲冲看着龙依喊道。   龙依抬头,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把小狐狸抱起来,走到天禾公主面前,做了个鬼脸。   令狐苏在一边看的肝颤。她要不是神仙,这不就是作死的节奏吗?   令狐苏忙跑过去把龙依拉到身后,向公主道歉。   公主见此更加生气,让人去把小狐狸抢过来。   龙依一挥衣袖将来人打退,身形一动,飞上屋顶,怀里还抱着小狐狸,朝地上的公主吐舌头。   天禾公主气得直跺脚,“来人,去把她给我抓下来。”   令狐苏看着这里闹得鸡飞狗跳,心道21世纪平平无奇的自己,竟然穿回来之后还能红颜祸水一番。   “住手。”皇帝坐在轿辇上朝这边过来。   天禾公主和令狐苏立马下跪行礼。   龙依此时已从房顶下来,站在原地,抱着小狐狸看着来人。   令狐苏拉她衣襟,想让她下跪,龙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见此冒犯,面上顿生愠色,“你敢不跪?”   “神母说过,我生来是不用跪任何人的。”龙依昂首说道。   皇帝正要发作,龙依突然看着他说:“我想起来了,咱们见过,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皇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挥手命人将她拿下。   侍卫还没动作,便听到龙依森然道:“但是现在,我不想让你继续待下去了。”   令狐苏眼看侍卫马上要冲到龙依面前,正准备起身,只听身后一个太监大喊:“皇上!!!”   令狐苏回头,见刚刚还盛气凌人的皇帝此时瘫坐在龙辇上,不省人事。   所有人陷入混乱,没人顾的上她们,令狐苏趁这时带着龙依快速出宫。   马车上,龙依对令狐苏说:“令狐哥哥,以后我在你后面,你不要再跪别人了,知道吗?”   令狐苏心想,她这个曾经的进步青年,除了摔得狗吃屎,膝盖就没着过地,刚穿来容朝的时候,也是膝下有黄金的一条好汉。   但这也不是她说不跪就不跪的呀,这不是时代所迫嘛。况且他娘可没跟他说过“生来不用跪任何人”这种牛气冲天的话。   不过她神母不是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吗?怎么还能跟她说这么多话?   令狐苏含含糊糊答应了龙依,又突然想起来,“你刚刚把皇帝怎么了?”   “我给他的命,我又拿回来了。”   “你弑君了?!”   龙依点点头,“上次去找阎王哥哥的时候,他说他缺个无常,我要是有相中的可以介绍给他。”   “……”   令狐苏和龙依回府的时候,见到府外金光流转。   龙依惊喜:“父王来了。”便提裙快步跑了进去。   只见大堂中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及所有下人都面如土色。   堂中站在一位衣袍华丽的男人,一眼望去金光熠熠,甚至比天子的皇袍更耀眼。   上次来的那个‘龟爷爷’也在一旁,依旧是俊美绝伦,和令狐苏从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佝偻着腰的千年老龟完全扯不上关系。   龙王视线瞥过令狐苏,眉头微动,复注视着龙依问:“你给他喝血了?”   龙依点头。   “你这孩子啊……”龙王语气似无奈又满含宠溺。   龙依朝他努嘴。   龙王轻抚着龙依的头说:“你也不要太贪玩了,玩过这几十年,一定要回昆仑山。”   龙依没察觉,但是令狐苏却清楚看到了龙王眼底的隐忍悲痛,似乎昆仑山是什么一去不返的地方。   突然,龙王转过头来,目光钉在令狐苏身上,眼神变得狠戾:“你要敢在你有生之年负了我女儿,我便水淹人间,让整个人间给你陪葬。”   “……”   晚上,龙依躺在床上,手里捏捻着令狐苏的头发。   “你别怕我父王,他就是说话凶。”龙依小声说道。   令狐苏一直在想龙王提及昆仑山时的神情。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昆仑山上有什么能让龙王看着女儿的神情那般沉重?   令狐苏拿出龙依给她的树枝,问:“你说这个大神木是昆仑山上的,你去过昆仑山吗?”   “还没有,但是我以后可以带你去。”龙依语气隐隐还有一丝期待。   令狐苏仰面躺着,突然轻叹口气说道:“但是我的命只剩八年了哦。”   龙依侧身抱住令狐苏,凑到她耳边,轻声似撒娇地说:“令狐哥哥,等你在人间的日子完了,我就把你带到无尽海底藏起来。” 第4章 我把龙弄丢了   隔日,宫里再次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这次真死得透透的。   很快,新皇登基,下令举国上下为先皇守孝三年。这回,令狐苏和两位公主的亲事都要推迟三年了。   龙依仍被送去万枫书院念书,令狐苏隔两三日便去书院看她。   令狐苏当然是不想去的。   她也不是没尝试过玩火,有一次她故意没去,结果那日龙依引来天雷,劈了书院的藏书阁。   院长多年心血付之一炬,还以为只是运气不佳遭了难,而令狐苏心里却明明白白的,肯定是龙依干的。   令狐苏心有愧疚,便以龙依的名义捐了三千两给书院用以重建藏书阁。   她这一行为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了,坊间皆称赞令狐苏日后必是好夫君,还未过门便如此疼爱娘子,娘子所在的书院藏书阁被毁,竟以娘子名义斥巨资以助修复。   令狐苏汗颜。   这件事毫无疑问也传进了宫里。没过多久,万枫书院又收到了天禾公主捐的一万两银。   这日,令狐苏和林羿一同上山来接龙依回家,却被告知龙依已经被天禾公主的人接走了。   令狐苏暗叫不好,立刻请旨进宫。   还没到公主寝殿,便看到许多宫人匆匆往寝殿方向赶,令狐苏预感不妙,飞奔前去。   她进到公主寝殿时,殿中陈设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龙依和天禾都坐在地上,两人浑身都是血,一时教人看不出是谁受了伤,还是两败俱伤?   令狐苏蹲到龙依面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发现她上下完好,身上的血也并非她的。   令狐苏松了口气,这下可以跟龙王交代了!转而想到如果血不是龙依的,难道是公主的?   想到这里,令狐苏背后直冒冷汗,迟迟不敢回头去看坐在她背后地上的公主。   就在令狐苏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龙依突然把头埋在令狐苏怀里,爆发一阵哭声,“灵狐……没了……”   令狐苏以为她在说‘令狐’,立马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有没有,还在还在,令狐哥哥就在这里。”   令狐苏把身旁宫女叫来,问发生何事。   小宫女说:“公主请龙姑娘来本只想教训两句的,没想到龙姑娘一直只顾着和小狐狸玩,公主生气,让人把灵狐杖毙,和宫人争抢的时候,龙姑娘不小心错手杀了灵狐。”   令狐苏这才注意到一旁地上躺着只被血染红的狐狸,再看着龙依和天禾,她们身上的血约莫就是灵狐的了。   令狐苏无奈而忐忑地看着殿中惨剧。这时,她听到怀里的龙依抽泣着说了一句:   “我要回昆仑山。”   第二日,令狐苏起床的时候,只见桌上放了一支海棠花,龙依却不见了。   令狐苏以为她出去玩了,没甚在意。直到晚上龙依还没回来,令狐苏隐隐感到不对劲,派人出去找,无果。   之后连着数日,一直音信全无。   数月过去,龙依依旧没有回来。   令狐苏觉得龙依大概真的回了昆仑山,想到她是龙女,应当也没人能伤她,倒也不是很担心。   ・   龙依走后,天禾公主以为是令狐苏为了自己把她赶走的,对令狐苏的态度也好了几分。   三年丧期很快便满了,令狐苏和天禾公主的婚期将近。   这日,令狐苏看着院中的秋千,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离去的小青龙――这秋千是当初专门做给龙依玩耍的。   其实这三年她很少会想到龙依,随着时光渐逝,她记忆中的龙依已模糊了不少,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龙依的出现不过是这场穿越梦中的另一个梦境而已。   眼前最要命的是和公主的亲事。   要用什么借口才能和公主永远不圆房呢?或者如果龙依说的是真的,那她其实只需要考虑接下来的五年时间。   令狐苏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按照偶像剧的套路,龙依会不会在她拜堂的时候冲出来抢亲。   然而没有。   龙依是在她和公主成亲的前半个月回来的。   按照皇家的规矩,公主成亲之前,要先去皇陵祭拜。   此时,皇陵正殿中,神像高达数丈,威严耸立,令狐苏和公主着华服站在神像前,殿中诸人垂首侍立,鸦雀无声。   正当令狐苏和天禾公主准备朝神像跪拜时,大殿上方忽传来一阵久违的爽朗笑声。   “令狐哥哥,我说过了,我在你身后,你不可以跪别人。”   令狐苏再见到龙依,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也有些安心。她原以为小青龙都快沉入心湖之底,没想到再见时,心中仍有悸动。   但是她出现的这个时机非常不好。   守卫皇陵的侍卫此时已经全部进了大殿,刀枪直指着坐在神像上的龙依。   天禾公主再见龙依,依旧没什么好脾气,“你不是被赶走了吗,怎么还腆着脸回来?”   令狐苏很想让天禾公主不要出声。   龙依从肩膀上跃下,落到神像手中,烂漫说道:“令狐哥哥是我的。”   天禾公主走上前去,愤愤道:“你怎么有脸说他是你的,你有什么?我弟弟可是当今天子,容国所有的江山都是他的。”   龙依愣了一瞬,很快笑容又溢满脸庞,手中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珠子,抛到空中。   刹那,整个大殿被点亮,半空中渐渐浮现一幅幅山川河流的景象,湖光山色纷纭辉映。   在场所有人顿时瞠目结舌。   “可是我有整个人间的江山啊。”龙依说。   令狐苏遥望大殿上空的云日辉映,她这乡巴佬哪见过这呀,一时看得痴了,又看到此时坐在神像手中的面泛笑容的龙依,这场景着实有一种天之骄子被捧在手心的感觉。   一只小狐狸从神像后跳出来,钻到龙依怀里,正是当年天禾公主要杖毙的那只。   公主怒气上头,甚至没意识到她那只灵狐早已死去,大喝道:“畜生,你竟然连主人都不认识了。”   小狐狸似有灵性,从龙依怀里跳脱出来,朝公主跑去。   公主正得意,谁料狐狸一爪子抓在公主脸上,顿时血印斑斑。   公主捂脸咆哮,怒吼着要将龙依剥皮抽筋。   ・   令狐苏本以为那日之后,她一定会落得个大逆不道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怜啊,连二十七岁都活不到了吗?   圣旨到令狐府的时候,大夫人和二夫人吓晕了过去,令狐苏战战兢兢站在庭中。   为什么没跪着接旨呢?   当然是因为神龙小祖宗也在。令狐苏想着反正横竖都是要死,不跪就不跪吧,免得待会又是满天风雷。   没想到宣旨太监也没有纠结此事,径直宣旨。   令狐苏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不仅下令取消天禾公主同令狐苏的婚事,为表补偿,还擢升她为户部尚书。   这……还有这好事吗?令狐苏差点没忍住心中狂笑。   晚上令狐苏回房的时候,发现龙依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白日她抛到空中的珠子。   令狐苏没有着急进去,反而立在门口看着龙依。此刻她心里也不知是何感觉,似乎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时过境迁的沧桑,倒像是游子远行归家。   令狐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这是把龙依当孩子养了吗?   于是连忙打散这样的念头,走了进去。   “这几年你干什么去了?”令狐苏问。   “我去找后土娘娘了,想让她把大地之灵分一些给小狐狸,救活它。”   令狐苏不解:“你当年连皇帝的魂魄都能从地府拉回来,怎么救一只小狐狸要这么久?”   “因为狐族没有魂魄。”   “为什么?”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打了一场仗,狐族众生的魂魄都祭了大神木。”   令狐苏见她手里还在玩那颗珠子,遂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出生的时候后土娘娘送给我的地灵,也叫后土。”   龙依将珠子抛到空中,瞬时白日所见的山河湖海碧海青天再次照亮整个房间,空中金光流转,眼中所见不断变幻,好似看遍了整个人间。   “我找不到后土娘娘,可是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我把它们都放到了这颗地灵珠里,如果你想看又去不了的话,可以拿出来看。”   令狐苏还在品她这话的意思,便听到龙依悠悠道:“我把世间的山河湖海都送给你。”   令狐苏心里就像被小狐狸挠过痒痒的,这小龙也太……太会说情话了吧。   这比电视剧里什么‘打个江山送你’更撩人啊,关键这话还是别人对自己说的,而且说这话的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令狐苏挪不开眼,她在地灵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地方,还有她穿来之前正在旅游的蓬莱山。   令狐苏突然想到什么,问:“这里面有你的昆仑山吗?”   这是令狐苏第一次在龙依脸上看到迷茫,从前或有烂漫,或有悲伤,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迷朦,眉头也皱着。   只是她皱眉的样子也格外可爱,令狐苏觉得,要是养这样一只小青龙当宠物也很不错。   良久,才听到这只小青龙说:   “我好像在人间迷路了,我寻不见昆仑山,也到不了无尽海。” 第5章 龙王来淹我了   院中的秋千重新晃荡了起来,令狐苏看着龙依,仿佛一切回到了三年前,   不同的是,三年前的龙依是寸步离不得令狐苏,而出去一趟之后,龙依似乎长大不少,常常一个人带着小狐狸往外跑。   这日,令狐苏和林羿在回府的路上,遇上路边有卖梅干的,林羿买了一包,递给令狐苏。   令狐苏心湖微漾,暗道:‘你还挺体贴。’但一想到林羿傻大个脑子不开窍,又觉得恨铁不成钢。   林羿是中郎将,过去常住在军营里,孑然一身,与令狐苏相识后,两人志同道合相见恨晚,令狐苏便邀他来令狐府住。   前几年林羿常不着京,这几年外面太平了,林羿得了闲,便留在京中,与令狐苏同出同入。   两人已是多年挚友,不过林羿从来只把令狐苏当好兄弟。令狐苏却觉得林羿这副好脸虽然无缘得到,但是能长久看一看也是享受。   令狐苏偶尔沉浸于来自兄弟的关怀,并单方面将那臆想为是男女之情。   此刻令狐苏正抚着手中的梅干,心里美滋滋。却听到林羿说:“给龙依吃的,她应当喜欢。”   “……”   我令狐苏不配拥有吗?   ・   一日,令狐苏收到下面人报,说裕县已大旱了三年,望户部拨放救济粮赈灾。   令狐苏看着案桌上成山的公文,十分头痛。这个裕县因这场旱灾,往朝廷不知要了多少救济,若是再不下雨,只怕国库都经不起他们这样消耗了。   令狐苏夜深回家的时候,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手里捧满了文书。   从前公务处理不完的时候,她都是住在户部通宵达旦,但也不知怎的,这次想了想,竟然还是决定回家。   晚上,她伏在案上批阅文书,看到一旁逗小狐狸的龙依,灵光乍现,遂说道:“龙依啊,你不是会呼风唤雨吗?跟令狐哥哥去一个地方降点雨呗。”   龙依看了看小狐狸,朝令狐苏摇头,“不可以了,待会龟爷爷又要我还水。”   令狐苏假装不快,“我深夜赶回家陪你竟然都换不来你的一点水吗?”   龙依朝她灿烂一笑,像初春绽放的第一朵花苞。   令狐苏没绷住也跟着笑了,她发现自己在小龙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这日,令狐苏还在户部,裕县县令派人请她去参加祈雨仪式。令狐苏心生一计,在车马临行前对林羿说了几句话。   祈雨仪式开始后,县令及县里的几位乡绅依次上台上香祷告,最后县令请令狐苏也上去。   令狐苏站在祈雨台上,仰头看着碧空如洗。   她上完香,合掌闭目开始念祷词,正/念到‘愿上苍保佑裕县风调……’   突然天地间狂风大作,黄沙漫天,空中乌云翻涌,雷电交加,雨劈劈啪啪朝地面砸了下来。   百姓们惊叹狂欢,大呼令狐苏是救世的菩萨。   令狐苏被淋了个透,面上风轻云淡,心中暗喜:‘果然有用。’   她临走时告诉林羿,如果龙依要问她去了哪里,就告诉她自己要去找二十个娘子,如果问娘子是什么,就告诉她,娘子就是像天禾公主那样的。   林羿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但是看着令狐苏的眼光不禁带着一种敬佩之意。这是要么不娶,要娶就娶个够啊!   令狐苏看着这场甘霖,仿若自己是个救世主。   她一点不担心龙依,反正龙依从来也没有真的生过她气,每次降雨也只是发作一番,再见时依旧言笑晏晏。   而这次她错了。   暴雨来势汹汹,不间断往人间瓢泼。   起初,干涸的土地被灌溉了,河流也重新填满了,百姓十分欢喜。然而这雨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直到漫过了河堤,甚至冲垮了河堤。   洪涝……   大旱过后又来大涝,这谁顶得住啊。   令狐苏本想回家问问龙依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一直被这边的赈灾事宜拖住。只因原先所有举措都是应对旱灾的,没想到现在直接变成了洪灾。   令狐苏奇怪,以往龙依每次下完雨自己都会出现的,但是不知为何这次不仅没出现,反而情形还如此失控。   难道真刺激到她了?   正在令狐苏手忙脚乱时,林羿来了。令狐苏仿佛见到了希望,连忙问他到底怎么跟龙依说的。   林羿却告诉她,他根本没有跟龙依说。因为龙依最近每天都和小狐狸一起,一旦他要靠近龙依,小狐狸便会攻击他。   那……这雨……   令狐苏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难道真是天灾人祸?   大雨连着下了半个多月,最初的甘霖如今已演变成了洪水猛兽。   县令过来求令狐苏能不能让雨停,令狐苏也很无奈。   终于,龙依小菩萨来了,怀里仍抱着那只狐狸,看着外面洪水咆哮肆虐,低头问小狐狸:“像不像弱水逃了天堤?”   弱水?令狐苏曾在古书上见过,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   令狐苏心道,你可真会延伸,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令狐苏看着她怀中的狐狸,毛色雪白,忽然想到什么,遂问道:“你不是说狐狸是没有魂魄吗?那这只小狐狸你是怎么救活的?”   龙依眼眸黯淡下来,摸着小狐狸,嘴里嘟哝道:“我没能救活它。我带着它走了很久很久,找遍了人间,也没有找到后土娘娘。我记得前不久后土娘娘才把后土给了我,不知为何现在却怎么都找不见她。”   “那这只是?”   龙依又笑了起来,将小狐狸举起来,“这只是龟爷爷。”   ‘龟爷爷’从龙依怀里跳下,落到地上。光芒褪尽,又成了当时温文尔雅的模样,正笑吟吟看着令狐苏。   “……”   令狐苏突然意识到这些时日以来,她常逗玩的小宠物竟然是龟丞相,一时有些语塞。   “你干什么变成小狐狸?”   “公主喜欢,哄她开心。”   “所以,那天在神殿中抓伤公主的也是你?”   龟丞相含笑点头。   “所以当时皇上没有因为龙依冲撞了公主而降罪,也是因为你?”   “人间的公主哪比得上我龙宫的公主。”   “那这雨……”   “龙王不是告诫过你吗?若敢负了公主,便水淹人间。”   令狐苏欲哭无泪,她只是想惹龙依生气让她降点雨,怎么就演变成水淹人间了,他们一家是白蛇亲戚吗?   令狐苏只好向龟丞相道明事情原委,没想到他却说:“胆敢利用公主逆天而行,罪加一等。”   令狐苏原本还对这个美男子怀有憧憬,但是现在完全不想再看到他了。   令狐苏也不太明白龙王的逻辑。她负了龙依,水淹人间做什么?但凡她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淹掉整个人间她难道就会忏悔吗?   这件事最后是以令狐苏在龙王面前发誓有生之年绝不会负龙依结束的。   令狐苏忧喜交加,喜的是裕县的大旱大涝终于了结了,忧的是自己彻彻底底再不会有因缘了。   自从知道狐狸就是龟丞相后,令狐苏看到狐狸总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抓了什么苗头。因为那件事之后,令狐苏从林羿嘴里打听到,他曾对小狐狸倾诉衷肠,说了自己对于令狐苏要娶二十个娘子的疑惑。   这日,令狐苏和林羿一同回府,林羿一路都没有开口,令狐苏不知他为何今日转了性,从前都是滔滔不绝的。   终于,林羿深呼出一口气,似是鼓起勇气说道:“令狐弟,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令狐苏心中忽被冰冻,凉意窜涌而出,铁树竟然开花了?   只听林羿又说:“但是我好像不应该喜欢这个人。”   顿时,令狐苏心中冰雪消融,心想,他这是要跟我表白吗?   令狐苏假装不明白,故意问道:“不知林兄心仪之人是谁?”   林羿看着令狐苏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令狐苏心想这呆瓜终于开窍了,正得意,却只听到林羿说:   “我喜欢小龙依。”   “……”   令狐苏面如死灰。   林羿以为令狐苏是因为自己喜欢了与他有婚约的人才如此,连忙解释:“本来我也觉得好友妻不可欺,但是我见令狐弟打算娶二十个娘子,大概也不喜欢龙依,不若……”   “……”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没有再交谈,令狐苏能感觉到身旁之人一直在用惊慌的目光在偷瞄自己,但是她此刻心情复杂,并不想多说。   回到府中,下人说龙依带着小狐狸出去了。   令狐苏正准备回房,门外忽传来一阵笑声。令狐苏回首,只看到化作人身的龟丞相背着龙依进了门,两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龟丞相在令狐苏面前停住脚,风度翩翩地朝她颔首。   令狐苏从容回礼,问道:“这段时日你们总往外跑,做什么去了?”   “公主说找不见后土娘娘,我便陪她去寻了。”   令狐苏忽然想到祭拜那日重逢时,神殿上的神像也正是后土娘娘。   虽然不想相信,但是令狐苏还是想证实自己的想法,于是轻声问向龟丞相背后,“龙依啊,你那日为何会出现在后土神殿?”   龙依一脸天真,不知道她接下来的回答会让令狐苏今日早已寒凉的心再次坠入冰窖。   “我路过。”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龙依,来给令狐哥哥下个雨。”   “不行,待会龟丞相又要我还水。”   “龙依,我和公主去划船了哦。”   风云变色,暴雨如注。 第6章 我被龙给绿了   龙依带着小狐狸在人间行走了三年,却始终找不到后土娘娘。龟丞相为了哄她开心,便变成小狐狸陪着她。   那日,她刚好找到了皇陵的那座后母殿,也是恰巧在那碰见了令狐苏。   所以她原不是专程回来阻止令狐苏成亲的。   令狐苏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心中有幽微的失落。   因此在林羿再次来试探自己态度的时候,令狐苏扔下一句:“若是龙依也喜欢你,你俩随意吧。”   这天,令狐苏回府时,见林羿拿着一个木盒跑过去,刚想叫住他,但他已从面前掠过了。   于是令狐苏跟在他身后一直来到院中,只见龙依和小狐狸正坐在秋千上。   林羿拘谨地走到她身后推了几把,见龙依回头看他,才鼓起勇气将盒子递了过去。   龙依打开木盒,似乎很开心,立马将盒中的链子拿出来套到狐狸脖子上。   林羿好似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说出来,好一会儿,他才红着脸道:“龙依,羿哥哥喜欢你。”   龙依跳到秋千上,抱着林羿的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我也喜欢羿哥哥。”   林羿愣了,在林羿身后偷偷注视这一切的令狐苏也愣了。   这小青龙的喜欢来得这么容易吗?而且她好像还没亲过自己呢!   “你……你怎么……”林羿舌头紧张得打结了,手足无措,指尖一直搓着两侧衣襟。   龙依灿烂道:“令狐哥哥教我的。”   令狐苏突然被点名,心猛一震,你可别瞎说,我绝对没教过你。   这要是在21世纪,她还真有可能这么教,但这可是礼仪保守的容朝,她怎会教龙依这等……淫/乱!   令狐苏不想看下去,自己掉头走了,回到房里看闷书。   今天的字怎么看着格外让人生气!   过了一会,龙依也进来了,一回来便在房间里翻翻找找。   令狐苏有气无力地问她:“你找什么呢?”   “找一颗夜明珠送给羿哥哥。”   令狐苏心想:‘这有来有往,你还挺长进啊。’   “未央怎么在你这里?”龙依声音略带惊讶。   只见龙依手里拿着一串铃铛。   令狐苏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这是屏山道人离开之前给她的,她也不知作何用处,一直搁在箱底,竟然被龙依翻了出来。   “未央是什么?”令狐苏问。   龙依摇着未央,却没有声响从里发出。   “若夜里‘未央’响起,长夜漫漫未央,你或许再见不到天光了。”   龙依仰头思考了一会,手中青光笼起,光泽中幻化出一小截骨头,又用灵力化出一条青绳穿过骨头。   骨头连着青绳飞至令狐苏脖子上,令狐苏低头去瞧。只听龙依说:“若你真听到未央响了,但我又不在你身边,它会替我保护你。”   令狐苏呆呆看着脖子上的骨头。那边龙依还在翻箱倒柜。   终于让她找到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还是当时龟丞相送来的‘聘礼’。   她匆忙跑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   令狐苏试探着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羿哥哥送了我一串链子,其实我觉得不是很好看,但我不想伤他的心,所以还是收下了,然后还了他一颗夜明珠。”   令狐苏饶有趣味地看着龙依,问道:“谁教你这么做的?”   “神母呀。她说我不可以在这人间欠下任何东西,不然最后都要拿命还。我还不想死,我不知道我死了会去哪里,阎王哥哥说我的魂魄不会去地府,但他也不知道我到底会去哪里。”   龙依想了想,又说道:“我怕魂魄散到了不知处,我再也见不到令狐哥哥,我还没带你去无尽海。”   令狐苏隐约觉得,有关龙依的事情,她自己甚至都是一知半解。   最让令狐苏疑惑的还是这个神母,这个在龙依出生前就死去的神母,到底是怎么对她说这么多话的?   这晚,京中浮沉街举办烟火灯会,声势浩大,原本应无尽漆黑的夜空被满地灯火照得通明。   令狐苏刚来容朝时偶尔会凑这些热闹,后来年纪渐长便不再往人堆里钻了。今日不知怎么想的,让人预定了个楼上的好位置,带着龙依也去了。   本来她还叫了林羿。   不知道那天龙依后来怎么跟林羿说的,但林羿自那之后一直怏怏不乐,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连令狐苏的邀请都婉拒了。   龟丞相化作人形,也随他们坐在楼上。   龙依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扶栏往外眺望着,远处灯烛晃耀人影参差。   龟丞相抿着茶,含笑看着龙依。   令狐苏觉得他的眼神太过宠溺了,她担忧头上再多一片绿,于是问道:“你不会喜欢龙依吧?”   龟丞相眯着笑眼反问:“你不喜欢?”   令狐苏忙答‘喜欢喜欢’――她怕龙王又来水淹人间。   只听龟丞相慢悠悠道:“我之所以会在公主身边,只是因为我忠于龙王。龙王宠爱公主,我便护着公主,但若有一日公主与龙王反目,我会毫不犹豫站在龙王身边,如有必要,我也会毫不犹豫杀了公主。”   “龙依不是你看着长大的吗,你怎么……”   龟丞相浅浅一笑:“我怎有幸能看着公主长大。公主三年前才来的龙宫,她从前在无尽海。”   “为什么?”   “龙族密辛,你想知道?”   令狐苏连忙摇头。以她的经验看,知道了‘密辛’都是要死人的。   “还有,公主这样的身份岂是我等可以肖想的?我不是指她龙族公主的身份,是指她连我都不清楚的身份。我活了两千年,但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公主的来历是一个。”   令狐苏来了兴趣,好奇道:“那你们怎么能容忍龙依喜欢我呢?”   龟丞相叹息道:“没人知道小公主为何会喜欢你,你看着也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嘛!”   “……”   “不过小公主喜欢,反正也就几年的事,等你死了就好了。”   “……”   令狐苏决定暂时不理这个老龟,脑中不禁开始幻想自己死后的情形。   她这种穿越来的,死了之后魂魄是穿回去呢,还是就地就进地府了呢?龙依说要把自己带去无尽海,怎么带呢?是带魂魄去,还是带尸体去呢?   令狐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她内心深处,竟已开始期待死亡。   龙依站上了栏杆,兴味盎然地看着人间烟火,一开心,头抬猛了,撞到房梁上。令狐苏正想过去,龟丞相却示意她不必。   只见龙依好似完全无事发生,仍继续欢呼玩耍。   龟丞相说:“公主应该是感觉不到痛的。我上次见她从龙尾上取了一根龙骨出来,没哭也没皱眉。”   龙骨?令狐苏隔着衣物摸着脖子上挂的那块骨头,难道这是龙依的龙骨吗?   “龙骨有何用?”令狐苏问。   “看谁的龙骨了。若你有龙王的龙骨,在这人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杀光这世上所有人。”   “若是龙依的呢?”   龟丞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思虑片刻,才深沉道:“天上地下,人鬼神佛皆可诛。”   ……这骨头这么厉害吗?   令狐苏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龙骨,生怕被人觊觎。   人群中忽起一阵欢呼,乌泱泱围着一座高楼,楼上一个身着大红喜袍的女子举着一个绣球,正准备往下抛。   “他们在干什么?”龙依问。   “他们想去抢绣球。”令狐苏说。   “抢绣球做什么?”   “谁抢到就能和高台上那姑娘成亲。”   龙依视线朝下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令狐苏。   令狐苏立刻明白了她对自己关于绣球解释的理解,忙伸手打算止住她。   但是此时龙依已经化作青龙飞上了天。   “诶,等一下,龙依……”令狐苏的话卡在一半。   再去看那姑娘时,只见她手中的绣球已不翼而飞,人群中遍布疑惑。   而此时穿行在粲然烟火中的龙依爪子里却抓着那颗绣球,还在朝令狐苏摇头晃脑。   令狐苏根本无心顾及绣球,此刻她心中忐忑,不知青龙现真身,会在人间惹出什么事。   龙依化作人形落在令狐苏面前,将绣球递给她,得意道:“我抢到了。”   令狐苏转头去看龟丞相,却见龟丞相风轻云淡,并未有任何忧色。   令狐苏忽然明白,龟丞相一定做了什么让下面的人看不到龙依,于是也安心下来,顶着一身冷汗对龙依说:“你作弊了,不算。”   龙依撇撇嘴,依然站到栏杆上瞧热闹。   龟丞相在一旁感叹:“唉,公主这么厉害,万一她真要与龙王为敌,只怕龙宫招架不住啊。”   令狐苏不知他为何有此担忧,随口问道:“那我呢?”   “放心,你活不到那一天。”   令狐苏:“……”   ・   林羿已经半个月没出过门了,令狐苏决定来安慰一下受伤的旧情人。   “龙依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能让你萎靡至此?”   林羿向四周张望,确定没有人了,才神秘兮兮地说:“她她……她是妖怪啊。”   令狐苏心中憋笑,还是配合地发出一声“哦?”   “她是蛇妖啊!”林羿说着还给她比划,“这么粗的青蛇。”   令狐苏假装吃惊,问道:“如此恐怖吗?”   林羿没有觉察到令狐苏语气里的笑意,依旧正经道:“令狐弟,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要龙依了,是我误会你了令狐弟。”   林羿此时表情非常丰富,惊恐神秘甚至在令狐苏看来还有些神经病。   令狐苏一副看白痴的神情,心中暗道:有眼不识真龙! 第7章 我要见岳父了   这日,令狐苏还在房中给龙依梳头,林羿便冲了进来,见这琴瑟和鸣的情形,默默出去并带上门,隔着门说:“皇上召你现在入宫。”   当晚,令狐苏一直在宫里留到深夜才回家。   她脚还没迈进门,她的三位娘便围上来,脸上尽是担忧。因为今日她原是休沐,不知为何皇帝却如此着急召她进宫。   令狐苏按着脑门。   她也很头疼,皇上今日委派之事本不归她管。   皇上大早收到急书,说东海之畔近来天气阴晴不定,忽而电闪雷鸣暴雨如泼,忽而惊涛骇浪海啸滔天,致使沿岸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让令狐苏替他前去看看。   若是干旱洪涝赈灾事宜,她这个户部尚书去还有道理,但此等天灾不该归钦天监管吗?   她也不知道龟丞相当时到底是怎么警示的皇帝,只知自那之后,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大改,偶尔还能察觉到一丝崇敬,每每遇上神鬼之事,还总要找令狐苏深谈一番。   至于坊间,曾经她只是神灵造人的奇迹,但自上次求雨成功后,百姓直接称她为神灵转世。   离开御书房时,皇帝还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家中夫人可还安好?”   令狐苏一怔。   其实她和龙依还未成亲,只是三年前曾定亲,后来因国丧耽搁了,再后来龙依出走三年,一回来便冒犯天禾公主,皇上下令取消与公主婚事,便再没人提过令狐苏的亲事。   “多谢皇上关怀,一切安好。”令狐苏恭敬答。   皇帝点点头,顺口道:“听说爱卿夫人有通天本领,不若陪爱卿前去。”   ……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令狐苏来到院中,龙依和狐狸仍在秋千上,她黯然叹了口气,正准备走过去。   龙依却抓到了她这声叹息,率先朝她看过来,一脸粲然。   令狐苏挤出笑容,温柔问道:“龙依,你想不想回东海看看?”   “不想。”   “为何?”   “没有光。”   小狐狸变回人形,在一旁说道:“公主你又忘了,东海海底是有光的。”   “那也不想去,反正就是不想去海底。”   令狐苏暗想:‘那你还要把我带去无尽海底!’   “想必是人间皇帝要你带公主去东海吧?”龟丞相问。   一语中的……   令狐苏没答话。   龟丞相冷哼一声:“真窝囊,连皇帝都怕。”   令狐苏心道:‘我又不是活了两千年的老龟,皇帝可是我顶头上司,怎能不怕?’   龟丞相转向龙依的时候,依旧和煦,“公主,即是如此,咱们便回一趟东海吧,最近从蓬莱下来好多赤p呢。”   龙依眸光忽亮,开怀答应。   林羿听说令狐苏要带龙依去东海,也要跟去。   “为什么?”   “我怕那个……把你吃了……”说这话的时候,林羿眼底余光偷瞄着龙依。   令狐苏哭笑不得。   龟丞相不知施了什么法,让令狐府中人可以看到龙依真身,却半句吐不出去。林羿虽然也见了真身,但他一直以为龙依是青蛇,并坚信不疑。   车马行了五日,终于到了东海。   要是龙依和龟丞相,自然是一眨眼的事,不过体贴的皇帝还派了诸多侍卫随行保护。   一路上,越靠近东海,众人越能感受到天气无常,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雷电轰鸣。除了龙依和龟丞相,其他人都预感此行艰险。   他们在客栈安顿下来,令狐苏让林羿带人去安置沿海百姓,自己则随龙依、龟丞相去了海边。   此刻的海面巨浪滔天,上空乌云翻涌,比水淹人间那次有过之无不及。狂风掀着海浪往海岸礁石上疯撞,天地轰鸣,若仔细听,雷电中还夹杂着龙吟嘶吼。   “是父王!”龙依说。   龙依手中青光幻出一片光叶,飘至令狐苏脚下,托着她乘浪而去。   而她自己则飞身跃上天穹,右手光芒流转中似是一条金鞭,龟丞相傲然立于她身侧,两人穿行在朔风阴云中。   轰鸣声渐渐清晰,令狐苏看到一道道天雷自空中劈向海面,所及之处腥血四溅,鬼哭狼嚎。   而天雷来处正伫立着扬言要水淹人间的龙王,面容冷峻,剑眉低压着怒视海面。   这时,一只青面獠牙的怪兽从海底腾出,直扑向光叶中的令狐苏。   令狐苏下意识慌忙后退,却发现在巴掌大的光叶中退无可退。   我不会要葬身东海吧!   那瞬间,一阵耀眼金光自高空劈下,将不要命的怪兽紧勒着摔至空中,一道雷电轰然降下,血肉爆裂,四下飞溅。   令狐苏才如大梦初醒,连忙转头去看龙依,只见她此时收了金鞭,直冲向高空,飞至龙王所在之处。   忽然,头顶乌云滚滚,迅猛涡旋,方圆几百里的狂风尽数被吸到他们周围。   青光自黑云中漫射,龙依手中的鞭子金光熠熠,刹那,神鞭陡然变长,上至黑云。   龙王收了天雷,悬在暗云中,平静看着龙依。   海里怪兽没了挟制,更加肆虐,乌泱泱往海面上汇集。   这时,龙依周身青光已突破黑云,将天地辉映得通亮。她手中金鞭裹挟着黑云狂风往海面劈去,霎时间,海沸波翻,怪兽血肉横飞,海浪被劈出深谷,令狐苏被巨浪托高数百米。   她原以为要翻入海中,没想到这光叶竟一直平稳将她护在其中,让她隔着光流感受了一番狂风暴雨。   待龙依收手时,海面的怪兽已被尽数斩杀。   “走吧,去龙宫。”龙依落至令狐苏身边,脚尖在漂浮着血污的海面轻点。   令狐苏还处于一片懵,便已被龙依拉着沉入海中。   入水那一瞬间,令狐苏以为自己会被灌满肚子水,但却惊讶地发现窒息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比在地上时更自在。   “你喝过我的血,不怕水的。”龙依说。   越往下,海底世界越暗,最终只剩一片漆黑。   不知沉了多久,眼前又渐渐明亮起来,一座壮丽巍峨的宫殿群出现在海底深处。   这便是龙宫。   比她曾经在人间甚至电视中见过的所有宫殿都还要繁华璀璨。每座宫殿都悬浮在一个巨大的贝壳里,其上笼罩着光芒,金碧辉煌,参天珊瑚奇石错落其中。   无数的托殿贝壳在光怪陆离中一闭一合。   令狐苏看花了眼,甚至感觉下一刻她将被其中一个贝壳吞掉。   龙王已等在大殿中,龙依一见他便跳到他身上,被龙王一把抱在怀里。   “父王斩杀妖物为何那么慢?”龙依撒娇地问。   龙王慈爱地笑了笑,摸着龙依的头,没有说话。   反而是龟丞相在一旁道:“这些赤p都是最近从蓬莱上下来的,不知为何竟如此多,也正是因为斩杀妖物,东海才频频震动,导致沿海不安宁。”   说罢,眼光投向令狐苏。   令狐苏知道龟丞相这是解释给自己听的,心想:‘可以回去交差了。’   龙王慈蔼地抱着龙依道:“父王这几日要去一趟天庭,让龟丞相带你们在东海好好玩一玩。”   龙依开心点头。   直到离开,龙王都没有看过令狐苏一眼。   令狐苏惴惴不安,在心里琢磨:‘难道还记着上次水淹人间那事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其实只有令狐苏要睡觉,其实龙宫也没有晚上,一直都是光流灿烂。   令狐苏发现龙依的宫殿里没有床,正郁闷要怎么睡,只听龙依说:“只要你什么都不想,你就会在这里浮起来。”   令狐苏尝试了一下放松身体抛开思虑,发现身体真的慢慢浮了起来。她向上蹬了一下腿,头往下压,于是身体便悬浮着平躺在海中。   “你怎么发现的?”令狐苏好奇。   龙依蹲在地上捡珍珠,说道:“无尽海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想不了,就这样发现的。”   次日,令狐苏从龙宫回到地面的时候,发现林羿他们已经不在那个客栈了,准确地说,是那个客栈已经不在原地了。   好一通寻找,令狐苏才和林羿等人在远离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遇上。   林羿面色忧惧,抓着令狐苏问道:“昨天发海啸了,你们没事吧?沿海百姓说是这些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咱们的客栈给冲没了。”   “怎么会?”   “百姓们说他们祖辈在这里住了几百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海啸!”   令狐苏脑中乍现龙依往海面抽的那一鞭子,又想到龙王当时的神情,不禁咋舌。   这龙王也太宠女儿了吧!   他当时一定知道龙依那一鞭子会引来什么,但是看女儿那么威风,所以也任由她乱来。   连百姓的命也不顾了吗?   而龙依之所以会觉得龙王斩杀赤p慢,也定是因为龙王之前为免殃及沿海百姓,还对赤p有所忌惮。   龟丞相看穿了令狐苏的心思,也叹息道:“其实我也不太能理解龙王,当年他对太子可比这严厉得多。”   “……”   令狐苏带着林羿等人一同来了海边,此时海面已趋近平静,全无昨日的惊涛骇浪。   令狐苏极目远眺,恍惚中看到海天相接处似有一座高山若隐若现,于是问道:“那是哪里?”   “蓬莱岛。”龟丞相答。   令狐苏大惊,复问:“那座山不会就是蓬莱山吧?”   龟丞相点头,“赤p便是从那里下来的。”   令狐苏穿来容朝时,正好就在蓬莱山上旅游。她从小住在内陆,那是她第一次出海玩,没想到就穿越了。   令狐苏眺望着那在海雾中浮浮沉沉的远山,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再回到蓬莱山,会不会有机会能穿回去呢? 第8章 我被龙给坑了   令狐苏给随行侍卫寻了个客栈住下,自己和龙依、林羿、龟丞相来了蓬莱岛。   几人站在山脚下,满目苍翠。   令狐苏瞧着这座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也没有隔海相望的那种缥缈嘛!   就是座很普通的山,不过和她当时旅游的蓬莱山的整体山形差不多,只是少了各种设施。   龙依手中汇聚青光,随着光芒更盛,四周草木间飞出许多光点,最终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个光门。   林羿率先走进去,瞬时身影消失在门中。   令狐苏也准备跟上。   龟丞相脚步未动,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他们,“我上不了蓬莱,就在外面等你们。”   令狐苏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龙依拉了进去。   一穿过光门,正对上林羿的脸还有那双圆瞪的大眼,正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   ……   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愣!   林羿见他们来了,展颜松了口气,“我一进来发现门不见了,还以为你要把我吃了呢。”   “……”   令狐苏懒得看他,问龙依:“你刚刚在干什么?”   龙依没明白。   林羿不愧是旧知己,迅速理解了令狐苏的意思,手里模仿着龙依开门的手势,问道:“就你那个手势,做什么用的?”   “开山门呀,不然你怎么进来呢?”   令狐苏没有深究此事,反正已经上了山,找到她穿越的石头林才是首要。   山间空气清新,让人感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龙依说这是因为仙山灵气充沛。   一路灵蝶伴行,奇花异草不似寻常所见,林羿和令狐苏没见过世面,看到什么都要惊叹一番。   令狐苏记得她是在一片奇形怪状的石头林中穿越的,石林和其他景物风格迥异,应该不会太难找。   林羿随手摘下一株羽状草,闻着极香,二话没说择了一片放进嘴中。   然后他的脸一下子蹿成了紫色。   令狐苏担忧,“他怎么了?”   “中毒了。”   “怎么办?”   龙依全不在意,“这是仙山,中毒很好办的,你只要在山里光着跑几圈 ,吸收一下灵气就好了。”   “光着?……这……这有辱斯文。”林羿顶着紫脸难为情道。   “那我带你去。”   说罢,金鞭忽现,捆着林羿飞上天穹,龙依也跃上云彩,带着林羿在山林中飞来飞去。   令狐苏看龙依玩得开心,自己独自往前走去。   她本想凭记忆找到那片石林,但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景色,似乎除了山依然是那座山,其他的全被换了新。   这时龙依不知带林羿飞哪去了,令狐苏一个人走着,忽然,她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蹲在地上,好像在埋什么东西。   那人感觉有人靠近,抬头看过来。   屏山道人……   两人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相见。   屏山道人诧异道:“你怎么来这儿了?难道你得道成仙了?”   “没有,途径东海,上山游玩。”   屏山道人有无限疑惑,“不可能啊,你不可能上得了山,谁给你开的山门?难不成是青龙?”   令狐苏这才意识到龙依说的‘开山门’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要上山,而龙依却开了山门,把她带进了山上的仙界。   令狐苏直觉不应该说出龙依,遂道:“我自己来的,误入此处。”   “那条青龙如何了?”   令狐苏有些心虚,“她还在家……”   果然,只听屏山道人说:“那就好。蓬莱虽在东海中,但龙族与仙界有约,东海水族不可上蓬莱。”   “为何?”   “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太初?”   “那是谁?”   “他是蓬莱山的主人,也是封神册中所封上神,今已有三千多岁。”   提起此人,屏山道人叹息,“八百年前,他下龙宫杀了龙太子,导致东海和蓬莱开战。那场仗打了很多年,闹的人间生灵涂炭,最后也没个结果。天庭为了平息战事,将太初囚禁在蓬莱山上,整个蓬莱还赔了五十多万年的修为给龙宫,结界也是那时由天帝设下的,防止东海复仇。”   令狐苏心道:‘原来龟丞相所说他上不了蓬莱是这意思,那龙依是怎么开的山门?’   屏山道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干脆我带你去见见太初吧,或许他知道你家那条青龙的来历。”   令狐苏并不想去,但屏山道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怕龙依找来时遇上屏山道人,于是答应了。   令狐苏其实对屏山道人很没有好感,当初就是他自作主张,才有了后面天禾公主那档子事。   令狐苏正想着,只听屏山道人也旧事重提,“当年不该让你娶公主的,我本以为真龙天子之气能让青龙有所忌惮,没想到……”   令狐苏心里冷笑,‘没想到吧……那条小青龙要是懂得什么叫忌惮,也不能在这里了。’   屏山道人带着令狐苏在一棵参天巨树前落下。   无数灵蝶环绕着巨树,众多珍奇异兽穿行其中,这树处于蓬莱山最高处,根结粗壮直插入地里,枝桠交错繁茂,似要将整座山拢入怀。   令狐苏心里嘀咕:‘不是说要见太初神吗?’   忽然间,令狐苏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震动,就像一只巨龟在山里翻身。一条粗壮的藤蔓从树丛里钻出,停在令狐苏面前。   令狐苏有种感觉,似乎这根藤蔓正在打量自己。   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身上有龙气,你怎么把她带进山?”   屏山道人说:“这便是我同您提过的那位人间贵人,他被一条青龙缠上了。”   人间贵人?她什么时候还有这称呼了?   只听那声音又起,“是东海的龙族吗?”   令狐苏心里打鼓,嘴上吭吭哧哧:“不不不是……是家养的。”   那藤蔓围着令狐苏绕了一圈,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令狐苏刚松口气,猛然又有一条藤蔓自葱茏中飞出,这次却是来势汹汹,所及之处树叶纷飞,万鸟出林。   伴随着藤蔓凶猛而来的还有一句怒意极盛的吼骂:“你敢骗我!”   眼看马上要抽上令狐苏,屏山道人下意识要替她拦,手到一半却默默收了回去。   ……   令狐苏往后逃跑,但是哪跑得过藤蔓呢?   就在藤蔓要碰到自己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令狐苏脖子上的龙骨陡然飞出,爆发一阵青光,挡住了藤蔓,并将藤蔓震成了粉碎。   “!!!龙依太厉害了吧!!”令狐苏心中叫好。   巨树没有立刻发起下一波攻击,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浑厚声音又从身旁传来,“你是来报仇的?”   屏山道人这时才站出来,拦在令狐苏面前,“太初上神,您定是有什么误会,她不过是普通人。”   “她是普通人,但她身边的龙可不是普通龙。”   令狐苏心中害怕极了,她真是误入这太初老巢,真没想报仇!   大概是听到了山顶的动静,抑或是被太初上神召来,此时有越来越多的仙人落在巨树周身,傲岸冷峻地注视着令狐苏。   “既然你要替东海复仇,那今日便在此了结罢!”   令狐苏都快跪地上求饶了,她真没那么多想法,就是想找找自己穿越的地方。   忽然,令狐苏感觉肩膀被人抓住,只见屏山道人将她一把拉起,迅速往外飞去。   令狐苏下意识要挣扎,但想到龙骨没攻击他,又乖乖不动任由被带着飞。   屏山道人问:“你会操纵那块龙骨吗?”   她哪会这高级法术啊!   令狐苏摇头。   “可惜啊。”屏山复道,“我问你,青龙真的没随你来吗?”   令狐苏还是坚决摇头。   屏山道人似泄了气,“如果你能出去,告诉青龙或者龙王,说赤p是太初放出去的,让天界派人来。”   “你怎么不自己去?”令狐苏问。   “我上不了九重天,而且太初能感知到我们的去向,只怕我还没上去,就已被他拦杀了,况且……”   屏山道人话还没说完,一道耀眼青光迎面冲来,两人被打得落往地面。   龙依接住令狐苏,将她放稳,刹那又掠至屏山道人身侧,手中金鞭已缠上了他的脖子,正死死勒着。   令狐苏见到龙依,眼前一亮,“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看着地上的道人已喘不过来气,令狐苏忙道:“快松手!”   “为什么?”   “他刚救了我。”   龙依收了金鞭。   “林羿呢?”令狐苏问。   “我把他扔出去了,他老管我叫小青蛇。”   “……”   屏山道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令狐苏便听到身后大地震颤,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回过头一看,冷汗一下发满全身,这……   那棵参天巨树竟然往他们这边走来,四周空中跟着诸多神仙气质的道人,丛林中藤蔓游走乱窜,漫天苍翠鲜艳此刻看起来却似人间炼狱。   令狐苏想哭,很想叫龙依赶快带她跑,但是龙依看起来一点没有退后的意思。   三人就这样立在原地,看着太初行至他们面前。   太初看到龙依,树干居然微微弯了下来,只听前不久才要了结令狐苏的声音此时缓缓说道:“竟有幸在这里见到您。”   龙依没理他,好似压根不认识他,手中金鞭光芒流窜,怒意旺盛,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出去将太初拦腰劈断。   太初的温和只持续了那一句话,此刻已怒气勃发,厚重的嗓音在天地间回荡:“你自有昆仑,为何来我蓬莱?”   龙依一鞭子朝太初燎去,“我来杀你!” 第9章 我被龙给亲了   龙依手中金鞭直燎向太初,顷刻间,树叶纷飞,火光飞溅。   太初身边的道人纷纷围上来,面无表情,就像地府索命的无常。   龙依全然不管那些人,眼睛只死死盯着这棵巨树。窜着金光的鞭子陡然伸长,如闪电猛地缠上树干,太初被勒得发疯般狂颤,枝桠藤蔓如野兽向四周肆掠。   令狐苏仍在地上,被这打斗带来的震颤晃得左摇右摆,时不时还得躲避打来的枝蔓。   龙依明明没看她,但却仿佛了然她的处境,衣袖一翻,青光绕到令狐苏身边将她护在其中。   似是发现龙依在护着令狐苏,越来越多的枝条向令狐苏这边攻击,看得一边的屏山道人胆战心惊。   而这个被攻击的人反倒自在坐下了,看戏一样地观摩这场神龙之战。   龙依手中金鞭狂抽,卷起疾风草木,天地晦暗。   忽然,暴躁空气中传来一声怒吼,“还我命来!”   没人抓到声音来处,却见金鞭光芒爆发,携着烈火朝太初燎去。   熊熊烈火瞬间点亮苍穹,嘶吼哭喊声震天彻地,令狐苏忍不住捂上耳朵。   倏忽,无数藤蔓自烈火中钻出,直冲向令狐苏,她周身青光在藤蔓狂烈攻击下逐渐变淡。   令狐苏心道不好,正想把龙骨拿出来抵御,却见一根房梁粗的藤蔓从众多枝条中穿出,赴死般扑向令狐苏。   屏山道人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不禁闭眼。   令狐苏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见龙依松了正束缚太初的金鞭,飞身掠到令狐苏面前,徒手将藤蔓劈碎,炸裂成万点残渣。   就在此时,几条藤蔓不知从何处来,已疾旋至龙依身后。   “龙依躲开!!”令狐苏大喊。   然而龙依没有避开,反而转身迎了上去。那一瞬间,令狐苏眼睁睁看着藤蔓直接从龙依肩膀腹部穿了出来,鲜血刹时喷涌出来浸透衣衫。   令狐苏似乎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而龙依连眉头也没皱。   令狐苏突然想起龟丞相曾说龙依是感觉不到痛的,心里的弦松了一点,“这傻孩子,仗着自己感觉不到疼就这么造吗?”   龙依用灵力融了身上的藤蔓,召回金鞭,猛冲向烈火中的太初。   令狐苏看到她离去的身影,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在观赏一副‘飞蛾扑火,生死无畏’的画轴。   那一刻,她觉得,只凭今日龙依如此护自己,即便有一天死在龙依手上,她也无怨。   太初的身体还在烈火中熊熊焚烧。   龙依飞上高空,调动全身灵力汇聚风云,倏忽电闪雷鸣,雷电蓦地被金鞭吸入,龙依狠一挥鞭,刹那,火光中的太初狰狞着露出一张人脸,又狰狞而愤恨地消散在滚滚浓烟中。   太初灭了……   龙依提着还窜有火光的金鞭落在令狐苏面前,脸上满是血污,身上大小窟窿早已血肉模糊,而那一双扑烁的眸子里却含着笑意。   令狐苏明知龙依是为了保护她,但还是佯嗔道:“你这家伙,刚刚叫你躲怎么不躲啊?”   龙依上前一步,眸色沉沉而坚定,“你在我身后,我不能躲。”   “痛吗?”令狐苏无奈关怀一句。   龙依摇摇头。   令狐苏看着她嘴角殷红的鲜血,突然想到什么,遂问道:“你上次给我喝的血不是绿色吗?怎么这次是红色?”   “上次我往血里加了灵力。”   “有什么功效吗?”   “也没什么功效,就是让血不那么苦。”   “?”令狐苏不解。   龙依低下头,“我的血太苦了……我怕你苦……”   令狐苏有点不信邪,脑子也不知是不是抽了,居然问了一句:“我能尝尝吗?”   只听龙依答了一句,“好。”   言毕,龙依径直亲上了令狐苏。   “……”   令狐苏愣住了,她的意思其实是在龙依身上沾一点尝尝……   当她回过神时,龙依的气味已经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如清风中携着花开花落般悠远,又似波涛中泛着波光粼粼般炽烈。   一时之间,令狐苏只顾感受双唇轻碰的触感,却忘了自己的初衷。   好半天,龙血的味道才在她的舌尖晕染开。   好苦!好苦!!!   好像把世间最苦的毒药都搅在了一起!   然而她却没有立刻将龙依推开,反而闭上了眼睛,安静享受这血雨腥风后片刻的温存。   龙依睡觉时抱过她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她这样吻着自己。令狐苏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受,只知道在龙依放开她的时候,她还有点不舍。   令狐苏注视着龙依,嘴角噙不住笑意,问道:“这也是我教的?”   龙依天真地点头,“你说喜欢谁,就可以亲谁。”   “那我有没有说过不可以亲别人?”   龙依摇头。   “那以后你要记住了,除了我,你不能再亲别人了。”   龙依粲然一笑,“好!”   废墟后传来O@脚步声,屏山道人还有那些原本站在太初身旁的道人慢慢朝这里走来。   令狐苏现在完全不想看到屏山道人。   她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屏山道人其实一直都在利用自己,从最早带她去见太初,到把她从太初手里救走,目的都是为了引龙依出来与太初厮杀。   尤其是一想到太初最开始攻击自己时,屏山道人那伸出来又收回去的手,就恨的牙痒痒。令狐苏想,如果这狗道人不是后来看到龙骨打退了太初,就算当时自己被太初杀了,他也绝不会出手。   而他身后冷眼旁观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也尽是墙头草,龙依出现之前他们还要帮太初攻击自己,而龙依出现后,他们看着太初与龙依战斗竟一个都没出手,看来都想坐收渔翁利。   屏山道人跪在龙依面前,嘴里念了一句咒语。   瞬间千万灵蝶破土而出涌向空中,聚集到龙依身侧,并最终化作一颗透亮的珠子。   屏山道人将珠子举过头顶,“小公主,这是这几百年来灵蝶记录的关于太初在蓬莱山做的孽,若是天帝追究起来,你将这给天帝看便知。”   龙依没有感情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的仙人,好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给天帝看?”   令狐苏替龙依接过珠子,放进怀中。   她明白屏山的意思:东海与蓬莱约定龙族不得上蓬莱,而如今龙依私上蓬莱,还杀了太初,此事最终一定会闹上天庭,而这珠子便能使东海免于责难。   令狐苏脑子里蓦地划过一个念头:‘如果龟丞相在送他们上山时就知道这个约定,为何龙依开山门时他没有阻拦?’   令狐苏深觉这件事不可细想,遂问龙依,“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杀太初的?”   “一上山,我闻到他的味道的时候,我之前不知道他在这里。”   “你找后土的时候不是来过吗,我记得后土珠里有蓬莱山呀,那时候你不知道他在这里吗?”令狐苏问。   “那次我没有开山门,我只是到了山脚下,知道后土娘娘不在这里便走了。”   “后土娘娘?”屏山道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后土娘娘早在几千年前便身归混沌了,你怎么还来这里找她?”   龙依摇头,“不可能啊,我前不久才见过后土。”   屏山道人怕自己弄错了,转身问向众仙人,然而大家都说后土早在几千年前已归于混沌了。   龙依还是不相信他们所说的话。   这时,太初扎根的山顶在他们身后轰然炸裂,碎石乱飞,漫天烟尘向海面散去,无数灵蝶被惊起,山间灵气似乎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蓬莱会怎么样?”令狐苏问,“山上的灵气好像都散了。”   屏山道人:“放心吧,太初死了,蓬莱只会更好,灵气散去只是一时,以后都会回来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屏山道人说:“都在那颗珠子里。”   令狐苏看着碎石簌簌往下落,灵光乍现,“龙依,能不能带我去碎石掉落的地方看看?”   “好!”   说罢,龙依化作青龙背着令狐苏冲上碧霄。   令狐苏的目光在一片片废墟中焦急寻找着,她心中忐忑,隐秘期待着自己那个即将可能被证实的猜想。   终于,她在烟尘迷蒙中看到了记忆中的那片石林,心里猛然一阵起伏――和她当时旅游去的石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多植被,但巨石的位置却确确实实与她记忆中的重合了!   她不禁想,难道在她未曾历经的过去,也是因为龙依杀了太初,蓬莱山才有了那片石林吗?   那么那时候陪在龙依身边的是谁呢?又是谁能有幸陪这条小青龙上蓬莱呢?   两人在石林中落下。   令狐苏紧张地在石林中寻觅着,只听龙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令狐哥哥,看我!”   令狐苏转过头,看到龙依站在一块高高的巨石上,朝她招手。   令狐苏怔了片刻。   不知为何,令狐苏总觉得这个身影有一丝熟悉,她仿佛在哪里见过,好像也是一个小姑娘在朝她招手,而且令狐苏确定不是记忆缺失,是她实实在在见过的,但是到底是在哪里呢?   令狐苏瞧着龙依满身血污朝她挥手,眼角漫溢着笑意,嘴唇被血染得殷红。   她不合时宜地想:‘能不能再亲一下呀!’ 第10章 我的命又少了   蓬莱山同龙宫一样,没有日夜交替。   离开蓬莱岛时,令狐苏感觉自己的眼皮在上下打架,这会只要给她一张床,她立刻就能睡着。   龙依带着她飞至岸上,恰巧遇上在海边闲逛的林羿,一见她们,林羿两眼放光,飞一般跑过来紧紧抱住令狐苏。   “……”   两三天不见,至于吗?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刚好来了个倚靠的,于是她在这个重逢的拥抱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再次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却是在令狐府的房中,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围着她,满脸愁容,显得人苍老了许多。   令狐苏目光四下寻找,没有看到龙依。   大夫人明白她的意思,体贴道:“她在外面呢,林羿不要她进来。”   “为何?”   “林羿说她是妖孽,不要她靠近你。”   “……”   怎么这事还过不去呢!   令狐苏暗道龙依竟然没有抽死林羿,于是换了衣服去找他们,却在院子里看到林羿手里拿着十多串糖人,在龙依面前手舞足蹈,脸上表情做作浮夸。   合着是这样不要她进来啊……   令狐苏刚刚脑补的画面是,一人一龙,一枪一鞭,凌风而立,冷峻对峙。   没想到……   看到令狐苏出来,林羿连忙按住要跑过去的龙依,笑嘻嘻对她说:“你要是站在原地不动,我待会带你上街,把整条街的糖人全买回来!”   龙依开心点头,站在原地朝令狐苏做鬼脸。   林羿把令狐苏拉得远离龙依,小声道:“你怎么还把她带着?”   “怎么了?”   “她是妖啊。”   令狐苏无语。   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事!   “你早晚被她害……”   令狐苏打断他,“走吧!”   “去哪里?”   “上街买糖人!”   龙依跑过来,双脚一掂,跃到令狐苏背上,“走吧!”   三人四条腿地在街上逛着,林羿的眼神时不时瞥向龙依,就像在防贼。   令狐苏无奈,“林兄,我说您老能不能把那大胡子先给剃了。”   令狐苏那天在海边时就注意到了,林羿一脸胡子拉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趁她们上蓬莱的时候玩起来荒野求生。   几天不见,他怎么搞的这么邋遢!令狐苏不禁怀疑自己以前的眼光。   林羿不服气:“那你能不能先把她放下来?她也不是没腿。”   令狐苏斜瞪他一眼,龙依也斜瞪了他一眼。   林羿怯怯地闭嘴,又灵机一动,假惺惺笑问道:“龙依呀,想不想去书院看看?你也好久没去了吧!”   令狐苏心想他这是费尽心机要把龙依送走啊,但是龙依说想去,于是三人一起上了晚枫山。   迎出来的还是当年那位先生,“令狐公子今日怎来此?”   林羿抢答:“我们送她来书院念书的。”他指着身后的龙依。   先生这才注意到龙依,显然他还记得龙依,惊讶道:“怎么过去这么多年还和当初一样?”   令狐苏当然不能说她是龙,只好称她“保养得当。”   先生带着他们在书院里走着,“令狐公子,这是您当时捐的藏书阁。”   “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龙依问。   对啊,可不是你干的好事吗?您不炸了老藏书阁能有今天这新藏书阁吗?   “龙姑娘好久没回书院了吧,还记得六年前她那篇文章着实让老夫眼前一亮啊。”   那可不,那可是她专门下地府找的写文章的人问的。   令狐苏客气道:“先生谬赞了,原来都已经过去六年……”   六年?什么六年?!   令狐苏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林羿,我是什么时候去的蓬莱?”   “三年前啊。”   五雷轰顶!!!!   不可能啊!我明明只去了几天!   难不成今天那一觉我睡了三年?!   龙依善解人意且雪上加霜道:“我们入了山门,进的是仙界,仙界一天,人间一年。”   得知这个事实,令狐苏脸上一副‘命不久矣’的神情,悲伤而苦涩:“那我不是只剩两年了吗?”   这也太不值了,三年时间活生生变成了三天!   令狐苏还在原地悲伤,却见乌云倾巢而出占满天际,像极了当年龙依来找自己的情形。   果然,再看先生和林羿时,两人已愣愣站在原地,目光涣散。   龟丞相自天上落下,面向龙依:“天帝有请。”   “我呢?”令狐苏指着自己问。   “你也去。”   天宫中,仙云缭绕,光芒万丈。   令狐苏没见过世面,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忽感这辈子算是值了,体验过穿越,也游过龙宫和天界,现在就差一个地府有待打卡了。   凌霄殿上,天帝端坐高位。   龙王也在。   见到龙依,龙王舒了眉头,和声道:“龙依,说好东海不能上蓬莱的,你这样是坏了规矩的。”   “天地间的……”   令狐苏一把上去捂住龙依的嘴,她知道龙依一定又要说‘天地间的规矩我说了算。’   龙依柔嫩的嘴唇被她捂在手心里,搔得手心痒痒的,让她心里也不禁痒痒的。   令狐苏将屏山道人的珠子拿出来递给龙王。   龙王衣袖一挥,珠子飞上天,化作一幅巨大的画轴浮在上空,许多画面渐渐自上显现。   画轴里的场景是在蓬莱山上,众仙人跪在太初面前,神情痛苦,似是在被人吸去修为,而那些从他们身体飞出的光无一不是进了太初的枝繁叶茂。   ‘难怪龙依打太初时,那些仙人都不帮他。’令狐苏心想。   天幕暗淡下去,又渐渐出现新画面,诸多水族被太初的藤蔓死死勒住,甚至嵌入肉里,直到被绞杀,身体爆炸血肉横飞。   龙王看到此景,五指在衣袖中收紧。   而接下来的场景是一个巨大的池子,里面翻涌着无数的赤p。   令狐苏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是一种浑身通红的大鱼,长着人脸,面目狰狞,乌泱泱聚集在池子里,比她在东海海面上见到时更觉恶心。   之后又有许多太初祸害仙人、精怪的画面浮现,而龙王早已扭过头不想多看。   光芒收敛,珠子落回手中,龙王才说:“天帝,您还觉得太初死的冤枉吗?”   那是一个威严并透着至高无上贵气的神,之前一直怒目注视着龙依,没有出过声,此时只听他冷冷道:“太初毕竟是上神,既有这些事,早该禀报天庭交由天庭定夺,怎能由龙依私自执法。”   龙依神色自若,像是听不懂天帝言语中的狠戾。   天帝又说:“龙依,我问你,你是知道太初的所作所为才上的山吗?”   龙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是,只是因为他杀了我龙兄。”   令狐苏心一抖,‘笨蛋啊,为啥不顺着天帝的话说呢,非得这么实诚吗?’   天帝冷笑,“他杀了你哥哥,所以你杀了他,那如今你杀了我弟弟,我是不是也可以杀了你?”   什么?原来太初是天帝的弟弟,完了,令狐苏感觉自己这趟天宫之行有去无回了。   令狐苏见龙依根本不理天帝,很想帮着说几句话,但是神仙打架,她又完全插不上嘴。   天帝面无表情:“龙王,你当真不知你这女儿干的好事吗?”   龙王佯作无辜:“天帝啊,这几日我一直在天上陪您,知道的可不比您早。”   天帝沉默许久,才冷厉道:“这几日你们先呆在龙宫,待我派仙家去蓬莱查明真相再作定夺。”   令狐苏悬着的心放下来了,‘暂时没事了……’   离开大殿时,令狐苏听到身后的天帝对龙王说:“龙吾那事是太初对不住你,但都已过了八百年,该偿还的早已偿还,缘何时至今日仍过不去?”   龙王轻蔑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只留下一句“是女儿冒犯了”,便傲然离去。   他们从天宫下来时,龙王让令狐苏陪龙依去龙宫住一段时间。   令狐苏并不想去,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已被龙王的眼神吓退,只好惶惶应下。   下龙宫前,令狐苏先回了令狐府,打算报个平安。   一进门,林羿再次冲过来,一把抱住令狐苏。   “……”   不至于吧!   但是这次,令狐苏很快反应过来,恐怖念头再次生出,她不想相信这个猜想,于是忐忑而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兄,这次……我又去了多久?”   林羿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实诚道:“一年。”   天雷在令狐苏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窜。   “什么!又是一年!!我又误入仙境了!!”   令狐苏当场气晕了过去。   接二连三的仙界之行让令狐苏的人生以飞速趋近结束。   这晚,令狐苏坐在海底,正感慨人生寒凉,忽见龟丞相被一群虾兵蟹将押着从珊瑚中穿过。   那日自天宫回来后,龙王便将龟丞相关了起来。令狐苏猜想,龙王应该也意识到是龟丞相故意让龙依上蓬莱山,所以才惩罚他。   令狐苏问向一旁的龙依:“你知不知道龟丞相是故意让你上蓬莱的?”   龙依语气烂漫,“知道啊,一上山闻到太初味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之前不说?”   “有什么值得说的?你想上山,我就带你去呀。”   令狐苏心里暖烘烘的,掩不住笑意问道:“我想干什么,你都帮我?”   龙依点头。   “那我……”   龙依打断她,“只有一个不行。”   “什么?”   “就是你要多活几年不行。”   “……好的,公主。”   行呗,就准你坑我,我想多活几年就不行,霸道! 第11章 我被龙给睡了   “龙依,你快放我回去!!”   令狐苏正猛力摇晃龙依,然而龙依此时睡眼朦胧。   “令狐哥哥,不要叫我了,我要睡觉,睡醒了再说。”   “你不是不睡觉的吗?你快起来!”   虽然以前龙依一直睡在自己房中,但令狐苏知道,她根本都没有真正睡过觉。有时候她半夜起身,就会看到黑暗中闪烁的双眸。   怪吓人的……   奇怪的是,龙依最近不仅开始睡觉,而且觉还不少,有时候叫都叫不醒。   令狐苏言语里尽是哀求,“他们天界查一天,我在龙宫要等一年,一年之后我都死了,我上有老母,下有林羿,我不能死在海里啊!”   “你嚷什么?”   一声呵斥穿越海水灌进耳朵――龙王来了。   令狐苏惴惴不敢言语,龙依却没有被吓醒。   “天帝说让龙依呆在龙宫,你聋了吗?”   令狐苏暗道:龙依还怕天帝吗?她不是天天声称天地规矩她说了算吗?   “你要是想回去,自己回去,别在龙宫吵吵嚷嚷。”   你说的啊……那我可真就自己回去啦!   说罢,令狐苏真的回去了。   于令狐苏而言,自她奉命去东海,至今不过半月余,而对家中的母亲们以及林羿来说,她已离家四年。   再回家时,恍惚间有一种‘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错觉。   令狐苏先去见了大夫人,也即是她的生母。   来到大夫人房中,却见她慌忙藏起一本册子,令狐苏假装没瞧见,同她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关门时令狐苏瞥见了她眼中的泪光。   二夫人此时已经歇息。   听说她不在的这几年,二夫人隔阵子便请法师来家里做法招魂,还四处求仙问药,甚是费心。   最后她来了三夫人的院子。   这是她以前最不喜欢的一位娘,待人冷冰冰,脾气也倔得很,后来年纪大了才慢慢平和些。   “阿苏,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令狐苏不知怎么同她解释蓬莱和天界的经历,正思索着,只听她又问:“你真的是你吗?”   令狐苏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三夫人走到柜子前,边开柜门边说:“你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失足掉进水里?”   十六岁正是令狐苏穿来的那一年。   她对自己的穿越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穿来之前她还在蓬莱山上的石林旅游,穿来之后就已经躺在令狐府的床上了,后来听说她当时是溺水了被人救起。   “记得一些。”令狐苏说。   “不,我想你大概是不记得的。”三夫人神色黯然,“那时候,我看着你的尸体被捞上来,被装殓入棺,又看着你从棺材里活过来。我本以为是上天怜悯我令狐家,不愿让令狐家绝后才把你送了回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令狐苏震惊,她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当时情形,一时语塞,“三娘为何……此话何意?”   三夫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交给令狐苏,示意她打开来看,“青龙说寻不到昆仑山时,我便知道,你不是令狐家的那个孩子。”   令狐苏心中跌宕,似是隐秘被人揭开,而且这揭露之人甚至比自己窥见的更深。   她忐忑地打开盒子,只见盒中躺着一枚枯败的海棠花。   “这是?”   “那晚我替你守灵,听到棺材里有动静,便赶忙叫人撬开棺材,没想到却见你活了回来,手里还紧攥这东西。”   “是我落水时抓的?”   三夫人摇头,“你入棺时手中绝对没有任何东西。”   她拿起海棠,像在回忆更久远的事情,“后来我遇上一位游历人间的仙人,他说古书中记载,这种海棠名为‘水中盼月’,只长在昆仑山。”   昆仑山?又是昆仑山!   “作何用处?”   “他也不甚清楚,大抵是让归去之人重返人间吧。”   令狐苏胸口猛一阵起伏,‘归去之人?指的是自己吗?难道自己是被谁重新召回人间吗?’   三夫人叹息,满含悲伤:“每一天都数着你剩下的时日,真是日夜煎熬。”   果然,大家虽然闭口不提自己被打下的死期,但是谁也不会真的忘记那个日子。   从三夫人那里离开时,令狐苏心里像被灌了铅,整个人打不起精神,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一个人她也懒得燃烛,便借着月光和衣躺上床。   黑暗中,她依稀听到了耳畔有微弱的呼吸声,好像是――   龙依!   “你怎么来了?”令狐苏诧异。   声音像被投进了深池,没有一丝回应。   她下床去点了一只蜡烛,借着摇曳的烛光打量这熟睡的小青龙。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在床上睡觉。   困意被一扫而光,令狐苏直直盯着酣睡的龙依,雪白脸庞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清冷,那嫣红的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开合。   烛光被一阵清风吹灭,房中只余月光透过窗棱的斑驳照影,落在龙依脸上,淡淡的像一幅画。   令狐苏反应过来时,自己整个人都快趴在龙依身上了。   隔得近了,能清晰听到龙依的呼吸声,那么轻柔,就像柳叶拂过水面,也在自己的心湖里泛起涟漪。   鬼使神差地,令狐苏俯身亲了上去,吻住了龙依微启的丹唇。   龙依半睡半醒,喃喃道:“姐姐……”   姐姐?   这是龙依第一次管自己叫姐姐。   令狐苏猛一激灵,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打算起身,却被龙依在模模糊糊中勾住脖子,让这个头脑发热的吻变得极悠长。   “……”   龙依从床上坐起来,把脸埋在令狐苏肩窝里,含含糊糊说着:“令狐姐姐,我要走了。”   “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多久。”   “不带我去无尽海了吗?”   “我想带你去,可是我找不见它了。姐姐,我还会回来的。”龙依在肩窝里埋得更深,双手紧紧抱住令狐苏,一字一句道:“我还在等你。”   令狐苏听到龙依要走,心里不禁失落,手也不自觉将人抱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会等你。”   龙依又主动吻上了令狐苏,不知为何,令狐苏此时清醒得不得了,而龙依却一直仿佛在梦里。   “龙依……”   令狐苏想叫醒她,却被一个更重的吻打断。良久,龙依微睁睡眼,看着她说:“姐姐,我爱你。”   令狐苏轻笑,“你这家伙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无尽海等你,看着大神木花开花落了不知多少次。”   这时,一滴泪从龙依脸颊滑落,轻打在她的手背上。   令狐苏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还有睫毛下弥漫着水汽的双眸,心中悸动,不由自主地将人抱在怀里。   窗外柳条随风轻动,和风拂过床尾,屋内情意氤氲,清风明月下的两人褪下遮掩,坦诚相待,颤抖着欢愉,在无尽的欲海中浮沉。   情至深处时,令狐苏不由得想:‘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天醒来她还会记得今夜的缱绻吗?’   次日,令狐苏醒来时发现龙依已不在身旁,想起昨夜云雨时龙依那依恋的神情,令狐苏心里又一阵痒,同时也有一丝不安,怎么看都觉得那更像是离别前的不忍舍弃。   她在府里上下寻找,却找不到人影,问下人,他们都说没见过。   令狐苏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昨夜的欢愉都是一场梦,但也并没有很意外,在她内心深处,似乎从来不觉得龙依会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令狐苏回到房间,一个人呆坐着,无意瞥见床头躺着一朵小花,拾起一看,是昨夜三夫人给她的那枚枯萎海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打算把花收好,却发现荷包里的那朵还在。   令狐苏怔怔看着眼前的两朵枯花,想起龙依上次出走时,也留了枝海棠在桌子上,不过是开得正好的海棠。   她走了吗?   若非房中昨夜的缱绻气息仍未散去,还有身上隐秘处的微微作痛,她都要怀疑一切只是梦,龙依也只是自己梦中的巫山神女。   令狐苏默默开始收拾房间,将一切痕迹抹平,她想:‘还有一年。’   令狐苏当年前往东海,后于东海失踪,之后三年未回。朝堂上下都默认她已为国捐躯,于是皇帝赐了‘忠义’二字给令狐府,让令狐府得以永享福荫。   后来令狐苏安然无恙地回来,并没有上报朝廷恢复官职,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又误入仙境,然后失踪个一年半载的。   这日,她得了闲,再次来到东海之畔,想着去龙宫问问龙王关于龙依的下落。   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沉不下去,这……   聪明如她,找了块大石头绑在自己身上,往海里走去。   海水刚没过腰,身后传来一阵惊慌大叫,令狐苏回头,只看到林羿踏浪朝她这里跑来,“不要啊,冷静啊!!”   “……”   令狐苏停了脚步,静静看着林羿张牙舞爪,不禁好笑。   林羿慌忙把她从海里拉回岸上,“多大点事,你至于寻死吗?”   “我没有……”   “一点男子汉气概没有。”   令狐苏想:我本来也不是男子汉,要什么男子气概,况且我也不是寻死啊。   “我就是去海底看看……”   “男子汉怎可被儿女私情耽误,令狐弟,我真是没想到你……”   两人纠缠间,令狐苏忽瞥见林羿身后站着一位威严冷峻的华服老爷,正是龙王。   林羿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龙王一道金光打得飞出老远。   “……”   龙王面无表情朝令狐苏走过来,眉头紧皱,“你身上怎会有这么重的龙气,你到底对龙依做了什么?”   令狐苏心中委屈,暗道:‘太霸道了吧,你怎么不说你女儿对我做了什么?’ 第12章 我要下地府了   “你到底对龙依做了什么?她人呢?”   令狐苏有苦说不出,她也想知道龙依去哪儿了。   哪有这种事嘛,睡完就跑。   “我女儿呢?”龙王又厉声问了一遍。   “我……”   龙王根本不等令狐苏说话,便_目命令:“随我上天宫!”   这次令狐苏死活都不愿意去,毕竟她这再去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活着回来。   龙王懒得跟他废话,手掌灵流涌动,金光绕过令狐苏,欲将她捆上天宫。   然而,在金光将要碰到她时,她胸前的龙骨爆发出更强势的青光将灵流挡了回去。   “她连龙骨都给了你?”龙王对女儿无奈,“罢了,既然她如此护着你,你便留在这里吧。”   说罢,化作金龙腾云消失在天际。   令狐苏暗喜,‘龙依真厉害!’   林羿还在沙滩上呆坐着,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嘴里嘟哝着:“蛇……腾蛇?”   令狐苏无语走过去,“林兄,你还瞧不出来吗,人家那是龙,龙王!”   “……龙王?”林羿似乎不相信,“那龙依难道是……龙女?”   令狐苏冷冷看他一眼,“不然呢?”   “那我管她叫了那么久的青蛇,她……我完了……”   令狐苏拍拍他肩膀,“没事啊,兄弟在,会保护你。”   ・   自龙依走后,令狐苏常常一人独坐在房间里,伴着漆黑将后土抛到上空,让小青龙曾走过的山河湖海照映在眼中。   她原本也想翻山越岭水过河,将这些风景都走一遍,无奈却被人间俗事缠住。她不忍在最后的岁月里让母亲们感到孤独,便一直留在家中,偶尔会去万枫书院给学生们授课。   按照人间的日子,她今年已三十一岁,若是正常男子,早该成家立业,而她来这一遭,至今孑然一身,她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母亲们,殊不知她的母亲们更觉对不住她,她本可以像普通女子平凡活过一生的,却要因为她们的私愿而孤单夜行。   直到这时,她才理解龙依当时为何说‘想看却去不了’。   牵挂太多,自然哪里都去不了。   这日,令狐苏又要上山给学生们上课,出门前,大夫人叮嘱许久,让她一定要早点回来,令狐苏匆匆应下。   傍晚,下山路上,令狐苏边走边翻着手中这摞发黄发旧的纸,这是刚刚院长交给他的,说是学生打扫书库时在书架角落里发现的。   令狐苏记得当时龙依念书快,先生便让她去书库呆了一阵,想来是那时候留下的。   令狐苏看着这陈旧的画纸,每一张上画的都是她,都是闭着眼睛睡觉的她,有平躺着的,有蜷缩着的,还有张着嘴好像在打呼噜的。   令狐苏嘴角不经意扬起,“这家伙,晚上不睡觉净盯着我看。”   忽然,狂风大作,树叶纷飞,原本晴朗的天气瞬间为风雷侵占。   令狐苏惊讶,不由得想:‘难道是龙依回来了?’   眼前的山林如玻璃般破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云雾缭绕,渐渐地,她看到了高坐云端的天帝,还有正怒目而视的……龙王,以及一堆她听说过没见过的神仙。   令狐苏下意识要逃出去,“我不要上天!”   一排光柱挡在她面前,只听龙王嗔道:“没让你上天!滚回来,别在这丢人。”   “……”   威严的声音自高处传来,“龙依呢?”   令狐苏注视着天帝,和平日里上朝的感觉有点像,“我也不知。”   “莫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罢?”天帝冷笑。   令狐苏暗想:‘我要是有本事藏起她,也不会被你们拖到这里了。’   一个持拂尘的白发仙人自队列中飞出,落在令狐苏身侧。看着仙气飘飘,一张口却不堪入耳:“既寻不到龙依,蓬莱山上的罪孽便由你受过。”   “为……为何?”   神仙都这么不讲道理吗?   “你与她签了血契。”   血契?那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喝了点她的血吗?”   白发仙人摇头,微笑着看她,“你们做过什么你应当清楚。”   “……”   龙依太不仗义了,睡完就跑,还给自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令狐苏估计自己时日无多,便也懒得挣扎,有气无力问道:“蓬莱山上有什么罪孽?”   仙人手中幻出一卷金光册子,落至天幕变成一个个闪着光芒的字,令狐苏看到上面写着:“龙女不顾神龙契约,上至蓬莱,斩太初上神,毁仙族灵山,散仙山之灵,损蓬莱修为达数万年。”   虽然这些事确实是龙依干的,但被他们这么一说,倒显得过错都是龙依一人的,于是令狐苏不客气道:“她做的是不是孽,为什么不问问蓬莱山上的那些仙人呢?”   天帝冷冽一笑,“你以为我们没有问过吗?”   这时,一群仙人自云雾中飞出,为首的正是屏山道人。   屏山道人躲避着令狐苏逼问的眼光,不敢与她直视。   令狐苏暗忖,看屏山这贼眉鼠眼的样子,这群墙头草估计是要把责任都推到龙依身上了。   果然,屏山道人说:“小道在山上只见到了令狐苏,原不知青龙上山,当时也只是托令狐苏转告出去太初放赤p一事,不知为何龙女竟然下狠手杀了太初,还毁了蓬莱山,蓬莱数千年的灵毁于一旦,受蓬莱庇佑的百姓也将无辜遭劫。”   令狐苏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屏山道人,当时他还说灵散去是会回来的,又说太初死了蓬莱会更好。   天帝面无表情,“太初有罪,然他已身死,再无轮回可能,今龙依有罪,该当如何?”   白发仙人再次站出来,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该上诛仙台,魂飞魄散。”   令狐苏很想把这个白发老头按进棺材。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连屏山道人都能觉察出龙依的来历不一般,太初见龙依时也曾说‘有幸再见到’,为何在天帝似乎完全没有对龙依的半点忌惮,反而迫切地想要致龙依于死地?   令狐苏不禁握紧了胸前的龙骨。   倘若龙依的龙骨真的能诛杀人鬼神佛,那很有可能她的来历甚至比天帝更大,为何他还敢如此……   正这么想着,只听天帝说:“现在天上地下我们都找不到龙依,她的罪自然要由你受过。”   龙王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正他从来都不关心令狐苏。   令狐苏也没有反抗,实际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反抗,而且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等待死亡,即使今日身死,对她来说,好像也并不意外。   天将押着令狐苏向诛仙台走去,经过屏山道人身边时,令狐苏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却听到他低声说:“是我对不住你们,我自会以死谢罪。”   呵!要死快死,别废话。   云彩从令狐苏眼前飘过,她凌风而立,衣袂被吹得翻飞,脑海中不禁浮现了许多画面,21世纪的卓苏,容朝的令狐苏,仿如前世今生,今日都将终结。   原来早上出门时大夫人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她一定数着日子,也一定知道今日是最后一天。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魂飞魄散是什么感觉,应该没有感觉吧,魂魄都没了,怎么会有感觉呢?   耳边风雷轰鸣,令狐苏听到了行刑的命令,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光流笼罩自己,眼前一片白茫茫,她感觉到灵魂在被剥离身体,像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过,又像无数刀片在血肉中翻绞。   好痛!   这种疼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朦胧中,她依稀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身影,在前方光亮中朝她招手。   适时一道光柱劈下!轰!   想起来了!   之所以她会觉得龙依在石林中朝她招手有些熟悉,是因为她真的见过。   也是在蓬莱山上,不过是在她穿越前,有个女孩站在大石头上朝她招手,但是那个女孩喊的是‘令狐姐姐’,她那会叫卓苏,她不知道是在叫她,然后她就穿越了。   那是谁?是龙依吗?为何我濒死之际,脑子里却会有这样一个身影?   她好像听到龙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听不大清:“姐姐,看我!”   龙依的影像却越来越淡,在一切光亮将逝之前,她若隐若现地听到一句:“你最想见的人竟然不是我。”   令狐苏忽觉一阵绞痛,像被人紧攥着心脏狠狠撕扯,她忍受不住,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吼声,刹那,光亮褪去,她自梦中惊醒。   原来是梦!   令狐苏后背发凉,可是感觉却那么真实,她伸手想擦掉冷汗,发现头上并没有汗。   怎么回事?   清冷的月光落在床上,衬得她面色苍白。   她起身想点一支蜡烛,却怎么也打不着火,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依旧真实,却……   却没有心跳!!!   令狐苏惊恐地往床上看去,那具身体还躺在床上,而自己漂浮在外面。   我死了?   所以刚刚的不是梦?我还是死了?为什么没有魂飞魄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忽然,未央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动,似要撕裂夜空,声音越来越大,犹如万鬼同哭。   原来‘未央’的声音这么难听。   长夜漫漫未央,我真的再见不到天光了……   令狐苏飘至大夫人房中,一路上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此时,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在这里,围在一个铜盆前烧纸,嘴里还在祈求上天保佑自己安然无恙。   令狐苏轻叹口气:‘难为她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令狐苏很想叫她们,同她们道别,但是无论她喊得多大声,阴阳两隔,她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令狐苏失神地穿过房门,在院子里遇上了林羿。   她也想叫住林羿,同他把酒言欢,但是林羿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匆匆朝自己房中奔去。   没多久,林羿跑出来,手中拿着还在嘶吼的未央,在府里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令狐府中所有的灯火被点亮了,所有人都从睡梦中起身了,府里忽如白昼,大家出出入入,哭声一片。   令狐苏在无穷的光亮中孤寂地走着,她该往哪里去呢?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浅色蓝袍的年轻人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觉得不像,但令狐苏还是问道:“你是无常吗?”   那人冷冰冰地说:“我是阎王,受人之托,专程来接你下地府。” 第13章 捡鬼   奈何桥头,一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在黄泉之畔,满头青丝落在水面,犹如藻荇参差。   令狐苏走过来,“孟婆,你在黄泉里洗头,多污染环境啊。”   “你这俗人懂什么,黄泉水才洗得干净呢!去帮我把剩下的汤派完。”   令狐苏听话地走到一个大缸面前,从咕嘟着冒泡的黑水里舀了一碗孟婆汤,依次分给来往的鬼魂。   此时她长发垂落,身上穿着女装。   这是她穿越来容朝后第一次穿女装――虽然是地府给女鬼们统一配发的纯白投胎服,但在令狐苏身上,别有一番英气美。   “孟婆啊,你每日迎来送往的,这么多年不腻吗?”   “你能别说的我好像老鸨一样行吗?”   令狐苏瞥了一眼在桥头搔首弄姿的孟婆,无奈叹了口气,她已经来地府十多日了,每天不是在阴间飘荡,就是来帮孟婆派汤,至今连阎王面都没见着。   “你们又不给我喝孟婆汤,又不让我过奈何桥,留我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孟婆兰花指微翘,言语娇媚,“这古语有云呀,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那现在阎王哥哥不让你投胎,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令狐苏扔下葫芦瓢,打算转身离开。   孟婆在身后说:“你呀,要是实在无聊,前几年地府新来了个无常,脾气大得很,好像还是你的老熟人,你去找他叙叙旧吧。”   令狐苏按照孟婆指的方向一路飘来,在一池黑水旁找到了这个无常,此刻他手中哐啷作响的锁链正捆住一魂,那魂极力挣扎,无常破口大骂了几句,一脚将其踹进了水里。   “……”   真是好大脾气……   无常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气氛相当静默。   “令狐爱卿?”无常率先试探问道。   “是,陛下。”令狐苏习惯性要跪,想了想,还是没有跪下去。   眼前这无常正是当年被龙依从地府拉回来又送回去的先帝。   “你是女人?”先帝问。   “是臣罪犯欺君了。”   “无所谓了,人都死了,有什么欺不欺的,爱卿怎的也英年早逝?”   令狐苏深深叹了口气,先帝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在黑水畔寻了个位置坐下,从前的君臣今日竟在阴间比肩叙旧,果然是下了地府当了鬼,生前风光皆成过往。   先帝自顾自讲道:“说来也是奇怪,朕第一次来地府时被神仙救了回去,本以为是上天护佑,谁想到没多久又来了。”   令狐苏客套搭话:“为何陛下今仍在此?”   “原本说朕是真龙天子,死后应当入蓬莱作仙人,没想到阎王说朕资质好,非留朕当无常。唉……真是世事无常。”   “……”   原来龙依说的是真的。   “爱卿为何也没去投胎?”   令狐苏思忖片刻,才缓缓说:“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是那个叫龙依的吗?”   令狐苏点头,“皇上可曾见过?”   “约莫一年前,她来找过阎王。”   一年前?   那应该是她们刚从天宫下来的时候。   令狐苏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追问道:“她找阎王做什么?”   “让他帮忙留住一个魂魄。”先帝看了看令狐苏,“我想应该就是你了。”   令狐苏仿若窥见希望,“那她说什么时候会来吗?”   “她说她也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神母才会让她来。”   神母?   “神母到底是谁?”   “后面的朕也不知了。”   令狐苏希望落空,神色黯淡,却听先帝大吼一句:“给朕站住!”   刚刚被踹下黑水的那个鬼魂此刻已从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地往外跑,被先帝一声喝住,摔坐在地上。   “爱卿,你自己逛着,朕先把他送去投胎。”说罢,拎着那个鬼的头将他拖走了。   令狐苏哑然,谁能想到曾经的九五至尊现在竟然在地府追着个鬼到处跑呢!   令狐苏漫无目的地飘着,在一座大殿前停了下来,因为他无意间瞥见了两个熟悉的字,抬头一看,果然不是错觉,大殿牌匾上赫然写着‘龙依殿’三字。   令狐苏作势便要冲进去,却被忽然显现的光墙拦在外面。   她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她收了力气,坐在台阶上气喘吁吁。   这时,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令狐苏抬头,正好对上阎王的视线,听说当时是他从诛仙台上抢下自己的魂魄,自己才幸免于魂飞魄散。   “你把我带到地府又不管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忘了。”阎王冷淡地说,“既然你来了,就进来吧。”   “……”   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就过了?!   令狐苏跟着阎王进去,目光四下寻找,恨不得在龙依殿的每一寸角落里寻觅龙依的痕迹,然而却一无所获。   “下次再想进阎王殿,站在门口喊一声就行。”   “阎王殿?这上面不是写的龙依殿吗?”令狐苏问。   “哦,龙依小时候来我这里玩,让她给我的阎王殿取个名字,她非要叫龙依殿。”   龙依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连阎王殿的名字都可以由她取?   “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   “我刚当阎王的时候。”   令狐苏记得龙依才七十多岁,于是问:“那您这阎王也是新官上任?”   “还好,五千多年吧。”   “那……”   令狐苏还待要问,被阎王打断,“龙依让我留住你的魂魄,你就耐心在这等着。”   令狐苏央求,“我每日飘来飘去也太无聊了,您老要不给我找点事?我生前是户部尚书,有些经验的。”   阎王冷漠地说:“你去捡鬼吧,地府总有些笨鬼过了奈何桥就会走丢,找不到回去的路,你没事去捉几个回来,我给你阴币。”   “阴币有什么用?”   “你听说过厉鬼吧?”   令狐苏点头。   “你有多厉取决于你的修为有多高,阴币可以用来买修为。”   “这职业和无常有什么区别?”   “无常是去人间勾魂,你是在地府捡魂,差远了。”   “我就不能去人间勾魂吗?像先帝那样?”   “你没有那个潜质,你更适合当神兽。”   ……   “是看着不太像人吗?”   “对。”   从那天开始,令狐苏每日在地府捡鬼。   这并不是很难的事,只是走丢的鬼常常会去一些荒无鬼烟的地方,找起来比较费劲,而且有些鬼真的很笨,明明前面是墙,还要一个劲往上撞,拉都拉不回来。   很快,她发现这样捡鬼太慢了。她每天最多捡五只鬼回来,每只鬼只能换四个阴币,而一年的修为便需要一千个阴币。   成为厉鬼最少要一百年的修为,这样算下来,如果真要当厉鬼,最少也要花上十几年。   虽然令狐苏的志向并不是成为厉鬼,但是以她从前的事业心,即使现在一无所有,她也会想办法发家致富。   她用手中仅有的一百来个阴币去鬼市买了二十个追踪符,守在奈何桥头,估摸哪只鬼比较笨,更有可能走丢,就往他身上贴一个。   这样一来,令狐苏捡鬼的命中率高了许多,尤其是追踪符能重复用好几次,这使得她一天最多能捡三十多只鬼回来。   她又用赚的钱去买更多的追踪符,然而慢慢的,她发现一天下来,除了捡鬼,她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时间了。   不过随着她的修为渐长,她逐渐能感应到龙骨的力量,有时可以操控龙骨施展些简单的法术,有一次她甚至用龙骨将一只有着两百年修为的厉鬼劈为灰烬。   这天,她正在奈何桥头,手里攥着一把追踪符等鬼来。   雪花无常勾着一只鬼魂经过。   这只鬼同其他鬼不同,一般鬼混混沌沌跟着就来了,而这只显然是有意识的,说明他要么是生前身份高贵,要么就是对人间还有极大执念。   那鬼魂没有认出令狐苏,因为她现在散着长发,穿着女装,可是她却永远不会忘记这张看着就牙痒痒的脸。   屏山道人!!!   令狐苏快步冲上去,从无常手里抢过屏山,将他的头狠狠按在黄泉中。   她现在已经有了四年的修为,对付这种刚死的鬼绰绰有余,就算屏山生前是仙人,现在也只能在她手里挣扎呼救。   先帝刚好勾完魂从这里路过,见到令狐苏按着一只鬼,于是过来同仇敌忾,一脚把屏山踹进了黄泉。   “……”   最后是一旁的孟婆看不下去,轻洒秀发将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看清是屏山道人后,先帝大惊,“屏山仙人?你怎么也下来了?”   屏山道人见到先帝也有些吃惊,大概也没料到真龙天子会成为勾魂无常。   令狐苏咬牙质问:“你既然连死都敢,为何还要颠倒黑白助纣为虐?”   屏山道人扑通跪了下来,“我是为了蓬莱啊!我若不那么说,蓬莱可就真完了。”   令狐苏抬起一掌作势要往下劈,只见屏山情绪激动:“令狐大人!你还没看懂吗?!太初杀了龙子,天帝袒护弟弟,在蓬莱设下结界防止龙族寻仇。这些年,龙王无时无刻不想杀了太初,他是故意让青龙上山的,又故意上天宫假装自己毫不知情!天帝恨龙宫,但是动不了龙王,所以只能揪住青龙不放,你我都只是天帝和龙王争权的牺牲品!”   孟婆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适时表达自己的疑问:“太初为什么要杀龙太子?”   屏山凄声道:“我才活了一两百年,哪知道八百年前的事啊。”   被抢走鬼魂的无常走上前来,押着屏山欲离开,被令狐苏拦住:“雪花,你要带他去哪里?”   “投胎,人道。”   “不行,这个鬼我要留下来。”   “不可。”   令狐苏摩挲着龙骨,咬牙狠狠道:“你们要是非送他去投胎,我现在就让他灰飞烟灭。”   “地府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阎王的声音回荡在地府,“你在这里干什么?太闲了吗?”   阎王来到人群中,斜睨了一眼屏山,看向令狐苏,“你竟敢滞留仙人魂魄,阻其投胎。”   “他帮着天帝和太初诬陷龙依!”   阎王寒声道:“哦,这样啊,那把他送下十八层地狱吧。”   ……   “那倒不必,我要留他在地府当奴隶。”   “随便。”阎王变出生死簿,从上面划去了屏山的名字,“屏山自此永不超生!”   屏山瘫坐在地上,形容呆滞,没有任何反抗。   令狐苏给屏山道人打下了奴隶符,让他永远不能背叛自己,并让他每日出去替自己捡鬼。   而她自己则一心扑在修炼龙骨上。   这日,龙骨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青光,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龙吟。   令狐苏以为她终于要在修炼上有所突破。   正巧这时阎王走过来,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是龙依,她已经来了人间。” 第14章 遇神   “你不是说龙依来了人间吗?怎么她还没来找我?”令狐苏摩挲着龙骨问道。   离龙骨第一次发光已经过去了两年,这期间,龙骨发光的频率越来越高,就是一直没见龙依来。   阎王说:“你既喝过她的血,她便能顺着血气找到你,兴许是有事耽误了,等等看吧。”   令狐苏这两年在地府,先是捡鬼攒了些阴币,随后又用阴币进了一大批阴蜡。   这是一种专门给鬼吃的蜡,在阴间卖的极好。令狐苏没有直接将阴蜡出手,而是用龙骨往这批阴蜡里添了一种鬼火,能让蜡在阴间亮着荧光。   以人的审美来说相当怪异,不过在鬼魂眼里,那点微光犹如指路北斗,教鬼忍不住护在手心。   正是这批蜡打开了令狐苏在鬼市的市场。后来,她又将人间具有代表性的景物刻在阴蜡上,有些甚至直接把阴蜡做成特定形状,比如同心结、合卺杯这些容易触动鬼魂生前记忆的东西。   更有甚者,还要求令狐苏将阴蜡做成他们生前的仇人,然后一口吞下肚当作泄愤。   总之,令狐苏把她在现代社会见过的各种营销策略都用上了,加之她在户部工作的那些年积累下的经验,她的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   两年时间,她已经达到了五十年的修为,这对于一个只有两年鬼龄的魂魄来说,是众鬼难以企及的。   今日正好是七月十五,鬼市大开,不少修道之人会趁此来鬼市淘些宝物,不少鬼魂也会趁此回阳间探望家人。   令狐苏混在这批鬼魂里,打算借此机会回家里看看。   之前她每次要回阳间,阎王都会阻止她,说她的魂魄是从天界和东海手里抢回来的,若贸然出去,只怕有去无回。   不过随着她的修为增长,又有龙骨护身,只要她不是主动寻死,一般人伤不了她,阎王也松口可让她在中元节随众鬼混出去。   她一出地府,便摸着路回了令狐府,此时的令狐府早已点满蜡烛,香火缭绕,像是在等她回来。   她在府里逛了一圈,在祠堂里找到了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还有……林羿,看着他们身体康健,令狐苏放了心,遂离了令狐府,顺着中元节的灯火往外飘至河边。   她独自坐在河畔,凝视着幽幽闪闪的河灯顺水漂流,被灯火撩动的水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倒影,腰肢纤细,衣裙曳地。   “龙依……”令狐苏痴痴念着。   回首却见来人是一华服贵妇,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令狐苏轻叹口气,原来是故人。   天禾公主放了盏河灯,对着星星点点的河灯祈愿,讲了一长串愿上天保佑夫君幼子的话,只听她继续说道:“还有令狐家的那位公子……”   令狐苏沾沾自喜,‘没想到这些年还念着我。’   “希望他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   “太狠了吧,你是把人家姑娘伤成什么样,人家才这么诅咒你。”孟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扭着杨柳细腰笑吟吟说道。   令狐苏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也来人间了,今晚没鬼过奈何桥吗?”   “今晚人间到处都可以吃到贡品,我自然不能错过,你看,那个雪花无常也来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令狐苏看到船舫上空飘着一只无常,正贪婪地吸食着自舫中飘出的烟火。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孟婆神秘兮兮地够到令狐苏耳边,“我跟你说啊,今晚人间会多很多大魂,所以地府派出了好多无常来勾魂。”   “啥叫大魂?”   “就是神仙的魂。”   “你怎么知道?”   “阎王让我今夜回去多备着点汤,怕不够分,还让鬼差把地狱的房间退一退,留给新来的贵客。”   令狐苏来不及细想,却见孟婆撑起一柄油纸伞,挡在她们头顶,波纹荡漾的水面逐渐被雨珠砸出坑洼。   “雨难道能淋到咱们吗?”   “淋不到,但是血会沾到。”   雨越下越大,河灯被浇灭打翻,中元夜承载的希冀都将落空。   夜空突然划过一道亮光,紧接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乌云中开始有大块大块的东西往下砸,伴随着漫天鬼哭狼嚎。   待令狐苏看清后,才发现那大块大块的都是人,准确的说是仙人。   令狐苏在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在蓬莱山上遇到过的,紧接着,他发现这些东西似乎都是蓬莱山上站在太初身后的仙人。   “怎……怎么?”   乌云涌动,电闪雷鸣,油纸伞上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浆,暗云雷电中若隐若现有一条青龙穿行。   “龙依!”   令狐苏瞪大眼睛急欲看清,生怕是错觉,“孟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青龙来了。”   黯淡天穹中数十位仙人腾云施法,龙依化作人身,手里神鞭在晦暗中流窜着金光。   空中杀气腾腾,战况激烈,仙人召来神兽,作势要扑向龙依。   神鞭倏忽伸长数十米,触及之处,金光熠熠耀亮天际,乌云被抽得霹雳作响,神兽被龙依鞭得四下逃窜。   正在这时,自阴云中猝然窜出一只青面獠牙的神兽,直扑向龙依身后。   这情形像极了当年在蓬莱山上龙依为救自己而被藤蔓刺得鲜血满襟前的场景。   令狐苏心惊,即便知道龙依不会怕这点攻击,但还是忍不住调动龙骨修为打向神兽。   神兽被突如其来的神力阻拦了方向,神鞭正好游至身后,将其抽得血花四溅。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龙依回头轻瞥了一眼正朝地面坠落的神兽,目光终于注意到了血伞下的令狐苏。   那掩藏在血污中的双眸犹似一泓清水,颊边梨涡浮现,龙依朝令狐苏粲然一笑,复转身掠向天际。   令狐苏被她这一瞧,仿佛三年的分别只是一瞬,在心底演排无数次的质问都在这清波流盼中化为烟云。   “她就是你在等的人?”孟婆问。   “嗯。”   “原来你在等龙依。”   天上还在交战,令狐苏没挪眼,嘴里问道:“你也认识龙依?”   孟婆撅嘴,竟像个争风吃醋的小女人,“阎王哥哥简直把她宠上天。”   令狐苏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吃阎王的醋。   阎王长得并不好看,听说他是第一批被女娲造出来的人,那会手感还不是很好,所以长相上有点缺陷,而且他说话冷冰冰,完全让人没有想追求的欲望。   地府的无常们在地面等着,看到落下一个魂魄立马冲上去勾走,利落干净,令人惊叹。   ‘砰’一声,一个白发仙人滚落在令狐苏脚前。   这不是在天帝面前说话贼贱的那个老头吗?   白发仙人看到令狐苏也吓了一跳,忙起身要逃跑,却被令狐苏拽了回来,按在地上。   令狐苏朝天上望去,龙依正神气地朝她这边挥手。   令狐苏嘴角微扬,‘原来是故意留给我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发仙人惊恐地看着令狐苏,“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死?”   令狐苏冷笑,“留着要你的命呢。”   “你们这群厉鬼,天帝早晚要收了……”   孟婆上前去抽了他两巴掌,把他剩下的话扇回了嘴里。   “说谁厉鬼呢,姐姐我可是跌落阴间的天地瑰宝。”   “……”   “雪花,快过来收了他!”孟婆朝四周喊着。   雪花无常来去无声,如蛇般游走到白发仙人身边。   白发仙人在看到雪花时瞳孔突然放大,神色更加惊恐:“你……是你……”   “他俩认识啊?”令狐苏问。   孟婆小声说:“雪花生前上京赶考,途遇大雪不前,正巧碰上这老头在庙里修炼,将他拦在门外活活冻死了,所以他下了地府才改名叫雪花。”   “你,该死。”雪花面无表情,用锁魂勾把他的魂魄勾在身后,朝令狐苏说:“多谢。”   天上还在不断往下落仙人,令狐苏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天人交战,怔怔地说:“龙依这样诛杀仙人会不会太……”   “上古大神想杀谁,那人一定有他要死的理由,不会是滥杀无辜。”   阎王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得令狐苏肝一颤。   这些地府的人怎么都神出鬼没的!   “况且有我盯着,她不会乱来,再不济,还有地府给她兜底。”   “……”   空中的霹雳声渐渐平息,乌云也慢慢散去,龙依化作青龙一头扎进水里,良晌才从水里出来,身上的血污已被河水刷洗干净。   “令狐姐姐,孟婆姐姐,阎王哥哥,好久不见。”   “好……”   刚说一个字,龙依便上前来吻住了令狐苏,让她生生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   身旁还站着孟婆和阎王,令狐苏觉得十分尴尬,但又不忍将龙依推开,只好把手轻放在她背上缓缓抚着。   阎王一脸没眼看的无语神情,孟婆一脸看热闹的八卦模样,两人决定先离开这个狗窝。   看到他们走后,令狐苏才把龙依从身上扒下来,“你又跑哪里去了?”   “我去找你了。”   “找我了?你是找迷路了吗,一找就找了三年。”令狐苏没好气,言语中却掩不住欣喜与宠溺。   龙依摇头不语,一脸嫣然。   令狐苏走到一边,从地上捡起后土,刚刚抓白发老头的时候不小心从衣袖中掉了出来。   “好漂亮。”龙依看着她手中流光溢彩的后土珠说。   “是啊,人间的山河湖海都在里面了。”   像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样,令狐苏将它抛进夜空,瞬间,刚黯淡下来的天际被再次点亮。   龙依的半边脸隐藏在斑驳的光影中,笑颊粲然,问道:“它叫什么?”   “它叫……”   令狐苏顿了片刻,眸色沉入海底,少顷,才恢复光亮,注视着龙依,一字一句道:“它叫龙依。” 第15章 灵狐   “阎王大哥,不得了了!”令狐苏气喘吁吁跑到阎王……龙依殿。   阎王正在批生死册,冷冷道:“你说。”   “龙依好像不是龙依了,她自己送我的珠子她竟然不知道名字。”   “哦,这点事啊。”   “啥叫这点事,这很严重的,这个龙依可能不是真的龙依。”   阎王没有任何波动,平平道:“你放心,没人能冒充她,她就是真的龙依。”   “难道她失忆了?”   令狐苏想起电视剧里的狗血梗,忽然想到如果龙依失忆了,那不会还要去帮她找回忆吧。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令狐苏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复问:“那为什么?”   阎王放下笔,冷漠地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她去。”   ・   令狐苏带龙依去鬼市经营自己的阴蜡铺子。   令狐苏让龙依坐在小板凳上,自己拿着阴蜡雕刻,刻到一座山时,令狐苏忽然想起后土,遂指着自己问:“龙依啊,你认识我吗?”   “令狐姐姐。”   “那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吗?”   “山上。”   “你记得你要带我去哪里吗?”   “无尽海。”   都记得呀,也没毛病啊。   令狐苏灵机一动,厚脸皮问道:“那……那你记得咱们第一次……那个是在哪里吗?”   龙依想了想,估计没想明白,扑闪着大眼睛问:“哪个呀?”   “抱抱亲亲,欲/仙欲死……”   “你家!”   令狐苏不死心,“那……”   “我要那个。”龙依指着一间卖风车的铺子说。   那是阴间特有的一种风车,专给鬼魂寻亲用的――若是亲人的魂魄也来了地府,手中的风车便会转,关系越近转得越快,魂魄距离自己越近也会转得越快。   令狐苏一直想买,但这种风车在阴间售价极高,须得三千阴币一个,她做生意是赚了不少,但都被她拿去买了修为。   “这……”   令狐苏不知怎么在龙依面前表示自己的囊中羞涩。   龙依看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不想给自己买,于是朝她撒娇,“令狐姐姐……我想要……”   “好!!给你买!”   令狐苏一拍桌案,立刻把屏山道人召来,颐指气使地说:“去,帮我管孟婆借三千个阴币!”   屏山道人无语,摇摇头往奈何桥走去,心道:‘借钱还摆出这副样子……不过她身后的那个是……是……青龙!!’   屏山道人背后忽然升起一片凉意。令狐苏或许还不知,自己当时根本不是因歉意而自戕,两年前,他其实是被上山寻仇的青龙给生剥了魂魄。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来地府了还能遇上?   不过看刚刚青龙的样子好像根本不认识自己,还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屏山道人怀着忐忑从孟婆那里借来了三千阴币交给令狐苏,转眼被她拿去买了风车。   屏山道人看着她哄青龙的样子,摇头嘀咕了句:“败家……”   那天之后,地府众人发现鬼市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活跃的商贩,以前只捡鬼和卖阴蜡,现在竟然开始……开舞场。   一言难尽……   令狐苏之前一直不清楚自己捡的那些鬼会被怎么处理,后来才知道,那些鬼之所以痴呆,是因为他们对过去没什么留恋,对投胎人间也没什么向往,但是一生无大过错也不至于下地狱,所以只能留在地府飘荡烘托气氛。   令狐苏觉得这样太浪费了。   她想出一个主意,在自家铺子前搭了一个高台,又从阎王那里要了一些魂魄,用法力将这些魂魄的手脚用看不见的线连起来,全部系在屏山道人身上,让他在前头领舞。   只要他在前面摆动,后面这些魂魄就会像傀儡一样跟他做相同的动作。   她还用玄光术将每日的表演投放到地府各处,方便远处的鬼魂观赏。   不仅如此,她又请先帝混到鬼群里,在表演精彩处大叫喝彩的同时往玄光镜里扔阴币。   事实证明,这个舞场赚的比她捡鬼卖阴蜡多得多,尤其在地府,很多鬼意识并不完全,情绪容易激动,还喜欢模仿,看到有人往里扔阴币,脑子一热也兴冲冲跟着丢。   “哈哈,这不就是直播吗!”令狐苏看着自己越来越鼓的钱袋子,十分满意。   她不仅连本带利还清了欠孟婆的阴币,还财大气粗地把风车铺所有风车都买下来送给龙依,余下的钱用来买修为。   如今她已有了九十年的修为,距离厉鬼只差十年。   这日,屏山道人又被迫在高台上载歌载舞。   他看到许多无常勾着魂魄从鬼群后经过,那一个个的身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很快,他认出了他的老朋友们。   银林仙人?从止仙人?明济仙人……   怎么回事?大家这是结伴下来了吗?   屏山道人想拦住他们问一问,但是看到令狐苏正盯着他,遂怯怯打消了念头。   幸好演出很快结束了,屏山一下台就追了上去,拦住明济仙人问道:“你们这是?”   明济挡着脸,难为情道:“那日青龙剔了你的魂魄之后,当时就往蓬莱下了战书,说但凡有人可以胜她,便以龙骨相赠。”   “你们应该不会答应吧,你们怎会是她的对手?”   明济涨红了脸,“青龙说可以整个蓬莱一起上,若是赢了,她便奉上全身龙骨,若是输了……”   “输了又如何?”令狐苏走过来插了一句。   明济没有认出女装打扮的令狐苏,头低得更下,半晌才说:“生死随她。”   屏山道人看他面红耳赤的神情便明白了,即使没人清楚青龙的来历,但仅凭她身上的神意也可以知道,如果能有一颗她的龙骨,修为必将大增,升至上仙也未可知。   这对于他们这样的神仙来说无疑是极其巨大的诱惑。   屏山道人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全都被打死了!”明济委屈得快哭了,“她在蓬莱山等了我们两天,最后一晚上把我们全……”   屏山掩面,强撑着问:“那……蓬莱山现在还剩谁?”   “只有一群修为极低的小仙童,和一些灵兽。”   “这……”屏山道人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蓬莱山终究还是完了……   雪花无常勾着魂魄从一旁经过,屏山道人只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天宫里的白旭仙人,也是那个在龙王面前声称该让令狐苏魂飞魄散的那个人。   “白旭仙人也……”   明济解释道:“我们本以为青龙上山是给人间那小子报仇的,便告诉她是白旭仙人威胁我们的,没想到青龙直接上了天宫把白旭仙人也揪了下来。”   令狐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群仙人在地府团聚。   不知为何,从他们说的话里,她觉得龙依这次回来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按照他们所说,龙依两年前上蓬莱杀了屏山,之后一直等在蓬莱山,那么对于龙依来说其实只是两天的时间,即使加上之前的一年,那也不过一载。   一载的时间会让弑君屠神的龙依用下战书的方式去杀一群蓬莱下仙吗?难道不应该提鞭冲上蓬莱,二话不说开打吗?   还有那日她从天上下来,居然是先沉到水里洗干净才来到自己面前。   令狐苏清楚记得当年在蓬莱山上,她可是浑身血污便亲上了自己,为何一载过去,见人之前学会先洗一下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令狐苏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想。   她走到龙依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施法召唤出一阵疾风自龙依身后朝自己旋刺而来,风急而迅猛,很快旋至跟前,眼看不可能躲得开。   龙依听到动静,眉头微动,在疾风劈开空气朝她们刺来之前反手一掌将风转了方向,带着令狐苏避到一旁。   令狐苏凝视着龙依,她觉得自己接下来这句话有些刻薄,但她实在太想证实她心中的疑惑了,因此顾不得那么多,还是问出来,“龙依,你不是说我在你身后,你不能躲吗?”   龙依眼神迷茫,似喃喃道:“可是你告诉我,如果我不对自己的性命珍而重之,你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从未说过!   令狐苏心如坠冰窖,她绝对没有说过这句话。自认识龙依以来,只有龙依会突然消失,自己是绝不会出走不归的。   还有之前龙依亲林羿时,说是自己教她那么做的,但是令狐苏确定自己从未教过,只是那时不甚在意。   如今再想起,她不禁疑惑,龙依口中的‘令狐姐姐’真的是自己吗?   令狐苏按着心里的焦躁,耐心对她说:“龙依,你能把我的名字写给我看吗?”   龙依点头,手中变出一支笔,开始在身后的墙上写。   然而,看到她落下的第一笔时,令狐苏便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她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如同被打上了厚厚的冰霜。   因为龙依写的是――   ‘灵狐’!   所以每一次她以为龙依叫的是‘令狐姐姐’,而其实她是在叫‘灵狐姐姐’吗?   原来这条小青龙一直想要带回无尽海藏起来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成就:   忙活一下午,给自己整了个土土的封面。   ps:   令狐(ling hu) 第16章 黄泉   “青龙在外头,说找你。”   “告诉她,我这几天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哦。”屏山道人转身离开。   令狐苏闷闷躺在床上,心里不是滋味,任谁知道自己被绿了都不会是滋味。   未久,门被一脚踹开,令狐苏吓得从床上坐起,却见先帝一脸歉意,“爱卿对不住,我下脚没轻没重的。”   被先帝踹了也只能赔笑,“陛下为何来此?”   “阎王说既然你不想在地府呆了,让我送你去投胎。”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令狐苏从床上起身,往龙依殿去。   她一把从阎王手里抽出笔,撑在桌案上俯视他,“你知道龙依说的灵狐是谁吗?”   “昆仑山上的一只九尾狐。”阎王从笔架上重新取了一支笔,继续写着。   “后来呢?”   “后来九尾狐连同整个狐族的魂魄都被祭了大神木。”   阎王将笔下的册子收敛好,递给令狐苏, “拿去给无常,让他带你投胎。”   “我不投胎,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年的修为,当人之后不是又得重投来吗”   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还是翻开了册子,只见上面写着:令狐苏,卒于太平八年,生前廉洁奉公,一生无过,今转生人道,至洛阳上凭县卓家。   这评语……廉洁奉公……呵。   洛阳?!卓家!!   令狐苏头顶像炸了个响雷,“这……”   “怎么?不满意?”   令狐苏声音有些颤抖:“我如果现在投胎,什么时候能出生?”   “且等呢,你在地府滞留太久,如果投胎,快则八/九百年,慢则一千年之后。”   令狐苏好像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心中震惊:‘那岂不是很有可能就是我穿越之前的父母家?’   令狐苏穿越前的名字叫卓苏,家住洛阳,倒不是上凭县,不过也有可能中间这些年改过名字。   阎王说:“你的魂魄有些特殊。”   令狐苏心跳加速,‘不会穿越要被揭穿了吧?’   只听阎王继续说:“那次龙依来问你的阳寿,我发现生死册上记载的你生前那副身体的原主人本该活到三十六岁。”   完了。   原主人……   “她走后,我又翻看生死册,才注意到那主人的魂魄早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来了地府。而你,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占了她的肉身,生死册记录的你的阳寿只有三十二年。”   令狐苏像被浇了一桶凉水。   穿越一旦被揭穿,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些都是龙依来找我时才发现的,当时本打算让你下地府,但不知为何,似乎有一股神力在阻止我去改你的阳寿。既然有比地府更强大的力量要保你,我便也懒得管了。”   “……”   所以阎王并不知道自己是穿越的吗?   比地府更强大的力量?要保自己?   “去吧,无常已在门外等你,你那些生意我会找鬼接手,下次你再来的时候还可以接着当你的老板。”   “我不去,我不要投胎!”令狐苏挣扎道。   “本来留你魂魄在地府也只是受龙依所托,如今我听屏山说你不想随龙依走,那地府也不能一直留你,你还是早点转世吧。”   令狐苏可怜兮兮,“咱们也认识两年多了,一点情面都不讲吗?”   阎王毫无感情地说:“但是我认识龙依五千多年了。”   说罢,把令狐苏轰了出来。   令狐苏躲过无常,一个人愤愤在路上走着,不知不觉竟快走到奈何桥,远远看到孟婆正倚在桥头,身边还坐着一人……龙依。   令狐苏脑子一团乱,暂时还不想过去,正巧旁边来了个运气不好的家伙。   令狐苏一脚把他踹到地上,目光冷冽,“我说狗怎么改得了吃屎,原来是被人剥了魂,你要真有自戕谢罪的魄力,今日也不至于当我的奴隶。”   屏山趴在地上任由她骂,唉,也不知她为何今日脾气这么大。   “当了奴隶还不老实,还敢去阎王那里告状是吗?”令狐苏冷笑,“我去投胎你就自由了是吧?”   屏山身体一怔,自己使的阴招被人揭穿,他心中害怕,只想跳到黄泉里躲起来。   桥头那边听到他们这里的动静,纷纷往这边瞧。   令狐苏知道龙依一定也在看自己,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跟龙依对视,便扭头不去看她。   忽然,孟婆尖细的声音划破地府,“来人啊,救命啊。”   令狐苏甚至来不及细想,立刻往奈何桥头奔去,却只看到孟婆一人坐在那里张嘴大喊。   令狐苏焦急地问:“龙依呢?”   孟婆指着波纹还没消散的黄泉说:“掉进去了。”   令狐苏脑子一片空白,二话没说直接跳了下去。   先帝勾着鬼魂从一旁经过,问向孟婆,“爱卿这是干什么呢?”   孟婆一脸坏笑,言语娇媚:“爱情掉水里了……”   屏山道人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黄泉边,看着令狐苏跳下的地方,嘴角浮出一丝哂笑,‘我早晚还是要自由的。’   正得意着,先帝从后面过来,一脚如风雷疾厉将他踹进了黄泉,“你主人都下去了,你这做奴隶的还在等什么!”   “……”   黄泉水下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水很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令狐苏一直往下落,只能凭感觉四处摸索,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完了……下来之前也没打听过黄泉下面是什么情况。   她从衣领中扯出龙骨,施法想让其带路,却发现修为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出,她甚至无法像在水里那样游动。   不知下坠了多久,一只手臂自黑暗中伸出,紧紧抓住了她。   ‘龙依……’她下意识地想。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的手,她张嘴想问来人是谁,声音却被吞没在水中。   她被这手臂带着往下沉了很久,直到感觉脚碰到了地面,那人才松开。   黑水从从四面八方退去,眼前逐渐有了亮光。   阎王、雪花无常还有……龙依都站在她面前。   “姐姐你来啦!”龙依脸上溢满笑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在生她的气。   阎王冷漠地问:“你不去投胎,来这里做什么?”   “我……”   令狐苏意识到自己被孟婆骗了,不露声色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龙依说:“我们要去昆仑山。”   “昆仑山在黄泉下面吗?”   “不是,我来听昆仑的声音,我在人间找不见它。”   令狐苏听得云里雾里,估摸着龙依也说不清楚,阎王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默不作声跟着他们一起走。   一路上泥泞不堪,虽然有光却依旧昏暗,四周死寂,只剩脚踩在泥里的糨糊声。   龙依走在前面,走两步就往下瞧一下脚上沾着的泥土,令狐苏看在眼里,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龙依,我背你吧。”   刚说完,令狐苏就想狠抽自己一耳光,自己明明还在生她气啊!   这时龙依已经笑着跳到她的背上,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灵狐姐姐,龙依爱你。”   “……”   令狐苏现在听不得‘灵狐’这俩字,脑袋嗡嗡的,只想把以前所有听过的‘灵狐’俩字从记忆中丢出去。   三鬼一龙继续往前走着。   雪花无常真的就像雪花,踩在泥里只觉得像雪花轻落在地上。   令狐苏没话找话,“雪花,白旭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地狱。”   “天帝的爱臣下了地狱,天宫没来找茬吗?”   阎王在一边冷冷说:“谁跟你说天宫没来找茬的?”   令狐苏不解。   “你太久没出过地府了吧,你没发现地府最近来的新鬼少了很多吗?”   令狐苏的确注意到了,但她以为是最近天下相对太平,百姓活得更久。   “天宫派了三万天兵守在地府外面,要我把你交出去。”   令狐苏一惊:“跟我有什么关系?”   “天帝想让龙依魂飞魄散,但是……呵!”阎王冷笑,“他算什么东西?而且龙王不会让天帝真的碰龙依,所以只好拿你开刀了。”   “天帝干嘛那么容不下龙宫啊?”   “他何止是容不下龙宫,他连地府也想一并吞了。”   令狐苏曾经一直以为地府是天庭的地下分舵,后来才搞明白,天宫掌管各路神仙以及人间安定,龙宫掌管江河湖海以及在人间施云布雨,而地府则掌管阴曹鬼魂并负责勾魂索命和轮回转世。   也就是说,天帝、龙王和阎王属于三权分立。这也难怪天帝总变着法要削弱龙宫,同时也解释了为何阎王胆敢上天宫抢下自己的魂魄。   “那该怎么办?”令狐苏忽然反应过来,“你们不会要躲到昆仑山上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阎王冷漠道:“这不是打算上昆仑请位上神下来当和事佬吗?”   “……龙依不是上古大神吗,她不行吗?”   “真正知道龙依是上古大神的,只有我和龙王。”阎王瞥了一眼令狐苏和雪花,“现在还有你们俩,其他人就算觉得龙依来历深,也只是猜想。”   雪花当即跪在泥泞中,神情坚定,“至死,守密。”   “你起来吧。”阎王示意雪花不必如此,看向令狐苏,“你以后说话小心着点。”   “……”   “到了。”阎王停住脚步。   “到哪里了?”   这也不怪令狐苏会问,她在这一片泥泞中只看到一棵歪歪扭扭的巨树,盘根错节,教人看不懂这树是怎么长的。   令狐苏突然感觉背上的龙依在止不住颤抖,慌忙问:“怎么了?”   “不是我,是哥哥。”龙依拿出金鞭,却见它此刻窜着金光,不断伸长缩短,就像被人放进开水里烫。   阎王看着这动静,寒声道:“龙吾……” 第17章 神木   “这鞭子是你哥哥?”令狐苏好奇。   “那是她哥哥的龙筋。”   什……什么?   龙依手里一直抽来抽去的是她哥哥的筋?   她突然想起来龙依在蓬莱山上斩杀太初时,混杂在火光里的那一声‘还我命来’,难道那是她哥哥报仇的呼喊?   龙依施法想让龙筋平静下来,然而周围却像有一种神秘磁场,龙筋在其中格外暴躁。   龙筋从龙依手里挣脱,自己狠狠燎上了那棵巨树,触及之处瞬时爆发火光,光芒炸裂处竟然开始汩汩往外渗血。   “这……”令狐苏惊呆了。   “龙吾是感知到什么了吗?”阎王问。   “魂魄!是魂魄!哥哥的魂魄还在昆仑山!”   阎王眉头骤然拧紧,“不可能,龙吾死后魂魄来了地府,我立刻便将他交还给了龙宫,不可能在昆仑山。”   “真的!真的!我感觉到了,哥哥也感觉到了,就是在昆仑山!”   阎王眯着眼,思忖许久,才冷冽道:“龙王……他好大胆……”   令狐苏在一边默默听着这俩大神的神言神语。   她反正是不知道来龙去脉,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幸好还有个雪花,否则自己好像显得太格格不入了。   龙筋还在霹雳啪啦往树上抽,那一片枝干被笞得面目全非。   就在它完全失控浑身汇聚金光向树干猛的发起最后一击时,令狐苏陡然感到一阵巨痛,瞬间眼前一黑,软着身子倒了下去,被旁边的雪花伸手接住。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龙依神色焦急地朝她跑过来,溅起一身泥水。   “别……慢点跑……”她虚弱地想发出一点声音,但是也不知道说的话有没有人能听到。   “姐姐……”   跟随着龙依奔来的还有她身后巨树上撕裂的伤口里所冒出的光芒,如游蛇蜿蜒地朝自己而来。   “那是什么?”   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只觉得呼吸很重,头也很重,马上要把自己压死在这黄泉之下。   龙依周身青光乍现,包裹住还在癫狂的龙筋,一把将它拉了回来,怒道:“叫你别打了!”   龙筋这才平静下来,软软地落在一边,就像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令狐苏再次醒的时候,正对着自己的是屏山道人那张丑脸,她吓得坐起身,沉重感顿时全无。   “你你你……你怎么下来了?”   “主人舍生忘死,做奴隶的自然誓死跟随。”屏山道人浑身都是泥,就像野猪掉进了沼泽。   令狐苏站起来拍拍衣服,冷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忠心。”   屏山道人嘿嘿笑。   雪花雪一般冰冷地吐出两字:“骗子。”   令狐苏轻蔑瞥了他一眼,“看来是被人踹下来的。”   屏山道人苦涩地回笑,“也是自己想下来的……”   令狐苏懒得理他,目光四处寻找龙依,却听雪花说:“他们先出去了,让你在这里等。”   “他们去做什么?”   雪花淡淡看着她,一言不发。   “……雪花,你真的很冷。”令狐苏调侃一句。   屏山又开始多嘴,“青龙待你真的不错,天宫嚷着要地府把你交出去,他们竟然生生给你挡住了。”   令狐苏冷睨他一眼,她知道屏山是故意这么说,想引自己主动出去送死,不过令狐苏决定如他所愿,随即打算离开黄泉。   雪花拦住她。   令狐苏刚想讲点什么,雪花便指着她身后说:“那里。”   令狐苏不明就里,“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令狐苏看到了被龙筋抽得伤痕累累的树干,伤口似乎已经结疤,但是仍有微弱的如轻烟的亮光向外飘散。   令狐苏在晕过去之前便看到了这些光朝她飞来,但似乎又被什么给拦了回去。   她走到树干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仿佛又偏偏知道该怎么做。   她伸出手,屏息凝神,从光芒中轻牵出一缕微光,落在指尖又绽放在眼前。   在一片光晕中逐渐浮现出了画面,是一片茂密的山林,灵力充沛,仙气飘渺,地上奔跑着许多通身雪白的小狐狸。   瑟瑟几响,从草丛里钻了个小女孩出来,一袭碧色轻纱,只七八岁年纪,光着脚在花草中跑跑跳跳。   “龙依……”   令狐苏一眼便认出那是龙依小时候,脸上肉比现在多,看起来胖嘟嘟的,一双大眼灿若星空,浅浅的酒窝里像盛满了酒,教人看的有些醉意。   光晕环绕的画面从始至终都集中在龙依身上,有她婴儿模样在地上爬的样子,还有她刚学会走路还走不稳的样子,有她躺在花丛里熟睡的情形,还有她在秋千上灿烂笑着……   还有她刚学腾云时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一片蓬松而雪白的毛发里……   一帧帧明媚灿烂的过往在令狐苏眼前流淌而过,她看得入神,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眉梢眼角已满是笑意。   光芒褪去,所有被光晕承载的记忆尽数消散,令狐苏心里久久不能平复,仿佛被暖阳照拂过,只觉温暖。   “记忆。”雪花冷不丁一句在后面来一句。   “什么?谁……谁的记忆?”令狐苏吓一跳。   “灵狐。”   令狐苏第一反应是‘令狐’的记忆,然而马上她意识到是那个‘灵狐’的记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像扔进了一颗酸梅。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龙依,和现在的她一样灿烂明亮。忽然间,她想马上见到龙依,迫切地想把刚刚看到的龙依放到眼前再好好的多看几遍。   天宫中,明霞幌幌,碧雾蒙蒙,气氛却相当肃杀。   “阎王如今和龙宫关系这么近了?”天帝看着阎王和他身边的龙依森森道。   阎王:“当初天宫追责,令狐苏被生剥了魂魄,这对凡人已是极刑,也该了了。”   “可龙女后来灭了蓬莱,又夺了白旭仙人魂魄,这笔帐要怎么算呢?”   “蓬莱众仙接了龙依战书,当时便说好了生死不论,力不如人理应服输。至于白旭仙人……”   阎王顿了顿,想好理由,才深吸口气道:“白旭仙人之死并非龙依之过,乃是我地府一无常曾因白旭无辜惨死,遂前来复仇。天帝应当知道,怨魂索命只要理由正当也无甚不妥。”   天帝压根听不进这些,怒目而视:“她是龙王珍宝,我便也不为难她,而今我只是要惩戒一个凡人,阎王却拦下我三万天将,竟是只为包庇一个凡人吗?”   阎王回道:“地府自然不愿和天宫作对,只是我曾应故人所托,要保下那人魂魄,也希望天帝不要让地府难做。”   “故人?”天帝蔑笑,“竟还有人要保一个凡人,那你倒是说说这故人是谁?”   阎王还没说话,便有一声响亮的回答穿过云层落至大殿:   “正是本座!”   天宫周围的云海紧随着开始翻腾,如源源不断的洪水决堤而出,乌泱泱向大殿涌来。   众仙在下面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这是哪位大神降临?竟如此大阵仗?”   大殿瞬间被烟雾笼住,朦胧中一个庞大的身影扭转着走出,不似人形,但那气势却叫人敬而远之。   天帝心里也拿不定主意,从不知哪路神仙是这种出场方式,而且他直觉来者不善。   一只通身雪白身形巨大的狐狸自翻滚的云雾中缓缓走出,停在大殿中央。   当大家看清时,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惊讶,甚至有仙人腿脚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沉稳如阎王,都不禁心中一震。   这……这是数千年前便祭了大神木的――   九尾狐!!!   火红色的眼眸凌厉冷峻,周身极强的亮光晃得教人睁不开眼,狐尾轻扫,雪白的毛发在风中舒展,掀起云海翻涌不断。   “灵狐姐姐!”   龙依那洋溢笑容的脸如花开灼灼,这一瞬间,竟和在黄泉下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完全重合了。   她一踮脚跳上了狐尾,令狐苏还不太习惯这种装扮,一下子有点往下坠,被她及时稳住,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   令狐苏站在大殿中央,声音却从四面八方而起,伴着回响震彻天宫:“我见那令狐苏天资聪颖,灵根深厚,文韬武略,虚怀若谷,相貌不凡,人见人爱,一鸣惊人……故此要保她一命,带上昆仑修炼。”   “……”   阎王心里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这人怎么说得出口?!’   令狐苏很满意自己的表现,继续说道:“且太初斩杀龙子,又在蓬莱作孽,骚扰东海,祸害黎民。今龙女奉昆仑之令诛杀太初,天帝缘何紧咬不放?!”   说罢,除了载着龙依的那条尾巴,其余八条划破空气猛劈向四周,在大殿中扬起漫天尘雾。   气势相当到位!!   众仙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九尾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的仙生中,只有在古书上才会读到有关九尾狐的零星记载,但是据说几千年前便已身祭大神木。如今乍一出现在眼前,竟不知该惊讶还是该景仰。   天帝也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他想看清来者,但她周身的光芒太过晃眼,即使身为天帝,但也不敢冲突上古神兽,尤其还是自昆仑而来的神兽,一时竟也只能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令狐苏心里偷笑,‘傻了吧都!’   自从她遇到这些神仙,就没挺起过腰板。自己毕竟曾经也是人间朝堂上的一品大员,却一直受那些神仙的气,如今终于威风了一把,心里舒服得不得了。   而且这次旁边没有那个白旭老头,令狐苏觉得清净不少。   ・   “你如何得知九尾狐的模样?”阎王问。   此时他们已经从天宫回来了地府,毫发无伤。   “黄泉下的记忆里,我看到了她在河水里的倒影,不过也只是个大概,所以我才把气氛搞得那么亮,还加那么多烟雾。”   令狐苏一甩头,骄傲地把头发撩至脑后,畅然笑道:“只要我的光芒足够耀眼,天帝就看不穿我!”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天帝会忌惮九尾狐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猜想,如果龙依是上古大神,那能从小陪着她的应该也是背景很强的动物。毕竟我知道的在龙依小时候就认识她的,一个是龙宫的老大,一个是地府的老大。”   “……没错,天帝尚不知世间还有上古大神,因此上古神兽在人间的地位举足轻重,你化作九尾狐算你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令狐苏正沾沾自喜,却听到阎王又问:“你哪突然来的那么高的法力?”   “我找孟婆借了三十万阴币,买了三百年修为,还有龙骨……。”   “没想到啊,孟婆竟然存了这么多钱。”   令狐苏一想到自己刚刚又是发光又是造雾的,心里又涌起一阵得意,她凑上前去,一脸坏笑:“阎王大人,您看看,这钱能不能报销?”   阎王从不跟她讲这些情面,“不能。什么时候把钱还清,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地府!” 第18章 昆仑   地府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此时,龙依殿中坐着阎王和龙王,一边还站着穿着男装的令狐苏和许久不见的……龟丞相。   龙王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为了九尾狐大神。”   阎王冷冷道:“她已回了昆仑。”   龙王温柔地问向龙依:“是真的吗?”   龙依点头。   令狐苏暗道:‘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龙王转向令狐苏,目光冰冷,看得她一身寒意,“听闻九尾狐亲上天宫保你,还说你灵根深厚,要带你上昆仑?”   “惭愧……惭愧。”令狐苏尴尬地回笑。   “九尾狐既已回了昆仑,缘何你还在此?”   “这……”   令狐苏真的不想同这岳父讲话。   阎王在一旁说:“她还欠我地府三十万阴币,待她还清,才准她离去。”   龙王‘哼’一声:“你不是户部尚书吗?来地府混成这样。”   “惭愧……惭愧。”   除了‘惭愧’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阎王看不下去令狐苏这样子,遂重起了话头,“近日龙筋时不时会有些动静,不知龙王可知为何?”   龙王眸中忽闪过一丝冷冽,“或许是太初死了,我儿终释怀了。”   “龙吾是不是太初杀的您还不清楚吗?”   龙王眼中流动着危险的光泽,“阎王为何旧事重提?”   “我只想问龙王一句,龙吾的魂魄现在何处?”   “自然是在东海底的万年寒窟中。”   阎王嘴角轻扬,“那便好。”遂唤无常送客。   临走时,龟丞相才第一次开口,问龙依:“小公主,要不要随我们回东海呀?”   龙依看着他,茫然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龟丞相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一时口齿僵住。   龙王对着女儿总是脾气很好,耐心说道:“龙依啊,蓬莱那次是龟丞相欺负你了,你别理他,你也好久没回东海了,要不要回家看看?”   龙依跑到令狐苏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我不要去海里,我要在这里陪灵狐姐姐赚钱。”   令狐苏苦笑,“我……我还欠孟婆一点钱。”   龙王面无表情道:“阴币龙宫帮不了你,其他的若有需要,你尽管张口。”   天呐,这是令狐苏第一次感受到岳父的慈爱,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暖意和……不自在。   送走龙王,令狐苏大松一口气,“阎王哥哥,你们今天又在打什么暗语呢?”   阎王白了她一眼,“不准这么叫!”   令狐苏偷笑:“孟婆和龙依都这么叫,怎么我就不行了?阎王哥哥……”   还故意把最后一句拖得长长的。   “阎王哥哥!”   后面传来一声极其柔媚的呼喊。   令狐苏立刻蹲到一旁,扭过头假装没看到她,生怕她是来要债的。   果然,孟婆摇曳着腰肢缓缓走来,没有注意到令狐苏。   “阎王哥哥,听说九尾狐大神来了地府,我能不能见见?”   “她有什么好见的?”   “上古的神兽诶,让我这没上过昆仑山的开开眼嘛!”   阎王下巴一扬,瞥向令狐苏说:“那你看吧,神兽就蹲你旁边呢。”   令狐苏撩乱几缕发丝,转身朝孟婆抛了个媚眼,故作娇羞道:“姐姐……”   孟婆顿时铁青了脸,“令狐苏,你最好安分点。姐姐我只喜欢男人,对你没兴趣。”   令狐苏佯作委屈,“你刚刚还说想见我……”   “姐姐,我想见你。”龙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她对面,扑闪着大眼睛对她说。   令狐苏透过她的明亮的眼珠,看到了自己的面庞。   突然,她盯着龙依眼中的自己问道:“你想见的是令狐苏还是九尾狐?”   龙依骨朵着嘴,眼珠子转了一圈,“都要!”   好吧,看在她没说九尾狐的份上,暂时还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实际上,令狐苏在看到眼前这只可爱的小龙时,她的回答是谁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在九尾狐记忆里看到的幼年时的龙依,肉肉的脸蛋儿,稚嫩的笑声,叫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令狐苏悄声问,“想不想去看看小时候的你?”   “想下黄泉可以直说。”阎王森森道。   他们怎么还在!!   令狐苏竟然忘了这俩电灯泡还驻在一边。   “我就是觉得有些地方很蹊跷,想下去看看。”   “走吧。”   一入黄泉,眼前再次漆黑,熟悉的窒息感向令狐苏袭来,幸好这次有龙依牵着自己,才没有上次那种全无着落的不知所措。   落到熟悉的泥泞地面,令狐苏清了清嗓子,才问:“不是说我喝过龙血就不怕水吗?怎么两次过黄泉都觉得要溺死了。”   “黄泉往北通向弱水,自然不似人间凡水。”   “弱水?”   令狐苏记得龙依在看到洪水时曾问小狐狸,那像不像弱水逃了天堤。   阎王说:“它在昆仑之北,鸿毛不浮,飞鸟不过。若有一日能寻得昆仑山,你便会在山脚下看到那三万里弱水。”   令狐苏让龙依到自己背上,三人顺着之前的路继续向前走着,熟悉的大树再次出现,只是这次树下多了一个冷若冰霜的无常――雪花。   “主人啊,您可终于回来了。”屏山道人如见救世主。   “……”   令狐苏完全忘记屏山道人和雪花被留在了黄泉之下,还是强撑着脸面,“这是你对我不忠的惩罚。”   屏山道人虽然被打下了奴隶符,然而这种符咒只能让奴隶无法违抗主人发出的特定命令,却阻止不了屏山的那些小动作。   令狐苏有时候想一脚踹死他,但是一想到他曾经好心提醒自己,还送了未央给自己,便圣母心泛滥觉得暂时不至于赶紧杀绝。   当然,只要他不触碰到自己的底线。   树干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没有光芒外泄,令狐苏有些失落,她看不到过去的龙依了。   阎王说:“龙依,你再感知一下,龙吾的魂魄真的在昆仑吗?”   龙依还在令狐苏背上,确定地点头,“真的,不会错的。”   阎王问:“大神木枝还在吗?”   龙依垂下眼帘,把头埋进令狐苏脖颈间,嘟着嘴道:“我把它弄丢了……”   令狐苏想到什么,一只手勾住龙依,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棵树枝,“是这个吗?”   龙依眼睛倏然发亮,“是我送给姐姐的吗?”   “……”   令狐苏已经习惯了龙依这破碎的记忆,懒懒道:“对啊,可不是你送我的吗?”   大神木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从令狐苏手中挣脱,飞到泥泞中的树干里,然后融了进去。   从树干中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渐渐的,这种声音越来越大,直至黄泉轰鸣,令狐苏听着觉得马上要七窍流血,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双耳。   “……”   柔软的手掌轻覆在耳朵上,龙依的脸就贴在自己脸边,温热的呼吸落在颈畔,不禁让令狐苏心旌荡漾。   她抿了抿嘴唇,尽力让自己别想些有的没的,然而越是克制,心里邪火越盛。   正在这时,耳边的声音似乎静了下去,龙依从背上跳下来,打断了令狐苏的想入非非。   龙依跑到刚刚木枝融入的位置,把耳朵贴上去,闭着眼睛,好像在听什么东西。   令狐苏低声问:“神木枝有什么用?”   “那是九尾狐生祭大神木的时候留给龙依的,上通昆仑下达黄泉,说不定可以听到昆仑的声音。”   令狐苏疑惑,“可龙依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从无尽海里折的。”   阎王更加疑惑,“无尽海?无尽海在哪里?”   “我哪知道,龙依说大神木自昆仑山倒着往下长,过黄泉,下至无尽海。”   “无尽海……”阎王思忖片刻,才皱着眉头说:“……你面前这棵树就是大神木,可是你看它有哪一根树枝是往下伸到了无尽海呢?”   “什……什么?”   这棵树便是大神木?!   之所以能在大神木的伤口里看到九尾狐的记忆,是因为灵狐当年祭的正是这棵神树?   只听阎王又叹息,“再者,大神木枝岂是说折便能折的,天地间所有的灵皆来源于此,且不说难以折断,便是真要折断,也得顾虑地上有多少生灵会遭殃。”   “那这枝是?”   “这一段树枝曾承载众狐之灵,你可以认为是九尾狐神灵陨落的残骸。”   大神木里呜呜发出声音,好像人在说话,却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   龙依蓦然睁开眼睛,惊喜道:“白泽姐姐!!”   “白泽是什么?”令狐苏细声问。   阎王:“上古神兽,我离开昆仑的时候,山上就剩一只白泽和九尾狐陪着龙依。”   那边又传出几句声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龙依眸色暗淡了一些,“我想回昆仑……”   听着竟有几分可怜伶仃。   “你们之前没有尝试过用神木枝联系昆仑山吗?”   “没有,我也不知龙依从何时开始才把回昆仑挂在嘴边的,以前她从不提这事。”   龙依还在和大神木断断续续的对话,令狐苏莫名觉得那种语言很熟悉,但偏偏就是听不懂。   令狐苏好奇,“她俩一个说人话,一个说不知道是什么的话,怎么交流下来的?”   阎王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龙依说的是人话的?”   “不是吗?”   “只是你自己听着是人话而已。”   屏山道人凑过来,“我早跟你讲过青龙的话并非凡语,你听的是人话,其他生灵听着便是他们的语言了。”   “要你教!”令狐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阎王抬高声音,“龙依,问问白泽,昆仑山现在何处?”   龙依点头,向大神木复述了问题,隔了一会,神木中才响起回答。   良久,见龙依没吭声,令狐苏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低垂的睫帘,问道:“白泽说了什么?”   龙依抬起眼眸,双眉间浮起茫然、疑惑,甚至是忧伤,缓缓道:   “她说……是我封了昆仑。” 第19章 喂糖   “她说……是我封了昆仑。”龙依怔怔道。   令狐苏:“那你再想想……”   阎王:“无妨。”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话。   令狐苏看着阎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为何无妨,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上昆仑吗?”   阎王面无波澜,“我说无妨便是无妨,你无须知道缘由。”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不知道什么无须你管。”   阎王又转向龙依,“龙依,问问白泽,昆仑山上如今是何情形?”   龙依声音在细微地颤抖,只听她说――   “神明凋敝,灵力衰竭。”   阎王眸色平静如水,嘴唇却抿紧,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白泽姐姐说山上只剩她一个了。”龙依呢喃着,“她……很想我们。”   龙依干脆坐到大神木旁边,将头靠在树干上,听着从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嘴里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昆仑……我想回家……”   阎王沉着嗓音,“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神木完全沉寂下去,龙依才起来,和他们一起离开黄泉,不断回头望向那大神木。   屏山道人也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阎王停住脚,眯起眼睛,冰冷道:“你跟来做什么?”   “……”   屏山道人一时无措,脚生生扎在地上不知该往何处去。   “你得知了这么多上古密辛,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屏山道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小道绝不会往外说的。”   “你的话,我信不过。”阎王背过身去,“要么你留在这里守大神木,要么我送你下地狱。”   “我……”   屏山道人刚要张口,又被阎王打断:   “没有第三种选择。”   屏山瘫软在地上,脸色苍白:“小道愿下地狱。”   ??他竟然宁愿下地狱?   令狐苏十分不解,她以为像屏山道人这么贪生怕死的人肯定会选择守大神木。   阎王眼神示意雪花无常把他带走,自己从大神木中收了神木枝交还给令狐苏,“龙依既送给你了,你便收好。”   “多谢。”   令狐苏的舞场没了领舞,生意停滞了好几天,眼看自己背着一屁股债,还有一个小祖宗要好玩好玩地供着,她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   曾经的她,生活在数千年之后的帝都,背负着房贷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来到容朝,投生到官宦人家,终于不用再担忧生存。谁能想到,如今人都死了,在地府还要继续当一只艰苦奋斗的社畜。   先帝建议她自己去当领舞,然而令狐苏深知自己没有舞蹈天赋,除了广播体操和她妈平时跳的广场舞,她这辈子……不,她两辈子从来都跟舞蹈沾不上边。   这天,令狐苏正头痛要怎么继续自己的歌舞事业,龙依拿着风车跑过来,要跟她一起去捡鬼。   没错,龙依喜欢捡鬼。   真是见鬼。   令狐苏之前好不容易才把捡鬼事业承包给了先帝,然后下定决心再也不去捡鬼。可是龙依对此却相当热衷,常拉着令狐苏出没于地府各处。   “你再这样下去,先帝的生意都被你抢光了。”   先帝刚好路过,“没事,只要小美人喜欢,什么朕都愿拱手奉上。”   瞧他这话说的,多像昏君啊!   不过……   令狐苏灵光乍现,“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不必多礼,爱卿请讲。”   ……   旧日君臣,都下了地府,何必还这么多虚礼……   令狐苏刚刚忽然想到,先帝虽然于治国之道不咋样,但毕竟曾经见惯了歌舞升平,鉴赏舞蹈的能力应该相当合格。   她往舞场养的那些魂魄里注入了一点修为,让他们能理解一些简单的命令,然后把他们带到先帝面前,打算让先帝帮着调/教一番。   先帝拍胸脯道:“爱卿就放心陪小美人去捡鬼吧,有朕在此!”   说罢,也要拍令狐苏胸脯,被她一手拦了回去,顺势拱手,“多谢陛下!”   ・   自从先帝接手了捡鬼生意,地府四处游荡的鬼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因此,他们在森林中行走了这么久,一只鬼都没有遇上。   龙依一路盯着令狐苏。   令狐苏被她看得不自在,在她脑门敲了一下,“再看――我就把你吃了!”   龙依扬起嘴角,开心道:“姐姐,你会发光。”   令狐苏低头瞧着自己身上不断溢出的黄色微光,仿佛这缕虚无冰冷的灵魂又重新有了热气。   她们所在的这片森林名为烛影,只因鬼魂出没其中时,受到此处气场的影响,会发出一种微弱的黄光,看起来就像是烛影摇动。   “姐姐,我想你背我。”   令狐苏还没回答,龙依便已跳上了自己的背,隔着衣襟,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环在脖颈间的手臂是和暖的,她呼在耳畔的气息是温热的,甚至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都是灼人的。   而自己,很冰,没有心跳,紧张的时候只能想象胸腔中那片火红或许跳得很快。   “姐姐,对不起。”龙依贴着令狐苏耳朵轻声说。   “对不起什么?”   “我本来想带你去看昆仑山,然后去无尽海,可是……我……”   “可是你找不见他们了是吧?”令狐苏一笑。   她在穿越之前也算是在社会上经历过几年,每当回头看向身后走过的路,她时而会发现自己不再是来时的那个人,时而会发现自己或许偏离了来时的方向,或者忘了来时的初心。   而龙依,无论她是七十岁,亦或是五千岁,一个有着这么久远过往的人,真的还会像眼前这条小青龙这样如此烂漫吗?   世界上真的有无尽海这个地方吗?   那天在黄泉之下朝自己飞来的是什么?自己模模糊糊中看到有什么把它挡回去了,那又是什么?   令狐苏忽然觉得肩窝里有一股温热,那是……   “龙依,你哭了吗?”   “不……不是我,是神母……”   “什么?”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从龙依嘴里听到这个神母了。   “姐姐,你知道孤独吗?”   令狐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到这么深沉的话题,笑着说:“你知道吗?”   “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好像知道,觉得每天的日升日落都是煎熬,可是一见到你,我便全忘了。”   令狐苏把龙依放到地上,深吸口气,闭上眼睛,良久,复又睁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凝视着她说,“我本来觉得捡鬼是件无聊又孤独的事情,所以我不喜欢,可是同你一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意思的事。”   龙依斜着脑袋,睁着大眼睛看她,那双瞳眸中似盛满星辰,“不是的,你说过,最有意思的事是给我喂糖吃。”   “哦?是吗?”   龙依用力点头。   “怎么喂?”   龙依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塞到令狐苏嘴里。   令狐苏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便感觉一阵温暖的气息迎面裹向自己,随后两瓣柔软的薄唇贴上自己那早已没了血色的嘴唇。   “……”   令狐苏身体蓦然绷紧,衔着糖愣在原地,心中似有千万朵绯霞般的海棠绽开,一抹久违的亲昵钻进了骨髓,让她心神荡漾,不知是糖更甜,还是龙依的唇瓣更甜。   令狐苏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抵着那颗甜至心里的糖,轻轻地推入龙依喉中。   就在她刚碰到龙依口腔中的那瓣柔软时,龙依忽然没憋住笑,扑哧一下,糖从嘴里掉了出来,滚到地上。   “好痒。”龙依还在咯咯笑。   令狐苏也尽是笑意,看着龙依涨红的脸颊,又走上前去,手掌轻抚在龙依后脑,不让她的头磕到树,而后居高临下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龙依笑着闭上眼睛,双手环过她的脖子,撒娇般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不断亲啄着。   这小丫头……   “姐姐,你记不记得你说过……”   “不记得。”令狐苏不知道龙依要说什么,但是她直觉龙依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她说的,兴致陡然落了几分,她重重的含吮住开合的薄唇,不让她继续讲下去。   令狐苏身上的微光在阴冷的森林中若隐若现,而这两人却仿佛置身于春日花开粲然的海棠树下。   一只鬼魂无声轻飘至她们身侧,愣愣地往他们这边瞧着。   感受到外来的视线,令狐苏抬手,正准备杀鬼灭口,却发现这是一只走丢的游魂,而且,这痴呆模样……   正是――   林羿!!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甜甜的糖…… 第20章 镜花   “林羿?”令狐苏放开龙依,慌忙抹嘴,手脚凌乱地整理衣襟。   故人重逢,还是要顾及形象……   然而,眼前这个林羿目光涣散,神情痴傻,只会愣愣地往他们这边瞧。   令狐苏盯着他的眼睛,林羿也盯着她,俩人大眼瞪小眼。   好一会儿,令狐苏才无奈摇头,下了结论:“看来咱们今天捡到鬼了。”   ・   “啊!!我怎么会在这里!”林羿不敢相信地看向四周,阴冷的气氛,面色苍白的鬼差,还有坐在大殿上的那个蓝袍无表情阎王。   “你死了呗。”令狐苏说。   “怎么会?我刚刚还在……”林羿看到令狐苏,脸上陡然显出惊怖,“你……你你……”   忽然抱头痛哭,“令狐弟……”   令狐苏见不得大男人哭,连忙按住他,“在阎王殿,你严肃点。”   林羿躲开她的手,逃至阎王脚边,仰天嚎啕,“令狐弟,是我对不起你!”   “……”   阎王终于看不下去了,封了他的嘴,让鬼差把他拉开。   面前的册簿簌簌翻着,在某一页停下,阎王点着生死册道:“怨鬼索命,你无辜受累,今日可全你一愿,准你入轮回。”   令狐苏心一惊。   索命?索谁的命?   林羿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阎王听懂了。   “好,今夜准你回阳间,破晓前务必归来。”   说罢,命雪花无常送林羿的魂魄回去。   “我也去!”令狐苏隐隐觉得不安,不放心令狐府,想跟去瞧一眼。   “随你。”   林羿疯狂摇头,嘴里仍在呜呜叫着,谁也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阎王又听懂了,面无表情道:“她不是。”   林羿这才平静下来。   雪花、林羿、令狐苏三鬼落在令狐府上空。   龙依没有跟着。自从她发现神木枝可以通昆仑之后,便常常下黄泉找白泽说话,他们来时,龙依刚好又去了黄泉。   “到了。”   说完,雪花放开林羿,飘然离去。   林羿焦急地向下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嘴里不停:“这位鬼姑娘,你是地府的鬼差吗?”   ……   令狐苏默不作声,只点点头。   合着当了这些年的兄弟,换个女装,就认不出来了……   林羿继续说:“鬼姑娘长得和我一个故人有些像,不过他是个男人。”   “你是说我长得像男人?”   “不不……不是,鬼姑娘模样生得好,我那位故人样貌也俊美,你们只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林羿还在往下瞄,嘴里嘟哝着:“二夫人呢?”   “什么二夫人?”   “鬼姑娘不知道?”   令狐苏摇头,又施法落了几丈,方便他看清楚。   “令狐府今夜有恶鬼寻仇,我不幸碰上,被其所杀,我回来正是为了救令狐家的二夫人。”   令狐苏心觉不妙,“有恶鬼来找二夫人寻仇?”   “没错,我当时正好送东西给二夫人,在门外碰上了恶鬼,那恶鬼和……。”   他话还没说完,下面骤然冲起滔天火光,直通霄汉,他们没留神,被猝然窜上来的火焰燎得向后退。   “不好!”   令狐苏皱眉――着火之处正是大夫人住处。   令狐苏俯身冲入火海,一脚踢开爬满烈焰的门,屋里弥漫着呛人浓烟,不过她是鬼,不受影响。   两个人自摇曳的火光中转身看向她,目光平静,神色从容。   “……”   令狐苏愣了片刻,才说:“娘亲!随我走!”   令狐苏飞身过去,拉着大夫人和二夫人转身向外,忽然,一簇火焰包裹着看不清模样的东西朝她们攻击,令狐苏脱了手,立刻发力还击。   两股力量相撞,迸发出更为汹涌的火光,周身柱梁霹雳炸裂,眼看要倾斜倒塌,令狐苏抽出一只手,施法顶住房屋,另一只手承受着来势汹汹的火焰。   “娘亲,快出去!”   林羿冲进来,翻身一跃,踢向那团火焰,令狐苏得了自由,又转身去救两位夫人。   烈火中传来诡谲笑声,震颤魂魄,直击灵窍,令狐苏回身施展结界,将火光挡在身后。   这厉鬼修为极高,令狐苏只觉堪堪能应付,时间长了也说不准。   “阿苏,快走!”   令狐苏听不清是哪位娘亲喊的,但此刻她绝不会离开!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作祟!!”   “阿苏,不要管!不要管!你从哪来的快回哪里去!!”   令狐苏这回听清了,这声嘶力竭的喊声是自己的生母大夫人发出的。   四周猩红色的火还在蔓延,柱子被烧得通红,林羿拉着两位夫人跑了出去,令狐苏还在里面。   她看不见恶鬼,可是听那笑声,却觉得似曾相识。   “你到底是谁?!”   话刚说完,令狐苏站立的地方忽然塌陷,数道火光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从四面涌来,随即更加狂虐狰狞的笑声从火场中翻滚着传出。   令狐苏召唤出龙骨,瞬时青光乍现,像烈日冲破乌云,光芒穿透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房中一切照的通明。   她在光流中看到了那缕魂魄,透过烈焰只觉它身形扭曲抖动。   好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答案在嘴边却想不起来。   它转过身来,一双赤红的眼睛如毒蛇般直视自己,令狐苏顿觉不寒而栗,火光仿佛穿过身体直冲上脑颅。   “你……”   令狐苏身体在微微颤抖。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恶鬼露出獠牙,猛的扑向自己,透过那双红的像浸过鲜血的眼睛,令狐苏看到了自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还有恶鬼那仿若镌刻了毕生怨戾恨意的阴森面颊。   她终于明白为何林羿看到自己的时候神情会那么惊恐。   这火焰灼烧着的鬼魂竟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怎……怎么会这样?   令狐苏来不及细想,她将龙骨变幻成一柄利剑紧捏在手中。   剑是她曾在人间最趁手的武器。   剑光凌厉,劈开烈火,直刺向那恶鬼,不负所望,利剑倏的划破鬼魂,源源不断的黑气从它身体里喷薄而出。   “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嘶吼着的声音近乎癫狂,伴随着火苗霹雳作响。   “……”   令狐苏不明白她在叫嚣什么,“我认识你吗?!”   恶鬼猛一往上,裹挟着烈火,冲破房顶,逃了出去。   令狐苏立马追上,刚飞出房间,却发现天空中大颗大颗地往下落雨,瞬间浇灭了滚滚烈焰,只剩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立柱还在滋滋作响。   “龙依!!”令狐苏站在屋顶朝四周喊去。   虽然她还没有见到青龙,但是她能感觉到龙依来了。   一道挟着青光的闪电劈在令狐苏身侧,令狐苏飞身一躲,却见雷电劈中的地方冒出黑气,隐藏在烈火中的恶鬼终于完整地站在她的面前。   两人都穿着地府的投胎服,原本洁白的衣服被浓烟熏染得不成样子,凌乱的长发垂落在身后。   若非恶鬼眼尾血红目露凶光,乍一看,两人简直一模一样。   它难道是九尾狐的魂魄?   不对不对,九尾狐的魂魄早就被祭了。   那它是……   “我可等你好久了。”那只恶鬼露出狡黠的神情,嘴角一丝邪笑,眼中的狠戾随着浓烟渐熄也尽数褪去。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令狐苏一时恍惚,竟觉得在照镜子。   令狐苏刚想问她到底是谁,只见它再次朝令狐苏掠去,浑身黑气瞬间化为无数刀剑,裹挟着夜色与仇恨袭来。   两人缠斗,衣袍猎猎,火光飞溅。   沉默的夜注定要被这场厮杀惊醒……   一道青光从两人中间穿过,两人皆向后躲避,各退至房顶一角,目光冰冷注视着对方,针锋相对。   青光?   令狐苏抬头向青光来处看,果然,龙依正握着光流窜动的金鞭高高立在云端,眼神清澈,睥睨众生。   “龙依!!”林羿惊喜大叫。   龙依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回应,俯视着令狐府,字句落下:“谁敢伤我灵狐,我要她永不超生!”   令狐苏有种老母亲的欣慰――“我家小龙还是这么拽!”   她嘴角噙着笑意,遥望天穹中的龙依。然而她一转头,却见那只恶鬼也正含笑看着龙依。   ……   令狐苏立刻意识到不妥――   这只恶鬼在模仿自己!   完蛋!   她一定是故意摆出迷雾阵,让旁观者混淆。   龙依连灵狐和令狐都分不清,这下子……令狐苏深觉自己会被龙依误杀。   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说罢,一把提起利剑朝另一角的恶鬼刺去,剑身泛着冷光,剑光里折射出自己眼中的冷冽寒意。   ‘一定要一击即中。’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调动全身修为注入利剑。   “龙依!快!厉鬼要杀人了!”林羿慌张大喊。   “……”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果然,令狐苏感觉身后奔来一阵更为汹涌的灵流,与此同时,她看到了恶鬼眼中充斥着的轻蔑与嘲笑。   “……”   青光越来越亮,天际忽如白昼,剑光在其中微弱得如遥远他乡的星光,然而令狐苏此时已没有回身的余地,她早已将全部修为渡进了利剑。   我终于要死在龙依手里了吗? 第21章 孤魂   青光近在咫尺,眼前被强光耀得剩一片白,令狐苏只能模糊看到恶鬼所在位置,手中利剑灵流不减,仍直指前方。   林羿和两位夫人站在一起,此时三夫人也来了,还有满院子的下人,都站在地面遥望这场鬼魂间的争斗。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从二夫人嘴里爆发出来。   林羿吓了一跳,忙扶住她。   阴冷月光下,房顶上的令狐苏不受任何影响,此时她身后犹如千万银鞍铁骑跟随,那耀眼的青光没有如预料般的追上令狐苏,反而浩浩荡荡地跟在其身后涌向恶鬼。   衣袂翻飞,她傲然扬起的青丝如撒上了星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恶鬼的瞳孔蓦然窜红,原本狞笑的嘴角倏的咬紧,她再也笑不出了,因为那灵流竟直直地攻向自己,透过空气也能感受到其中汇聚的磅礴灵力。   逃不过了……   她所有的怨念竟都要葬生于此吗?!   她不甘!仇人还没有杀尽,她怎么可以死!   然,她无处可逃。   天快亮了,却再也见不到了……   她闭上了眼睛。   灵流铺天盖地涌来时,眼前白茫茫一片,周身气场被搅起漩涡,魂魄都快被神力震散。然而,她还能再睁开眼睛,只是睁开之时,看到一人跪在身前生生替她挡下这一击。   “母亲……”她怔怔道。   “二娘……”令狐苏收了剑,也怔怔道。   二夫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浑身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求……求你,放过她……”   谁也没看清二夫人是如何到的房顶,又是如何移到恶鬼面前,只知眼下她背对恶鬼面朝令狐苏,口角汩汩流血,嘴里还在不断哀求。   “为……为什么?”令狐苏一片错愕,不知为何被恶鬼索命之人竟又以身相护,还有那一声‘母亲’是什么意思,谁是那恶鬼的母亲?   二夫人不断咳血,“你已经杀过她一次,这次,看在我养了你……咳……这些年的份上,放过她……求你……咳咳……”   什……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杀过她一次?   令狐苏手里提着剑,忽不知该如何安放。   二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失力从屋顶上滚落,令狐苏伸手去救,却被恶鬼挡了回来。   “……”   恶鬼护着她口中的‘母亲’平稳落在地面,三夫人冲上前去,跪在身侧,紧握着她的手,“如苑……”   如苑是二夫人的闺名。   恶鬼也跪在一旁,眼底的恨意烧红了面庞,“母亲,我替你报仇!”作势便要拔地而起,被三夫人一把拽住。   她遇事总是理性从容,这次也不例外,她一手抓住恶鬼,一边试探地唤道:“阿苏?”   阿苏?   令狐苏刚从屋顶上下来,听到这一句,顿时如遭雷劈,木然驻在原地。   这个恶鬼难道……难道就是――令狐苏?!   那个被她占了躯壳的令狐苏!   ‘阿苏’狞笑着看向令狐苏。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一个面无血色,一个如嗜血妖物,此刻蓦然相对,竟不知哪一张更}人。   “用我的身体活了那些年,你很快活吧?”   令狐苏唇齿在微微颤抖,“我……非我所愿……”   令狐苏长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阿苏’防备的视线中往二夫人体内渡了些修为,堪堪吊住这一丝幽魄。   刚刚在刺眼的青光里,令狐苏便看清了,二夫人身体里窜动着一股股黑气――原来根本也不是人。   物是人非,这历经近百年风雨的令狐府,今日居然有幸集齐林羿、阿苏、二夫人和自己这四只鬼。   大家竟都只剩这一缕薄魂了。   大夫人此刻跌跪在地,面色惨白,“孽啊,都是孽啊!”   “娘……”令狐苏想扶起她,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呢?她甚至根本不是令狐苏。   “阿苏,你为什么要回来?”她精神近乎崩溃,只喃喃道。   令狐苏和地上那个‘阿苏’都转头去看他,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因为没人知道这一声‘阿苏’是在叫谁。   三夫人冷静地问向二夫人:“如苑,阿苏到底是谁的孩子?”   二夫人呛了一口血,而后虚弱道:“我死时腹中已有胎儿,她陪我下了地府,化作婴灵,后来我修成厉鬼逃出地府,为老爷所收留。我一直将婴灵带在身边,直到……”   大夫人冷笑,“直到你把它送进我的腹中,让我用血肉给你的鬼胎造了一副身躯。”   “你……你何时察觉的?”   “我怀阿苏的时候,去后土庙里祭拜,遇上一位仙人,他说我腹中胎儿乃是鬼婴,叫我及时打掉。可是我……老爷盼了这么多年,那时他还在关外,我不忍让老爷愿望落空,于是强行把孩子生了下来。”   大夫人自嘲地笑着,“开始那些年,阿苏和普通孩子并无不同,我甚至都以为这辈子都可以安然度过,那时我想,仙人兴许是在危言耸听,直到……直到……”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恐惧,“直到有一次,我带她去外头玩,路上看到黄鼠狼咬死了一只鸡,她竟然跑上去,就那样……就那样抓着还在流血的鸡开始吃,满嘴血腥,还在朝我笑。”   令狐苏在一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真的是鬼婴。”   阿苏目光变得凶狠,怒吼道:“所以十六岁那年,是你杀了我?是你把我推进河里的对不对?!!”   大夫人没有回答,还是自说自话,“你们从没发觉吗?阿苏长得不像我,也不像老爷,却是像极了如苑。”   她蓦然抬头,朝坐在云彩上轻晃双腿的龙依望去,目光涣散,“那日青龙在府里现真身,青光下我看到从如苑身体里钻出来的黑气,还有那如涂了毒药一般乌黑的骸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如苑……”   忽然情绪激动,“你这恶鬼,为何要来人间作孽?!我令狐家做错了什么?你为何缠上来!!”   二夫人绝望地说:“是我对不住你,但你也将阿苏养在膝下这么些年,你……怎忍心杀她?”   大夫人冷冷说:“我曾想过请法师收服她,可每次看到她笑着叫我娘,我又狠不下心。我没有杀她。说到底,她的血肉是我的,不管她的魂灵是谁,她还是我的孩子。”   “她十六那年,溺死在河中,重新活过来之后,我又去找了仙人,仙人告诉我婴灵已经离开,回来的是一个新的魂魄。”   说到这里,大夫人看向令狐苏,眼里竟有一丝欣慰。   阿苏目光冰冷,“所以你日日抄写《灭魂经》,就是为了让我魂飞魄散,不再打扰你们母慈子孝?”   她压抑着无尽痛楚,咬紧牙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我入了地府,却渡不过黄泉。”   《灭魂经》?   令狐苏记得龙依走的那一年,她在母亲房中无意撞见她藏起一本册子,那时,她瞥见最后一个字是‘经’,只以为母亲是在为自己诵读佛经,却原来是……   大夫人说:“唯有这件事我做的不厚道,因此今日你们母女找我索命,我无话可说,也甘愿赴死。”   难怪令狐苏冲进火场时看到两位……娘的神情那么淡然,仿佛烈焰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阿苏’烧红的双眼倏的瞪向令狐苏,满目怨戾似乎马上要冲上去把她咬碎嚼烂,“是你,你霸占了我的命,我看着你用我的剩下的日子考科举,及第游街纵横朝野,我恨你,这本该是我的人生!!是你杀了我!”   “对……对不起……”令狐苏无话可说,虽然穿越非她本意,但‘阿苏’确实没说错,她霸占了阿苏的后半生。   令狐苏原本回来还想问问二夫人,自己不在的那些年,她做法招魂、求仙问药,招的是谁的魂?求的是谁的魄?   现在省事了,什么都不用问了。   夜忽然死寂了下去,刚刚还如巨浪滔天,转眼变成一潭死水。   天光熹微,雪花无常如期而至,落在林羿身旁,淡淡道:“天亮,回去。”   林羿回头看着身后瘫坐在地上的大夫人、二夫人和那只厉鬼,还有错然立在一旁的令狐苏,深叹了口气,随雪花离开这喧嚣了整晚的夜。   此生来去清白,再无牵挂。   先帝无常随后也来了,手里提着的锁链又长又重,在苍茫的晨光中哐哐作响,“别哭哭啼啼了,尘缘既已了结,是鬼的就赶紧过来跟我下地府,是人的赶快给我失忆!”   说着,手中光流化作丝线穿过围观众人的脑袋,所有人立刻双目失神,直愣愣往其他地方散去。   先帝动作很快,没用多久,便用锁链勾了‘阿苏’和二夫人,还有……大夫人。   原来,在令狐苏进到火场之前,大夫人便已经被厉鬼索了命。   自从做了鬼,令狐苏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疲惫。她翻身上了云端,落在龙依身旁。   “走吧。”   “去哪里?”   令狐苏低头垂眸,恹恹问:“你说我该去哪里?”   “回家。”   家?   她的家在一千多年后的21世纪,她回不去。这个时代里她以为的家,不,那根本不是她的的家,她只是鸠占了鹊巢。   原来她来到这个世上,竟连具属于自己的肉身都没有,这可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孤魂野鬼,好可笑……   人间好大,黄泉好深,厉鬼的一生好长,她既寻不到来处,又不知归处。   “家在哪里?”令狐苏问。   “昆仑,弱水之畔。”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傻傻分不清??? ????   大夫人:令狐苏生母,提供血肉   二夫人:令狐苏鬼母,提供婴灵   三夫人:静静地看~ 第22章 中元   腰肢轻扭,衣袂飘飘,一群面如死灰心如死水的魂魄在令狐苏面前翩翩起舞。   一曲歌罢,令狐苏还沉浸其中。   先帝满意地点点头,“爱卿,朕编的舞不错吧?”   “多谢陛下!”令狐苏感激得热泪盈眶,谁能想到一群痴痴呆呆的鬼魂被先帝这么一意粒竟然还像模像样。   要发财了……   话头一转,“既然如此,那爱卿便随朕去龙依殿吧!”   “做什么?”   “阎王有请。”   “大夫人好,二夫人好,令狐公……小姐好。”正好令狐苏从外面走进来,林羿又转向令狐苏,“令狐妹好。”   林羿是个极有礼貌的人。   令狐苏朝他颔首,目光躲避着他的视线,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旧日挚友。   阎王此时已至大殿,一身蓝袍,在地府非黑即白的色彩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堂下所立众鬼,林羿因地府恶鬼无辜惨死,且生前为中郎将,属三等贵人,死后可留地府做夜游神。”   收获一个鬼差。   “如苑,私自将鬼胎投至生人腹中,后又纵容鬼婴寻仇,今罚你看守黑水,八百年不得离开地府。”   又一个鬼差。   接着:“令狐苏……”   两个令狐苏同时转过头。   阎王轻咳一声,重新说:“假令狐苏,你既然占了原主肉身,那么今日须得还一副出去。”   令狐苏问:“怎么还?”   “原本该你投胎的洛阳上凭县卓家,如今便由令……真令狐苏去,你留在地府等下一次轮回,期间须还清在地府所欠阴币。”   “……”   什么?!真令狐苏投胎至卓家?那岂不是……   令狐苏心猛然一沉,问道:“请问阎王,她若投胎,来世何名?”   阎王指尖在生死册间轻点,淡淡道:“生死册载尔轮回之名为――卓苏。”   !!卓苏?   令狐苏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杂乱心思在里缠绕。   卓苏?恶鬼投生为卓苏?   那她呢?她是谁?   “其余人等各自投胎,勿再生事。”阎王威严一声,打断了令狐苏的沉思。   ‘阿苏’被无常带走时,经过令狐苏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冽道:“是你杀了我!”   令狐苏心头一悸,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刚想叫住,却已被无常押走。   阎王走下来,看着众鬼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何这次手软了?”令狐苏问。   她记得之前有厉鬼回阳间索命,误杀无辜,最后结局是厉鬼被打入地狱,无辜之人重入轮回。而这次,二娘和林羿却都留在了地府。   令狐苏贱兮兮凑过去,“难不成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阎王眸色冰冷,言语也冷:“与你无关,只是地府现在缺鬼差。”   “……”   又是一年中元节,鬼门大开,魂来魂往。   龙依手里拿着风车,呼呼吹着,身后大摇大摆地跟着化作人形的地府五霸。   “朕今年要把人间香火吃个够!”先帝说。   林羿兴奋地指着街道,大手一挥:“这一片就是我的辖区了,我每夜便是在此处巡荡。”   嘴里不停:“令狐弟……妹怎么今日换了男装?”又对孟婆笑着,“刚下地府那会她着女装我都没认出来,哈哈!”   孟婆斜睨了他一眼,扭到龙依身边,“阎王哥哥有没有告诉你,不要和笨鬼玩,否则也会变笨的。”   龙依眨着眼睛,“我不认识他。”   “这就对了嘛!”孟婆转过头,望向走在最后的无常,“雪花,你终于开窍了,总算知道随波逐流了!”   雪花面若冰霜,没有答话。   孟婆也不恼,又转了话头,“令狐苏……”   令狐苏看她。   “哦,没事,记得还钱啊。”   “……”   “卖小狐狸咯!”路上喊起叫卖声。   龙依忽然停住,听清声音来处,转身将风车塞给雪花,一头扎进了人堆。令狐苏刚想追上去,却见雪花手中的风车疯狂旋转起来,呼啦作响。   “怎么回事?”   先帝还在一旁吸食着烟火,嘴里说:“爱卿可知为何风车售价如此之高?”   “……”   令狐苏现在更想知道风车为何旋转如此之快。   先帝压根不管她想不想,自顾自说道:“这人哪,一旦死了,生前过往便该忘的干干净净。这风车助鬼寻回亲人魂魄,此乃逆天而行,因此制作之时需要的鬼灵极多,售价也高。”   “那……”   “告辞。”雪花留下冷淡一句,随即匿在人群中。   孟婆一挥手,“别管他,咱们玩咱们的。诶?龙依呢?”她这时才发现龙依不见,面色一变,“不好,阎王哥哥专门叮嘱过,别让龙依在人间乱跑。”   “为何?”   话音刚落,只听前面不远处人群里忽然躁动,呼喊大叫声此起彼伏。   “完蛋!”孟婆连端庄都顾不上,拔腿朝那边跑去。   令狐苏紧跟其后。   扒开人群,令狐苏愣在原地,也仅是愣了片刻,二话没说,迅速转身拽着身后还没挤进来的先帝往反方向跑。   “爱卿……怎么?”先帝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跑。   刚刚她在人群里见到了先帝的公主――天禾。   几个祖宗撞一块,这可太刺激了。   跑到无人之地,令狐苏才停下,喘着气问:“陛下,若是龙依同天禾公主打起来了,您帮谁?”   “谁敢欺负朕的女……”先帝话锋一转,面无表情,“帮龙依。”   ??   “为……为何?”   “惹不起。”先帝阴沉着脸,“阎王说朕再敢像生前那样吼龙依,便让朕去黄泉当摆渡人。”   令狐苏松了口气,尴尬笑道:“那陛下便在此处先逛着,臣先去那边找他们。”   说罢,转身跑开,留下先帝一人在寂寞的空巷中不明所以。   令狐苏回到人群中时,孟婆和雪花挡在龙依身前,林羿不在,大概是怕暴露,故此隐身。   令狐苏随手从摊子上扯了一张假面盖在脸上,挤过人群走到他们那边。   孟婆一眼认出她,没好气道,“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见着旧情人,躲起来了呢。”   “……怎么回事?”   孟婆抬起下巴,朝天禾点了点:“喏,这个人要跟龙依抢狐狸。”   “又来一个。”天禾公主气冲冲朝这边瞪着,发髻高高梳起,气势凌人。   她早在几年前便嫁给了兵部尚书之子,如今膝下已有两女,只是这脾气全没有做母亲该有的温和沉稳。   她也不是非要跟人抢东西,只是看到狐狸不免想起当年被抓伤脸的事,尤其跟她抢的人还是那件事的始作俑者。   距离天禾和龙依第一次相见差不多过去了十二三年。   即使有脂粉掩盖,也无法遮去她脸上的岁月,而眼前这个龙依,过了这么些年,模样却依旧是记忆中那个可恨的……她不得不承认是明媚的……模样,因此心里更气。   “老板,你说!多少钱卖给我?”   老板不敢违抗公主,只好赔笑:“十两即可。”   天禾拿出一个银锭,狠狠拍在桌上,“这是五十两。”   孟婆两眼一眯,重重碰了一下令狐苏的胳膊,示意她上前,“愣着干嘛,拿钱砸啊!”   令狐苏讪讪回笑,“拿阴币吗?”   要是以前的令狐苏还可以拿钱斗一斗,但今时不同往日,阴币她有一堆,这人间的金银却是有些紧缺。   龙依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颗果核大小的珍珠,学着天禾用力拍在桌子上,“这是五十年的珍珠。”   五十年的珍珠毫无疑问比五十两值钱,但是老板不敢拂了公主,只好把珍珠还回去,一边道:“姑娘珍珠虽好,但……”   雪花在一旁冷冰冰地问:“不够?”   老板背后窜起凉意,忙摆手:“不不……不是这意思。”   令狐苏无比同情老板,接过珍珠,打算拉着龙依离开。   龙依挣开了令狐苏的手,双手将荷包撕开,刹时,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滚出数不清的白花花的珍珠,掉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真豪啊!”令狐苏听到耳畔传来林羿的一声感叹。他还隐着身。   龙依昂起脑袋,“现在还不够吗?”   老板愣在一旁,哑口无言,只想立马逃离这里。   围观的人见到满地珍珠,争先恐后蹲在地上开始捡,推来攘去,场面一片混乱。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狐狸跑了!”   令狐苏忙看过去,只见那十几个笼子都大敞着,狐狸满地乱跑,人群里爆发出‘啊’‘哇’乱叫。   天禾公主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摆,及时被随从扶住,眼里透着凶光,朝龙依大喊:“这么多年,你为何一直与我作对?”   龙依面色如常,“没有一直,我不认识你。”   “你……”天禾公主气得说不出话,也可能是说了话但转眼湮没在人群中。   趁着混乱,令狐苏拉着龙依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孟婆赶紧离开。   “你们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先帝一见他们便问。   九五至尊自然不可能等在无人空巷里,因此令狐苏他们最后是在一家豪华茶楼里找到他的。彼时,他面前摆放着银制茶具和满满一桌精致茶点。   林羿问:“陛下,您有钱吗?”   “朕出门还需要自己花钱?”手中茶杯放下,抬眼看向令狐苏,“小苏子,待会替朕把帐结了。”   令狐苏:“……”   孟婆在一旁偷笑。   令狐苏无奈,只好找龙依要了一颗珍珠,下楼去跟伙计交涉。   回来的时候,林羿、孟婆、先帝、龙依各占方桌一边,令狐苏一看没有自己的位置,便默默走到龙依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只听先帝一拍桌,怒道:“混蛋!”   令狐苏吓一跳,‘刷’的从椅子上窜起来,直直看向先帝。   “爱卿,不好意思,不是说你,爱卿请坐。”   令狐苏又愣愣坐下,问道:“谁如此大胆,竟敢触动龙颜?”   作者有话要说:   地府五霸:先帝、孟婆、雪花、林羿、令狐苏 第23章 雪花   “刚刚你下楼的时候,有个小丫头过来,说……”林羿偷瞄着先帝,压低声音,“说陛下模样生得丑。”   令狐苏目光偷偷朝先帝看去,嘴角憋笑。   这张脸确实……   不过也不能怪先帝。对于他们这种鬼来说,若是以鬼魂之身来人间,凡人是瞧不见的,之所以他们现在能坦坦荡荡坐在茶楼里,是因为他们每人都套着一张画皮。   孟婆对她的画皮相当用心,敷粉簪花,勾眉点黛,精心雕琢出一张美人脸。   林羿死的时间短,他去下葬的棺材里拓了原来的脸盖在魂魄上。   先帝的尸骨早烂了,又不肯降低身段用别人的画皮,只好自力更生亲手画,画得嘴不是嘴眼不是眼,偏偏没人敢说半句不是,还自以为画了一张绝世好脸。   雪花更粗暴,直接从刚被他勾了魂的土匪脸上扯下面皮,糊在自己魂魄外头,本就冷若冰霜,再配上这满脸刀疤,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至于令狐苏,自然是知人善用,她还记得她死那日曾从书院里拿到了一摞龙依画的画,于是便让龙依按照原本的模样给自己画了张面皮。   “那小丫头呢?”令狐苏问,“不会被陛下杀了吧?”   “在这儿呢!”先帝扬起下颌,往桌角点了点。   一只索魂袋此时正在桌子上不断颠动。   令狐苏心下一惊,“陛下这是用索魂袋装了生人?”   索魂袋是地府专门用来装鬼的布囊,里面若只有魂魄,绝不可能像眼前这个般生龙活虎。   先帝剑眉微挑,“朕不能吗?”   “能倒是能……”   话没说完,索魂袋忽然从桌上滚了下去,先帝伸手抓却捞了个空,那袋子落到地上还在不断窜动,袋口被生生挣开,从里面钻出一个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   连个小屁孩都关不住,先帝脸上过不去,作势又要去抓。   “住手!”雪花从外面进来,一脸凶神恶煞――只是因为那张皮面相凶狠,皮下的雪花依旧面瘫。   兴许是平时太沉默,以至于雪花在他们从闹市离开时便不见也没人发现。   “你敢吼朕!来人……”   令狐苏忙起身当和事佬,“陛下息怒……息怒。”   小丫头跑到雪花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腿,“爹爹,爹爹,丑伯伯要吃我。”   先帝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不愧是天禾公主亲爹,脾气真是如出一辙,一点就着。   孟婆猛一拽,先帝跌回位子,又惊又怒,瞪着她,“你敢冒犯朕?!”   孟婆眸光婉转,故作娇俏,“陛下,您老人家早驾崩了……”   先帝的怒气像沉在了棉花里,只好气登登地抱臂而坐。   孟婆转向雪花:“这小孩是活的,应当不是吧?”   “不知。”雪花还是那么冷。   说罢,一把抱起那丫头向外走了。   在场除了孟婆,其余人皆一脸疑惑。   林羿问:“什么小孩活的,什么不是?”   “雪花上京赴考惨死时,家中尚有妻女,女儿两岁。他死后在地府做了无常,有日勾来一魂,是他妻子,阳寿已尽。”孟婆端起茶闻了闻,“后来他在黄泉等了很久,大概有上百年吧,也没见他的女儿来。”   令狐苏很快抓住重点,“就是说他女儿的魂魄未入黄泉。”   “没错。”   龙依摇头,“刚刚那个就是他的女儿。”   孟婆眉间额黄骤然拧紧,“不可能。”转而又问:“你确定吗?”   “不会错的。”龙依举起风车――是她之前塞到雪花手中的那个,现在仍在缓缓转着,“风车上有雪花的鬼气,刚刚他女儿一出来,风车就开始转。”   先帝也迷惑,“那就怪了,没下地府,未过奈何桥,怎么可能投胎呢?”   令狐苏猜想:“说不定那丫头也是鬼。”   说完之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刚刚那丫头在索魂袋中闹出的动静只可能是五百年修为以上的厉鬼或者生人发出的。   孟婆说:“那也不可能,人间阳气太盛,她若是鬼魂,几百年不入地府,早该灰飞烟灭了。”   外面忽然飘来一阵钟声。   “不好!天要亮了。”   他们在这灯火通明的茶楼,一时没注意中元之夜已尽。   令狐苏挥手将小二唤来,小二把毛巾甩到肩上,脸上撑着熬夜的疲惫笑问:“客官,可是要打包?”   小二看他们这满桌的茶点半点未动,自然认为他们是要带走。殊不知四只鬼根本吃不了人间的食物,唯一一条小龙今日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   先帝财大气粗:“不必了。”   令狐苏勤俭持家:“包起来。”   “好嘞!”小二取了油纸,一一包好,交给令狐苏。   “爱卿怎如此小家子气?”   令狐苏看着这位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帝,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   林羿问:“雪花呢?不等他了吗?”   孟婆刚刚一直在沉思什么,这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转身往外走,“我去寻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随你一起去。”龙依也要跟去。   令狐苏一听龙依要去,脱口而出:“我也……”   孟婆:“你别来了,你修为不够,先回地府,帮我把昨天攒的鬼送走。”   “……”   做鬼做到像孟婆这种级别的,早已不怕阳光,只是鬼魂阴气重,长时间暴露在日光下有损修为,因此,若非必要,鬼差们白日里不会在人间游荡。   而令狐苏虽然已有四百多年的修为,但在地府还是排不上号,于是她也不逞强,便随先帝和林羿先回了地府。   ・   树林中。   孟婆双袖一挥,借风车上残余的气息施以追魂术,想追踪到雪花的下落。   龙依握住她的手腕,“不用,我能闻到。”   孟婆朝她一点头,瞬间化为一阵清风,向前拂去。龙依化作青龙,潜行风中,所经之地,掠起落叶飞花。   幸好令狐苏此刻不在,否则看到这般诗画场景,只怕又得感慨自身渺小。   两人在一片乱葬岗中化回人身,孟婆捂着鼻子,嫌恶地说:“雪花怎么来这种地方?”   又看了一眼龙依,“你要不要也捂起来?”   龙依摇摇头,“没事,我闻不到。”   孟婆四处张望,“雪花呢?”   说着,手掌变幻,光流浮现,“黄泉万丈!”   顿时,周围所有的尸体都从地面漂上了空中,放眼望去,一切尽收眼底。   然而,孟婆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些尸体的身形瞧上去似乎都是……小孩子!!   “有人在用小孩练邪术。”   突然,一阵光流如刀剑从她们身后刺来,孟婆身形一动,化作风挟着龙依向后退去。   龙依笑着说:“谢谢姐姐,还和以前一样快。”   “嘴真甜。”夸完龙依,孟婆面色迅速沉下来,森森问道:“何方鬼祟,竟敢在我孟婆眼皮底下施展邪术?!”   质问投入空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四周却升起白雾,将那些尸体严严实实地盖在里面,也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龙尾自龙依身后显现,如狂风卷过山林,向迷雾中燎去,青光所及之处,朦胧褪尽,一个身影被迫走出。   孟婆随时准备攻击对方的手势在看清来人后,却蓦然收了回来。   “雪花?”   ・   令狐苏一回到地府,便去了舞场,毕竟是摇钱树,怎么也得重视。   之前被先帝调/教过的鬼魂如今已能独立上台表演,并且很受地府众鬼欢迎。   此刻,令狐苏和先帝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轻歌曼舞。   先帝问:“听说爱卿给他们买了修为,让他们之后能恢复正常意识?”   “毕竟也帮我演出这么久,该给些辛苦费。”   “他们有了意识之后,是不会再帮你跳舞的。”   “届时还会有新的魂。”令狐苏向台上望去,“他们该学会自力更生了,一直当痴呆鬼不好,增加地府负担。”   阎王心道:‘竟然比朕还忧国忧民……’   表演结束,满地阴币,众鬼嚷着还要再看,令狐苏只好上台安抚,他们才慢慢散去。   令狐苏正在捡众鬼扔的阴币,阎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音色森冷:“龙依又走了吗?怎么没随你回来?”   令狐苏将雪花的事情告知阎王,过程中阎王的神情越来越沉重,直到令狐苏说完,阎王才问:“是龙依亲口说那女孩是雪花的女儿?”   令狐苏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何孟婆和阎王对此这么担忧,但她已经深深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甚至是严重了。   “我得去人间看看!”阎王脸色阴郁,“这样,我去带雪花回来,你去找孟婆,如果龙依还在人间,你去把她也带回来。”   “你觉得孟婆她们找不到雪花吗?”   “我是觉得雪花不会跟她们回来。”   令狐苏出鬼门时,人间又到了夜晚。   随着修为渐长,她如今已慢慢能感觉到龙血在体内流动,虽然她早已没了真正的身体。   但或许正是因为她没了身体,这一点自人间随她至阴间的血才会在神经里如此清晰。   待她停住脚步时,已经随龙血来到一座庙前,顺着看过去,令狐苏瞳孔倏的放大。   “这……”   这赫然立着的是一座‘令狐苏’庙!   她快步走进去,果然在大堂中央见到了一个塑得极其精致的自己――是在凡间做官时的模样。   神像旁边有一块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文字,令狐苏走过去,只见上面记载了她的一生,包括她进士及第,官拜户部尚书,求雨治水甚至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记得的功绩。   令狐苏欣慰地笑了,“原来人间还有人记得我。”   神像后面应该是有几间厢房,因为令狐苏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她顺着声音来到一间房前,只听里面有OO@@的动静。   孟婆尖细的声音传来:“妹妹你可轻点,受不住了……”   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加上本就妩媚的嗓音,让门外的令狐苏听得头皮发麻。   龙依也在里面,乖巧问道:“换个姿势呢?”   什么?令狐苏脑内炸了个响雷,顿时驻在原地。   “不行,还是痛,你试着浅一点。”   “这样呢?再浅就要出去了。”龙依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澈。   她们!!她们在行什么污秽之事!!   “等……等一下,我翻个身……行了,你再来……”   令狐苏黑着脸,拳头僵硬地敲响了门,还不忘自报家门,“是我,令狐苏,我要进来了。”   孟婆惊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啊!你不要进来!!”   令狐苏满脸阴霾,拳头在手里嘎吱作响。   被绿成这样怎么可能不进去!   令狐苏一脚踢开门,气势汹汹。   孟婆‘啊啊啊’叫唤着钻进被子,衣服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外面。   令狐苏目光从房里扫过,龙依身上的衣服还在,但是孟婆……   龙依一见令狐苏,眉眼笑弯,拍着孟婆所在的那一团被子,“灵狐姐姐来了,让她帮你。”   我帮你?我要杀了你!!   “孟婆呢!给我出来!!”   孟婆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令狐苏!你犯什么毛病?叫你别进来你聋了吗?!”   令狐苏径直走过去,伸手去拽被子,里面被孟婆紧紧拉住。   “你给我放手啊,令狐苏!”   令狐苏怒气已经冲上颅顶,顿时调动修为将被子震得四分五裂,棉絮漫天飞舞。   孟婆赤/裸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眼里冒火,一脸要吃了令狐苏的表情。   令狐苏此时脸已经黑成木炭,同样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死死盯着孟婆。 第24章 稚子   孟婆雪白的胴体就这样暴露在外面,衣物棉絮洒落一地,龙依盘腿坐在床上,手腕上缠绕着几圈银白的丝线。   捆绑?   令狐苏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堆肮脏词汇,刹那又变成一片空白,眼睛死死盯着龙依,不敢相信眼前这……不堪入目的画面。   “你……你你……”   要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很气愤?冲上去把孟婆揪下来还是把龙依揪下来?   孟婆的妆面被这一闹弄得极其凌乱,而眼中要杀人的怒意却直直透过那层画皮投射出来,她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了。   令狐苏下意识要转头。不用想都知道她这一站起来将会出现什么限制级画面。   然而一切并没有出现,孟婆狠狠扯下画皮,连带着身上一起撕落,里面走出那个黄泉畔垂发的女子。   “怎……怎么回……”   令狐苏的‘回事’还没说完,便感觉腹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往后踉跄抵在门上。孟婆飞身过来掐住令狐苏,甚至能听到她牙齿咬得嘎吱响的声音,“令狐苏!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投胎!我不会让你过奈何桥的!!”   “……”   白日里,雪花从乱葬岗中走出,身旁还跟着那个在茶楼遇到的小丫头。   孟婆收了法力,问道:“刚刚是你攻击我们?”   “不是。”   孟婆目光扫过那个女孩,四五岁的模样,被雪花牵着不哭也不闹,完全不害怕雪花脸上那张狰狞的画皮。   孟婆掠到空中去查看那些飘着的孩童,就在她盯着一具黑紫的尸体看时,那孩童忽然睁开了眼睛,直瞪着孟婆。   这要是一般人,只怕早已吓晕过去,但孟婆送走的鬼比现今世上的人还多,见此场景,心里毫无波澜。手中快速捏出一张符,打在尸体脑门,嘴里念了句‘安息’,那尸体竟然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安息了。   然而,悬浮在空中的其他尸体却在这一时刻全睁开了眼睛,手脚开始僵硬舞动,似乎活了过来,直挺挺向他们攻击。   雪花手中的夺魂勾蓦然飞出,一下子将孟婆周身的十几个尸体制住,“快走。”   即使是在战斗中让队友撤退,雪花的语气依旧冰冷。   孟婆邪魅一笑,“有龙依在,咱们还需要跑?”   转头喊向龙依:“龙依,上!”   龙依得了令,手中金鞭顿现,窜着光芒带起汹涌气浪,抽起满天风云。   “孩子!”   雪花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孟婆明白他的意思,对龙依大喊,“不要伤到那些孩子,制伏他们就够了。”   龙依朝她点头,金鞭速度放缓,如蛇般在尸群中游走,很快便将那些尸体束缚在一起,无法动弹。   这时,之前攻击过她们的那阵光流又从迷雾中钻出,直直扑向站在一边的小丫头。   孟婆还在空中,见此情形,立刻俯冲过去,一把抱起她,闪身躲开,却被疾风在背上划了个大口子。   这便有了之后龙依一深一浅地帮孟婆缝画皮的事。   龙依手不知轻重,常扎到里面的魂魄,孟婆被刺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令狐苏心里已经信了大半,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你可是鬼,针怎么可能刺痛你。”   孟婆又往令狐苏肚子上狠捅一拳,“痛吗?”   令狐苏求饶。   “我用魂针扎你,看你痛不痛?”   令狐苏很尴尬,不知该如何下台,只好默默过去捡起画皮要替孟婆缝。   “你放下!”   “孟婆姐姐……”令狐苏耍无赖,“是我冲动了,就当我向您赔礼道歉。”   孟婆阴沉着剜了她一眼,“现在还有用吗?姐姐我这张皮可跟你们的不一样,须得套在魂魄外面一针一线的缝,才不会有任何褶皱。”   令狐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时,那个小丫头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手里拿着龙依的风车,在看到龙依时却停住脚步,往后躲了躲。   令狐苏问:“你们怎么把雪花的女儿带来了?雪花没跟你们一起吗?”   孟婆不理她。   龙依从床上下来,“雪花说他要去找仇人,我们拦不住。”   阎王说的没错,雪花果然不会跟她们回去。   “孟婆姐姐呢?”那小丫头摇头晃脑地问。   令狐苏看了一眼就站在眼前的孟婆,“……”   孟婆突然想起来,“哦,给她开通灵眼,没有画皮,生人看不见我。”   令狐苏一边在那丫头脑门上画符,一边问:“那之前在令狐府,为何他们能看到我,还……还能看到其他魂魄?”   提起令狐府,令狐苏心里像压了块重重的石头。   “上次龙依在吗?”   “在。”   孟婆耐心即将告罄,撑着脾气道:“龙依的青光能让妖魔鬼怪现真身,生人也可见。”   “这么厉害?”   “废话,神光普照。”   孟婆这会才反应过来,明明让她回了地府,怎么又在这里见到她。   “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阎王让我来找你们,他去找雪花了。”   “行,我先回地府看看情况,你帮我留在这里看着阿念。”   这孩子原来叫阿念。   令狐苏:“不能一起回去吗?”   孟婆在阿念鼻子上捏了一把,宠溺道:“我们阿念还没死,下不了地府哦。”   龙依又要跟孟婆一起去,令狐苏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定要龙依留下来,于是孟婆一人回了地府。   “哥哥,哥哥。”稚嫩的童音从身侧传来,令狐苏一低头,只见阿念拉着自己的袖子。她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男装,遂蹲下身,问:“怎么了?”   “我饿啦!”   令狐苏手中变出昨日打包的糕点递给她,心道,果然派上用场了吧。   阿念坐在床沿上吃东西,龙依跪在床上帮她绑辫子,动作很不娴熟,阿念嗷嗷叫唤,吓得龙依急忙将手缩回来。   令狐苏现在完全了解为何孟婆会发出那些叫声了。   看着都觉得疼。   令狐苏看到这个场景,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龙依,你的九尾狐给你绑过辫子吗?”   “绑过。”   令狐苏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毛绒绒里钻出一个小脑袋的场景,好奇道:“她连手都没有,怎么给你绑的?”   “她有。”龙依指着令狐苏的手说。   令狐苏并不希望龙依一直将自己当成九尾狐,因此正色道:“龙依,我不是九尾狐。”   龙依骨朵着嘴,坚定道:“你喝过龙血,你有神木枝,还有龙骨,你就是。”   令狐苏轻叹口气,“龙血是你给我喝的,神木枝和龙骨也是你给我的,这些本来不属于我。”   “正因为你是灵狐,所以才会给你呀。”   令狐苏觉得同龙依探讨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便不打算继续争下去,又问她:“那天在令狐府,我刺向那个阿苏的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毕竟令狐苏当时以为龙依会分不清,然后误将她当成恶鬼杀了的。   龙依又大胆地尝试给阿念编辫子,一边说:“不需要认,你就是灵狐姐姐。”   “这么肯定吗?”令狐苏有一个猜想,遂问道:“那我是九尾狐转世吗?”   “不是转世,你就是九尾狐,昆仑山的九尾狐。”   地府。   阎王看着满地的孩童尸体,眉头紧锁。   此时,鬼差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人间往地府运这些孩童的尸体。不止孟婆他们找到的那个乱葬岗,阎王令一经下发,各地鬼差纷纷出动,短短半日,已陆陆续续在人间发现了十几个类似的乱葬岗,里面全部是五到十岁左右孩童的尸体。   林羿不愧做过中郎将,行动敏捷利落,上午刚派他去调查孩童的魂魄去处,这会他已经整理好册子走过来。   他将册子递给阎王,“目前这些孩子的魂魄没有一个来过地府。”   孟婆惊讶:“一个都没有?”   林羿点头。   阎王:“雪花,你是怎么发现那个乱葬岗的?”   “寻女至此。”   孟婆不解,“为何我们找到的尽是尸体,而阿念还是活人?”   雪花摇头。   “年龄不够。”阎王说,“我们寻到的最小的也有五岁,阿念才四岁。”   “同年龄有什么关系?”   在场一片沉默,突遇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阎王召出生死册,托在手中翻看,眉宇之间始终笼罩着阴霾。   “阿念早在四百年前便该入地府,今不仅未入地府,反而还投胎了,生死册上却没有她投胎转世的记载。”   孟婆:“阎王是否在怀疑有人想利用这些孩子做什么?”   阎王:“你想,这些孩子留在人间能做什么呢?”沉思半晌,忽又道:“你不觉得这个做法有些熟悉吗?”   孟婆像是回忆起什么,瞬间血色尽失,怔忡道:“不……不可能……她不会拿活人。”   阎王一笑,“放心,不会是她做的。但是一次用这么多魂魄,看来幕后之人野心不小。”   孟婆问:“真的不需要报上天宫吗?”   阎王抿着嘴,一言不发。   “还是阎王认为这件事和天宫有关?”   阎王垂眸思索,表情更加凝重,良久,才说:“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龙宫呢?” 第25章 白骨   阎王问:“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龙宫呢?”   他和孟婆已从阎王殿出来,正沿黄泉之畔走着,身侧青水冥寞,不知深浅。   “我从未上过昆仑,山上之事我不知,但我觉得龙王应当……”   “龙吾。”阎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孟婆愣了愣,“龙吾?他不是早就……”   “你也还记得龙吾吧。”阎王似乎是在问又似乎是在陈述,“上次我同龙依去大神木,龙依说她哥哥的魂魄在昆仑山。”   他深沉的嗓音如往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顿时溅起涟漪阵阵。   孟婆停下脚步,“不可能……”   “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但龙依所言不会有假。”阎王眸光向更久远的地方飘去,“当年地府初建,尚无轮回,容不下龙族重魂,我便将龙吾交还给了龙宫。后来轮回建立,我去找龙王要回魂魄,龙王却说已将魂魄封存在东海底的万年寒窟中,不必再入轮回。”   “龙王撒谎了?”   阎王叹息着点头,眉间蹙得更紧,“我本想入寒窟亲眼验证,但自从太初那件事之后,东海设立了结界,非东海水族不得入内。”   提到太初,孟婆想起另外一件事,“八百年前太初下东海,所有人都看到他杀了龙吾,但你我其实清楚,龙吾早在几千年前便已身殒。我一直不明白,太初那次在东海杀的到底是谁?为何连太初的亲哥哥天帝都会认为是太初杀了龙吾?”   阎王沉默不语,显然这个疑团在他心中也萦绕了多年。   他看着孟婆,良久,阴云密布的脸竟然透出一缕阳光,略带苦涩的笑容爬上嘴角,“故人凋零,如今竟只剩你了……你若不在,这些往事也不知说与谁听。”   又一声叹息,“在人间地府呆久了,总是想回昆仑山。”   孟婆沉了眸光,低头瞧着身侧泛着微光的青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夜里,人间街道上,令狐苏一只手抱着阿念,另一只手牵着龙依,好似一家三口出街般行走在洛阳城中。   洛阳不似京城繁华,灯烛也不似京城那般晃耀,恍惚间,令狐苏觉得一切仿佛回到了她还是令狐公子的时候。   那时,也是三人,她、林羿同龙依,也是夜行于街道上。   龙依回过头盯着刚刚与她们擦肩而过的几人,那几人不知为何从见到她们开始便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们。   ‘不应该被认出来呀。’令狐苏心想,她专程选了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免再遇老熟人。   令狐苏在一间裁缝铺前停下,看了看怀里穿得破破烂烂的阿念。   听孟婆说,雪花当时跟着风车找到了阿念,本是带着阿念来与大家会合,却刚好碰上天禾公主,混乱中没顾得上便被小丫头跑了,直到后来在茶楼里又被先帝给抓了。   小丫头长得机灵,咬字还不清晰,一张小嘴却甜得很,说得令狐苏心里像吃了蜜糖。   不过,阿念似乎不大喜欢龙依,每次龙依要抱她,她总是躲进令狐苏怀里不让她碰。   刚迈进铺子,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迎出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被生意人的笑容代替,“老爷可是要裁衣服?”   令狐苏点了点头,抱着阿念来到成衣架子前,直接挑了几件往阿念身上一笔划,便让老板娘给她包起来。   准备付钱的时候,令狐苏无意间瞥到龙依,忽然意识到龙依身上这件淡绿烟纱似乎从认识她开始便一直穿着。   令狐苏指着龙依,“老板娘,照着她的身形再裁几套好看衣裳,我届时来取。”   来了生意,老板娘眼里藏不住笑,暗道这老爷可是个疼爱娘子的,挑女儿衣服时随手便拿了,对娘子的衣裳却如此上心。   从裁缝铺出来,汇入人群中。   “哎哟。”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   令狐苏匆忙看过去,只见阿念手中的风车打到了前面行人头上,那人背影佝偻,看着年迈,转过身时,两人都怔了片刻。   “令狐公子?”那人试探问道,又转眼看了她身旁的龙依,“龙姑娘?”   龙依面无波澜,“我不认识你。”   “龙依,怎么如此没……”令狐苏本来想说她没礼貌,顿了顿,复转口道:“先生见谅。”   这位正是当年在万枫书院教习龙依的那位老先生,最后一次见他还是令狐苏下地府那日,五年过去,整个人又苍老不少。   先生摆手示意无妨,慷慨道:“毕竟这么些年,龙姑娘记不得也情有可原。”   注意到令狐苏怀中的孩子,先生顿时满脸担忧,“令狐公子怎么还将孩子带出来?太危险了。”   “此话何解?”   令狐苏放眼望去,这才注意街道上竟没有一个孩子,再看看自己怀中这个,在街上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公子还不知?”先生问,面色更加忧惧,“近些年容国常有小儿失踪,几乎桩桩都成悬案,这如今,哪还有人敢在夜里把孩子带出来啊!”   令狐苏终于明白为何刚刚总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们,手不自觉将怀里的阿念抱得更紧,又问:“先生怎么来了洛阳?”   先生捻须道:“令狐公子可还记得,书院的藏书阁曾为天雷毁过一次?”   她当然记得,而且罪魁祸首正是面前这位小祖宗。   令狐苏心虚,只讪讪答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先生没察觉到异常,继续道:“后来幸得公子捐助,书院才能重修藏书阁,也正是那时,我们在藏书阁地下挖出了很多骨头。”   说着,先生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块给令狐苏看。   令狐苏拿起一块细细端量,却见森森白骨上刻着几字――‘西阳明峰县林氏’,还有一个类似于图腾一样的印记。   “当时为何没报官?”   令狐苏不记得当时京城有关于这件事的传闻。   先生说:“晚枫山过去本就是坟山,也正是因为坟山风水好后来才将书院建在上面,挖出几块骨头着实没什么特别的。”   令狐苏:“那这与先生来洛阳有何关系?”   “这是因为……”   先生正准备解释,却见龙依从令狐苏手里拿过骨头,送到阿念面前,“这是你的。”   阿念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出于对龙依的害怕,她紧紧抱着令狐苏的脖子,哇哇大哭:“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乖……不是我们阿念的。”令狐苏一时手足无措,只好拍着娃娃的背,好声好气哄着。   先生看着这场景,眼底浮现慈爱的笑意,接着道:“只因这些白骨并非来自一人,这每一块都是人的胸骨,上面还刻着何方人氏。老夫这些年心里总惦记着这事,便趁着最近清闲,来这些人家走访一番。”   “先生可有发现?”   “老夫已去过平川上梁县李家和苏江岳进县方家,这次刚好来洛阳糜迁县霍家,只是……”先生黯淡地摇头,“只是这三家从未有人去过京城,也不曾有葬于京城的故人。”   故人……   先生突然怔怔立在原地,一阵凉意窜上脊背,头皮顿时发麻。   故人!!   他走了一路,这会才意识到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令狐苏不是早死了吗!!!   见鬼了!!   “啊啊啊!!!”   先生撒腿就跑,一点没有年迈的痕迹,留下令狐苏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阵懊恼,“竟然忘记我已经死了,还同他聊那么久……”   听到先生的叫声,阿念也来了劲,抱着令狐苏的脖子又开始叫唤:“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龙依终于来了脾气,一把将阿念从令狐苏身上取下来,咚在地上。   ……   令狐苏无奈道,“你别老吓阿念,她还是个孩子。”   “我没有。”龙依表情严肃,手里还拿着先生慌忙间未带走的那块白骨,“这就是她的。”   “你确定?”   虽然令狐苏根本不知道龙依这么说的理由,但是同孟婆和阎王一样,只要龙依说出一件事,她一定会相信。   当然,除了她自己是九尾狐这件事。   令狐苏直觉这胸骨与之前孩童尸体的事有关联,迅速作出决定,对龙依说:“你留在这里看着阿念,我回趟地府。”   阿念死死抱住令狐苏大腿,不让她走,眼泪汪汪:“我不要跟她一起,她好可怕。”   令狐苏看了一眼龙依――明眸皓齿,容颜姣好。   没问题啊,为什么阿念这么抗拒?   令狐苏并没有因为阿念的眼泪心软,还是将阿念留给了龙依,自己回了地府――谁叫龙依比她可爱呢!   阎王在看到胸骨时,眉心骤然收紧,“你从哪里拿到的?”   令狐苏将遇到先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确定龙依曾引天雷劈了那个藏书阁?”阎王问。   令狐苏点头。   阎王紧抿着嘴,面色阴沉,“带我去晚枫山。”   看到阎王这反应,令狐苏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但其中缘由她依旧不解,“那座山有什么问题?”   阎王森森道:“那不是山,那是一座坟。”   令狐苏:“那里本就是一座坟山。”   “不是。”孟婆解释道,“阎王哥哥的意思是那座山本身是一座坟,这些骨头是陪葬。”   阎王忽然想到什么,“龙依呢?”   “我让她在人间看着阿念。”   孟婆顿时花容失色,“什么?你让她一个人在人间看着阿念?!”   令狐苏不明白孟婆为何如此紧张,“怎么了?你们还怕龙依保护不了一个小孩吗?”   阎王和孟婆对视一眼,两人倏的掠向鬼门,惊起一阵阴风,“别废话,快去救人!”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快乐呀~~~ 第26章 何辜   鲜血顺着树叶滑落,滴答落在水洼里,晕染出一片殷红。   “来晚了……”阎王看着眼前挂在树上的尸体,垂眸道:“去找龙依吧。”   两人还没离开,令狐苏便落于林中。   令狐苏晚他们一步找到这里,看清眼前的场景后,瞬间如遭雷劈,所有亟待解答的疑惑尽哽于喉中。   “阿……阿念……”令狐苏怔忡着,嗓音沙哑,“是……是谁?是谁杀了阿念?”   “龙依。”阎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想阻止这一幕发生的人根本不是他。   龙依?   “不不……她不会的……不可能……”   阎王冷冷看了令狐苏一眼,“既已发生,可不可能也不重要了。”   “为什么?龙依为什么要杀阿念?”   龙依任性,一来人间便杀了皇帝,上了蓬莱又灭了太初,后来整座蓬莱被她一锅端。那些被她杀了的人令狐苏从前只觉得死有余辜,但是阿念,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无论她做错了什么,罪不至死啊!   阎王面无表情,“阿念在生死册上的阳寿已尽,现遭此劫无可厚非,去把她的魂魄找到,送入轮回吧。”   孟婆颔首,先行离去。   “至于你,随我去找龙依。”   阎王一把揪住还在发蒙的令狐苏,消失在树林里。   风中,令狐苏仍未从刚才的惨状中回过神来。还是阎王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令狐苏才意识到自己正被阎王带着在天上飞。   “感知一下龙依现在何处。”阎王说。   令狐苏合上眼睛,感受那日渐汹涌的龙血在虚无的体内流动,良久,她睁开眼,“在晚枫山。”   两人在距离晚枫山还有段距离的时候,便感觉天边的阴雨云不断变低,慢慢逼近他们,电光在其中若隐若现。   阎王道:“待会我去把山上众人驱散开,你去找龙依。”   令狐苏还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场景,但她心中忐忑。若还有心跳,只怕早已从身体里跳了出来。   待他们落至晚枫山,龙依已化作青龙在云层中穿梭,漫天乌云中透射出熠熠青光,雷电如利剑般劈开乌云,一路奔下直到地面,霹雳声此起彼伏,万枫书院四处火光冲天。   “龙依!”令狐苏掠至上空。   龙依隐去龙身化作人形来到令狐苏身旁,“灵狐姐姐!”   龙依言语清澈,全不似杀人不眨眼,再一次让令狐苏哽住,“你……”   好一番心理斗争,才张口:“你为何要杀阿念?”   “如果不死,她永远都入不了轮回,我在帮她。”   令狐苏心里有气,语气也重了些,“你说杀人是在帮人?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下面山上的人你也是在帮他们?”   龙依并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他们不会死的,你看,阎王哥哥会救他们。”   令狐苏顺着看过去,只见下面火光中的人被蓝光护住,目光涣散地站在原地,阎王正朝龙依招手,示意她继续。   “……”   龙依作势又要呼唤雷电,被令狐苏一把抓住手腕,“够了!”   龙依不明所以地盯着她,眸光澄澈,生生将她一肚子火气逼了回去,话到嘴边竟成:“够……够了,劈了这么久,也累了……”   令狐苏只想狠狠煽自己两下,太没原则了!   令狐苏和龙依落到地面,阎王不复来时阴沉,只淡淡看着前方。   地府已来了众多鬼差,在被雷电的劈中的地方搜寻。没过多久,陆续有人来报:   “挖到十块胸骨!”   “挖到七块胸骨!”   “挖到十三块胸骨!”   ……   直到没有新的骨头被挖出,阎王才在万枫山设立结界,一行人回了地府。   “哥哥!哥哥!”阿念被雪花按在原地,嘴里奶声奶气地叫着。   阎王问:“你在何处寻到她的?”   孟婆:“我在人间施以追魂术,却发现她就在地府,鬼差说是龙依把她送回来的。”   雪花目光泠泠,无声无息走过来,令狐苏怕他寻仇,上前一步将龙依挡在身后,。   只听雪花轻声一句:“多谢。”   “……”   当时令狐苏并不明白雪花为何要说‘多谢’,直到后来,她与孟婆再提此事,孟婆说阿念在人间的阳寿已尽,若不下地府便只能做无名孤魂,只是阎王原本打算用阿念做诱饵去引出施邪术的人,才没立刻让她下地府。龙依提前了结她,其实是救了她。毕竟一旦做了诱饵,只怕她的魂魄也是有去无回。   地府在晚枫山一共挖出了三千八百颗白骨,全是人的胸骨,且每一颗上都刻有何方人氏,以及那一枚神秘印记。   令狐苏指着那个似符咒又似图腾的印记问:“这是什么?”   阎王:“此乃镇灵符,属恶咒,打在胸骨上,这魂魄便入不了轮回,只能游荡于人间直到阴气散尽,灰飞烟灭。”   说着,他走到阿念身边,将手拢在阿念头上,蓝光从他手掌中溢出,钻入她的脑袋,顿时,阿念犹如癫狂了一般,倒在地上不断挣扎呜咽。   令狐苏不明白,但见雪花只冷冷驻在一边漠然看着,便也只作观望。   连亲爹都不上前,应无大事。   等阿念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变了,眼神不再纯澈,笑容也消失了,一个四岁孩子的脸竟然仿佛有了上百岁人才会有的沧桑感。   在看到雪花时,两行泪夺眶而出,“阿爹!”   阎王眯起眼睛,“果然。”   招手让阿念过来,“我问你,你死过几次?”   阿念闭上眼睛,像大人一样沉思,良久才说:“加上这次,第九次。”   “第一次是怎么死的?”   近四百年前的事,记忆又被封印这么久,一时不好翻找,阿念在脑海中快速搜寻,才想起来,“和阿娘上山,一棵树被雷劈断,倒下来砸死了阿娘,我下山找人帮忙,遇上……”   她似乎断了片,卡在这里说不下去,“遇上……我不记得了,然后我便死了。”   阎王点头,又对雪花说:“我已替她除去恶咒,你喂她喝下孟婆汤后,便送她去投胎,你俩父女缘分到此也该终了。”   阿念含泪看着雪花,雪花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他早已料到会有这日。   父女一场,行至终时,能为她做的,也只有送其渡黄泉。   了结完阿念的事,阎王随龙依去了黄泉下的大神木,令狐苏同孟婆回了奈何桥头。   令狐苏问:“你们怎么知道龙依会杀阿念?”   孟婆:“你没发觉阿念一直很怕龙依吗?”   这一点令狐苏早发现了,她开始也十分不解。   “阿念的存在坏了生死册的规矩,册中所载她尚未轮回,而她在人间已活九世,这比厉鬼还可怕,你把大神和厉鬼单独放在一起,可不得死一个吗!”   “那之前……”   “你想问你二娘是吧?”孟婆善解人意,“你二娘虽是厉鬼,但地府允许厉鬼存在,这些在生死册中都已记载,皆是天命。阿念这事很显然是有人逆天而行,因此龙依才容不下她。”   令狐苏深感自己与身边这些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求知欲让她不断纠缠孟婆,“晚枫山上,阎王又是怎么知道龙依劈的地方一定有白骨?”   孟婆打量了一下令狐苏,“你是不信阎王还是不信龙依?”   “……”   “龙依一定是感知到阿念身上的恶咒源头在晚枫山,才会去那里。你不是说她当年在山上就劈过一次吗?很有可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恶咒有所动作,被龙依捕捉到,她才会引天雷入山。”   孟婆又加一句,“你知道天雷多珍贵吗?要不是坏事做绝罪大恶极,一般还舍不得劈呢!”   “……”   两人坐在黄泉畔,孟婆将一双玉足伸进青水,令狐苏看了,忍不住说:“孟婆,你在这黄泉又洗头又洗脚的,多不卫生啊……”   孟婆白了她一眼。   令狐苏又问:“孟婆汤是你研制出来的吗?”   “那是自然,否则一个个鬼魂载着前世记忆转生,吸够了灵,待他们死了,各个都成了厉鬼,那可就乱了。”   这一点令狐苏清楚,魂魄转生为人之后会吸取人间的灵,当人的时间越长,吸取得也越多,直到有一日肉/体乘不下他吸进的灵,他便也到了将死之日。   死后下了地府,若喝了孟婆汤将前尘往事忘尽,那些灵便会重散回人间。若没有喝,这鬼是善鬼倒也无妨,倘若是恶鬼,这些灵遂成了他作恶的资本。   因此,为了避免多次轮回后体内积攒过多的灵,地府要求每一个轮回转世的魂魄必须饮下孟婆汤。   “那你又是怎么当上的孟婆?”   “弱水畔的风吹到黄泉,我便成了孟婆。”   孟婆突然来这么文艺的一句,让令狐苏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你是什么?”   “我是风。”   “你是风儿……”令狐苏贱兮兮地,“我是沙?”   “你这个俗人,我是弱水之畔的风。”   令狐苏没明白。   “字面意思,昆仑山下的弱水,我是水面上的风,有一日,昆仑山消失了,我便来了凡间,落入黄泉,化作孟婆。”   孟婆眼中波光潋滟,倒映着一湾青水,“若有一日,你沿黄泉往北,行至弱水,看到巍峨高山,那是我的家。” 第27章 白旭   “怎么还没回来?”   令狐苏陪着先帝看了近两个时辰的鬼舞,也没见阎王和龙依出黄泉。   先帝安慰道:“有阎王在,你家小龙不会出事的,爱卿切莫错过眼前好景。”   “……”   令狐苏百无聊赖,只想找个理由离开。然而,先帝虽然不做皇帝很多年了,但这看戏要人陪着的习惯却沿袭至今。   “还是做鬼好呀!”先帝突然感概,“以前在宫里,总觉得一日下来,刨去政务便没有享乐时间了,如今做了鬼,不用睡觉,可以夜以继日地玩乐……哈哈!”   “……”   林羿抱着厚厚的册簿经过,看起来极为匆忙,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   先帝瞥见了,喊住他:“林爱卿手中所捧何物?”   生前君臣间的习惯总也改不了,林羿见到先帝便莫名恭敬。他转了脚步,来到先帝面前,“陛下,此乃三千八百名孩童籍贯及生平记录,正要送往龙依殿。”   龙依殿,正是地府的阎王殿。   先帝拍桌而起,“竟有人敢在大容土地上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想了片刻,接着道:“不行,朕随爱卿同去,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他们到殿中时,只有雪花站在里面,阎王还没从黄泉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怒吼――   “给我滚进去!”   一个浑身泥浆的老头囫囵个滚了进来,滚得一路脏污,被雪花一脚定住。   仔细一看,泥浆下原本应是白发白须和白衣。   又是――   白旭仙人……   当时龙依将他从天宫里揪下来之后,令狐苏只在地府见过他一次,本以为他会去投胎,没想到竟然还在地府,且依然是滚动式出场……   后面紧接着走进来两人,一人身着蓝袍,严肃冷漠,另一人眼眸纯澈,脸上盈满笑意。   “姐姐!”   地上的白旭仙人挣扎着起身,“我乃白旭仙人,尔等竟敢三番两次为难于我,不怕……”   阎王眯起眼睛,透着凶光,“怕什么?”   白旭嘴有些哆嗦,“怕……怕怕怕……”   先帝看热闹不嫌事大,“知道你怕,至于说这些遍吗?”   阎王言语冷冽,“是天帝让你来的?”   “不是……”   “不是?”阎王斜睨他一眼,又向殿外走去,只留下冷冷话语:“我去趟天宫,这老头留给你们,随意处置。”   他最后这四个字让在场几只鬼乐开了花。   哈!随意处置那便有无限可能了……   令狐苏早看这老头不顺眼,但那会刚来地府,也不好要求太多,只好眼睁睁看着雪花将他从自己面前勾走,也不知雪花后来有没有惩戒过他。   雪花虽然看着冷冰冰,但早已对这个白旭恨入骨髓。若非他,自己也不至于惨死雪夜,或许……他贪婪地想,或许还能赶得及保护妻女。   至于先帝,完全就是个凑热闹的。   令狐苏有些地方没明白,问龙依:“你们不是下黄泉了吗?怎么拽了个白旭回来?”   “我们回来的时候,在黄泉下的泥沼里捡到了他,他陷在了泥里。”   画面有些好笑。   令狐苏心道黄泉的安保工作实在不太行,随便来个人都能下到黄泉底,差几步还能接触到大神木。   林羿一看令狐苏摇头,便知她心中在诟病地府,解释道:“一般鬼坠入黄泉是会永不超生的,不会有人乱闯。白旭能下去是因为他是仙人。”   令狐苏点头,又突然愣住,“仙人?”   难怪刚刚便觉得奇怪,白旭被踢进来时脸上青筋暴涨,这分明是活人才可能有的表现啊!   他投胎了?然后短短四年又成仙了?还敢单枪匹马闯地府?   林羿又看懂了令狐苏的疑惑,继续解释,“四年前他被送入人道,后来被天帝强行提升灵级,去了一座仙山修炼。”   令狐苏随口说了一句:“天帝竟如此厚待你?”   没想到白旭满脸得意,“知道天帝厚待我,还敢这么对我。”   他啐了一口,看向雪花,“冻死你算什么,你贱命一条,死了也只能下地府。当年就该活活撕了你的魂魄,否则今日也不会有你小人得志。”   雪花手在底下握紧,不过他想看看白旭还能说出什么,便不急着动手。   果然,白旭面向林羿和先帝,嘴巴不停,又开始作死,“你看看你们,生前也算风光,活了一辈子,下了地府还要当阎王的狗,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看他这架势,是要把在场人骂个遍,“令狐苏,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东海公主的玩物,玩腻了就会扔到粪坑里。你们这群恶鬼……”   白旭瞳孔蓦地放大,不敢相信地低头,只见一条窜着金光的鞭子当胸穿出。他脱了力,吐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痉挛抽筋,眼睛还死死盯着金鞭的来处――龙依。   龙依没有躲避他将死的凝视,“这次,肉身与魂魄俱碎,你不会再有投胎机会了。”   雪花咬牙看着眼前场景,心里痛快。   早在四年前送他投胎时便想这么做了。   林羿原本一直拉着要上前去杀了白旭的先帝,此刻手也松了下来。   阎王回来的时候,殿中白旭留下的泥土已经干成块,一踩便碎。   “白旭呢?”   在场没人回答。   先帝傲气来一句,“杀了。”   “哦。”阎王一挑眉,“杀便杀了吧。魂魄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答话。   又是先帝有胆量,“灰飞烟灭。”   阎王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惊异,抑或说是惊喜,“哦?你干的?”   先帝有底气,“不是我。”   “龙依,你干的?”   龙依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有错,这次也不例外,“他说我们是恶鬼。”   “那是该死。”阎王语气平淡,手指在桌上点着,“不过,怎么跟天宫交代呢?天宫刚刚才决定派仙人及三千天将下凡协助地府调查白骨之事。”   令狐苏心道龙依这次可闯祸了,实在不行,自己可以再次扮成九尾狐上天宫调解一下。   雪花说:“保密。”   众人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纷纷表示会将此事掩住,不会传到天宫。   白旭偷偷下黄泉,想必是得了谁的授意,即便死在地府,那人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来地府问责,只要他们不传出去,暂时是不会有人会主动提及此事的。   阎王打量了一下眼前众鬼,才缓缓说:“过几日仙人天将下地府,你们注意一下,稍作下打理,别整日披头散发,也学着人神仙往身上撒点光,免得总被叫恶鬼。”   “……”   众鬼散去,龙依没走,令狐苏也跟着留了下来。   令狐苏:“阎王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以为上天宫最起码要个一年半载呢!”   令狐苏已经对天宫产生了阴影,她第一次上天宫命少了一年,第二次上天宫干脆交代在那儿了,第三次变成九尾狐虽然还算光辉,但毕竟不是自己真实的模样,总有些不甘心。   阎王:“我没上九重天,是让天帝来二重天见我,与人间年岁无差。”   “您老这么大面子呢?”   “呵。”阎王冷笑,“下三重天皆与人间同转,他却偏偏选二重天‘羡天’,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羡天?黄毛小儿,跳梁小丑,地府建立时他还不知在何处呢!”   “……”   白旭私闯黄泉之后,阎王便擢升林羿为黄泉将军,管理黄泉一应事务。   这对林羿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他生前是中郎将,麾下有不少将士,每日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虽然常会犯傻,但为人勤勤恳恳,做事不辞劳怨。   这大概也是为何阎王当初会留下林羿如今又对他委以重任的原因。   令狐苏提着一捆阴蜡来给兄弟道喜,林羿却一脸苦大仇深,“原本还可以去人间游荡,如今只能一直呆在地府了。”   “地府不好吗?你现在可是黄泉将军了。”   “黄泉将军……不就是黄泉守卫吗?令狐弟,你可知兄弟我志不在地府?”   “哦?”   “实话告诉你吧,我在人间认识了一位姑娘,我想日日夜夜见到她。”   令狐苏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自从许多年前在令狐府他说喜欢龙依之后,便再也没听说过这二愣子还对谁动过心。   林羿眼里忽然泛起了春光,“她有些凶,但生起气来很可爱,她很白,像雪一样,她喜欢在脖子上挂一只小铃铛,走起路来摇的清脆响。”   令狐苏觉得这个描述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喜欢对着我叫,喜欢吃早春时节还有些涩涩的梅子,喜欢把眼尾的毛染成红色……”   林羿说着说着,又笑了,笑得一脸春意盎然。   令狐苏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对着叫?什么毛?   这……   这是个人吗?   先帝再次路过,顺口搭一句,“她的名字一定叫作碧子。”   令狐苏:“陛下认识?”   先帝得意点头,“自然,是天禾身边的那只银狐犬。”   难怪令狐苏觉得那么熟悉,自从小狐狸被龙依错手杀后,天禾便养了一只银狐犬,自己也曾见过,总在脖子上挂一银铃铛,眼尾有一抹嫣红……   令狐苏甚至是有些惊恐地朝林羿望去,“林兄……你?”   林羿头垂得更低,狠狠点了几下。   先帝走上前去,按着林羿的肩膀,大赞:“有眼光!那可是朕专程派人去东瀛用一整座城池换回来的!”   得到了先帝的支持,林羿才放松了些,片刻,目光又黯淡下去,“以后去不了人间,难道只能等中元节吗?”   先帝一摆手,“不必。朕这便托梦让天禾宰了她,让她下来陪你。”   这回轮到林羿一脸惊恐,赶紧拉着先帝,“别别别……多谢陛下好意,不必不必……”   好不容易将先帝送走,令狐苏才问:“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你走后,有一日公主出游,我随行保护,然后……”林羿说,“她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将她救了起来。”   令狐苏十分好奇这段人畜之恋要如何展开,“那你们怎么交流?”   “她会说话,不过只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才说,下次可以带你见见。我想,既然令狐弟都可以同一条龙……那我们应当也是可以的。” 第28章 风起   地府在晚枫山上设立了结界,几日以来,山中连只飞禽走兽都没有,寂静得令人心慌。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随后传来一句怒骂:“见鬼!”   先帝掉进了坑里。   活该……   此次上晚枫山,地府众人发挥鬼魂优势直接凌空漂浮,随行的数十位仙人有腾云的有用法器的,只有先帝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定要用脚走。   令狐苏见此,落入坑中扶起先帝,“陛下,还是飘吧。”   先帝瞪了他一眼,故作庄严,“不可,有失身份。爱卿先行,朕殿后。”   听闻此言,令狐苏果断抛弃他,仍回龙依身边。   让仙人们不解的除了先帝的行为之外,还有眼前这散发着荧光的众鬼。   那日阎王嘱咐后,众鬼跑去孟婆那里让她帮忙出出主意。孟婆便去寻了些光粉,洒在他们身上。   不知道看起来有没有更体面,但是此刻在山中,这场景挺魔幻的。   一位仙人带着玩笑的语气问阎王,“地府何时也这么讲究了?”   阎王面无波澜,没理他,命人去取《山河志》,书中记载着世间山川河流古往今来的历史。   那仙人拦住要走的鬼差,“不必,本仙正是山神,万枫山在本仙辖区,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本仙人。”   阎王心道是山神你不早说,话出口没好气,“在你辖区内出这么大事你之前为何一直不知?如此麻木还当什么神仙?”   “这……”山神被呛了一口,“此山本就为坟山,有人在坟山埋白骨,无可厚非吧!”   “别说废话。”   山神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晚枫山,自盘古开天之后便在此处,因秋末漫山枫叶得名,自古以来便是坟山,直到四百年前,一人名冯彦,设馆于山中,才有了万枫书院,直至今日。因此那些藏于书院之下的白骨……”   话音还未落,一位仙人便抢着接过话头:“就是说最晚的一块胸骨也早在四百年前便埋于山中?”   另一位仙人:“冯彦又是谁?”   “冯彦不会就是埋骨之人吧?”   “开坟山建书院,学生们不慎得慌吗?”   ……   各种疑问此起彼伏。   不知道天宫里平时是什么氛围,但就眼前看来,白旭仙人的话多很有可能是受他们的影响。   阎王懒得制止他们,任由他们说,这期间他翻阅生死册,查到了冯彦。   冯彦,西阳明峰县人氏,经商二十余年,年逾古稀时来晚枫山建了万枫书院,十八年后身死,经两次轮回,现投胎至京城,已三十一岁。   “冯彦……”阎王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雪花走上前,指着生死册上‘西阳明峰县’那几个字,“故人。”   阎王这才意识到雪花也是西阳明峰县人,“你认识他?”   “恩师。”   雪花总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令狐苏一度以为他生前是个结巴,为了掩饰口吃才这样。   仙人那边的讨论仍在激烈进行着,俨然有了要变成辩论的苗头。   “建书院就是为了掩盖埋骨真相!”   “说不定是借着收学生四处收集幼童然后杀害!”   “得把冯彦的转世找出来!”   ……   令狐苏听他们嗡嗡一通吵,刚冒头的思路又被摁了下去,这时,只听龙依一声吼,“闭嘴!”   金鞭抽在地上,扬起漫天沙尘。一瞬间,山林重回静谧。   所有人愣愣望向龙依,却见龙依收了金鞭,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来的路上令狐苏便发现了,这些仙家在见到龙依时总有意无意躲着她,不是阿念那样因为害怕才躲着,更像是……令狐苏说不上来,只觉得像以前上学时班里有不受欢迎的同学,其他人总对其避之不及。   阎王出来主持大局,“万枫山上一共挖出三千八百零一块带有刻字的胸骨……”   令狐苏轻扯阎王衣袖,提醒他:“不对。书院先生手上还有一些,我当时只拿了一块回来。”   阎王用眼神示意,雪花立刻明白意思,转身下山去寻先生。   令狐苏这一说话,那些仙人又直直盯向她。   上次见她还是她上诛仙台的时候,谁能想到不仅没有魂飞魄散,还魂魄完好地站在这里,还是跟阎王一起。仙人们纷纷猜想令狐苏来历,十几个人硬是在山中讲出了几百个人的气势。   阎王耐心告罄,捏了一个诀,将声音投放到空中,扩大数十倍:“但是!我们从各地收回来的孩童尸体数目远大于这个数,我怀疑有人利用胸骨主人的魂魄去人间吸灵!!”   效果极好!振聋发聩!   好半天过去,阎王的声音还在仙人们的耳朵里回响,周围的声音却听不清了。   于生死之事,仙界显然没有地府懂得多。一个秃顶仙人还没缓过来,扯着嗓子大喊,“是什么人需要这么多灵?!”   阎王看着这人滑稽模样,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无外乎两种。一种是需要提升自身修为和灵级的妖鬼神魔,另一种则是要救魂魄散尽之人。”   那人嗓门分毫未减,“既然如此!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这些魂魄的去处!”   他说得没错。   被打下镇灵符的魂魄是入不了轮回的,他们只能飘荡在人间,待阴气耗尽便会灰飞烟灭。若是有人强行将这些魂魄送去投胎,让他们在人间吸收天地草木之灵,等到他们身死之际,便能像收割麦子一样夺去他们的灵,并且在人间呆得时间越长,灵也越多。   阎王没有说话,从他听到山神说书院是四百年前建下的时候,他心中便已有定论――阿念是四百年前死的,中间转生了九次,这是魂魄转生次数的极限,那么其他比她更早死掉的人,只怕魂魄早已烟消云散,灵也早被夺走。   但他没有说出来,做任何事,总该怀着点希望。   他抬眼看了看守在结界外的三千天将,忍着脾气对那群聒噪的仙人说:“既然如此,劳烦诸位仙人分别带些天将去寻胸骨主人魂魄的下落。”   边说他边让鬼差取了胸骨分给仙人。   令狐苏一直站在旁边看仙人们激烈讨论猜想,始终没有听到阎王同他们提过那日在地府说的‘坟’、‘陪葬’,仿佛完全忘记他说‘那是一座坟’时语气中的肯定。   此时已至深夜,他们还在万枫山上,阎王本让大家立刻出发,但仙人们称太久没见过夜晚,一时兴起嚷着要在人间睡上一宿以缅怀做人时的过往。   阎王无语,但也只好随他们去了。   正是盛夏时节,夜里本该百虫争鸣,现在却静谧得连远处树上打呼噜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树林里四处泛着微弱光芒,有地府众鬼身上的光粉,还有那些仙人自带的光晕。令狐苏和龙依坐在山上最高的一棵树上,这里不会被枝桠挡住月亮。   令狐苏眺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银雾般的月光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着夜晚和从未诉诸于口的情愫。   “龙依,从我在山上把你捡回来,已经快十五年了。”令狐苏说。   十五年里,龙依救小狐狸走了三年,自己在蓬莱和天宫浪费了四年,人生的最后一年龙依不见了,直到下了地府两年她才回来。   这么算来,她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将将够五年。   “你想过以后吗?”令狐苏问。   龙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一脸粲然看着她,“你有过以前吗?”   令狐苏眸光投向更远,透过那一轮皎洁,她想到了记忆中的曾经也有那么一轮圆月,在二十一世纪的夜空,在地面霓虹闪烁的映照下显得黯淡。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出她从未与人提及的过往:“你大概没听说过律师吧?”   龙依摇头,“那是什么?”   “是我来这里之前每天做的,和公堂上的状师差不多,要背很多东西,还要见很多人,要和他们讲话,有时候讲不过他们,回来会生一天闷气。”   她语气很轻,怕惊扰了夜。   龙依言语澄澈,“下次再生气了,我就帮你把他送去阎王哥哥那里。”   “不能这样,我们那里不兴杀戮,喜欢讲道理。”说了第一句,后面都流畅了,“我们那儿有汽车,有会发电的风车,有展览馆专门放用蜡雕成的人像,车上有光,路上有光,电视里有光,人眼里也有光。”   “那儿有你吗?”   令狐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有……有吧。”   听到这个回答,龙依的眼睛才泛起亮光,“怎么才能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等。”令狐苏抬头望向远处的月亮,同她记忆中的曾经却是时空上的未来的那轮一样明亮,只是没有龙依的眼睛亮,“还有一千八百年,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我的二十一世纪。”   从前都是龙依说要带她去昆仑去无尽海,这是她第一次对龙依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远处传来一阵箫声,曲调古老,渺远悠扬,落在耳边如和风习习,又似细雨绵绵。   “风起。”龙依说。   令狐苏伸手感受了一下,“没起风呀。”   “这首曲子叫风起,哥哥在弱水畔常唱给我听。”龙依嘴角弯起,酒窝里盛满笑意,“哥哥回来了!”   她拉着令狐苏从树上跳下来,往箫声来处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写到月亮,脑子里自动播放小白船~ 第29章 洞箫   浅棕色的棉麻衣袍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身上,头发以竹簪束起,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玉带,手中执一管洞箫,姿态闲逸,却又透着一股书生气。   那人放下洞箫,朝她们一笑,“龙依,好久不见。”   和令狐苏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她早听说龙吾是遭人杀害的,所以她脑海中龙吾的形象要多惨有多惨,和眼前这个可优雅入画的男子完全沾不上边。   令狐苏低声问:“他是你哥哥?”   龙依的脚步在见到这人时便停了,再没有往前挪动,极少会皱起的眉头此时已撺成一座小山,盯着他一言不发。   令狐苏看了看龙依气鼓鼓的样子,又见那男人刚刚还泛着笑意的脸此刻竟写满疑惑。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令狐苏看不下去了,率先打破沉默,试探地问道:“您……您是龙吾?”   那人愣了一下,更加疑惑:“嗯?”   龙依丢下一句“他不是”,转头要走,被令狐苏拉住。   “龙依,你不认识我了吗?”那人在身后问,儒雅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狐苏凭借女人的直觉敏锐地闻到了青草地的气息,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刚许了个浪漫的世纪承诺,立马便有人来插足,说话语气也重了些:“你到底是谁?”   那人身体微向前倾,握着洞箫一拱手,“在下韩湘,八百年前曾于东海与龙女有一面之缘,得赠竹箫。”   令狐苏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管竹箫,乍一见那洞箫流溢着青光,还以为是什么上等玉石做的。   等等,青光?   令狐苏难以置信地看向龙依,“你送人家竹箫?还教他吹你哥哥唱给你听的曲子?”   “不是我,我不认识他。”   龙依说得坚定。   令狐苏松了口气,“那走吧。”   “等等。”韩湘在身后叫住她们,艰难地走上前来,注视着龙依,“八百年前,东海之畔,你邀请我下龙宫参加你的生日宴,你不记得了吗?”   “不是我!”   龙依这次真的生气了,拉着令狐苏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韩湘独自在清冷的月光下一身寒凉。   龙依呆呆坐在树上,一晚上就盯着那轮玉盘。令狐苏默默陪她坐着,她知道希望落空的感觉不会好受。   第二日,诸位仙人睡饱了,大清早便开始精神抖擞地叽叽喳喳。   阎王捏着眉心,坚信这是天帝故意安排来为难自己的,否则怎会如此聒噪!只想把他们的嘴都给封起来!   不过这次仙人中多了一人,令狐苏在见到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正是昨夜的那个手持洞箫的韩湘。   “他叫韩湘。”阎王冷漠地给他们引荐。   “哦。”令狐苏冷漠地回答。   仙人们各自带着胸骨和天将前往人间寻找魂魄,地府的鬼差依旧去各地寻找因此而死的孩童尸体。至于阎王,好不容易耳根清净,他打算回地府批生死册,最近积攒了许多案子。   令狐苏的修为还不足以让她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于是也随阎王一同回了地府。这时,雪花已经带着从先生那里取回的胸骨等在殿中。   阎王从来不会等雪花主动说话,从他那里接过胸骨,问道:“书院的地基自建成后可曾动过?”   “不曾。”雪花又附赠一句,“除藏书阁。”   令狐苏善于总结,“就是说那些胸骨是在书院建成之前埋下的,而且冯彦作为书院创办人,很大可能也是知道有这批胸骨存在。”   “这个冯彦已投生两世,前尘往事早忘干净了,若要查他,只能去他曾居住的地方问问看。”阎王对林羿和令狐苏说,“不过他的转世你们说不定认识,叫狄梦,京城人氏。”   林羿和令狐苏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开始寻找先帝,因为此人正是先帝生前身边最受宠的一个小太监,先帝死后便继续服侍当今圣上,现在应当仍在宫中。   “陛下呢?”令狐苏这才发现先帝并未随他们回地府,或者说,从昨日在晚枫山上掉入坑中之后便再也没见到过他。   林羿:“不会被你们丢在山上了吧?”   先帝是一只成熟的鬼,即使流落阳间,也出不了大事。令狐苏担忧的是,先帝自上了山之后便有些不对劲,行为也有些怪异,具体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令狐苏最后是在晚枫山上的一个土坑里找到先帝的,彼时他正盘腿坐在坑中,身体挺得笔直,像在修仙。   令狐苏蹲在地面望着他,“陛下,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呢?”   先帝在看到令狐苏时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很快又被自己压制下去,字正腔圆道:“爱卿,扶朕起身。”   令狐苏无奈地摇摇头,跳进坑里,拽着先帝升起,而后落回地面。   先帝的腿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就像被人抽了骨头,扭曲着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   先帝羞于自己的表现,却强撑着面子,拍了拍身侧的空地,示意令狐苏坐下。   “不坐了,我还要去寻一个人。”说罢,假装转身要走。   “爱卿,站住!”先帝急了,心理斗争一番,才不情不愿地说道:“爱卿……”   令狐苏像哄小孩似的,语调温和:“陛下,您说,我听。”   在看到他走不动道时,令狐苏便知道他定是有难言之隐,但先帝极好面子,轻易不会向他人自揭短处,否则不至于一人在坑里呆这么久也不找人救他。   先帝深呼出一口气,才正色道:“爱卿或许不知,这座晚枫山曾是前朝皇陵所在之处,大容入境后灭了皇室,平了皇陵,因此此处怨气极重,朕一上山便感觉抬不起腿。”   难怪先帝上山时坚持要用步行,照他这情况,只怕也飘不起来。   令狐苏看了一眼四周,“此山有何特别之处,为何都要将墓葬选在此处?”   先帝没有注意到令狐苏话中的‘都’,专注地揉着腿,“据传这里曾有位大将携军队经过,途遇恶龙,斩杀于此,那恶龙尸骨便化作晚枫山。此处风水极好,故此一直被用作坟山。”   “那为何后来又要建书院?”   先帝目光躲避了一下,被令狐苏敏锐抓住,“陛下可认识冯彦?”   “那冯彦四百多年前的人,朕怎会认识?”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便暴露了,山神说出冯彦名字时,先帝还蹲在坑里,根本不在现场。   令狐苏颇有深意地看着先帝。   先帝被她看得不自在,想了想,咬咬牙,终于打算当一个诚实的人,“朕曾在《大容祖志》上看过,当时晚枫山常有恶鬼作祟,因学生阳气重,朕的太太太太爷爷便请人在山上建立书院以镇住山中亡魂。”   “那人是冯彦?”   “没错。冯彦是个阉人,离开宫廷后回了老家,经商多年,后得了太太太太爷爷授意才会在此建书院的。”   “所以白骨之事,陛下的太太太太爷爷很有可能也是知情的?”   “这点朕便不知了。”先帝叹了声气,“朕自知此事事关重大,但并未告知阎王。毕竟是祖宗家业,若因朕多嘴而毁于一旦,只怕朕日后再难安心做鬼。”   “陛下现在又为何愿意告知于我?”   “爱卿是朕的朋友,朕待朋友从来不薄。”先帝来了兴致,语调又高了起来,“爱卿可去过朕为你修的庙?是朕托梦让儿子给你修的。”   令狐苏一愣,那座令狐苏庙原来是先帝建的,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多谢陛下。”令狐苏架住他的胳膊,扶起先帝,“陛下不必如此,当年殿试时陛下点我做探花郎,知遇之恩早已足够。”   “朕……”先帝还待要说什么,却被腿上电流流过的刺痛感给生生逼了回去。   令狐苏带先帝离开了晚枫山,一出山,先帝顿时又活了过来,扭动着魂魄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斗,‘庄重’两字完全被抛诸脑后。   “……”   令狐苏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们套了画皮,来到冯彦的家乡――西阳明峰县,却在这里遇到一个熟人。   先帝惊讶:“雪花……你怎么也在?”   “家。”   令狐苏替他解释,“雪花也是明峰县人,冯彦出宫后还当过雪花的老师。”   “原来如此。”先帝明了,但有点不放心,“是阎王叫你来的?”   雪花没有说话,令狐苏看出他的担忧,低声对先帝道:“阎王只叫我一人前来,他大概是来缅怀妻儿的,陛下不必担忧。”   先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鬼一人执一把伞,停在冯家大门前。   这冯家已是当地大户,不过因为冯彦没有子嗣,所以现在的冯家人是从冯彦的兄弟那里传下来的。   令狐苏上前去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书,开了门直接掉头走了。   “……”   令狐苏站在门外,提高嗓音,“我们是国子监派下来收集各地奇闻逸事的,听闻贵府先祖是本地风云人物,故此前来拜访。”   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忙跑过来,“不好意思,快请进。”   先帝在那孩子头上摸了一把,笑吟吟道:“是个可造之材。”   令狐苏原本以为四百年过去,后人早已忘记这位先人,没想到这冯家上上下下竟对冯彦的生平倒背如流,问什么答什么。   一位华服贵妇正招呼下人给他们看茶,一边同他们讲:“冯家能有今日全靠先祖,自然不敢忘怀。”   令狐苏礼貌颔首,手里拿本册子写着,就像真是来采风的,“夫人可知冯彦先生当年为何要离开宫廷?”   “这本是宫闱秘事,不过都过了这么久,说了也无妨。”那妇人得体地笑着,“当时先祖在皇后宫中当值,小皇子暴毙,皇后迁怒,赐死了几人,其余人全赶出了宫。先祖便是那时候从宫里出来的。”   “原来如此。”令狐苏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嗖嗖写着。   临走时,令狐苏想到什么,顺口问了一句,“小皇子暴毙时多少岁?”   那妇人想了想,答道:“十岁。” 第30章 皇子   “……先祖便是那时候从宫里出来的。”   “原来如此。”令狐苏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嗖嗖写着。   那妇人见令狐苏写得起劲,说得也更起劲:“先祖早年在宫中读过不少书,回家后便去了县里的学堂教书。后来跟着村里人出外做生意,赚了些钱,便去了京城开了个书院,那之后再未回过明峰。”   虽然觉得他们应当不会知道,但令狐苏还是打算碰碰运气,“夫人可知与先祖同期的明峰县林氏?”   雪花久无波澜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妇人摇头,“咱们县不大,没听说有林姓人家。”   又转身问向其他人,无一人知晓。   那个给他们开门的孩子拿著书走了出来,“是有的,而且那家的主人还是先祖的学生。”   “愿闻其详。”令狐苏说。   十岁出头的小少年,读了些书,却喜欢装出一副大人模样,他一字一句道:“我从县志上看到的,那人是明峰县有史以来第一位举人,中举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他上京赶考之前,县令还专程替他设宴饯行。”   令狐苏心道雪花外表看着冷冰冰,没想到当年也是个优质读书人,可惜了……   令狐苏佯作随口问:“那你可知他家妻女后来如何了?”   “县志上说,妻女横死。”小少年若有所思地瞥了令狐苏一眼,“您是如何得知他还有妻女?”   令狐苏从容地笑了,“待你日后来了国子监,自然也会知道。”   冯夫人热情地要留他们吃饭,但这几位哪能吃饭哪,赶紧找了借口趁饭菜上桌前离去。   临走时,令狐苏想到什么,顺口问了一句,“小皇子暴毙时多少岁?”   那妇人想了想,答道:“十岁。”   离开冯家,三人落在山中一片竹林里,这山是明峰县中唯一的一座山,也叫明峰,雪花的妻子正是在这座山上被树砸死的。   “十岁……十岁……”令狐苏嘴里反复念着,好像多念几遍答案就会自己蹦出来。   先帝:“爱卿是否怀疑小皇子也是胸骨主人之一?”   令狐苏:“这须得查过生死册才知,若那皇子魂魄并未入地府,应当就是了。”   雪花站在一旁久久未出声,令狐苏注意到少年说‘横死’时雪花曾怔了一下,自那之后面色更加阴郁。   令狐苏不知如何安慰雪花,她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问道:“四百年很久吧?”   雪花眼底沉郁,眉眼间无不透出隐忍,“是。”   先帝替他不平,“阎王太狠心了。”   “不是。”令狐苏说,“他女儿活了九世,已达到魂魄转生次数的极限,她本没有投胎机会,是阎王走了后门,才让她得以再去一遭人间。”   这些令狐苏原本也不知道,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对神鬼的知识太过缺乏,于是从阎王那里要了一大摞古书,发挥从前背书的毅力,将那些天上地下的古往今来都扫了一遍。   先帝生前什么都不缺,对加诸在任何事上的限制总表现得极为不理解,“为何是九世?太短了吧。”   “不短了。”一个沉沉的嗓音落在他们上方,三鬼抬头去看,却见蓝袍阎王和龙依正缓缓自空中落下,竹叶随风轻轻落在身畔。   当然不短。   对于一个正常魂魄,九次转世,再加上中间在黄泉等候投胎的时间,最少也有一千年。轮回初建之时,没有人知道一千年有多长,总觉得那是个极其漫长的时间,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到来,即使到来,自己那时也早不知在何地。   谁能想到,当年从昆仑山上下来的年轻人如今都已五千多岁了呢。   “阎……阎王为何来此处?”先帝久违地表现出一丝拘谨,他本想背着阎王查出真相。   “寻你而来。你太久未回地府,怕你在阳间耗不住。”阎王说得亲切,像极了关爱下属的上司。   然而事实是――先帝本是人间天子,死后应当上蓬莱成仙人,阎王留在他阴间当无常,相当于截了天宫的胡。若是先帝在地府再死一遭,只怕又要被天宫揪小辫子。   先帝并没有因此感动,反而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当皇帝的经验,这样的说辞极有可能是话中有话。   阎王并不关心先帝的反应,问向令狐苏,“你们说什么皇子?”   令狐苏观察了一下先帝的反应,见他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便说:“冯彦当年因皇子暴毙而离宫,皇子死时正十岁。”   阎王手中变出生死册,唰唰翻着,停在一页,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他没有入地府。”   果然!   令狐苏一拍手,“冯彦有问题!”   阎王继续说:“而且,这个皇子阳寿不该只有十年,其中应有神鬼之力介入。”   先帝在一旁眸色沉得越发厉害,他不敢深究下去,怕自己高高供在祠堂上的祖先会使自己失望。   “你可知皇子葬在何处?”阎王问先帝。   先帝低着头,不知是叫自己,许久都没有反应,还是被令狐苏推了一把才醒悟过来,“不……不知。须得查史书。”   令狐苏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玩竹子的龙依,突然想到什么,将阎王拉到远离先帝的地方,才问:“既然陛下死后本该上蓬莱当仙人,那他的太太太太爷爷是否也做了仙人?”   阎王打量着令狐苏,仿佛在说‘开窍了啊’,“没错,蓬莱山上的从止仙人正是他。”   令狐苏:“去找他。”   “去哪里找?”   “蓬莱。”   “他不在蓬莱,他在地府。”   令狐苏这才想起来,龙依早把蓬莱上的那群仙人单挑进了地府。   龙依不知何时已起了身,拿着一管竹子走过来,递给令狐苏,“给你。”   令狐苏接过来一看,脸色变得阴沉,阎王注意到了,好奇问:“怎么了?”   令狐苏没打算瞒着阎王,如实道:“那日在晚枫山,韩湘拿着一管洞箫说是龙依送他的。”   那管洞箫与眼前这个虽在竹子品种上略有差异,但孔的位置大小包括上面流窜的青光都一模一样。   阎王不以为意:“那又如何?难不成是有了醋意?”   令狐苏没有否认,“但是龙依说她不认识韩湘。”   “哦。”依旧没有引起阎王重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阎王思忖片刻,又说:“也可能是韩湘认错了吧。”   令狐苏:“应当不会,当时龙依听到一首古曲,便拉着我去寻声音来处,没想到见到韩湘,他正在用那管洞箫吹一首叫《风起》的曲子。”   阎王听到‘风起’二字没有任何反应,但孟婆若是在,就会知道,那首曲子是从前她还在弱水边时,龙吾常常唱来给偷偷下山的龙依听的。   “他说了是何时的事吗?”阎王问。   “八百年前。”   阎王这回脸上才有些异色,问道:“龙依,你八百年前来过人间?”   龙依不喜欢别人提到这个话题,随意留下一句“没有”便转身走了。   先帝和雪花站在远处朝他们这里望,阎王拍了拍令狐苏的肩膀,“不必在意,龙依这些年总断断续续出现在人间,但要找的人只有你一个。”   阎王这句话实属安慰,因为他其实并不确定令狐苏是不是就是九尾狐,只是因为龙依坚持,他才选择将信将疑。   阎王和令狐苏走过来,先帝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阎王,大概是牵扯自家,因此言语不似从前硬气,“史书上只记载皇子暴毙,并未提及葬在何处。”   阎王问:“正常吗?”   令狐苏说:“不正常。皇子死后应当入皇陵,虽是祖制,但史书上定会提一句的。”   阎王还盯着那本书,眉间阴云密布。   令狐苏对此十分不解,“为何会涉及皇子?当时很缺幼子吗,以至于他们饥不择食,连皇子也不放过?而且此事若真与从止有关,那么皇子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为何要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阎王不打算站在原地继续猜想,他说:“走吧,去见见从止。”   从止和他们仙人朋友们住在地府的第七层地狱,罪名是助纣为虐以及亵渎神明。   一路下来,令狐苏被塞了一鼻子恶臭气味,还有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再配上晦暗阴森的气氛,简直教人一刻都不想多呆。   阎王可能是怕吓到令狐苏,还善意地解释,“地狱刚建时干净敞亮,但总有鬼来了之后说地狱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于是干脆遂了他们的意,也就成了你今日看的这样子。”   “……”   他们落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笼子前,里面坐着好几位仙人,衣衫褴褛满脸沧桑却坚持端正打坐,令狐苏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面孔――屏山道人。   屏山这次自觉,一见到令狐苏便叫:“主人。”   令狐苏看他灰头土脸,全没有初见时的仙风道骨,心底竟起了恻隐之心,然而她并不会大发善心救他。她在地府呆了这么久,对阎王的做事风格也摸清了一些。直觉告诉她,能被阎王送到地狱的人,自然会有充足的理由来支撑这个下场。   在这一群沦为鬼魂的仙人中,只有一位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们,头发被他凌乱地束起,仿佛被人践踏后还在挣扎着撑起最后一点尊严。   他是――   从止仙人。 第31章 晚枫   从止被带到龙依殿中,脸上一副宁死不屈,“不敌青龙是我无用,但凭发落,不至于单独羞辱于我。”   生前虽同为皇帝,但从止并未像先帝那样自称为朕。   阎王冷森森笑道:“向你打听个人。”   “不知。”   阎王对他的决绝置若罔闻,开门见山问:“冯彦认识吗?”   没有片刻迟疑,从止答道:“不识。”   “好。”阎王拿起生死册,慢悠悠走到从止面前,“成仙后你可寻过你的儿子?”   “我有许多儿子,不知你说哪一个。”   “暴毙的那个。”阎王嘴角斜着牵起一丝笑意,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魂魄没有入地府的那个。”   令狐苏站在一旁都能看出从止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躲避,而面上却毫无波澜,“四百年多前的事,何至于再提及?”   “所谓虎毒不食子,你又是为了什么?”阎王语气阴森,带着蔑笑,“我猜猜,长生不老?还是想成仙?”   令狐苏眼神一直集中在从止身上,意外的是,从止在听到这个质问时手中拳头竟松了下来,似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抵御。   令狐苏察觉到他们应是忽略了什么,走到一边,开始翻案上那罗记有四千余块胸骨的主人生平的册子。   阎王那边的质问还在继续,“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毕竟我的怀疑对象一直是龙宫。”   阎王从不掩饰自己对天宫的龙宫的嫌恶,正如这两者对除自身之外的态度一样。   “那你便该信你的直觉,何苦来为难我?我已坠入地狱,还不够吗?”   阎王淡淡道:“你现在只在第七层,倘若这些人命是你害的,你得去第十八层。”   “从止,你来啦!”   “好久不见,从止!”   仙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见到从止就像在街边遇到熟人打招呼一样。   直到这时,从止脸上才露出一丝疑惑,“你……你们怎么也下地府了?”   他以为这些仙人同他一样,是被青龙单挑下来的。   韩湘也随他们一同来了,不过显然他与这群嘈杂的仙人并不相同,只跟他们身后,手中握着竹箫,静静看着他们,就像一坛陈旧而香醇的酒酿,自上而下散发着积淀已久的书墨气息。   也只有这样安静的人才能干点正事,他走过来,递给阎王一本册子,“这是整理的胸骨主人魂魄记录,其中有近三千人的魂魄已不在这世间,转世次数皆为九次。剩余留在人间的,要么是年龄不及五岁,要么是转世次数还不足九次。我将那些孩子安置在各位仙人的庙宇中,由土地神照看,不会出事。”   阎王接过册子,眼睛却并未瞧册子,反而是盯着韩湘那张透着儒雅气息的脸,问道:“不是天帝叫你来的吧?”   “不是。”韩湘生前家教好,从不说谎,“我循着旧人而来,旧人却已将我忘却烟水中。”   阎王一笑,未置一词,反而问道:“听说你八百年前在东海见过龙依?”   韩湘轻轻地点头,生怕再重一分自己都要混淆那些往事的真实性。   “无需介怀。”阎王惯会安慰人,“你定是记错了,八百年前龙依还未出生,你见的人必不会是她。”   韩湘眼中出现片刻的迷茫,正待追问,却见阎王一脸肯定的笑容,韩湘便也没再说话。   从止一直朝他们这里看,似乎对韩湘递给阎王的那本册子很感兴趣。   阎王不会辜负他的兴趣,拿着册子走到他面前,面色阴森:“这三千人的魂魄如今在何处?灵已被你吸走了?”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惊讶,从止在听到这句话时,瞳孔倏的放大,眉心撺起高峰,直瞪着阎王一言不发,嘴唇不住颤抖。   “怎么?”阎王看出了他的惶惧,“听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忏悔了?”   “……没有。这些不是我做的。”从止咬牙说道,语气极为坚定,坚定得甚至连阎王也要相信他了。   这边,令狐苏关上胸骨记录的那一瞬间,心里忽被一团疑云笼罩,隐隐约约仿佛能窥见一点光,却看不明晰。   先帝在一旁很是焦急,他急于知道事情真相,又害怕得知真相,“爱卿,如何了?”   “不对啊。”令狐苏眉头紧锁,“小皇子的胸骨并不在其中。”   令狐苏问向雪花,“他在明峰县教了多少年的书才去经商?”   “八年。”   令狐苏在心中快速推算了冯彦的生平,年逾古稀开了书院,之前经商二十余年,再之前教书八载,也就是四十岁左右才出了宫。   “陛下,四十岁的太监在宫里会到什么样的位置?”   “爱卿是问冯彦吧?”先帝说,“像他这种能在皇后身边服侍,又能受命照顾皇子的宫中老人,在宫里地位必不会低,至于具体什么位置,朕倒是从未关心过。”   令狐苏谢过先帝,拿着册子来到阎王这边,径直问向从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皇子暴毙后,赐死的是什么人,放逐的又是什么人?”   从止并未回答,反而是先帝在一旁替先人答道:“史书上说,皇后赐死了贴身伺候的几人,而将其他无关痛痒的人驱逐出了宫。”   从止一声蔑笑,“保护不力,不应当吗?我贵为天子,难道连赐死几个宫人的权利都没有?”   “不见得吧。”令狐苏装出洞察一切的模样,但其实心中根本没底,只是空手套白狼的本事还在,“是赐死了无关紧要的知情人,而将亲近之人放逐出宫吧。”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不明白令狐苏的意思,但从止的眼皮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嘴巴闭得更紧,绝不再多说一句。   令狐苏看到他这个反应便知道自己已猜中了大概,因此有了些底气,拿出她以前当官时的气势,“驱逐离宫的人并不是真的离宫吧?”   从止一言不发,甚至再不去看她一眼。令狐苏却并没有停止,她继续道:“他们是替您出宫寻生人魂魄的吧?”   令狐苏虽然每一句都是在问他,但其实根本不期待他的回答,无论他答或不答,过去的事早已成定局。   “值得吗?你根本没能等到儿子回来。”令狐苏不明白这种人,竟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去祸害他人性命。   从止不说话,或许他以为只要他不说话,他做的事便不会为人所知,他从鼻腔中发出‘哼’一声回答了令狐苏的问题。   令狐苏只要扯到一点线头,就不会轻易放过由此将牵出的罪行,“你杀那些孩子是为了让他们去人间吸灵来救你的皇子,建书院也不是为了镇前朝恶鬼,而是为了镇住山中被你杀掉的孩童亡魂。”   阎王冷眼旁观,听令狐苏对从止的咄咄逼问,令狐苏的意思他明白了,和自己心中猜想的差不多。   唯一有出入的地方是――阎王本以为皇子是被夺了魂魄的其中一人,没曾想却原来是那四千亡魂游走人间要救回来的天之骄子。   先帝原本还站着,听着听着,不知何时已退到墙边,双目无神,有些失落亦有些失望。   从止依旧面无表情,紧抿着嘴,只默默听着,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猜测,虽然他们的猜测甚至已经超出了自己所知的范围。   令狐苏并不着急,她几乎已经理清了一切,“您可以不说话,但是你的罪行始终在那里。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只是在说空话?”   从止没说话,心里却开始打鼓,他总觉得这个叫令狐苏的人一定是知道什么才会如此咄咄逼人。   令狐苏轻笑,继续道:“皇子的尸体根本没有葬入皇陵,应当还在山中,晚枫山中吧?”   令狐苏忽然转过来,对先帝说:“陛下,您当日在晚枫山站不起来,不是因为前朝冤魂,而是因为皇子的薄魂还在山中……”   “没错。”从止终于站起了身,尽力保持着姿态,“那是朕唯一的儿子,却被小人谋害,朕只想救回他,不愿江山落于旁人之手。”   他在愤怒中又称回了朕。   “你,你是谁?”从止指着先帝,一脸嫌恶,“你的祖先夺走了朕的儿子,抢走了朕的江山,将一切留给了你,但是朕的儿子只能当作游魂,至今进不了地府。”   先帝怔住了,“我……”   甚至没有再自称为朕,“我们都是一家人……”   从止转过头,并不承认他的认亲,“朕只有一个儿子,其余的都是野种。”   当年皇子暴毙,从止膝下再无子嗣,大臣们谏议他从旁支中过继几个孩子,他本不愿,但受不住那些大臣的奏折轰炸,只好挑了几个留在宫中,其中一个最后成了眼前这个皇帝的太太太爷爷。   阎王冷冷地看着他,说出的话不留一丝情面,“进不了地府是你自己选的,若当年你放他下地府,他早已转了几世……”   突然,殿中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淡绿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龙依方才去了黄泉底下的大神木,一直不在殿中,这会才回来。   一进门见到乌泱泱一大群人,脚步停在门口,而门内的刚刚还嗡作一团的仙人们在看到龙依时居然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令狐苏觉得仙人们的这个反应很有意思,但却不大明白其中缘由,她随便走到一个仙人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像认识了多年的兄弟,一点不客气,“小青龙这么可怕吗?你们怎么连话都不敢说了?”   那仙人也是个自来熟,并不推开令狐苏,反而笑吟吟问她:“你不知吗?”   “知什么?”   “她是龙王的女儿。”   令狐苏自然知道,自己还被龙王拿水淹过呢,但是为了鼓励这仙人说下去,她违心地摇了摇头。   仙人抬起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令狐苏说:“她……是龙王的私生女。” 第32章 弱水   “私生女?”令狐苏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她知龙依是龙王之女,却不知是私生女。   那仙人见令狐苏一头雾水,立刻挺直了身体,打算好好给她科普一番,“话说这东海龙王,自掌管五湖四海至今,为世人所知的便只有八百年前身死的那一个龙子。然而直到十七年前,龙宫里突然多了一位公主,据说那时已有近七十岁。”   十七年前?令狐苏推算了一下,应是自己捡到龙依之时的三年前,也是龟丞相所说龙依从无尽海去龙宫的那一年。   令狐苏:“既是私生女,仙人又是如何得知?”   “龙王可一点没藏着,还带上天宫让天帝瞧过一次。”仙人再次压低声音,“没曾想,龙女居然在天宫里拿出了龙筋,天帝一看,哪受得了啊,那龙筋可是他弟弟杀龙子的证据,因此这之后总是跟龙女过不去。”   令狐苏这才明白为何每次上天宫时,天帝总要揪着龙依想让她受点罪,虽然自己差点替她灰飞烟灭了。   也难怪天帝对龙依说话那么不客气,又是私生女,又不像信徒那样膜拜自己,可不得吹胡子瞪眼吗?   “原来如此。”令狐苏假作一脸感激不尽,嘴上没再说下去,心中却萦绕起了许多迷雾。   阎王那边还在同从止在说着什么,大殿中再次响起仙人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龙依已经朝令狐苏走了过来,看到她身旁的仙人时朝他礼貌一笑,仙人脸色顿时涩滞,被令狐苏揽着的肩膀缩了缩,蹲下身从令狐苏的手臂里逃了出去。   “你看看你,把人家吓跑了。”令狐苏打趣道。   龙依撇撇嘴,又笑了笑。   只听殿中骤然响起一声怒吼,从止像撕破了喉咙:“不是我!!”   令狐苏转头去看,被龙依一双嫩手给掰了回来,“他说不是他就不是他吧,别管他,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令狐苏嘴角噙不住笑意,连刚刚逼供从止的威风都没有来得及给龙依显摆便被她拉了出去。   龙依带着令狐苏来到黄泉边,孟婆正站在桥头。令狐苏不解,“来这里?”   孟婆指了指身侧青水里的一叶小船,示意她们上去。令狐苏还没明白她们要干什么,却见龙依纱袖一挥,那小船便从水里腾起,飘在空中慢慢贴近水岸,似乎在迎接客人上船。   龙依阔步迈了上去,又转身将还在云里雾里的令狐苏也拉了上去。   令狐苏在小船上蹬了两脚确认安全,船缓缓落入水中,她看向桥头的孟婆,“你不来?”   孟婆一撩秀发,扬起头,身畔拂起一阵清风。她的身影逐渐消失,仿佛融入了这清风之中,令狐苏感觉一股轻柔的力量在身后推着这只船,水面慢慢被小船的行驶带起涟漪,风载着船漂向远处。   令狐苏在地府不辨方向,但是直觉告诉她此时她们在往北走,她预感到自己将去何处,却还是忍不住问:“是要回昆仑吗?”   风中传出孟婆娇柔的声音,“昆仑暂时还回不去,先带你去弱水看看。”   “只有孟婆姐姐能过弱水。”龙依说。   身侧青水哗哗向后排去,地府昏暗的光辉留在身后,眼前只剩青水泛起的点点亮光,在无尽的空间里如呼吸般浮沉。   令狐苏被水面的波光粼粼晃得睁不开眼,明明没有半缕阳光,水中却像藏了整个太阳,越往前走越发耀眼。她闭上眼睛,耳畔只剩下水流动的哗啦声和风吹动衣衫的猎猎声。   不知这样的路行了多久,只知道令狐苏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有一望无际的湛蓝的天空,是常常见到却一时想不起来的熟悉颜色。   脚下的弱水宽约三十丈,水中泛起波光,蜿蜒着流淌去远方,给人一种它在这里怀抱着什么的错觉。   除却天空,只剩脚下这一片青水和被水分成两边的草地,令狐苏从船上跳下,双脚踩在草地里,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因为这每一株草犹如被霜覆盖,枯黄而无力。   这便是他们常说的昆仑山脚下?   令狐苏本以为会看到她上蓬莱时见到的那般繁茂蓬勃,四处红花绿树,珍禽异兽遍地奔走,没曾想却是眼前这般……如秋日般萧瑟的场景。   视野里只有这水的青色和天空的蓝色可以称之为颜色。   孟婆从风中走出,落在地上化作人形,“此处灵承自昆仑,我走时,尚未这样,多年未见,竟已凋蔽至此,只怕山中灵力几近衰竭。”   她的眼角似有波光,映着满目枯败。   龙依眸光只黯淡了一瞬,很快又亮了起来,“我同白泽姐姐说好了,我来山脚,她也下山,我来找她,她也来寻我。”   孟婆送龙依去了对岸,自己又回来坐在令狐苏身边。   令狐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龙依在青水对岸行走,问道:“那里曾经可是昆仑山?”   孟婆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记忆飘回很久远之前,“很久很久以前曾是,如今已寻不着了。”   “为何?”   “那日是我在弱水畔那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天空变成灰色,昆仑山就那样在我眼前消失了,好像是钻进了地里,又像是升入云彩里,总之是再也看不见了。有血从山上流了下来,淌进弱水。弱水飞鸿不过,那日竟浮起了血,三万里的弱水啊,那日居然被染成了红河。”孟婆眼角始终乘不下那滴泪,还是顺着脸庞滑落,“我被迫离开这里,去了地府,自此之后再未回来。并非我不想回来,我曾试过沿黄泉北上,只是没有青龙引路,每次都会迷失在风中。”   令狐苏虽不知她的过往,听完之后却也觉得黯然神伤,只默默陪她坐着,一直等到龙依在对岸向她们挥手,孟婆才重新起身,将龙依接了回来。   “能听到白泽说话吗?”孟婆一放下龙依便问。   “不能。”龙依语气中没有任何伤感,反而开心地说:“但是我能感觉到,白泽姐姐在山上,哥哥也在山上。”   她歪头看了看身旁两位,又加了一句,“灵狐和孟婆姐姐在身边。”   令狐苏抿嘴一笑,心湖微漾。孟婆走到弱水边,眺望着对岸,眼里眸光流转,“龙依,你哥哥如今在山上可还好?”   龙依摇摇头,“不好。白泽姐姐快保不住他了,我要是再不回昆仑,哥哥便要散去人间了。”   孟婆背过身去,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单从背影来看,应是伤心的。   良久,她转过身,眼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感情,“得去一趟东海,龙王撒谎了。”   令狐苏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前甚至没有问过她们的目的,遂问道:“你们来这里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是为了寻昆仑,应当是寻不到了。二是为了确定龙吾真的在昆仑山,现在看来没错。”孟婆很少这么严肃,“阎王怀疑那些白骨与龙王有关。”   令狐苏想着孟婆或许还不知刚刚殿中的情形,便同她解释,“从止是四百年前的皇帝,他刚刚已经承认是为了救他儿子回来才杀害了那些孩子。”   孟婆的确不知这个缘由,有些吃惊,“原来皇子不是被夺了魂的……不过,就算如此,你想过没有,一介人间帝王,他怎会知这等秘术?若他的目的是成仙或者成魔,可以说是有心思不正之人曾指点过他,但他现在这种做法无论如何不该是他能知道的,是……”   孟婆有些哽咽,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什么?”令狐苏仅凭习惯问了一句,问完之后看到孟婆神情,复转口道:“无妨。你既如此说,那便不会有错。”   孟婆承了她的好意,又感到有些抱歉,“对不住。关于你的事,我们还没确认,日后有机会的话再一一讲与你听。”   令狐苏点头。   其实在龙依刚来地府之后的没多久,她便意识到阎王对她隐瞒了很多关于昆仑和龙依的事情,但她不在意,因为她从来不相信自己就是九尾狐,也不信自己曾与他们中的任何人相识。在她眼里,从来只把龙依当作是山里捡来的一条青龙,不追及其过往,只望来日方长。   不过让令狐苏不解的还有龙依的态度,为何孟婆直言对龙王的怀疑,而龙依却没有半分表示,似乎孟婆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龙依殿中还围着一大群仙人,七嘴八舌地不知讨论什么。天帝虽然派了一群这样的货色下来,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山神以及各方土地都在,要用人时不会有缺口,而且他们说归说,让他们找的人也都找回来了。   令狐苏带着龙依回到殿中时,人群再次陷入鸦雀无声。令狐苏只轻轻一扫,便感受到人堆纷纷向他们这边投射来的目光,以及混在在众多视线里的一抹淡淡的注视。   阎王注意到令狐苏进殿,只问了一句:“在否?”   令狐苏朝他点头,阎王便明白了,面向仙人们说:“诸位,今日到此为止,烦请各位先在地府歇下,之后必有重谢。”   仙人们离去后,殿门再次关上,令狐苏才问:“从止呢?”   阎王眸色沉沉:“已送去天宫,他做了这样的事,天宫不可能再包庇他,少不得要魂飞魄散。”   令狐苏在殿内没有看到先帝和雪花,不知去了何处,这也方便他肆无忌惮地多问点问题,“我走的时候最后听到从止喊了一声‘我不是’,他不是什么?”   “他说他魂魄投生九世之事非他所为。”   令狐苏问:“您相信吗?”   阎王轻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为何不信?我从一开始怀疑的便另有其人,从止不过是中间的一点意外收获。”   他轻笑一声,“没想到那位还挺谨慎。” 第33章 博弈   阎王的手指在生死册上一轻一重地点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显然,他此刻正为白骨之事困扰。   思忖良久,仍未想出对策,他抬眼看向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的令狐苏,问道:“今日不用做生意了?”   令狐苏无精打采,蔫蔫道:“不做了。”   阎王放下生死册,饶有趣味地打量令狐苏,“你今日倒是很闲。龙依呢?怎么把你一人丢在这里?”   令狐苏抬手捂眼,摇了摇头,假作伤心状,“她不要我了。”   “哦?”阎王看热闹地笑了一声,“怎么说?”   令狐苏一脸怨气地瞪着阎王,“都怪你,非要留那些仙人在地府,龙依现在跑去听那小白脸吹曲子了。”   “哈哈。”阎王没心没肺地笑了,“你怕她被人抢走?”   令狐苏斜睨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阎王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撺紧的眉头,他突然毫无预兆地问:“你……想不想娶龙依?”   令狐苏沉默了,坐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手在袖中捏紧:“早在人间之时,我便同她有了婚约。”   阎王洞察一切,“但那时你只是拿她来掩盖你的身份,并未真的想要同她在一起,是不是?”   令狐苏无可否认她最早答应娶龙依的目的并不纯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才第一次有了让婚约落到实处的念头呢?   太过久远,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或者说,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便已有了。   令狐苏头脑还算清醒,很快便反应过来,警觉地瞄向阎王,“你想做什么?”   被识破了目的,阎王索性也不瞒着,“我要去东海。然而自太初下东海之后,东海再不允许外族人进入。”   令狐苏不解,“但我去过。”   “那是因为你喝过龙血,外人仍进不去。”阎王说,“但若是有龙王嫁女这等大事,龙宫少不得要请五湖四海天上地下前去东海贺喜,届时便能验证龙王是不是真的还将龙吾的魂魄放置在寒窟中。”   “龙吾在昆仑山或是在东海寒窟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龙族不得上昆仑。”阎王说着,又是一股怒意上头,“他私认龙依,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要是敢送龙吾上山,那便是昆仑容不得他了。”   令狐苏心道龙族可太惨了,不能上蓬莱还不能上昆仑,就只准在水里泡着了呗。   令狐苏又问:“龙依真是龙王的私生女?”   “算是吧。”阎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藏着怒火,“他也就是仗着白泽下不了山,待昆仑山开,他的死期便到了。”   令狐苏早已习惯阎王终日瞧不上天帝、还要灭了龙王,对此也不多作评论,回归正题,“我是女人,龙王怎会让龙依嫁给我?”   “龙王上次来地府,不是还不知你是女人吗?除了地府,外面没人知道你是女人。”阎王眼神柔和了些,“出卖一点色相,便可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   令狐苏倒是乐在其中,并未有过多犹豫便应下了阎王的提议,“我难道要去东海提亲?”   “自然。”阎王垂首思忖,“容我想想,用什么作聘礼。”   令狐苏看着阎王这沉思的模样,委实想不到地府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阴蜡?还是天价鬼风车?   阎王轻点桌案,决定下来:“就晚枫山吧。”   “晚枫山?那是地府的资产吗?”令狐苏问。   “人间山岳本就没有主人,我寻一座山送人亦无不可。”阎王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此举有何问题。   令狐苏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阎王,“倘若龙王真与晚枫山白骨有关,那你送这座山不是明摆着挑衅他吗?”   “不是倘若,白骨之事绝必是龙王做的,也该给他一点警示。”阎王说,“我问过龙依,那日她与孟婆去乱葬岗,在迷雾中划破孟婆画皮的人正是那只千年老龟。”   “龟丞相?”令狐苏惊讶,“她看到了?”   “没有。但是龙依从来不会认错人。”阎王瞥了一眼令狐苏。虽然相信龙依的判断,但是对令狐苏的身份他一直有所保留,“或许……也包括你。”   “……”令狐苏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其实,别说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我是九尾狐。”   阎王摆了摆手,“咱俩不相信的原因不太一样,你不信是因为你的记忆中没有九尾狐的过往,我不信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九尾狐祭了神木,也曾见过龙依上穷碧落下黄泉要将九尾狐带回人间。”   虽然直觉告诉她龙依一定失败了,令狐苏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她成功了吗?”   “没有。”阎王摇头,目光变得幽远,“但是却因此有了第一批成仙的人。”   令狐苏之前恶补神鬼知识时,曾在一本书上看过,建立天宫的第一批仙人生来便与凡人不同,属天选之人,带着九世的记忆不断在人间吸收天地之灵,直至飞升。   但是阎王刚说的还是触及了她的知识盲点,遂问道:“什么意思?”   “你可知为何从一开始我便怀疑白骨之事与龙宫有关?”阎王问。在令狐苏回答之前,他又自顾自接着说:“无论是从止还是龙王,他们都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最早的时候,这是龙依为了救九尾狐而想出来的法子。”   阎王很少会同令狐苏讲昆仑山上的事,这次或许是有些事需要拜托她,所以松了口,“知道这个方法的人寥寥无几,连天帝都不会知道,这很难不让我怀疑龙王。”   令狐苏终于隐约地窥见了龙依的故事,急欲让一切坦白在眼前,阎王却点到为止绝不透露更多,“关于昆仑山上的事情我只能说这么多,本不该同你讲的……就当感激你要同龙依成亲吧。”   感激?这词用得……   阎王动作很快,同令狐苏商议完后便立刻派人给东海传了信,没隔几日,龙王再次光临地府。   在经过某处时,阎王无意间瞥见龙依,和她身旁的一个满是书生气的仙人,定睛一看,竟是天宫中的韩湘。   自从那日阎王同他说八百年前龙依尚未出生之后,韩湘心里便有了分寸。他相信自己八百年前见的人一定是龙依,但是阎王既如此说必然是有些隐秘的事情不能为人所知,因此在龙王笑着将龙依唤过去,并友善地问自己何时与龙依相识时,韩湘的回答是:“在地府偶然遇上。”   龙王并未起疑,带着龙依往阎王殿去了。   韩湘还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手不自觉地将那管洞箫捏紧。   见到未来岳父走进大殿的时候,令狐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又立马挺直了腰板,尽力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龙王一看到令狐苏便问:“这么久还未还清?”   他指的是令狐苏欠地府的那一笔阴币。   虽然剩余未还的并不多,严格意义上的确还没还清,令狐苏只好点了点头。   “无妨。”阎王走下来,“这笔帐便当地府祝贺龙女新婚,一笔勾销了。”   “呵。”龙王嘴角斜起,轻笑一声,问向令狐苏,“你拿人间的山作聘礼?”   令狐苏硬着头皮道:“晚生曾在山中授课,见山中红花绿树,珍奇异兽,阳气旺盛,灵力充沛……便想着赠予东海。”   这纯属是胡说八道了……   龙王并未深究,似乎毫不在意,“三月之后,婚礼会在东海举行,五湖四海的水族皆会出席。”   他转身看向令狐苏和龙依。或许是龙依站在她身边,龙王看令狐苏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你们这三月你要回龙宫还是留在地府?”   令狐苏:“我……”   阎王阻止了令狐苏尚未出口的答案,直问向龙王:“难不成不请我们地府?”   龙王斜睨了他一眼,“你也要来?”   阎王一笑,“我与龙依多年挚友,她成婚,我自然得备上厚礼前去。”   龙王盯着他看了半晌,阎王迎着他凌厉的目光,没有半分瑟缩,王与王之间的战争在眼神对视中便犹如千军万马呼啸。   龙王背过手,神色恢复平平,“好,隔日自会有请柬奉上,还望阎王勿忘厚礼。”   阎王笑着朝他一躬身,“自然。”   龙王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又驻在原地,声色铿锵:“本王刚在地府见到不少仙人,烦请阎王代为转达,届时也请他们一同前去东海,请柬明日一同送到。这三月还请阎王替我照顾好女儿。”   他故意在‘女儿’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似乎在提醒什么。旁人察觉不到,但当事人心中却已明了。   龙王走后,令狐苏问:“你刚刚为何不干脆让我去东海,你想知道什么,我帮你去探个究竟。”   阎王:“东海寒窟岂是你说去便能去的,那里看守之人众多,你去无疑是徒劳,只有趁东海人多眼杂之时你再想办法溜进去。”   令狐苏没想到转了一圈,还是自己去做这事:“我?”   “嗯,当然是你。”阎王看了她一眼,“你以为龙王为何会轻易答应我去东海,自然是笃定地府之人入不了寒窟。”   的确,万年寒窟极为阴冷,地府之人本就只剩一缕魂魄,若再去如此极寒之地,只怕是受不住。   令狐苏不服气:“我不也是鬼吗?”   阎王‘啧’了一声,“你怎么总忘记自己是一只喝过龙血的鬼呢?”   “……”   令狐苏和龙依走出大殿,韩湘等在外面,令狐苏猝不及防受了他的礼貌颔首,下意识地抬手朝他回了礼。   这情景竟像她生前行走官场时与同僚打招呼一般。   第一次见韩湘时令狐苏还不知,后来才打听到这个韩湘便是文人韩愈的侄孙,成仙之前也曾中过进士,在人间做过几年的官,数年后被友人渡化,入了天宫。   难怪令狐苏每次见他总觉得这造型有些熟悉。   韩湘走上前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阁下是九尾狐大神吗?” 第34章 翠鬓   令狐苏一时语塞,“你……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韩湘神色真诚,不带任何试探,仿佛只想得知一个确定答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龙依,徐徐道:“公主已不记得我,我却还记得,八百年前,她曾说她来人间是为了寻昆仑山上的九尾狐。”   韩湘目光往下注意到令狐苏紧紧牵着龙依的手,眸中划过一丝落寞,“龙王刚邀请我三月后下东海参加你同公主的婚礼,那么我想,你应该便是她要寻的那人。所以,你是九尾狐吗?”   令狐苏很诚实:“不是。”   龙依也很诚实:“是。”   两人同时出声,声音在这一瞬间重叠,龙依不满地与令狐苏对视了一眼,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是。”   令狐苏拿她没办法,只好无奈而违心地承认:“是。”   韩湘说话之缓缓如溪水流淌,随意用这温润的嗓音说些什么都能让人入神,“上次九尾狐大神去天宫之时,我正巧在外云游,后来听说您来过,心中一直遗憾未能亲见……”   “无妨。”令狐苏心虚,却不好马上打脸,只能佯作老成,言语也变得正经,“只是本座游历人间,用的是凡人身份……”   韩湘领会,退后一步俯首加额,恭敬道:“自当保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令狐苏片刻间便解决了韩湘,顺带捡回一个敬仰粉。   很快,三月只余一月,仙人们陆续回了天宫,地府又回到从前的平静。   自从同龙依定亲之后,令狐苏便将生意托付给先帝代为照看,自己则每日躲在家里研究龙依成亲之时要梳的发型――听说龙宫里没有‘女人’,令狐苏不太相信一群鱼的眼光,只好亲自上手。   她几乎将自己生平见过的所有长发造型都在龙依头上试了一番,甚至连现代的高马尾、双麻花、丸子头……都用上了。   这日,龙依耐不住性子坐在镜子前被令狐苏摆弄头发,坚持也要替令狐苏梳头。   令狐苏只好将梳子交给她,自己当了模特,手里把玩着龙依送给自己的竹笛,感觉头发被人握在手里,头皮随着头发被微微扯动,却没有梳子在头上梳过的感觉,镜子里的龙依被挡自己在身后,她觉得不对劲,于是问道:“龙依,你在做什么?”   说着,她回头看向身后,却见龙依捧着自己的长发,将整张脸埋进了漆黑蓬松中,轻轻地蹭着。   “……你这是做什么?”令狐苏宠溺而迷惑地笑了。   龙依没有抬头,将头发贴得挨脸更紧,“我想闻一闻你的头发是什么味道。”   令狐苏转回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含笑,“那你闻出来了吗?”   她美滋滋地等着听龙依说一堆闭眼赞美的话。然而,龙依吐出两字:“没有。”   “……”   只听龙依又说:“我想应当是很香的,只是我闻不到人间的味道。”   做了鬼,头发能香到哪里去?   令狐苏问:“为何?”   令狐苏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略带失落的声音从头发掩盖中传来,“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吃到好吃的却尝不出味道,看到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却感觉不到痛。还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血变得很苦很苦,听说像山上的毒草。”   说着,龙依变出一柄小刀,在手中折射着冷冽的寒光。令狐苏半转身,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此举何意。   却见龙依照着自己的掌心便开始划,皮肉开裂处有血慢慢向外渗出,令狐苏瞪大了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扔下竹笛,一把拦住她执刀的手,“你做什么?!”   龙依面色分毫未改,甚至较之前更为红润,她将不住流血的手伸到令狐苏面前,“你看,就算是流血了,我也不会痛。”   “那也不能……”令狐苏狠狠将刀从她手里取出扔到地上,一股怒气没来由地上了头,语气里带着责备,“那也不能这样,你……”   令狐苏气得说不出话,只想把这笨蛋脑子翻出来放到太阳下面曝晒,肯定受潮了好几年了!   气归气,烂摊子还得收拾,令狐苏一脸冷漠地往她的伤口处渡了一些修为,龙依却一脸无辜,还够着头偷偷观察令狐苏的表情。   “看什么?”令狐苏没好气道。   即使龙依感觉不到痛,令狐苏依然控制着修为渡入的速度,尽量不让太快,“下次再这样,我就等在一边,看你血放尽,然后把你晒成龙眼干。”   “放不尽……”   龙依下意识要反驳,却被令狐苏止住,“你再说!”   龙依这回才没有继续说话,低着头脸上写满委屈。   令狐苏的强硬撑不过片刻,抬眼一瞥见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再次软了下来,重起了个话头,仿佛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算了,下次别这样了。来,问你一个世纪难题吧……”   龙依的重点从来找不准,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问道:“什么叫世纪?”   “……”令狐苏一摆手,“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题。我问你,我和你爹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你。”龙依指着令狐苏,似乎并不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父王天天住水里,他淹不死。”   令狐苏忘记这茬了,于是改了问法:“那我和阎王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龙依歪着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令狐苏的脸色却在这短暂的思考时间里变得越来越难看――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需要想这么久!她本以为龙依会脱口而出‘灵狐姐姐’!   答案一出,令狐苏只想收回自己这愚蠢的问题,因为龙依答的是――“阎王哥哥。”   令狐苏不甘心,“为何?”   龙依的手掌一张一合,眼睛直盯着被令狐苏修复的伤口,“只有弱水才可能会淹到地府,但如果真的是弱水,阎王哥哥会死,灵狐姐姐却不会。”   令狐苏头一次听这种说法,觉得新鲜,遂问道:“这又是为何?”   “后土娘娘说,妖兽若能渡过弱水上到昆仑,便会成为山中神兽,渡不过的就只能留在人间继续做妖兽。你渡过了,所以你淹不死。”   “那你渡得过吗?”   “我也渡不过。”   哟呵!令狐苏头一次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心中满是得意,刚刚的不悦顿时一扫而光。   令狐苏又开始琢磨她俩成婚的事,“龙依呀,在我家那边,新婚之后都要去度蜜月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龙依真诚问道:“什么叫蜜月?”   令狐苏简单粗暴地解释:“就是甜蜜的一个月。”   龙依想了想,“我不要甜蜜的一个月,我要甜蜜的很久很久。”   “好。”令狐苏盘算着她们未来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便大手笔地规划,“那我们便去将那颗后土……龙依里的所有风景都走一遍,去淌过每一条河流,去翻越每一座高峰,然后在山顶看日月星辰……”   令狐苏至今都觉得自己来容朝之后的经历像一场梦,甚至梦里都没这么刺激过。本以为自己会在人间有所作为,没曾想三十二岁便下了地府,最后倒是地府给了她永生。   无论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最大的遗憾都是没有时间好好去各地走走。虽在不同时代,但人生轨迹却惊人的相似――读书,考试,工作,再无其他。   龙依对这个提议颇有兴趣,兴奋道:“太好了!还有,等到一千八百年之后,我要和你一起去看人间的光,好想知道什么样的光会让月亮也变得黯淡。”   龙依仰起头,隔着这不见天日的地府在向上寻找,抑或说是在憧憬。令狐苏也仰起头,仿佛在无尽的晦暗中已看到前方的光亮――她嘴角浮起了笑容。   令狐苏带着龙依和自己头上被龙依创作的新发型来到大殿中时,阎王正在同雪花讲着什么,见到她们进来,阎王扑哧一声没憋住笑,雪花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令狐苏能感觉到他一定也在暗暗嘲笑自己。   阎王道:“东海未来的女婿果然与常人不同,发型也如此别致。”   令狐苏白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顶着的九大坨――龙依说这是九尾狐的尾巴,令狐苏觉得这像怒放的石榴花。   再说,也没有把尾巴顶头上的啊!   令狐苏迅速避开这个话题,说道:“我来是问一下东海之事怎么安排?”   阎王:“此次婚礼会持续三日,因此要做什么只能在那三日里。到时候你想办法下到寒窟,若发现那里没有龙吾的魂魄,便用玄光术告知于我,之后的事我自会处理。”   “这么简单?”   “你下得去再说吧。”   虽然听阎王的描述这个任务并不难,但令狐苏心中仍有些担忧,“若是被龙王发现,会不会杀了我,或者取消婚礼?”   阎王:“取消婚礼应当不会,毕竟那么多宾客。”   令狐苏刚放下心,却又听到阎王无情地说:“但是可能会杀了你。”   “……”   阎王将一摞册子交给雪花,让他先出去,自己走下来到两人面前,“你不必太过担心,有地府和龙依在,至少他不会在龙宫杀你。”   在外面杀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令狐苏想反悔,但见阎王那张并不标致的脸,又将话噎了回去,转而说道:“上次你自己讲的,我欠的阴币一笔勾销啊!”   “可以。”阎王大器,“不过你的阴蜡铺子和舞场得抵给地府。”   “……”   所以,大器是假的,本质还是抠门…… 第35章 云彩   令狐苏近来百无聊赖,于是重操旧业,回到奈何桥头给笨鬼们贴追踪符,顺便问向身旁的美人:“孟婆啊,你说成亲好吗?”   令狐苏作为一个两辈子都没成过亲的光棍,对未知的婚后生活十分好奇,尤其是对象还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想过的同性别,虽然是不同物种。   “应当不错。”孟婆自从去了一趟弱水,言语间多了几分柔媚,舀汤的手也轻巧许多,“我见那些去投胎的鬼魂,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妻子儿女,而那些孑然一身的,喝孟婆汤极为痛快,全没有一丝留恋。”   话音刚落,黄泉水中忽然咕噜咕噜冒出一串泡泡,一条青龙破水而出,溅起水花数丈,本欲过桥投胎的鬼魂都痴痴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在水雾中潜行的青龙。   难怪令狐苏一天没见到龙依,原来又下黄泉寻大神木去了,只是这回归方式太过浮夸。令狐苏心道,做个清冷傲岸的出水芙蓉不好吗?   这刚出水的野玫瑰没有落回地上,一条龙尾卷起阴风扫过地面,停在令狐苏面前,见她没反应过来,龙尾摇晃几下便缠上了令狐苏,将她带起,向地府外掠去。   “龙依,你要去哪里?”令狐苏此时正坐在龙背上,手抚过龙依身上的鳞片,如将军身上的铠甲流溢着光泽,坚硬无比,与她平日里的触感完全不同。   声音从距自己有点距离的龙头处传出,虽略带渺远,却依旧生动:“我知道什么光会让月亮黯淡了,我带你去看。”   “哦?”令狐苏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件事,顿时提起精神,“你说说看。”   龙依尚未回答,令狐苏便听见四周轰隆隆响起雷鸣,层层乌云向他们涌来,数道刺眼闪电在乌云中亮起,天际如裂开了大口子,从里面泄漏出蓝紫色的光芒。   “要下雨了。”令狐苏看着恶劣天气有些担忧,“不如……”   龙依迎风而上,速度丝毫不减,在天穹蜿蜒盘旋了几圈,软软的声音竟带着几分豪迈:“不如去云彩里!”   令狐苏抬头朝空中的电闪雷鸣看了一眼,她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提议,这会去云彩里不是找劈吗?然而,令狐苏只快速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龙依,便做出决定,“走吧。”   龙依猛的摇起龙尾,向后一拍,风变得更加狂虐,将令狐苏披在肩后的长发吹得四处乱扬,她伸手去撩遮住眼睛的头发,待再次看清时,她们已进入了一片阴雨云,身处其中,眼里尽是灰蒙蒙的迷雾。   这时,龙依才停止在云海中翻腾,令狐苏从她身上跳下来,脚踩在云朵里,紧紧牵着她――她担心龙依会在乌云中走散。   突然,一声巨响在耳畔炸裂,令狐苏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时她必须要感激自己只是一缕幽魂,否则耳膜早被震裂了。   “那是什么?”令狐苏还没缓过来,习惯性地抚着胸腔问道。   “光。”龙依坐下来,用力一拉,将令狐苏也带得坐下,“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你说的光了,是闪电对不对?它来的时候天空便没有月亮,自然会比月亮更亮。”   两人盘腿坐在云层中,四周乌云缭绕,晦暗中透着微弱青光,雷声在耳畔响起,闪电自身旁亮起,弥漫天际,龙依白腻的皮肤在电闪雷鸣中一亮一暗。暗时,只能看到高扬的下颌轮廓,亮时,甚至能看清脸上的每一寸肌理。   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薄薄眼皮外的明暗交替。   令狐苏看得出神,摇摇头,“不对,虽然它们都叫电,但是来源不太一样。”   饶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在面对人类伟大的创造力时也是一头雾水,龙依说:“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看你说的光。”   即使等不及,令狐苏现在也是束手无策,她虽然是穿来的,但是她并没有办法带着龙依穿回去。   龙依看上去有些失落,令狐苏懊恼不已,一开始便不该说这些引诱她的,现在可怎么好?   “要不我们捉谜藏吧?”令狐苏真是艺高人胆大,在这样恶劣的雷雨天气里竟然还敢如此别出心裁。   龙依一听,侧身往云彩里一钻,很快便消失在乌云里,只听到透过薄云传来的一声:“我藏好了。”   令狐苏十分头疼,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在这时候玩这么无聊的游戏,但……   唉……令狐苏长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云层里穿梭了好几轮,却怎么都寻不见龙依,终于,令狐苏决定投降,对着漫无一人的空中大喊:“龙依,你出来,我要走了!”   这时,阴雾中探出一条绳状的东西,如蛇般向令狐苏游来,她下意识躲避,快速掠往高处,脚在那‘蛇’身上一蹬,本想借力将它踩下去,却被它缠住小腿,令狐苏调动修为,欲将其震碎,那‘蛇’却似游蛇般往她身上爬去,紧紧将她箍住。   令狐苏双手被缚在身侧,如同刀俎只能任人宰割,她迅速闭上眼睛,通过龙血感知龙依的位置。   半晌,她倏的睁大眼,眸光里无不透露着惊讶,因为――她感知到龙依正在附近,很近,近到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果然,待令狐苏低下头看束缚着自己游蛇时,才发现这是龙依拿来席卷风云的――龙筋!!   令狐苏眉头撺紧,目光向四周寻觅,“龙依,你到底在干什么?”   龙依一脸粲然地从令狐苏背后走出来,看着她天真无邪道:“你就在这里,哪里都走不了。”   令狐苏隔着薄雾见到龙依,只好苦笑着央求:“我不走,我逗你玩呢,快放开我。”   “不放。”龙依仿佛发现了新玩意,盯着令狐苏的脸看了半晌,忽然走上前去捧着她的脸按下了一个吻,亲完之后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附脸过去在她唇齿间游走了一番。   令狐苏:“……”   亲就亲呗,不至于玩这么刺激的吧,令狐苏还是第一次被人……不,被龙绑着亲。   好半天,龙依才退后,看着她一脸得意:“以前我偷跑下山,回去你就会把我捆起来吊到树上,然后放我下来的时候会在我脸上亲一下。”   “你还需要偷跑下山?”令狐苏无法理解怎会有人在面对龙依的请求时能忍心说出‘拒绝’二字。她想,如果她真的是九尾狐,一定会将小公主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   不过,令狐苏脑子里总没个正经,短短几个吻的时候里,令狐苏便由一根龙筋延伸出了好几种玩法,想想都觉得心痒痒,甚至不敢细细琢磨。   “对呀,你总说山下尽是妖兽,只有呆在昆仑才安全。”明明是几千年前的事,龙依淡淡说起却仿若只发生在昨日,“可是后来,我发现你在骗我,你看,我现在来了人间,根本没见到什么妖兽嘛!”   令狐苏终于听到龙依说了句九尾狐的坏话,虽然她内心觉得这样并不道德,但仍旧藏不住想跟着损几句的狡黠心思,于是顺着她说道:“这狐狸也太坏了吧。”   龙依点头,问道:“那要怎么办?”   令狐苏佯作愤愤不平,“把她也吊起来,毛拔光。”   龙依听令狐苏这么说,竟咯咯笑了起来。   在龙依的心目中,令狐即是灵狐,灵狐自己说要把自己吊起来拔毛,任谁听了都会想笑。   忽然,龙依的笑停在脸上,酒窝仿佛被上了锁,直直盯着令狐苏身后,眸光沉了下来。   令狐苏奇怪她这突然的变化,扭着脖子往她的视线处看去,却见一位身长玉立的年轻人站在云端,笑吟吟朝他们看来。   龟丞相的笑与曾经并无不同,说话仍是缓缓:“公主,许久不见。”   令狐苏仍然被捆缚着,此刻只想找朵云将自己藏起来,她低声有些着急地说:“龙依,快放开我。”   龙依没有照做,反而自己走到令狐苏前面将她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龟丞相。   龟丞相的笑容黯淡了几分,却依然强撑着挂着最后一丝谄媚,飘然落至龙依面前,“听布雨的蟹神说,公主钻进了雷雨云里,本以为是开玩笑,便赶来看一眼,没想到真在此地遇上了公主。”   令狐苏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尽量不用这么尴尬的形象与‘龟爷爷’对视,但她依然从两人的对话中觉察出了微妙的不对劲――令狐苏记得第一次见龟丞相时,龙依从房梁上直接跳进了龟丞相的怀中,而此刻,龙依看他只像在瞧一个陌生人,全无往日亲昵。   “我不认识你。”龙依再一次对龟丞相这么说,上一次是在地府。   龟丞相这次是一点都笑不出了,僵硬地动了动嘴,“既然……既然如此,便请公主前往东海,距离婚期只剩几日,须得早做安排。”   “好。”龙依拉着令狐苏侧身从龟丞相身边经过时,低低的说了一句,“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并不是很让人讨厌。”   龟丞相倾身颔首,“多谢公主。”   令狐苏腾云带着龙依往东海方向去,龙依坐在云彩里,双手撑脸,“为什么总有人要装出认识我的样子?”   令狐苏心道:‘人家本来就认识你,是你自己不认识他们。’   自从龙依来地府,令狐苏不知道从龙依嘴里听了多少句分别对不同人说的‘我不认识你’,对林羿、天禾、龟丞相、书院先生还有韩湘都说过,仿佛失踪的那几年误入了什么洗脑团伙,脑子被洗得干干净净。   令狐苏试探地问:“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龙依一拳头打在云彩里,锤起几丝烟云,“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不会骗你。” 第36章 既往不可追   “你这样。”龙依说着便按住令狐苏的肩膀往下带,令狐苏双腿失力,身体悬浮在水中,就像她第一次来龙宫时龙依教她的那样,抛却思虑放松身体,人便能浮在海底。   令狐苏闭上眼睛,静静享受海水带来的虚无浮沉之感,不自觉地开始回顾前尘过往,卓苏、令狐府、地府、天宫……一切竟恍如过客浮生、寄居逆旅一般。   ‘咚’一声,令狐苏坠到了地面,才意识到自己思虑已飘了很远,难怪连水都不再托住自己。   “既往不可追。”龙王从珊瑚丛中走出,拖着沉沉的嗓音道。   令狐苏快速从地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这位未来岳父微微鞠了一躬,“偶有感概,无伤大雅。”   龙王眉毛很浓,眼睛在这浓密之下显得极为深邃,高耸的鼻梁给本就冷峻的面庞添了几分凌厉,额头上两只流溢着金光的龙角……   等等――   龙角!   令狐苏惊讶地发现,同样是龙,龙依头上却没有角――无论是人身还是龙身!   她以前竟一直没留心。   龙王注意到令狐苏直直投来的目光,狠狠回瞪了她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事不要想。”   令狐苏收了注视不再看他,心中却疑云密布,凭借她敏锐的直觉,她有种预感,龙依的身份比她现在所知的上古大神还要隐秘。只是她暂时还无法探知全部真相,只能窥其一角。   龙王走后没多久,龟丞相带着两套金底白纹绣着云朵神龙图样的吉袍来此,叠放整齐搁在一个衣箱大小的贝壳中,壳壁的光泽映射在吉袍上似撒上了星光。   他说:“这是成亲那日你们要穿的衣服,先送来与你们一试。”   令狐苏打量着身兼管家、随从、暗杀者等多重身份的龟丞相,暗吸了口冷气,忽然豁出去了,问道:“当年让龙依上蓬莱是你的主意还是龙王的主意?”   龟丞相身体怔了怔,眼里有转瞬即逝的危险光泽,他踱着步子缓缓走近,贴着令狐苏耳边低声道:“我说过吧?如果公主和龙王反目,我会替龙王杀了公主,而你……”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届时如果你选择站在公主身侧,我一样会杀了你。”   令狐苏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也跟着压低声音道:“龟丞相脾气也太大了,随口一问而已。”   龟丞相退后,朝他一拱手,便往外走,只听令狐苏在身后沉沉说了一句,“是龙王吧。”   龟丞相收回刚迈出的脚步,驻在原地,回身看她,眼中一股耐人琢磨的意味,似乎不能理解当年在人间尚有些唯唯诺诺的令狐苏今日怎么有胆量在龙宫质问自己。   一个时辰前……   龙依在空中用玄光术画了一个光圈,其中逐渐显现出画面,令狐苏认出那是地府的龙依殿,阎王和孟婆站在殿中,凝视光圈后的她们。   “你们已经先去龙宫了?”显然阎王事先并没有料到龟丞相会直接将她们请去龙宫,因此语气中带着疑问。   令狐苏说:“在外面凑巧遇上龟丞相,便随他一起来了。”   “既然如此,你们先随意在龙宫玩一玩,待我……”阎王这时才注意到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东海海底中的一片珊瑚林,曾是闻名五湖四海的盛景,因其林中藏有无数只血衣贝。血衣贝会随着壳的开合发出微弱的红光,单独一只还不太能看出来,但是数量一多再弱的光芒也会让人无法忽视。   然而,之所以能被阎王关注到并非因为血衣贝,而是――八百年前,他曾在此处亲眼目睹太初斩杀了……不知到底是谁的……龙吾。   “你们为何会去那里?”阎王眼底一片阴郁,目光寒寒地盯着。   令狐苏向四周扫了一眼,并不明白阎王表情变化的原因,“龙依说这是她哥哥从前常常提起的地方,带我来看看。”   这话一出,孟婆的脸色也遽然变化,她是唯一一个听过龙吾对龙依说这些话的人,准确来说,并不是她做人时听到的,而是在她还是弱水畔的风时,传进风中的声音。   那时,龙吾也同如今的龙依般明亮,是踏过草地便留香数里的湖海少年,是每日阳光升起时会准时等在山下的龙王独子、龙依的哥哥。   孟婆问:“龙依,这是你第一次去血衣珊瑚丛吗?”   龙依乖乖点头,令狐苏很快便觉察出他们言语中的疑惑,遂问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与龙依有关,还是与龙吾有关?”   “龙吾。”阎王没瞒着她,“当年就是在这里,太初杀了……”   阎王顿了顿,他并不喜欢陈述一个自己明知是假的事情,但一时半会也同她解释不清,“太初杀了龙吾。”   令狐苏了然。难怪她们刚刚进珊瑚丛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几只看不出物种的护卫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她们,原来是龙子葬身之处,只怕早成了禁地。   “但龙吾并非为太初所杀吧?”令狐苏问。她想通了其中一些关节,总觉得龙吾之死与外界谣传的并不一样。   可能是穿越来之前作为律师的职业病,她不相信道听途说,不相信经人剪辑的画面,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也不相信当事人所陈述的,更极端的时候,即便是亲眼所见,她也会对之怀着质疑。   阎王对令狐苏自己能猜出这一点有些吃惊,却并不急着对她说出真相,反而问她:“你为何这么觉得?”   令狐苏神情严肃:“我查阅古书时,发现昆仑山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消失,而你们却说龙吾的魂魄在昆仑,那他岂不是三千多年便已经死了?而且,八百年前,韩湘曾在东海见过龙依。”   孟婆不知此事,诧异道:“龙依八百年前便来了人间?”   她问的和阎王当日得知时问的一模一样,令狐苏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正待说什么,龙依却抢先一步开口,“父王要来了!”   说完,立即停了玄光术,佯作无事发生。果然,没过多久,龙王便从珊瑚丛里走了出来,随后龟丞相也将吉服送来此处。   “这里是东海,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否则当心命丧于此。”龟丞相冷笑,和之前装出来的和善相比完全换了一张脸。   “我早就只剩一缕薄魂,死不死的,我看得开。”令狐苏也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这不是怕天宫的人来龙宫参加婚礼时旧事重提找我麻烦吗?有点好奇当年事情背后的原因罢了。”   “呵。”显然龟丞相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有了太初的教训,这次他们不敢在龙宫放肆,你不用担心这等小事。”   令狐苏颔首,脸上依然挂着笑意,礼貌送他离开。转身的瞬间,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而地府这边,与龙依切断联系后,阎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刚刚玄光术投放的位置,久久没有新动作。   孟婆还没来及听龙依的回答,此时心中也是谜团重重。   阎王紧抿着嘴,陷入沉思,良久才说:“其实我有个猜想……”   “阎王哥哥是觉得太初当年在龙宫杀的人是龙依,而非龙吾?”孟婆总能轻易看透他人心思,然而,说完之后她径自摇了摇头,“不可能,龙王和龙吾都是金龙,而龙依是青龙,龙宫统共两条金龙,那日你也看到了,太初斩的的确是金龙。而且那么多人在场,不会看错的。”   孟婆分析的也正是阎王一直想不透的点。若非三千多年前他亲见龙吾身死,并亲手将魂魄送去龙宫,可能今日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对太初杀龙吾之事坚信不疑。   阎王想起很久远的事,目光飘向数千年前,“太初是天帝第九次转世时的弟弟,这孩子我曾见过,品行一直不太好,但那时人间本也没有什么礼仪道德,便由着他成了仙,没曾想竟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他长长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太初已死,连魂魄都没留下,这些事情再也无法求证。”   孟婆问:“你不奇怪龙依为何要上蓬莱杀太初吗?”   “我去天宫拿令狐苏魂魄时,他们声称龙依替兄报仇而滥杀无辜残害生灵。”阎王走回阎王案后坐下,手中翻阅着生死册,问道:“你也感觉到不合理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三千多年前太初出生时龙依都能放过他,如今怎会专程再上山杀他呢?”   两人陷入沉默,诺大的阎王殿随着两人的沉默而呈现一片死寂。八百年前在龙宫所发生的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一起纯粹的仙人斩杀神龙之事,唯有阎王和孟婆这两位有着远古记忆的人才会惦记至今,即使他们从来不向外人提起,也不去揭穿利用这件事做文章的龙王,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也迫切望着早日得知他们久久窥不见的秘密。   他们就像被抛落在天涯的游子,心中牵挂着家乡,却只能在遥远的天际遥望家的方向,故乡故事无法与他人言说,唯有两人于寂静无声处偷偷牵出一缕来分享――个中落寞只有两人才知。   孟婆问:“太初见过龙依吗?”   “应当没有。她从来不去见天宫里的任何人――她恨他们。”阎王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她或许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他们。” 第37章 雨横与风狂   孟婆问:“太初见过龙依吗?”   阎王嘴角噙着几分苦笑,“至少在上蓬莱之前从来没有,她总避免见到那些仙人,所以听说龙依曾送韩湘竹箫时我是有些吃惊的,毕竟我记得――她恨他们。”   东海中,龟丞相送来的吉服还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壳中,令狐苏走过去拿起一件最外层的衣袍远远对着龙依比量,招手道:“龙依,过来看看你的衣服。”   龙依无动于衷,坐在一片珊瑚礁中把玩手中的玩意。令狐苏见她一直没理自己,遂将衣服放回原处,走到龙依身边坐下,够过头去看,“玩什么呢?”   龙依双手紧紧捂着,神神秘秘地伸到令狐苏面前,像花苞绽开一样将手打开,只见一朵枯败的小花躺在她的手中,在雪白的手心里显得极为突兀。   “没想到能在血衣珊瑚丛里捡到它。”龙依说。   “水中盼月……”令狐苏愣愣地叫出它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脖颈间挂着的一个小香囊――里面正躺着两枚和眼前这朵一模一样的枯败小花。   一枚据说是她从棺材中‘复活’时手中攥着的,另一枚是龙依离开时留下的,那么这一枚……   “不对,它叫盼月。”龙依用两指夹起小花,伸直手将花挡在眼前和视线离去之处,珊瑚里暗藏的血衣贝的光辉穿过枯败的花瓣,照出通透与血一般的嫣红。   令狐苏想起三夫人曾同她提及的,遂问道:“它真的只长在昆仑山?”   龙依眯起一只眼睛,腮边因嘴紧闭而微微鼓起,“是我出生那一年你在山里种下的,你说,等它长成昆仑最高的树,就带我下山,去看凡间的月亮。可是……可是直到你走了、我下山,它才只有两丈高,它长不成最高的树。”   令狐苏从龙依手中接过小花,放在手中细细端量。时至今日,她仍对昆仑山上的事情一知半解,这并不能怪她,她已经将自己所能寻到的所有关于上古大神的书都看过一遍,或许时间太过于久远,或许是知情之人并不慷慨,总之她能得到的信息非常之少。   而她能接触到的那时候便存在的人,除了阎王和孟婆,就只剩下龙王了,她自然不可能当面去问龙王。而据她所知,阎王虽不是第一个被造出来的人,却是第一个死的人,地府也正是他们那一批人建立的,因此他对昆仑的记忆仅限于他死之前,令狐苏推测至多不过五十年。   至于孟婆,她从未上过昆仑,之所以与龙依相识仅仅是因为龙依常在弱水畔与龙吾相见。   令狐苏从前并没有很大兴趣去探知关于昆仑山的过往,但是最近,她一想到龙依就在身边,而她们的未来或许长达至无尽的时间,她便开始琢磨怎么去度过漫长而无止境的余生――探索昆仑山的奥秘,她给自己的计划这样取名。   然而,日子并不总如她们所想象那般的细水长流。在龙宫住了几日,距离原定婚期只余十日时,龙王突然请令狐苏前去主殿――龙王所在的托殿贝。   令狐苏有些犹豫。   听说今日是凡间的端午节,京城会举办盛大的集会,龙依一个时辰前随龟丞相去了人间凑热闹,自己因为不能见光,便未随之同往。   他们来这些日,她只有那日在血衣珊瑚丛中见过一次龙王,之后再无交集,今日忽然传自己前去,令狐苏隐隐感到不安。   前来传唤的蟹神还在不停地催,令狐苏回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居所,摸了摸平静躺在胸前的龙骨,咬咬牙跟着走了。她相信阎王所说,龙王不会在东海杀她,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是每次见到阎王不苟言笑的模样,令狐苏总觉得龙王下一刻是准备杀了她的。   事实证明,令狐苏的猜想与事实相差无几。在她转过最后一道水晶墙时,她在殿中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可憎的脸,心中无尽后悔,她不该留他生路的――屏山道人。   令狐苏冷冷瞥了他一眼,心中却在以光速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将会面临的境地,她已经确定龙依是故意被支开的。   尽管她不知道本该呆在地狱里的屏山道人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她基本锁定了当时去地府那一群聒噪的仙人,他们的聒噪很可能是故意为之,为了混淆视听,目的是为了从地狱里将人带走,而地府为何没有发现?难道,地府也……不对,令狐苏并不认为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值得被地府或天宫算计,而且她不相信阎王会害自己。   有什么事情是屏山知道而其余人不知,并且是可以威胁到自己的,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只有屏山道人?   龙王没有等她将一切事情想通,在令狐苏刚停下脚步时,他便森森开口:“你是女人?”   令狐苏顿时如冷水浇背,她的数种猜想中没有一项是与性别有关。如果此刻龙依在侧,令狐苏也不会因为这个问题感到为难,但龙王偏偏选择在龙依不在场的情况下问这个问题,令狐苏心中打鼓,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只听龙王又问:“你敢骗我?”   令狐苏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怒意,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所处的年代,或许是生前并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而死后在地府,无论是阎王、孟婆还是先帝林羿他们都从未对自己与龙依的相处有过任何异样评论,已渐渐让她忘却这个时代或许并没有那么开放。   令狐苏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于我而言,是男人抑或是女人在娶龙依之事上并无影响,本想日后再行告知……”   令狐苏没能将话说完便被屏山道人打断,“她就是那天的九尾狐!是她,装成九尾狐的模样上了天宫!”   原来在这等着呢!   令狐苏冷笑道:“你看见了?”   屏山道人被令狐苏冷冽的目光吓退了几步,但想到龙王在侧,旋即走出上前,对着令狐苏猛的一指,“那日在黄泉下的大神木旁,我看到了,你冒充上古神兽祸乱天宫,今又隐瞒身份强娶龙女,罪无可恕!”   令狐苏发现这帮神仙每日正事没有,但杜撰罪行的本事当真值得夸赞,她冷漠地看着屏山道人,“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奴隶。”   说到这里,屏山挺直了腰板,得意道:“天帝已替我揭了奴隶符,你……当年你还是人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令狐苏就知道此事定有天宫在里掺和,很大可能是为了挑拨龙宫与地府,她言语泠泠道:“你为何三番两次为难于我,图什么呢?”   屏山瑟缩的目光在令狐苏身上打量了一番很快便移开,令狐苏却在这短暂的停留中了然――他惦记着自己身上那块龙骨呢!   屏山成仙至今不过一两百年,却一直在蓬莱受着太初的气,下了地府又被令狐苏先帝等人冷眼相对,本以为成了仙便是享不尽的香火供奉,没曾想竟连人的尊严都得不到。和当初接受龙依战书的那些神仙一样,他们都想寻一个捷径攀上高峰受人敬仰。   或许他以为,只要令狐苏死了,他便能乘虚而入取得龙骨。   令狐苏没有揭穿他的意图,她相信凭借龙王的睿智,定是早已明晰他的目的,之所以这暴脾气没有杀他,恐怕是留他还有点用处。   但是……看龙王这怒目横眉的模样,他今日不大可能会放过自己。   龙王压低浓眉,目光满含杀意:“你扮作九尾狐骗了天宫,倘若我送你上天宫,定会灰飞烟灭。而你如今又骗了龙宫,倘若你在此自裁,九尾狐之事我不会告与天帝,往事我也不再追究。”   自裁?不存在的。   令狐苏向后退了两步,被遮在衣袖中的手已暗地催动修为,在开打之前,她打算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于是问道:“敢问龙王为何如此恼怒我是女人?”   大概是觉得令狐苏今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龙王便闲下来同她扯两句,哂笑道:“龙宫掌管五湖四海布雨施云,今日竟被一只恶鬼耍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呵,待你死后,龙宫还要想办法同外面解释驸马为何在大婚前薨毙,你真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他隐瞒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令狐苏若是男人,无论她是谁的转世都不会是九尾狐,而她若是女人,看龙依的态度,十有八九她就是九尾狐托世,那么……为了阻止某些事情大白于天下,令狐苏不得不杀!   这个理由连前来告密的屏山都不知,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洞察人心,抓住了龙王狂妄受不得人欺瞒的特点。   反而是令狐苏这个当事人心里更清楚,龙王杀她绝不只是因为自己骗了他,不过她来不及细想,此刻最重要的是从这里离开,她应该等不到龙依救她。   令狐苏决定先发制人,双手遽然从袖中伸出,调动灵流汹涌地朝四面八方奔去,将原本对她虎视眈眈的虾兵蟹将扫倒在地,并死死压制。   刹时,殿中海水猛的激起形成巨大的漩涡,将四周的陈设吸了进去高速旋动,隔绝了龙王满怀杀意的目光,地面从各处滚着飞起沙石,随着水浪咕噜巨响在四周墙壁上碎碎撞击。   令狐苏迅速掠至殿门处,却发现冰块模样的门紧紧关闭,并且有外力将其牢牢缚住,令狐苏调动龙骨修为劈向寒冰,门却丝毫未动。   虽看不见龙王的脸,但他森森沉沉的声音却如怨鬼索命般回荡在殿中:“万年寒冰岂是你一介恶鬼能破开的!”   说着,窜着耀眼金光的灵流如刀剑向令狐苏刺来,令狐苏翻身上了半空躲过这一波攻击,立刻催动龙骨将海水中的沙石汇聚成更大的凝聚体向龙王的方位砸去,只听轰隆一声炸裂,那些沙石破碎解体,向周围散去。   令狐苏这才看清这些飞沙走石,原是一颗颗洁白的珍珠和折射着五光十色的石子。   “真是物产丰富。”令狐苏临死之际还不忘感概。   龙王的杀人夺命的声音越来越近,令狐苏听得耳膜震荡,“若是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好名声!”   令狐苏没听他放狠话,依旧调动龙骨去攻击大门,对她而言,若破不开门,便只能在殿中与他们鱼死网破了。   身后被龙骨催动的光流逐渐减弱,龙王身上的金光愈发耀眼,似要撕开迷雾将整座大殿吞进去,令狐苏退无可退,她知道龙骨会在危急关头保住她的魂魄,但是对于龙骨的作用大小令狐苏并没有底,她还是专注破门,滋啦炸裂的声音不断在大殿的各个位置爆发。   突然,令狐苏听到了一阵夹杂着风吼和硬物撞击的巨响隔着门直直朝自己的方向奔来,她心下一惊,顿时陷入绝望――前后夹击!! 第38章 安能辩雄雌   在感觉到门将要被外头不知来处的力量破开之际,令狐苏迅速避开,就在她与飞进来的某物擦身而过之时,一鞭裹挟着疾风与漩涡的青光‘轰’一声劈在殿中,将令狐苏原本搅起的海水化开,而重新掀起更为猛烈的涡旋。   令狐苏收了手,手再次不自觉抚上龙骨,目光如胶水般附着在来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意外的是,刚刚还怒目横眉的龙王此时竟也收了手,任凭水浪在殿中翻搅直至趋于平静,待眼前清明后,龙依将脚下的一个巨物猛的踢向龙王,龙王没有躲避,只是轻轻施法阻止了来物的猛势将其缓缓落于地面。   这时,令狐苏才看清这囫囵滚在地上的东西,也正是刚刚与她擦身而过的――竟赫然是一个龟壳。   “这……”令狐苏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佯作严肃走到龙依身侧,压抑着笑容问,“这不会是龟丞相吧?”   龙依没有说话,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高高的龙王,眼里似有灼烧的怒意,在瞥向令狐苏时仿佛又变成了隐忍却更为愤怒的烈焰。   龙王在龙依的怒视中将手背了过去,脸上久违地挂起了令狐苏从不曾单独见过的微笑,开口的时候语气出奇的和蔼:“龟丞相又惹你生气了?咱们都把他打回原形了,气也该消了,怎么还气鼓鼓的?”   令狐苏不禁感概,这还真是有两副面孔……   龙依挥手一指瑟缩着躲在龙王身侧的屏山道人,字句落下:“他也要死!”   龙王转头看他,正对上屏山惊恐的求助的眼神,只可惜,屏山看到的是一张冷漠平静的脸,并且透过那略带蓝色的深邃眸瞳他看到了自己将死的身影。   龙王心中有几分惋惜,但处理一个屏山花费不了什么时间,解决完后,龙王轻洒袖袍落于龟壳旁边,在满殿狼藉中挑了个最合适的位置――龟壳上坐下,用每一位父亲看女儿时都会流露的慈爱眼光看着龙依,“我们的小公主喜欢女人?”   令狐苏来时束起的头发在打斗中变得凌乱,听闻此言,她干脆揭了摇摇欲坠的发冠,瞬时一袭长发散落于身后,配上地府鬼魂特有的苍白面色,犹如傲然生长在苍山之巅的清冷雪莲,她注视着龙依问:“东海的小公主喜欢我吗?”   令狐苏不知从何时开始,甚至连自己都未察觉到,她渐渐摈弃了从前面对神仙时的畏惧,转而开始频繁地挑衅那些过去只能被供在高案上的神灵。   此刻,只要龙依说一句喜欢自己,什么龙宫婚礼、东海寒窟令狐苏一点都不在乎,她们立刻便可以离开这里,无论日后是长居地府亦或是游走世间寻找昆仑,她其实并不介意。   龙依重重扬鞭,手臂直直指向令狐苏,怒意还未消退:“我只要她。”   龙王眉头微动,笑意不减,和声道:“父王只是想知道未来女婿的修为,看看他以后能不能保护好你,没有要伤他的意思。”   他看向令狐苏,面容和瞧龙依时一样的和善,在令狐苏看来只是虚假表皮生硬拧出的伪善,他不带任何威胁仅仅像长辈问候般道:“是不是?”   令狐苏没有因他的态度转变而吃惊,反而从容地接了这一问,“没错,龙王只是同我切磋几下,打翻了点东西而已。”   令狐苏本以为龙依会问一句诸如‘真的吗?’这样的话,然而,龙依却只是放下鞭子,说了句:“好。”   好?龙依的反应在令狐苏的意料之外,却显然在龙王的意料之中,他接着道:“婚礼照常举行,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父王,父王照办。”   龙依面色恢复红润,语气也如从前般轻快,“我要海里最亮的夜明珠。”   说完,拉着令狐苏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龙宫浮出海面的路上,令狐苏一直在想龙依刚刚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细细一想,又的确是龙依行事的风格――看似对万物充满好奇,实则对一切都很冷漠,没有执念,不在乎任何人的情绪,从不怜悯他人,也不因外界外物而怀有长久的喜悲。   当然,这一切特性要排除‘狐’这个字,毕竟令狐苏见过她抱着小狐狸哭得梨花带雨,还为了小狐狸抛下自己出走三年。   令狐苏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问题,话出口倒像在骂人:“龙依,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她的意思其实是想说龙依每天在想什么,为何表现出来的情绪有时让人捉摸不透。   当然,她并不期待龙依能给出她想要的,她几乎已经预料到龙依会说‘你’、‘灵狐姐姐’、‘九尾狐’这种答案。   果然,龙依说:“我来人间弄丢了很多事,但我一直记得而且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要带你去无尽海,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带你去无尽海一样。”   令狐苏沉默不语,暗下决心,待这次事情结束后,一定要去找到这个无尽海,她一定要去看看龙依从见到自己伊始便要带去的无尽海到底在哪里。   刚破水而出,令狐苏便见到腾云等在海面上的韩湘,她怔了一瞬,很快意识到自己此刻长发垂肩,想挽起头发却也来不及,只好任由韩湘眼里不断闪现诧异、疑惑等复杂神情。   令狐苏尴尬不失礼貌地朝韩湘颔首。不知为何,在韩湘面前她总不自觉捡起曾作为读书人的儒雅,只听她略有些拘谨地开口:“是你帮忙找了龙依?”   韩湘轻点头,并没有立刻表示自己的疑惑,声音如潺潺溪水,“我在天宫偶然撞见他们带着屏山去见天帝,没过多久龙宫便有人来接他离开,我心中生疑,便去地府找你们,却没曾想阎王根本不知屏山去了天宫,经查看发现留在地狱里的是替身,于是我先来找你们,恰巧在人间寻到了龙依和龟丞相。”   令狐苏问:“那龟丞相为何会以那副模样滚……回龙宫?”   “龙依听我讲了之后,当即要回东海,但龟丞相阻拦……”韩湘言语间有些欲言又止,“其实……龟丞相也没动手,就是说了几句……可能,可能说的有些聒噪,龙依便与他打了起来,然后……将他打回了原形,可惜,他再修炼回人身少不得要三四百年。”   令狐苏苦笑,心中暗道只怕日后见了龙王得躲着点走了,这回之所以在争锋相对后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明白对方心中藏着心思和要通过这场婚礼达成的目的。   正想着,只听韩湘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令狐……竟是女子?”   令狐苏瞧了一眼身边的龙依,抿着嘴点了点头。   韩湘直挺的身体松了几分,叹了口气,侧过头去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温声道:“令狐姑娘在这样的世道里有如此胆量,果然是不同凡响,难怪龙依倾心。”   令狐苏喜欢朋友,但她生前由于身份原因并没有交过几个朋友,唯有林羿一路走来算是个知己,地府中先帝、阎王、孟婆等也算难得的友人,此刻见到韩湘,令狐苏觉得,若是他对龙依没有别的心思,交个朋友未尝不可。   令狐苏正如此思忖着,便听韩湘说:“从前多有冒犯,日后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韩湘说话总给人很真诚的感觉,而且这话说得正是令狐苏心中所想,当即答道:“荣幸之至。”   令狐苏脑子里闪过一个极为久远的动作,她下意识伸出右手作握手状,马上便意识到不对劲,但此刻缩回似乎有些不太好,于是僵滞在空中。韩湘不明白她这个动作的意思,但还是凭着直觉伸手轻轻在她手掌上回拍了一下,两人就此结交。   令狐苏原本打算先回地府,直到婚期之时再去龙宫,韩湘却邀她们去他的洞府碧云峰小住,“地府最近在追查屏山逃出地狱之事,你们回去只怕乱事颇多,不如去个清净之地。”   令狐苏有些犹豫,龙依却一口答应,“我喜欢在山上住。”   三人腾云去碧云峰的路上,令狐苏捏了一个诀向阎王传信他们同韩湘一起,并同他讲了龙宫里发生的事,韩湘在一旁听了直皱眉,“龙王既然对你起了杀心,又怎会答应如期举行婚礼?而且,我不知你有没有发觉龙王对龙依的态度很奇怪?”   韩湘对事情的解析十分精确,他所说的也正是令狐苏一直疑惑的――她总觉得,龙王对龙依除了溺爱之外,似乎还带着一种不该是父亲对女儿会有的讨好,而且可以说是毫无准则的讨好。如果非要形容出来,那便是像亲属在重病之人将死之时对其遗愿无条件的满足,并且希望他们日后在天上能继续保佑家族兴旺。   韩湘见令狐苏没答话,以为这个话题是他们的家事自己不便掺和,遂自觉换了话题,“我从前只在古书上看过九尾狐,那日向你求证时我还以为九尾狐是公狐狸,没想到竟然是……” 第39章 欲去惜芳菲   雨后的碧云峰袅袅升起薄雾,弥漫在墨绿色的山林中,一双白皙的脚丫踩在草地里,沁出混杂着泥土芬芳的水洼,淡绿烟纱掠过浅草不缀一滴雨露,凉风经由她的衣袖拂至令狐苏耳畔,令狐苏提着鞋不快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龙依时不时回过头看看令狐苏,转而继续在山中钻来钻去。自从进了山,龙依再没正经走过路,不是在树林中飘来荡去,就是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活脱脱像个野孩子。   令狐苏不知不觉将眼前这个身影与她在九尾狐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混淆了,而自己仿若真的成了那只通身雪白的九尾狐,一刻不离地守候在龙依身后,注视和见证着小公主的成长。   想到这里,令狐苏摇身一变,将自己幻化成九尾狐的模样,在龙依身后发出一声类似狐狸却是人发出的叫声,龙依歪着脑袋转过身,在看到令狐苏的那一刻眼睛倏的睁大,闪烁着比星辰更为灿烂的光,一脸粲然地朝她跑来,猛的撞进软乎乎的绒毛里,将整个人埋在里面轻轻地蹭着。   看到龙依这样的依恋,令狐苏并不为自己被当成替身感到悲哀,反而模仿起她曾见过的画面,将龙依放到背上,带着她在山中奔跑,踩过树林顶梢,让被风吹乱的毛发轻柔地包裹着龙依,在风的尽头将龙依高高抛起,又让她准确地落在自己雪白的绒毛里。   令狐苏第一次听到龙依发出如此爽朗而天真的笑声――虽然她常常会笑,两颊会笑出酒窝,眸里会笑出星光,但却极少会伴随着声音。这次,令狐苏知道,她是开心极了,比从前与自己在一起的每一次都要开心。   龙依在掠过草丛时顺手折了一束结着莓果的树枝,盘腿坐在九尾狐背上将果子从枝上撷下,用袖子兜着,完事后轻落回地面,站在令狐苏面前朝她挥手。   九尾狐身形高大,四脚着地站立时下颌刚好与龙依的头顶平齐,为了方便听龙依说话,令狐苏干脆跪下两条前腿,让自己的眼睛能够直视龙依,问道:“怎么下来了?”   龙依笑脸粲然,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捧出红通通的莓果在手中碾碎,如血般鲜艳的汁液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令狐苏哑然,不知她此举何意。   却见龙依轻掂脚,用沾满汁液的手朝令狐苏的脸招呼。令狐苏下意识闭上眼睛,龙依便顺着她的眼皮向眼尾抹去,皮肤和毛发接触之处抹开了一片绯霞与红日交织的妖娆。   对另外一只眼睛也如此操作后,龙依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将剩余的红色汁液一抹涂在自己嘴唇上,顿时,龙依白腻的面庞多了与往常完全不同的妩媚柔情,在翠绿的烟纱衬托下仿佛盛开的野蔷薇。   令狐苏心道:你才是只狐狸呢!还是只极狡猾的狐狸!   令狐苏急于想知道龙依对自己做了什么,但一时又舍不得将目光从龙依那染满嫣红的嘴唇上移开。两相权衡之下,她采取了折中方式,她凑上去在龙依的唇上按下了几个吻,然后转身走到水洼旁,垂首看着镜面下自己被龙依一番意梁蟮哪Q――   眼睛周围的毛被染成了火红的颜色,像燃烧着的烈焰向眼尾飞去,一点殷红在九尾狐雪白的面庞上犹如水中绽开的红莲。   “这是什么意思?”令狐苏问。   龙依笑着说:“你的眼睛是红色的,你忘了变。”   是吗?   令狐苏记得她在九尾狐的记忆中看到的就是自己变幻的那副模样,并没有这嫣红的‘眼影’啊……难道她记错了?令狐苏被龙依这么一说,自己都怀疑自己当时所见是否与记忆有出入。   龙依高高举起一颗果子递给令狐苏,“你要喂我吃吗?”   令狐苏这时候才明白,那日在地府给龙依喂糖时为何她会主动地从自己嘴里叼过糖果――因为令狐苏发现,如果她想以九尾狐的身体给龙依喂任何东西,那么只有这张嘴能派上用场,忽然间,她觉得这场景莫名有些像动物哺育尚无觅食能力的幼子。   令狐苏可不是什么正经人,而且,越不正经的事她越乐于去干。   她从龙依手里叼过果子,再一次借机吻上了龙依的薄唇,果子在她们两唇触碰的一瞬间便掉落在地上,令狐苏却根本不理会,依旧贪婪地亲吮着龙依满是莓果芬芳味道的柔软。   不知何时,令狐苏似乎觉得这样庞大的身体并不方便,于是变回人身,紧搂着怀中滚落在草地上。   碧云峰只有韩湘一人居住,此时他去了人间,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想及此处,令狐苏更加大胆,以薄魂之力将青龙伏于地上,一手轻解了淡绿青衫,另一只手在凝脂间游走……   胸腔中的龙血似被什么点着,在本该冰冷的魂魄中汹涌翻起,一阵阵蹿向全身,让她清冷的皮肤犹如火烧云般通红。   林中飞鸟被她们的动静惊得逃离树梢,树叶托载着的雨水顺着叶茎滴答在她们身上,与殷红的莓果汁液汇合着沾污了青草地。   她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山林茂密而出奇的寂静,龙依趴着令狐苏的背上睡着了,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令狐苏穿好,完全看不出秘密的痕迹。   令狐苏脚步放得很慢,双手像守护着贵重宝贝一般紧紧勾住龙依的膝窝,让她安稳地熟睡在身后。   令狐苏嘴上还留着嫣红,不知是莓果汁还是龙血翻涌的后劲。此时她才觉得漫长的人生即使看不到尽头又何尝不是好事?   她脑海中还在回想刚刚将手枕在龙依脑后,温柔而热切地进行着生命美好的律动……仿佛自己从未死过,又仿佛自己其实从未活过。   与在令狐府那次不同,彼时她还有人的呼吸与心跳。   而这次,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薄软中喷薄而出的灼热气息,龙依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动听含着娇羞的虫鸣鸟语流连在耳畔。   这样美好的事情无论在未来发生多少次也不会让人厌烦,这样明媚的人无论在身边陪自己走过多久也不会舍得抛弃。   龙依直到第二日傍晚飞鸟归林时才睡醒过来,这让令狐苏心中有一丝愧疚,‘难道昨天对她太……下次看来得悠着点……’   龙依呆着坐在床上――韩湘洞府中的一块被令狐苏铺了厚厚树叶的巨石,盯着令狐苏有些开裂的双唇,“你……你的嘴唇破了。”   令狐苏伸出舌头舔了舔,却发现龙依还在盯着她,双眼无神,不含任何笑意。   令狐苏怔了片刻,只以为她因为刚起还不大清醒,于是转身去洞中一处山泉水流淌下来的地方接了把水打算润润嘴唇。   脸刚碰到冰凉的水,令狐苏的双手便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她是鬼魂,本就是一片虚无,嘴唇怎么会开裂呢?而且,她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昨日她们在草地上的……那时,是白天!   白天……   令狐苏脑子转不过弯,略带诧异地转头望向龙依,“鬼除了投胎和附身,怎么才能再拥有肉身呢?”   尽管令狐苏仍是一缕幽魂,但她心底一直向往着回到人的躯壳里去,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于人间,不必再昼伏夜出,畏惧朝阳亦或是晚霞。   她的话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喜,可是龙依依旧呆呆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盯着令狐苏一言不发。   令狐苏终于觉察到不对劲,连忙坐回龙依身边,用沾着凉水的手拍了拍龙依的脸颊,“你怎么了?怎么傻了?”   龙依好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两滴泪不知是因为干涩还是因为什么竟从眼睑处滚落,打在令狐苏手上像烈焰窜起的火苗,灼烫了她,让她一时有些惊慌,“不要哭,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   “不可以……”龙依低声喃喃道,“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的……”   “不可以什么?告诉我,不可以什么?”令狐苏语气中明显有些着急,龙依此刻的反应让她十分摸不着头脑。   龙依双眼通红,眸中泛起水光,嘴里低声道:“你不可以有身体……你只能是魂魄,我只要你的魂魄。”   令狐苏这下子更是一头雾水,只想立刻从昆仑山上请个大神下来为她解读一下这等神言神语。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龙依,双手捧着她的脸,耐心道:“龙依,你说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经历过也不记得,如果你想让我了解你的目的和想法,你可以将它们一一讲给我听,我会在这里听你把它们讲完。”   “姐姐……”龙依爆发出忍耐已久的哭声,抱上令狐苏,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姐姐,我们去无尽海吧!不要这人间了,也不要昆仑,我只要你的魂魄。” 第40章 君子淡以亲   “好好……好,我们去无尽海。”令狐苏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我们这便去。”   龙依哽咽着说不出话,令狐苏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从龙依嘴里根本问不出什么,于是转身出了洞府,寻了一处没有树木遮挡的位置,眺望着远处一半已藏入山林的落日的余晖。   ‘来日方长。’她想,她可以慢慢地听她把故事讲完……   树林里簌簌传出些响动,韩湘执着洞箫走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微微颔首,韩湘说道:“龙宫没有新的动作,大婚仍按原定计划进行,龙王似乎真的没打算阻止这件事。不过地府那边麻烦一些,虽然知道十有八九屏山是被天宫给换出去的,但阎王并无直接证据,一路追查下去,竟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带走屏山的。”   令狐苏拧眉,“天帝冒着被地府追责的风险是为了挑拨地府和龙宫,还是……”   还是为了挑拨龙依和龙王?   令狐苏没有说后半句,但韩湘却明白了,他将竹箫背到身后,“天帝一贯与地府、龙宫不合,他并不知令狐你九尾狐的真实身份,但见阎王上次闯上诛仙台抢了你的魂魄,大概猜想你是地府要保之人,而龙王若杀了你,势必会引起一些争端。至于龙依,听说她这几年一直住在地府,并不常去东海,天帝此举很可能也是想挑拨龙王父女。”   韩湘对事物的洞察力一向让令狐苏佩服,这次也不例外,他接着道:“八百年前,龙王广邀天界地府众鬼神前往东海为龙宫的少主人庆贺生辰,大家自然都以为是龙吾――那个只闻名从未露面的龙子,但我却觉得,龙宫的少主人不一定指的是龙吾。”   韩湘的看法与令狐苏不谋而合,自从上次同阎王在血衣珊瑚丛对话后,令狐苏便坚信龙吾之死必有蹊跷,她问道:“你当时在场吗?”   韩湘点头,“听到打斗声后,大家便都往那边去了,我随几位仙友赶去时,只能站在外围远远看到珊瑚丛中有一条金龙和太初搏杀……”   韩湘顿了顿,仿佛思绪被其他什么东西带走,久久没有后话,嘴角竟浮起了笑。   令狐苏心中诧异,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韩湘才从脱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抱歉一笑,“平心而论,那是我此生见过最壮阔的景象,这么说似乎有些残忍,但当我在漫天红光中看到那翻腾潜行的金龙时,我心中却想象着龙尾横扫过山峦将高峰拦腰折断,龙爪触及江面时掀起滔天巨浪,那双通红的眼睛凝视之处将再无阴冷晦暗……大家都以为金龙会让太初葬身东海,没想到,最后一刻,太初的剑刺中了金龙……”   令狐苏没听到韩湘的下文,追问道:“刺中之后呢?”   韩湘摇摇头,“没了,几乎是在刺中的一瞬间,金龙的身体开始在红光中变淡,直至消失无踪,只有伤口处流出的血漂在海水里向四面散去,不过在珊瑚丛中其实也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血衣贝的光。”   令狐苏:“太初后来没同人提及当日发生的事吗?”   韩湘:“对于斩杀龙子之事,太初供认不讳且毫无悔意,龙宫因此与天宫开战,天宫自然敌不过龙宫,但那场仗也的确持续了许多年。直到天帝为了平息东海怒气,将太初化作巨树困在蓬莱,又赔了五十多万年的修为给龙宫,两方才得以恢复平静。”   多亏令狐苏前段时间的孜孜不倦,从四处寻了许多古书秘录来看,因此如今听人讲述这些旧事时,不再像以前那样云里雾里,反而能在识海中迅速搜索到相应的背景。   其中,她关注最多的莫过于三宫的过往――   大约是在五千年前,一条游走湖海的金龙被上古五行大神封了龙王,从此掌管人间的五湖四海以及四时的风雨雪电。   没过多久,阎王他们那一批人身死,魂魄从昆仑山下到凡间,建立了地府。而直到一千多年之后,人间才有了第一批飞升的仙人,天宫也是到那时候才有了雏形。   在这剑拔弩张的三方对立中唯有天宫建得最晚,在人间的影响力最小,偏偏天帝野心极大,总想着将地府、龙宫归入天界。   可是那些依靠自己修炼成仙的人在上天之前几乎是清一色的无欲无求,与天帝的事业心并不相通,这便造成了天宫内部的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超凡脱俗维持本心不愿牵扯此等乱事,另一部分诸如白旭、屏山等人逐渐迷失陷入无法自拔之地。   令狐苏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像阎王那样说一半留一半的,连忙将心中疑惑与他分解,她向韩湘求证:“你确定那是一条金龙,而非青龙?”   韩湘猜到了令狐苏心中所想,缓缓道:“那日情形至今难忘,的确是一条金龙,而这也正是我迷惘之处――十八年前龙王向四海八荒宣布龙依的存在,据东海所说,龙依应是七十岁左右,而八百年前,我真真切切地在东海之畔见过龙女。如果龙依真的才七十岁,那么,那时候我见的人是谁?赠我洞箫授我风起之人又是谁?”   令狐苏自然知道龙依并非七十岁,但她没有立刻将此事与他挑明,反而问道:“你为何要帮我?按你所说,天宫同地府水火不容,你今日帮我,不怕引火烧身?”   “我刚刚从地府回来,阎王同我讲,我若执着于龙宫往事,日后必为天宫所不容。但是――为朋友,无妨。”韩湘言语极其真诚,“我还有几位仙友,最近去了南海问道,届时一并为你引荐,你便知‘朋友’二字于我多么贵重。”   恍然间,令狐苏从他清白的脸庞上看到了写满未经世事的真挚,她心中满是感激,只听韩湘继续道:“阎王问我既然不赞同天帝的作为,又为何要替天宫效力……”   “为何呢?”令狐苏说,这也是她想问的。   “你知道吗?第一批魂魄刚下昆仑时,他们没有语言甚至不会交谈,但是他们一样走至今日,你看看人间朝代更迭、瞬息万变,为何不给天宫这样的时间呢?”韩湘轻叹了口气,“我们若能活得足够长,必定能看到未来的天宫,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单从年龄来看,令狐苏两辈子活过的岁月都不及韩湘的零头,但是韩湘身上却散发一种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是令狐苏从小到大都不曾拥有过的对时代和未来的憧憬。   令狐苏黯然垂首,在韩湘面前,她为自己那些深藏的心思而感到羞惭。韩湘将手中洞箫转了一圈送至嘴边,眺望着远处暮色苍茫。   山林归寂,一曲《风起》飘散在风中,古老的音调在碧云峰中悠悠荡漾,龙依不知何时已站到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久远的声音,忽然,她说:“风起于弱水,止于龙吾心中。”   两人愁绪正深,冷不防被龙依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令狐苏问:“什么意思?”   “我最后一次见哥哥时,哥哥对我说的。”龙依脸上仍留着泪痕,眼里却早已看不出任何悲伤。   韩湘放下竹箫,朝龙依微微倾身,“公主,龙吾太子是何时薨毙的?”   他在龙依面前时总会有些拘谨,称呼她时也总是用略显生疏的‘公主’而非‘龙依’。   “哥哥没有死,他只是将身体留在了人间,魂魄去了……”龙依透过韩湘看到身后朝她耸眉的令狐苏,突然停了下来,想了想道,“去了东海寒窟。”   令狐苏原本没指望龙依能明白她的意思,没想到她不仅明白了,还能及时转口没透露龙吾魂魄在昆仑山,这让令狐苏心里着实有些惊讶。   实际上,令狐苏并非不信任韩湘,只是此事涉及地府与龙宫之间的矛盾,在面对处于不同阵营的人时,令狐苏始终有所保留。   韩湘聪明,但在令狐苏看来有些过度单纯,他没有对龙依的话产生怀疑,只是低着头思忖了片刻,“既然如此,之后你见到龙王便小心一些,龙王只要不做危害天宫或是人间的事,无论当年龙子之事真相如何,便由着它成为龙族密辛过去吧。”   龙依走到两人中间,三人一时无语,韩湘为缓解尴尬,遂随意寻了个话问道:“山中近来雨水很多,想必你们也没能出门,不知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令狐苏礼貌地笑了笑,听着他真诚的发问,含糊道:“一直……歇息在洞中。”   韩湘点了点头,想了半晌道:“那这样吧,这几日我刚好在山里,便带你们在山中四处逛逛,雨后的碧云峰风光极好。”   “好……”令狐苏笑着答应,心里觉得万分对不住韩湘这个东道主的热情。她当然知道雨后的碧云峰风光极好,不仅极好,还有些旖旎风流呢! 第41章 梦长君不知   次日大早,一群仙人踏着朝霞落在碧云峰中,六个奇形怪状满脸笑意的神仙围着龙依,其中一个女仙从怀中的两支荷花中取了一支送给龙依,另外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神仙从花篮中捧了一g花塞给龙依。   一位拄着拐杖的癞头道人笑眯眯地将手中葫芦送到龙依眼前,让龙依透过那洞口往里窥看,龙依不知看到了什么,嘴里发出咯咯笑声,引得众仙又是一阵大笑。   另一人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哈哈笑道:“龙王整日吹胡子瞪眼,没想到藏了个女儿如此可爱。”   龙依捧着大家送的见面礼开心地混在人群中,时不时瞟向人群之外的令狐苏,朝她活泼地眨眼睛,令狐苏嘴角一咧回她以微笑。   此刻,令狐苏和韩湘站在一旁,看着龙依被六位神仙团团围住,韩湘说:“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那几位仙友,本是去了南海问道,为了参加你们的婚礼特意提前回来。”   令狐苏一看到这群仙人的形状,当时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只是八仙应有八人,可眼前这六位加上韩湘也才七人,令狐苏遂问道:“还有一位……应当是曹国舅吧,他为何没来?”   那六位仙人听到令狐苏此问,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看得令狐苏怪不自在。韩湘也一脸疑惑,问出了众人所想:“你为何会知他的身份?”   ??不应该知道吗?   令狐苏不解,心中打鼓,暗道:‘八仙过海的故事我都会背了,为何不能知道还有个曹国舅?’   其中一个身负宝剑的年轻道人站出来,略带着警觉的眼神盯着令狐苏,“我们之中的确尚有一仙仍未归位,只是此人要待千年之后才得以投胎,你为何会知他的身份?”   “……”   原来八仙还没凑齐呢……   “这……”令狐苏语滞,“这……曾从别处听人提起过……”   六仙显然并不相信,相互对视了几眼后依旧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令狐苏尴尬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心中快速搜寻着应对说辞。   韩湘注意到令狐苏为难的神情,猜想令狐苏因为是上古神兽所以有预知未来的本领,而这身份不宜透露,因此才如此拘谨,于是替她解围:“诸位仙友,我刚忘了,我之前同她提过此事,竟才想起。”   这时,奇形怪状的六人才收了疑惑,继续围着龙依嬉笑玩闹。令狐苏大松了口气,转向韩湘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韩湘低声对令狐苏说:“不愧是大神临世,我竟有幸认识。”   令狐苏心中无限忐忑,表面波澜不惊,“低调……低调……”   距离婚期只余三日的时候,令狐苏等人才从碧云峰去了东海。这期间,龙王也十分能沉得住气,居然一直没派人来催或者来请。   东海此时解了结界,时隔八百年终于第一次迎来了四海之外的客人……   去龙宫途中,一路由海蛇引领,水中光辉交映,穿过厚重的水璧传来飘渺的仙乐。隔着很远很远,尚不能看到托殿贝时便已能感受到海底深处散发的耀眼的金光。   直到整座辉煌壮丽的龙宫呈现在眼前时,海蛇才功成身退往海面方向游去,众人旋即被从海底迎出来的蟹神接待着往主殿去。   原本一开一合的托殿贝此时张开至最大,完整地显露出坐落其中的每一座宫殿,位置最显眼面积最大的那处自然是龙宫主殿。   此次再来,殿中被打斗毁坏的物件已被新的代替,看不出一丝愤怒的痕迹。   龙王端坐殿中高位,阎王居于侧席,在看到龙依和她身后的七位仙人时,两人的眼神不约而同起了变化,只可惜大殿光芒辉映教人看不大清。   不管是愤怒抑或是惊讶,在此时都无法发作,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诸位仙人贺喜完后被蟹神领着往偏殿去。   被注视着送走的几人浑然不觉,反而没心没肺地一路嬉笑,直到汇入众宾客中笑意仍丝毫未减。   令狐苏在人头攒动的宾客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连忙移步过去,“孟婆,你们也来啦!”   孟婆轻一捋秀发,眸中含俏含妖,身体微蹲做出行礼状:“向令狐公子贺喜。”   “……”   令狐苏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她这是在宾客面前背负着偶像包袱呢。于是自然地朝她拱手还了一礼,低声道:“孟婆今日真是娇俏更比花娇,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孟婆很满意令狐苏的马屁,遂压低声音回道:“长进不少,小嘴甜得腻人。”   先帝大跨步走过来,一挥衣袖,气势汹汹道:“爱卿,值此大喜之日,朕便恭贺你夫妻二人意笃情深永结同心。”   “……好,谢谢陛下。”令狐苏朝他也拱手,转而问,“雪花和林羿呢?怎么没见他?”   “林羿还在守黄泉呢。”孟婆答道。   说完,纤纤玉手轻轻指向令狐苏身后,令狐苏猛一转头,正对上雪花苍白的面无表情,心中一震,“雪花……你下次可以说两句话……”   雪花生硬地提起一盏小灯,递给令狐苏,嘴里蹦出两字:“礼物。”   孟婆替他解释:“这是雪花勾了三万恶魂才炼成的灯,灯芯由贪嗔痴恨凝结,万年不灭,可作长明灯。”   令狐苏边道谢边接过小灯,心中因友人到来倍感欣喜,于是为他们引荐七仙。   韩湘与地府早已熟识,因此只颔首问好,其余几位热情地将地府三鬼拥入怀中,令狐苏在一旁看得憋不住笑,尤其是看到雪花僵硬地被人抱过去,双手怔怔垂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时。   幸好此时阎王从外面进来,为雪花解了围,否则待会便只剩一摊被热情融化的雪水。   刚刚还嘈杂不堪地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目光都往阎王这边瞄看,阎王却似全无察觉,径自将令狐苏叫到一旁,将众人视线晾在一旁,沉沉道:“其余六仙为何会随你们一同前来?”   “他们去了碧云峰,刚好遇上便一起来了。”令狐苏不明白阎王为何如此问,“怎么了?”   阎王凝神思索半晌,才道:“龙依没有要杀他们?”   “……为何要杀他们?”令狐苏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很喜欢龙依,龙依看起来也很喜欢同他们一起。”   “不应该啊。”阎王满脸阴郁,“不可能的,她怎么会容得下他们呢?”   令狐苏不知道阎王为何有此担忧,不以为意,转而道:“对了,你知道除了投胎和附身,鬼魂怎么才能有人的身体吗?”   阎王抬眼打量她,“怎么?做鬼时间长了,想当人了?”   令狐苏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指着自己结壳的嘴唇,挤出笑容无奈道:“你看,上次我的嘴唇破了。”   “你的嘴唇为何会破?”   阎王的意思是鬼魂没有身体嘴唇怎会破,而令狐苏心虚,以为阎王在追问嘴唇破开的原因,因此支支吾吾,“我……不小心……撞树上了。”   阎王斜着眼瞥她,心里清楚了这人如此表现的原因,一时无语,好半天才说:“于此事,你不必惊慌亦不必欣喜。你喝过龙血,魂魄与常人不同,若真能生出血肉未尝不是好事,若是生不出也不必因此失落,毕竟你是饮龙血第一人,无人能为你参考。”   令狐苏点头,表示了解,遂问道:“寒窟那事何时去做?”   “明日。”阎王说,“届时我会去找龙王,你便只身前往寒窟。”   “只身?龙依不能同去吗?”   阎王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最好不必……你一人即可。”   令狐苏心中起疑,总觉得阎王对她隐瞒了什么,却抓不住怀疑的源头,“那好吧。”   “多谢。”阎王最后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人群中。   令狐苏望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阴影,手在袖中不自觉握紧。   龙依钻出人群朝令狐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及消退的笑意,“父王叫我们去大殿。”   令狐苏有些忐忑,不知大殿中又有什么在等她。然而,等她再次见到岳父时,令狐苏才发现自己想多了,大殿中只有龙王和数排一伸一缩翩翩起舞的水母,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你们为何会随七仙同来?”   令狐苏身体一怔,这……为何龙王也会问这个问题?   而且令狐苏才意识到之所以没有人去山上寻他们,可能纯粹是因为龙王根本不知道她们这段时间在何处。   “路上正好遇见,便随着来了。”令狐苏说。   “一个从地上来,一个从天上来,怎么遇见?”龙王言语冷冽,带着质问的语气,“难道……他们去了地府?”   令狐苏早已学会在龙王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我这几日同龙依在人间游历了一番山水,从山中来时遇见的。”   龙王虽然不相信令狐苏所言,但并未纠结于此,他正色道:“龙依要海底最亮的夜明珠,明日你便随她去取吧,那里寒气太盛,且藏有龙子魂魄,外人进入多有冒犯。”   令狐苏被龙王这么一说,暗里已经猜到答案,瞬间觉得这是一场阴谋,心中无尽抵触,面上波澜不兴,“敢问那是何处?”   只听龙王冰冷的声音和龙依清澈的声音同时在大殿中响起――   “万年寒窟。”   作者有话要说:   八仙形象参考[清]无垢道人《八仙全传》和[明]吴元泰《东游记》。   韩湘之事参考民间传说――韩湘子吹箫会龙女。 第42章 露从今夜白   只听龙王冰冷的声音和龙依清澈的声音同时在大殿中响起――   “万年寒窟。”   “万年寒窟?!”阎王猛的站起来,盯着令狐苏又问了一遍,“龙王真的让你和龙依前往万年寒窟?”   令狐苏紧抿着嘴没有答话,一时之间吃不准龙王的意思,也摸不清阎王此刻这激烈的反应背后藏着的心思。   孟婆在一旁问道:“让你们去寒窟做什么?”   “取夜明珠。”   孟婆:“什么夜明珠?”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龙依说她要东海最亮的夜明珠,龙王便让我随她去寒窟里取来。”   孟婆喃喃道:“最亮的……”   阎王冷漠听着两人对话,意味深长地和孟婆对视了一眼,旋即转过头来对令狐苏道,“拿到夜明珠后切记小心,立刻从那里离开,不要逗留。”   孟婆眼底有淡淡的忧忡,神情/欲言又止,但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令狐苏并非傻子,见他俩这般表现,立刻质问道:“阎王大人,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干脆别去了吗?你让我去寒窟却从未与我讲述其中情形、可能会遭遇的危险,是因为没有,还是你觉得一旦我听到之后会畏惧不去?”   令狐苏的话让阎王陷入长久的沉默,孟婆只静静伫立一旁,不为之解释一句。   令狐苏继续道:“之前我不多问,是因为我信你是我朋友,为朋友赴汤蹈火九死无悔,但我希望朋友亦能待我以坦诚,否则一片丹心便喂了狗。”   她说得决绝。   其实,这番话若是放在从前,绝不会从她嘴里冒出来,但自从遇到韩湘,可能因为韩湘常将‘朋友’二字放在嘴边,在谈及朋友时眼里闪着亮光,让令狐苏不禁开始思考朋友于自己的意义。   “既然如此,我便问你一个问题,你若如实回答,我便将一切同你坦白。”阎王直视令狐苏质问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这话我从未问过你,你――从何处来的?”   “……”   令狐苏顿时如冷水浇背,气势控制不住地弱了几分,只听阎王接着道:“不是你在这个尘世的来历,是你的魂魄,如何抢夺了那个叫令狐苏的人的肉身的?我从前不多问,是因为我信此事绝非你恶意为之,但既然你说我是你的朋友,那我希望你能坦诚,否则我一番信任也喂了狗。”   阎王将令狐苏说的话转了个弯又抛回来,言语中毫无被令狐苏质问的心虚或愧疚,反而让质问者语塞。令狐苏拳头倏的握紧,咬牙道:“唯有这事我坦诚不了,我说不出来。但我会去寒窟,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地府。”   说罢,令狐苏毅然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藏了半句话没有说――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只是为了龙依要的那颗最亮的夜明珠。   没走出多远,令狐苏便迎面遇上朝她跑来的龙依。她知道身后的阎王一定能看到她俩,但她没有回头,只默默牵起龙依继续远去,身侧的龙依半扭着身体向身后挥手,一脸天真烂漫。   被留在原地的两人久久没有说话,许久之后,阎王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了龙依,我希望她是九尾狐,同样为了龙依,我又希望她不要是九尾狐。”   第二日,龙王亲自将龙依和令狐苏送至寒窟入口,并对她俩好一番叮嘱,还特意教了令狐苏如何操纵龙骨驱退看守夜明珠的恶兽。   这让令狐苏心中更为忐忑,她不知龙王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若是要害她,怎么会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同行?若不害她,又真的不像龙王的行事风格。   令狐苏陷于对龙王和阎王心思的揣摩,不知不觉已走了很远,待她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冰面上,远远看去,除了冰面还是冰面,四周一模一样,令狐苏看得头晕目眩,却还被龙依带着往前走。   “你分得清方向?”令狐苏按着脑门强撑着问。   龙依跺了两脚,低头看着冰面,“往妖兽越来越大的方向去就对了。”   令狐苏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但顺着她脚的方向看过去,令狐苏惊异地发现这厚厚的冰面下似乎藏着许多……不,是无数的奇怪的生物,仍保持着生前……或是说被冰冻前的神态及动作,模样丑陋得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有一只眼睛的,也有浑身长满眼睛的,有长着人脸但却是鱼身或是兽身的,还有多个头长在一个脖子上,或是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手足长满全身,总之,没有一只的长相是与现今世上存在的动物类似的,像是进化之前的物种。   龙依跪趴在冰面上,双手撑着冰,眼睛透过冰层往下看,“原来姐姐没骗我,山下真的有这么多妖兽,哈哈,但是已经被冻起来了。”   说完,龙依满脸笑容地看着令狐苏,似乎在等着她也来发表几句感想。   “……没错。”令狐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好像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任何感慨,于是随口问道,“龙依,你为什么要最亮的夜明珠?”   ‘次亮的不行吗?’令狐苏心中暗想。   “不是我要的。”龙依说,“是阎王哥哥托我拿的。”   “……”令狐苏怔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着龙依,“是阎王要的?”   龙依天真地点点头,“阎王哥哥说,地府的恶鬼要么下地狱,要么灰飞烟灭,一不留神还会去阳间作乱,他需要这颗夜明珠来超度他们,把他们的怨气洗净,然后送入轮回。”   令狐苏心中猛然蹿起一阵怒火――直到她进寒窟之前,阎王竟然都没有同她提及此事,难道追查龙吾魂魄是假,取夜明珠才是真?!   还是说,两者他都要?!那他最开始只让自己一人前来是为什么?是觉得寒窟极有可能有去无回,而不愿让龙依犯险,只牺牲自己一人即可?   令狐苏不愿在龙依面前失态,于是按着脾气问:“这颗夜明珠为何有如此大的作用?”   “这是哥哥的心化成的。”龙依说,“我不知道最后一次见哥哥之后他做什么去了,只知道他后来死了,留了一条龙筋给我,还有一颗心给了东海。”   说着,龙依幻出金光熠熠的龙筋。   龙筋从龙依手中腾出,绕着她转了几圈,然后向前方游去。龙依快走两步追上龙筋,伸手抓住其末端,另一只手拉着令狐苏,两人被龙筋带着往远处飞去。   置身冰天冰地中,令狐苏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胸腔中的龙血流动的感觉愈发明晰,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蔓延开来。   直到前方出现与之前所见不一样的光芒时,龙筋才渐渐慢了下来,龙依和令狐苏落回冰面。   龙依放开令狐苏的手,痴痴地往光芒更盛的地方走去,令狐苏还停在原地,看着龙依的背影在光辉照射下显得孤寂而清冷。   两人距离越来越远,龙依毫无察觉地向前走去,良久之后,她才慢慢地转过身,却一下子脱力虚弱地倒下,蒙怔地坐在了地上。   令狐苏心惊,立刻冲过去蹲在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已经凝结了冰霜,嘴还在微微动着,“我好像要走了……”   令狐苏瞬间如棒击当头,她上次听龙依说要走还是在令狐府。那晚的温存过后,龙依果真如她所说的那般走了,错过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年,直到三年后才回来寻自己。   令狐苏着急了,紧紧抓住龙依的双肩,生怕龙依会突然从眼前消失,“不可以,你不可以走,如果你冷,咱们就从这里出去,什么魂魄夜明珠都不要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走,哪里都不可以去!”   两人在一片冷冰冰的天地中相互依偎,与此同时,寒窟外的两人正沉默地沿着珊瑚丛中的小径走着。   孟婆忽然停下了脚步,带着恳求的语气道:“找人帮她。”   阎王回身看了她一眼,轻叹了口气,只听孟婆继续说:“阎王,无论她是不是九尾狐,你都不该如此对她。”   “找谁?”阎王眼里尽是阴郁,“地府中无人能进寒窟,我还能找谁?”   “天宫。”   阎王轻笑一声,“天宫怎会帮她呢……”   “会的。”孟婆肯定道,“韩湘是她的朋友,一定会帮她,韩湘身后的朋友也会帮她。阎王,你太过凉薄了。”   凉薄?   阎王随手从珊瑚上钳下一颗血衣贝,放在眼前,自顾自低语:“我凉薄吗?我待朋友不好吗?”   “你待朋友很好,可是你心中只有龙依一个朋友,除了她,这世间还有谁是你的朋友?”孟婆神情失落,言语间有些哽咽,“我自弱水来黄泉这些年,也始终当不了你的朋友。”   “不对吗?当年在昆仑山上,我们之间还没有语言,只有龙依一人能以神语同我交流,我说的话也只有她一人能明白。”阎王回想起往事神情痛苦,“你知道我刚下昆仑那几年过得有多艰难吗?我甚至想,为什么人死了要当魂魄,灰飞烟灭不好吗?长久的孤寂比死亡更让人绝望。孟婆,在弱水的那些年,若龙依和龙吾不在弱水畔见面,你将如何度过你的日夜?昆仑山没了,你本可以继续呆在弱水,又为何要来地府?咱们有何不同?” 第43章 何似丹青里   是啊,孟婆与阎王并无不同,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只是为了在孤冷不见天日的漆黑中寻找一星光亮。   “有龙依在,她不会出事的。”阎王言语中如夹杂冰碴,落在耳朵里冷得人发颤。   “那阎王早先让令狐苏一人前往,为何?难道不是因为不愿让龙依为你涉险吗?”   “我让令狐苏偷去寒窟,本只想让她为我确认龙吾魂魄,不让龙依同去,是因为我不想龙依因此被龙王追责。我拿不准龙王对龙依的态度,若因此事龙依与龙王反目,不值得。”阎王眸光暗淡,言语冷冽,“夜明珠是我找龙依要的,但我事先并不知龙王将夜明珠置于寒窟,我以为只要龙依要,他一定会轻易给出。”   “那龙王是什么意思?他不会不知道你此次来东海一定会想办法去寒窟探查清楚,他还明目张胆地让令狐苏和龙依前去,为什么?”   阎王目光渺渺,思绪飘出很远……   正在这时,一名水族过来请阎王去主殿,他说:“龙王邀您共赏好景。”   阎王与孟婆对视一眼,留下一句“去吧”,便随来人走了。   主殿此时只有龙王一人,来往宾客已被引去各处偏殿,光泽流转的水晶巨门在阎王进入的一瞬间轰然关上。   龙王寒冷的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如果我不让令狐苏去寒窟,你打算让她怎么进去?”   阎王从容而冷漠地答道:“应当与现在的情形差不多,我会来这里拖住你,然后会有人引开守卫,她会趁机溜进去。”   “哦?阎王想得很周到啊!”龙王冷笑,“你不过就是想看看龙吾魂魄在不在寒窟罢了,何必费这么大劲,本王这不是主动邀你来看吗?”   说着,龙王伸出手掌,掌心蹿出金光落到上空,逐渐显现出寒窟里的情形来――   令狐苏背着龙依在无尽的冰面上往前方光芒收敛处走去,龙依将头靠在令狐苏肩上,龙筋化作一件金色斗篷盖在龙依身上。   令狐苏本想就此折回,但龙依却坚持要拿到夜明珠,令狐苏拗不过她,只好背着她继续前行。   幸好这一路上龙依的身体渐渐回暖,心跳也趋近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双手无力地搭在令狐苏肩膀上。   龙王和阎王在看到此情形时不约而同地面露诧异。显然,他们都认为两人之中若必须有一人虚弱至此,那人一定应该是令狐苏,绝非上天入地横行无忌的龙依。   “地府对龙依做了什么?为何她会这样?!”龙王带着责备的语气质问道。   阎王也没料到龙依会这样,内心异常惊讶,隐隐有些担忧,但听到龙王这么说,他反而装作不以为意,“她不是龙王你的公主吗?自家女儿的身体受不住寒都不知吗?”   龙王狠狠地瞪了一眼阎王,起身欲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思忖片刻后回至原位坐下,继续拧着眉头沉沉地注视画面中的寒窟。   只见此时令狐苏将龙依放了下来,捧着龙依的脸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片刻后才说:“温度正常。”   龙依看了看披在肩上的金色斗篷,面无血色,笑意却盈满酒窝,“没关系的。”   令狐苏愤愤咂嘴,带着埋怨的语气问道:“你父王不知道你经不住这里的寒冷吗?还让你来?怎么当人爹的!”   画面外的阎王转向龙王嘲笑地看了一眼,“好为人父,可这父亲当得太不称职。”   龙王难得的没有反驳,只默默盯着光影中的龙依,一言不发。   龙依替龙王无辜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姐姐,我受得住,多冷的地方我都去得了,只是……只是我不喜欢冬天……”   “既然这样……”令狐苏沉思半晌,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温柔道,“以后你要去哪里,我便先你一步去把冬天轰走,随后请和风细雨送你前来,让你眼中唯见明媚芳华,好不好?”   龙依灿然笑着,不断点头。   令狐苏满意地看着龙依的表现,她转过头,望着前面一片冰雕玉砌的树林,每一棵树――冰雪凝结成的树高达数丈,透明树枝上挂着冰晶,光滑亮泽的冰面倒映着整片树林,像一个天地容纳着正反两个世界。   令狐苏问:“我们应该进去吗?”   龙依点头,笑着说:“其实以前我不讨厌冬天,反而还很喜欢,因为我没见过。没见过冬天,也没见过冰雪。哥哥说,待日后我来了人间,便为我造一个冰雪树林,像昆仑山上的树林一样,不过是冰为树干霜雪为叶。我想应该就是这里。”   声音透过金光传到大殿中,龙王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慈爱的温柔,一直紧绷的身体竟在这时不易察觉地松动。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却被阎王捕捉到,阎王冷冷道:“此话当真是龙吾说的?”   龙王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然而阎王并没有停止,他漠然道:“原来龙王的算盘从五千年前便开始了,野心不小啊!”   龙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依旧是一言不发。   令狐苏和龙依此时已经进入树林,在其中缓缓穿行。   途径一棵树旁,令狐苏忽然发觉有些异样,她低下头朝冰面看,透过冰层却看到一张熟悉而盈满笑意的脸,令狐苏惊恐地拽着龙依向后退出数米。   这次,她没有低头,反而抬起头顺着冰面上的树干看过去,果然在树枝上找到了冰层下倒映出来的笑脸主人――一个长着龙角的金袍少年,看长相,约莫十六七岁,脸庞带着少年人仍未长开的稚嫩。   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同龙依长得极像。   龙王这时才终于张口,轻笑一声,“你即便让令狐苏进去了,没有龙依,你以为仅凭她能让龙吾魂魄现身吗?届时阎王还得诬陷龙宫隐瞒昆仑,欺骗上神,那可真就冤枉了。”   这回轮到阎王一言不发了,他原本坚信是龙王胆大妄为,私自将龙吾魂魄送上昆仑,并且利用从止仙人生前的地位残害孩童,让数千魂魄脱离轮回散落人间,为其吸灵以重塑龙吾魂魄。   可是现在真的在寒窟里见到龙吾,阎王一时失了主意,不过他并不着急――若这并非真的龙吾,而只是龙王推出来掩人耳目的替身,龙依绝不会认不出。   他继续沉默地注视着龙依,龙依却同样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少年,目光在他脸上迂回。   她仰头看了片刻,肩上披着的斗篷慢慢腾起,落在手中回归成金鞭模样。龙依缓缓移动步子走近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她满带着疑问说了一句:“哥哥?”   少年灿烂地笑着:“龙依,你喜欢这里吗?”   “哥哥?”龙依痴痴地又说了一遍,“哥哥……”   少年仿佛没有听到龙依说话,自顾自开心地说道:“龙依,这里是东海,我和父王的家,以后也会是你的家。你还没见过父王吧?父王很凶,可是他很爱我们,他最近去布雨了,好久没回过东海。”   龙依眼里有泪落下,却听那少年语气依旧明朗:“龙依,你来的时候,如果找不到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一定在这里,但是我藏起来了,你看不到我。这里是我答应要送你的森林,还没建完,可是我的灵力不够了,以后有机会,我会把所有的冰面填满,现在这样一定看起来很荒凉吧?”   “龙依,你说会带我去昆仑看你的家,什么时候去呢?”   “龙依,你好像长大了很多,我抱不动你了。”   “龙依,凡间不会再有妖兽了,我都替你赶跑了……”   “……”   少年的话语不断地在树林中回荡,不知过去了多久,少年的声音随着淡下去的身影消失在枝头,他所在的树枝此时空荡荡的,仿佛早起的朝阳被乌云带走,连霞光都不曾留下。   龙依神情呆滞地望着那棵树枝,两行清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伫立一旁的令狐苏就可怜了,刚刚少年说话的时候,她一句也没听懂――就像去影院看戏,看了一场没翻译没字幕的外文戏,偏偏身边连个为之解惑的人都没有。   不过少年的语言有些像她曾听大神木发出的白泽所说的话。那又如何?反正她还是一句也听不懂……   令狐苏轻声问道:“这位就是你的哥哥吗?”   与此同时,端坐在大殿中的阎王提着一口气,忐忑地等着龙依将要出口的答案。   他故意不去看龙王的表情,他知道,在龙依说出否定答案之前,龙王一定是满脸得意。这个场景必是在龙王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不会专程请自己来看。   龙王所图的――不为消除自己对东海的怀疑,只须让自己对龙吾魂魄之事无话可说。 第44章 多风仍少雨   龙依缓缓地转过头,注视着令狐苏的双眼仍闪着泪光,“他是哥哥。”   听到龙依的答案,阎王在掩藏在袖中的拳头倏的松开,心中顿时盈满莫可名状的失落。   按理说,知道龙王没有送龙吾上山,他应该安心,可不知为何,却偏偏觉得不甘心,就像费力搜集一圈犯人罪证,连行刑用的鬼头刀都磨锋利了,那人却拿出了叫人无可置疑的不在场证据。   “阎王,何苦呢?”龙王森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松快,“即便本王真的将龙吾送上了昆仑,你以为真的会有上古大神下山来斩杀我吗?”   阎王咬着后槽牙狠狠道:“我不信那是龙吾魂魄,倘若真的是龙吾,为何会消失?”   “龙吾的魂魄是你亲自送来的,当时是何情形阎王还不清楚吗?他能以一缕残魂撑至今日已是不易,你还指望他每次出现能停留多久?今日若非龙依前来,只怕我们还见不到他!”   龙王一口气回答了阎王的质问,神色中杂糅进了许多轻蔑与傲慢,“你别忘了,当年我送龙蛋上昆仑时,你还只是山上连话都不会说的毛头小子,这些年来,若非记着你送龙吾魂魄来东海的那点恩德,本王会忍耐地府至今?阎王,别太过分了。”   说着,龙王挥袖收了光圈,寒窟中的画面顿时消失无影,他背手走向巨门,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留下阎王不忿地注视着他的目光。   阎王的声音自身后阴沉响起,“龙王,你也别忘了,我是毛头小子的时候,你也不过只是河海里乱窜的一条妖龙。我能容你至今日,也只是感念龙吾当年率领水族平四海妖兽的功德。若非如此,单凭你滥杀无辜阻挡怨魂入轮回,九尾狐大神也能立刻将你诛杀!”   “九尾狐?”龙王冷笑一声,“那日传说九尾狐上了天宫,当时本王真是有些惊讶。可你们真当本王是傻子吗?九尾狐若真的在昆仑,那龙依这些年来人间寻的是什么?九尾狐大神若真的还存于这世间,令狐苏又是什么?”   就在两方对峙之时,大殿突然猛的摇晃了一下,龙王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与此同时,大门被人重重推开,从外面来跑带滚冲进来几人,“龙……龙王,寒窟……寒窟!!”   龙王应当已经感知到了什么,眼里充满杀意,恶狠狠地剜了阎王一眼,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孟婆在与龙王擦身而过时偷偷瞟了他一眼,径直跨过大门走到阎王身侧,低声说道:“韩湘他们已经去了。”   “寒窟怎么了?”阎王并不知刚刚发生了何事,直觉告诉他,能让龙宫主殿摇晃的动静绝不会是小事,看龙王的神色,很可能是龙依她们在寒窟里发生了什么。   孟婆不明就里地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龙吾在寒窟吗?”   阎王不想承认,但还是无奈地点下了头,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却是在问孟婆:“是我太苛刻了吗?龙吾为平妖兽而死,即便被龙王送上昆仑又如何?那些大神早已归于混沌,若昆仑山真的有聚魂之法,救回一个龙吾又如何?反正五行大神永远都不会知道,即便他们知道了,也不会真的脱出混沌下东海灭了龙族。”   孟婆惯会安慰人,温声道:“阎王不必多想,‘龙族不得上昆仑’是上古大神们定下的规矩,龙王一旦越界,自当承担后果。况且,假如真有不残害生灵而使残魂重聚之法,那九尾狐早在数千年前便被龙依救回来了。”   阎王叹息,“九尾狐是整个魂魄祭了大神木,而龙吾还留下了残魂,总归是不大一样的。若令狐苏真的是九尾狐,也就是说,龙依在那之后找到了其他办法,那么,是不是也能效仿她的方法将龙吾也带回来?”   说着,阎王陷入久久的沉思,眉峰紧紧撺在一起,配合着那张本就不大工整的脸,显得愈发难看。突然,他嘴角微扬,勾起了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容。   孟婆奇道:“阎王,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上古大神将我们带来世间,却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他轻笑一声,“若三宫领袖心中的正道不复存在,专以屠戮生灵为乐,那么放眼望去,天上地下,还有谁能拯众生于水深火热?”   阎王在殿中好一番悲秋感怀,而空旷静寂的寒窟却如同在冬日里被/干枯野草燃起的冲天烈火点燃。   “出来!给我出来!”龙依朝四周大声喊道,愤怒中夹杂着要将来人挫骨扬灰的凶狠,“出来!!”   令狐苏一脸懵,无语地看向四周,进来这么久,除了刚刚树枝上龙吾的魂魄,再也没见过第四个身影,龙依这是在叫谁出来呢?   而对于龙依刚刚猝不及防猛然落在地上的那一鞭,也就是让龙宫为之震颤的那一鞭子,令狐苏也十分摸不着头脑,只好长叹一声,无奈地看着冰面上被龙依抽开的一条长约百米宽约数尺的恐怖裂痕,“你到底在找谁?”   “你感觉不到吗?夜明珠被人偷走了!”   令狐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真感觉不到。”   正在此时,几位奇形怪状的仙人各自腾着云驾着雾穿过冰树林,在离令狐苏她们还有数百米距离时被龙依的怒声吓得落在冰面,远远地朝她们步行而来。   刚走近一点能看清楚模样时,龙依那满脸要吃人的神情让七位仙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愣愣望着两人愕然无语。   “是你们?!”龙依愤怒地问道,手里的金鞭蓄势待发,只要来人敢应一句,即刻会缠上他们将其狠狠勒死。   令狐苏直觉七仙绝无恶意,于是妄图想用自己的温和掩盖龙依语气里的冒犯,她咳了两声,轻声问道:“怎么是你们?”   “方才孟婆来寻我,让我与仙友前来寒窟救你们,也不知所为何事。”韩湘听令狐苏的语气,顿时松了口气,“幸好你们没事,快随我们出去吧。”   “救我们?”令狐苏不解,她们看起来哪里像要被人救的。反而,她现在更担心这七位热心神仙,“孟婆还说了什么?”   韩湘摇头,“没了。”   龙依的怒气丝毫不减,手中金光熠熠的龙筋完全秉承着忠诚――小主人有多愤怒,金鞭光芒便有多盛。   撑着拐杖拿葫芦的仙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笑眯眯走上前:“小公主今日怎么这么大脾气,小心把这里的冰树都震碎哦……”   龙依没理他,“把夜明珠交出来!”   七位仙人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眼前的情形显然不在他们意料之中。谁也不知道为何他们一番好心前来相助,却会遭龙依如此对待……   就在其中一人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声震彻云霄的低沉嗓音的怒吼从天而降:“无耻小儿!将夜明珠交出来!!”   就这样,本该寂静无声的冰晶世界忽然间变得热闹,尤其是最后才现身的这位――气场上能以一敌十的龙王,瞬间让此处的气氛紧张起来。   龙王?   七仙背着龙宫偷入寒窟,本以为有地府的掩护应当是天衣无缝,没料到龙依那一鞭子直接把龙王唤来了此处。最尴尬的是他们来了寒窟之后什么事都还没干,而且,他们要救的人似乎也并不需要被他们拯救。   当场被抓了个现行,韩湘只好强撑着礼节,朝龙王拱手,“私自闯入,多有冒犯,烦请见谅。”   龙王沉沉道,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夜明珠被你们谁拿走了?!只要你们现在交出来,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否则,灭了天宫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在场众人中只有龙王和龙依两人声称夜明珠被盗走,而其余人包括令狐苏在内从进寒窟之后,不仅没瞧见过夜明珠,甚至连这颗‘最亮’的夜明珠的亮光都不曾见过。   没有人知道这对父女到底是如何感知到夜明珠被盗走的。   龙依提着鞭子走到龙王面前,仰头直视自己的父亲,“山月兽去哪里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它?”   山月兽是看守夜明珠的那只恶兽,因其可吞山月、再将其吐回天上而得名。   最早,它同世间所有的妖兽一样,只在昆仑山外的空间中行走。后来,在龙吾率水族平四海妖兽之乱时,它所有的妖兽同伴一个不漏地全部被封冻在了寒窟冰面下,唯有它被龙吾放过,囚禁在了寒窟。   没有人知道为何龙吾会放过这样一只妖兽,也没人知道这只妖兽为何会在之后的数千年里甘心为东海守着这颗夜明珠。   听龙依如此一问,龙王神色大变,二话没说,化作一道闪电般的金光掠往某个方向,龙依拉着令狐苏紧随其后,七仙见此情景迅速跟上,众人最后落在一块巨大的冰石前。   冰面上散落着被暴力破坏的锁链,不难看出,锁链根部原本应该是被嵌入了冰岩,被锁住的也一定是一只凶猛的庞然大物。   然而,此刻这数十条坚硬冰冷的如同毒蛇一般的锁链却松松垮垮零落了一地。   “不可能!山月兽怎么会逃掉的?!”龙王怒目如火,“这孽畜,竟敢盗走夜明珠!!”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三章左右,会以一个比较清晰的角度把之前这些乱乱的故事讲清楚。   谢谢看文的小可爱们~爱你们哦!!! 第45章 山月知何在   七仙被龙王暂时留在了寒窟当中,令狐苏觉得对不住他们,毕竟他们本意是为了救自己,现在却无辜被囚。   然而,此刻她没有证据为他们辩解。   据守卫说,他们从未见任何东西寒窟中离开,唯中间有一空档时间,正是地府使了点办法送七仙进寒窟的时候,那时寒窟外无人守护,山月兽极有可能是那时候从寒窟中逃脱的。   夜明珠失窃,龙王震怒,龙宫中已闹翻了天,所有前去参加婚礼的宾客,凡是与天宫或者地府相关,都被龙王限制在主殿中,而其余水族、兽族等人则纷纷出动,帮助东海四处搜寻山月兽的下落。   阎王等人被软禁在了他们歇息的偏殿,龙王还命令承载该偏殿的托殿贝合上,无授意不得开启。   令狐苏才知道托殿贝还有这样的作用,想及此,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姐姐,你笑什么?”龙依问。   此时,她们两人离了寒窟,正在距东海不远的一座山中。   人间正是清晨,残月尚未完全淡去,树叶上的露珠还没有蒸发,一阵阵微风拂动草丛,吹进衣袖中凉飕飕的。   龙王原本派了几百水族跟着她俩来人间寻山月,却被龙依遣了回去,“我找东西,用不上你们!”   两人已在山中走了很久,令狐苏并不知道龙依为何要流连此处,但她直觉龙依一定能感知到山月兽的下落――山月兽可能正在这座山中,或许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龙依又问了一遍,“姐姐,你刚刚在笑什么?”   令狐苏囫囵说了两句糊弄过去,转而问道:“在寒窟那会,你都没见到夜明珠,怎么知道它被偷了?”   龙依立刻忘了自己的问题,回答道:“因为我感觉到夜明珠不在寒窟。而且,我还能感觉到寒窟里有妖兽残留的气息,但是妖兽却不在。”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只妖兽就是……什么山……山月兽?”   龙依扬起下颌,“如果世间还有最后一只妖兽,那它一定是山月兽。”   令狐苏见龙依语气中还有几分得意,莞尔笑道:“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呢?它凭什么不能是水月兽或者山日兽呢?”   “我就是知道,哥哥答应我的。”龙依头扬得更高,高到一双明眸能眺望到天际初升的唤醒山林的微光。   然而,龙依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很久都没有任何新的动作,久到令狐苏甚至以为她被定住了。   “你在看什么呢?”令狐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里。”龙依高高抬起手,指向某处,“那里本来有月亮,现在不在了。”   “哦,这样啊,天亮了,月亮就走了,晚上还会出来的。”   “不是。”龙依突然蹲下身子,往草丛里窥探,“山月兽,你出来!”   山月兽?   “你是觉得月亮被山月兽吞了吗?”   龙依扭过头,一脸天真,“对。”   令狐苏无语,她觉得现在像是在体验一个沉浸式的童话故事,但是她选择相信这个不可思议的童话,于是蹲到龙依身旁,“山月兽那么大,草丛应该藏不住它吧?”   龙依睁着大眼睛问:“山月兽很大吗?”   “……”令狐苏语滞,“你没见过山月兽呀……”   龙依无辜地摇头,“我没见过呀,我只听哥哥说过。”   “……”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像年迈的老者又似稚嫩的婴童,“你哥哥是个大坏蛋,你就是个小坏蛋!”   “哈!”龙依欣然起身,猛的跳进草丛里。   在一阵树叶簌簌哗啦的杂乱声后,龙依拎着一只小……像小猫却不是猫,耳朵长长的,长着六条肥肥的腿,眼睛小小的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几乎占据了脸的一半。   龙依拎着它脖子后面的皮走了出来,将它丢在令狐苏脚下,“把月亮和夜明珠都吐出来!”   小怪兽骄傲的昂起了头颅,“夜明珠可以,月亮不行。”   令狐苏瞪圆了双眼,直愣愣的看着这只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山月兽,那么多锁链就是为了锁这样一只……   “你是一只聪明的妖兽。”龙依说。   这话如果是龙王或者阎王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更为猛烈的严刑拷打来之前的威胁,而被龙依这么一说,竟真的就像是在夸它一样。   而且,显然山月兽的理解是后者。   它朝上吹了口气,把脸上的毛吹得飞起,愤愤地说:“你哥哥坏透了,他欺我不开智,骗我说夜明珠乃山中明月,让我长守在寒冰里。可是,这颗夜明珠有洗涤神智、荡清怨气的能力,后来我就有了思想,能想通无数过去理解不了的事,包括那条坏龙骗我捉弄我的事。”   令狐苏问:“所以知晓其中道理之后,你便带着夜明珠跑了?”   “非也。此事我几千年前就知晓了。”山月兽爬至龙依脚下,在她裙角咬了几口,发现咬不动,而后仰头对龙依道,“我是听到你说要海底最亮的夜明珠,怕你同我抢,才带着夜明珠逃走。”   龙依努了努嘴,没说话。   令狐苏震惊:“你是怎么听到的?”   “透过夜明珠,偶尔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但并不经常。每次听到,前头也总是在打架,只能听到她……”山月兽用头拱了一下龙依,“她生气时说的几句话。”   打架?   令狐苏好像明白了什么,旋即问道:“可是伴有雷鸣或劈裂的声音?”   山月兽肥硕的脑袋往下点着,“还有一次火烧的霹雳啪啦。”   令狐苏猜的不错――龙依手中的龙筋与这颗由龙心化作的夜明珠之间有其隐秘的联系,每次龙依亮出金鞭时,声音便会通过龙筋传至东海底的夜明珠中,因而能被山月兽听见。   山月兽所说的那场火,极有可能是龙依上蓬莱时为杀太初而燎起的熊熊大火。   想通此处,令狐苏倏的脸颊发烫,她想起之前龙依用金鞭缚住她然后在云彩里……幸好那次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是……令狐苏的许多美好设想也都泡汤了……不过,是不是还可以杀妖兽灭口?   山月兽和龙依都没有察觉令狐苏此时的小心思。龙依蹲下身来,像哄小狗似是半搂住山月兽,“夜明珠待会再要,先把月亮吐给我看。”   山月兽刚烈地拧过头去,“不行,你是个小坏蛋,除非你让大坏蛋出来,不然我不会给你看的。”   龙依和这只山月兽纠缠了一路,令狐苏在一龙一兽的吵吵闹闹中艰难地回到了龙宫。   大殿的门被两名蟹神推开的那一刹那,令狐苏在里面见到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遂立刻转身拉着龙依往别处去。   龙王听说她俩回了龙宫,很快也从岸上赶了回来,在令狐苏她们正准备进入偏殿时将她们拦下,“龙依,山月呢?”   龙依从身后揪出一只小怪兽,提到眼前,“夜明珠和月亮都被它吞了。”   龙王眼中有异色,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诧异,“你是山月?”   山月兽躲在龙依后面,四条腿扒着龙依,另外两条腿作出拱手状,“龙王好。咱们怎么总是见到?”   令狐苏心中一惊,这两人的对话完全合不上啊――龙王还要问它是不是山月,山月兽却说他们总是见到。   身后的托殿贝不知何时已被打开,阎王和孟婆、雪花从殿中慢慢走出。   龙王神色瞬间变得阴沉,大怒着朝殿中吼道:“谁让你开的!”   托殿贝中传来厚重的声音,恭敬答道:“回龙王,是公主刚刚授意的。”   龙依走过去拉着龙王的袖子,撒娇道:“山月兽是被我吓跑出去的,不是阎王哥哥他们干的,让他们出来吧。”   “山月兽?”孟婆在看到龙依身后山月兽探出的脑袋时,如此说道。   龙王一挑眉,森森问道:“你认识?”   不止是龙王有些惊讶,连孟婆的直属上司阎王在她叫出名字时也吃了一惊,年迈如他都不认识的妖兽,孟婆竟然认识。   只有龙依一人未对此表示诧异。   孟婆看了一眼阎王,见阎王满脸疑惑,于是深吸了口气,站出来道:“我曾听龙吾说,待他将世间妖兽尽数驱逐,会留下一只山月兽给他妹妹。我见此兽乃妖兽,便猜想他是山月。”   山月勾起了孟婆久远的记忆。其实,这话的确是她听龙吾所说,但并非龙吾对她说的,而是他对龙依说的――   “灵狐姐姐说山下都是妖兽,所以不让我下山,也不让我去凡间。”   少年想了想,安慰道:“哥哥去帮你把妖兽都赶跑,凡间没了妖兽,九尾狐大神一定会让你来的。”   “不行,你要是把山月也赶跑了,那我不是永远都看不到月亮了。”   昆仑山没有四季也没有夜晚,没有冰雪也没有月亮。   龙吾曾对龙依描述过凡间的月亮,龙依向往,缠着他要去看,龙吾便说月亮被山月兽吞进了肚子,等它吐出来了才能再见到月亮。   孟婆还记得那少年坚定的目光里流转着的对妹妹的无尽宠爱:“那我把其他所有的妖兽都赶跑,然后留一只山月兽给你好不好?” 第46章 爱子心无尽   龙王愤怒地将山月兽从龙依身上扯下,眼神中流露出危险的光泽,“把夜明珠吐出来!”   山月兽被提着悬在半空,六条腿扑腾了几下,无辜地装出求助的神情,可怜兮兮地盯着龙依,“小坏蛋,你要是不帮我,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月亮了。”   这句话对龙依的诱惑很大,可龙依不愧是龙依,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情威胁的龙依。   她狠狠瞪着山月,不客气地说:“你要是不把月亮吐出来,我就剖开你的肚子,把夜明珠和月亮都取出来,然后把你放到太阳下晒干。”   龙王并没有耐心,另一只光芒流转的手已经抬起,随时都可能会取了山月兽的性命,“最后说一次,自己把夜明珠吐出来,我不想让我儿子沾到你的脏血。”   “真是没道理,明明大家都过不去弱水,可妖龙却一朝得志成了龙王,而我矜矜业业当了这么多年的妖兽,一出来你们就喊打喊杀,没天理啊!!”山月兽嗷嗷叫唤,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又像泼妇蛮横的骂骂咧咧。   令狐苏憋着笑,虽然初见时山月兽奇特的长相让自己吓了一跳,但是相处下来,她慢慢觉得山月兽有几分可爱,尤其是年迈与稚嫩杂糅的嗓音配合着那珍稀品种特有的丑陋样貌,瞬间让肃杀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龙王耐心告罄,杀意极其明显,就在他的手将要落在山月兽头上的最后一刻,小怪兽认输了――仿佛是踩着点将人的怒意燃到峰值,而后淘气且卑微地投降,让对方的怒气无处可发,只能恨恨憋回肚子。   “小坏蛋,你过来。”山月兽虽然投降了,但是对自己被龙王揪住的处境没有任何惧怕,反而一脸从容,“我只给你一个人。”   龙依走过去从龙王手里提起山月兽,两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跟随她离开的除了令狐苏的目光之外,还有仍处于愤怒中的龙王的注视,以及自出来之后几乎没说过话的阎王满是希冀的期待。   龙依离开了很久,奇怪的是,在场没有一人提出要去看看,他们不约而同地坚信无人能从龙依手里逃走。   大约一炷香之后,龙依才带着山月兽回来。   彼时,山月站在龙依的肩膀上趾高气扬地对众人说:“瞧见没,妖兽站在上古大神的肩膀上,厉害吗?!”   没人理会山月兽狐假虎威的骄傲,众人的目光此刻全都不自觉被龙依手中的一颗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珠子吸引。   阎王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龙王敏锐地捕捉到了阎王一直附着在夜明珠上的视线。   待龙依走近时,他沉着嗓音满怀慈爱地对龙依说,也是为了说给阎王听:“龙依,夜明珠可以给你,也可以留在东海,但是绝对不可以给地府。”   阎王没有对此产生任何反应,他并不认为龙王说的话会影响龙依的行为。   龙依愣愣地盯着手里的珠子,散发着月晕般清冷的光,完全无法想象这是数千年前那个少年的热烈明亮的心所化。   只听龙王又说:“龙依,在夜明珠上打下神咒,答应父王,让它永不能进地府。”   龙依抬起头看了一眼龙王,旋即将视线投向阎王,此时的阎王依旧云淡风轻,只淡淡朝龙依笑着。   直到龙依手中开始流转青光,一枚符咒在上空缓缓凝聚即将成形时,阎王的眉心才慢慢皱紧。   意识到龙依要做什么之后,阎王语气中带着忐忑与恳求:“龙依,冤鬼怨魂游荡于世间,为祸苍生,地府需要它,我知道那是你哥哥的心,但是你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他会愿意将心用于涤荡鬼魂超度众生的。”   说着,阎王朝龙依伸出了手。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阎王自己知道,龙吾的一颗心对如今的地府有多么珍贵,若是错过了,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才会有下一颗至纯至善至勇的心遗落世间,而即便是遗落世间,不知多么难才会被自己遇上。   龙依停了下来,盯着阎王的手许久都没挪眼。   见此,龙王脖子上的筋因震怒而猛的暴起,“阎王,无论你地府要做什么,都不该牵扯我龙宫,你素日里眼比天高瞧不上龙族,此刻怎么有脸,将你地府的责任加诸于亡子的一颗心上!”   怒火燃起的岩浆在龙王和阎王营造出的肃杀凶狠的气氛中汹涌翻滚,海水里弥漫着杀意和血腥气,四周为婚礼布置的光晕此刻竟像在为这即将滔天的暴怒添加火/药,只待其猛然炸裂将一切焚烧殆尽。   令狐苏沉默地看着两位‘王’。   就此事而言,她觉得阎王并不占理。怎么说龙吾也是龙族太子,龙王要留住自己儿子的一颗心,于情于理都不过分。反而是地府,平日与龙宫不对付,现在却要龙子之心来为地府的冤魂恶鬼超度,听起来甚至有些好笑。   现在看来,龙王不失为一个好父亲,至少在龙子之事上,他不惜撕破与地府间维持了数千年的虚伪和谐,也要守住儿子留在龙宫的最后一星念想。   龙依重新抬起手,青光继续蔓延,将夜明珠笼罩其中,阎王近乎绝望地看着龙依,却也没有出手阻止,“不要……龙依……”   符咒成形,落在珠子上,龙依扬起嘴角,“这是哥哥的心,他要什么他会自己去拿,我刚刚打下的是觉醒咒。”   “觉醒咒?”   觉醒咒可让人使神志清明片刻,但阎王并不知道龙依这是什么意思,他只从中看到了希望,尤其是当他看到龙依握着夜明珠的手朝向自己时,心中藏不住的欣喜与期待都要在这一刻爆发――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地府等这颗心也太久了。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震怒,龙王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复杂的眼神里交织着愤怒、痛苦和疯狂,他几乎快撕破喉咙,对龙依大吼道:“龙依!那是你哥哥!!”   龙依的手在半空中顿了片刻,转过头看向龙王,澄澈眸光中流转着可惜与安慰,“我知道……”   龙王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眼睛里满是血丝,见龙依停滞,龙王紧紧抿住颤动的嘴唇,不安而愤怒地盯着那只握着珠子的手。   “可是……”龙依神情中似有不忍,喃喃道,“风起于弱水……”   龙依的话还没说话,因为,正在她说到一半时,出现了谁也没预料到、让众人心提到嗓子眼的情形――夜明珠突然从龙依手中脱出,仿佛有了意识,直直地朝阎王飞去。   电光石火间,龙王怀着最原始也最为炽烈的父爱向珠子的方向掠去,却被突然窜出来的山月兽撞得往后退了几步,刚好与珠子擦过,眼睁睁地看着夜明珠――龙吾留在东海最后的一颗心往阎王……   不……它没有落到阎王手中――它径直略过了阎王伸出的准备接它的手掌,如流星划过般往他身后飞去。   孟婆!   孟婆伸手接住了夜明珠――   夜明珠最后落在了孟婆手中!   所有人各自怀着或疑惑或愤怒或绝望的心情盯着孟婆,连孟婆自己都懵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珠子,可眼泪却止不住地顺着两颊留下,很快融进了周围的海水中,仿若面无波澜。   令狐苏骤然想起一句话,在碧云峰上,龙依听到韩湘吹奏《风起》后说的――   “风起于弱水,止于龙吾心中。”   龙依走到孟婆身侧,指着珠子说:“我最后一次见哥哥的时候,他说,风起于弱水,止于龙吾心中。”   孟婆心中猛然一震,双眸弥漫着水雾,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心中呼之欲出的情愫渐渐浮了上来,她偷偷注视着的、心中爱慕着的湖海少年,已经永远成为记忆的金龙却原来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吗?   龙吾与龙依见过多少次,孟婆便与龙吾见过多少次。曾经,她躲在风中暗暗注视着那个少年,被他明亮的眼睛吸引,却不敢与他对视,偶尔捕捉到他的视线,却发现他的眼中全是对妹妹的宠爱,只好暗自藏在一旁,想象有一日少年眼里的光会裹住自己,在龙依之余,或许还会有自己的一点哪怕是极其微弱的身影。   她听到龙吾对龙依说‘风起于弱水,止于龙吾心中’,她以为,那是哥哥对妹妹说的,却原来是说给自己听的吗?   原来起于弱水上的风是孟婆,留在龙吾心中的风也是孟婆。   龙王没有给孟婆过多回味往事的时间,暴怒终究被点燃了,在耳畔在眼前噼啪炸裂,龙宫中所有的托殿贝轰然开启,无数的水族守卫倾巢而出,千万条蜿蜒游/行的海蛇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海底瞬间变得暗无天日,如乌云蔽日一般阴沉。   “龙依!你的血肉是我给的,到头来你竟然这么对我!”龙王没有自称‘本王’,而这一声‘我’在此刻却透出悲凉失望乃至于要将龙依剥皮饮血的凶狠。   其他的宾客听到动静,纷纷从各殿跑了出来,见到如此情形,不禁胆战心惊,乌泱泱往他们这里涌。   “怎么回事?”   “怎么海底也会变天?”   “山月兽找到了吗?”   “……”   疑问声惊讶声此起彼伏,海水为之震荡,龙王化回庞大的金龙真身,满含着震怒的龙吟声隆隆地穿过海水朝四面八方奔去,海底卷起了暴烈的漩涡,他猛一张开血盆大口,朝龙依站立的位置嘶吼着冲来…… 第47章 见霞光夕照   若无差错,明天本应是东海龙王独女大婚之日。   然而,因这喜事汇聚至此的宾客竟在这时见到龙王震怒地咆哮攻向――龙依,那个被龙王藏了七十多年才公诸于众的私生女。   “看来公主并不受宠嘛!”   “私生女果然是私生女,地位都差了不少……”   令狐苏听到来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断传出类似的话,她担忧地看向龙依,却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气愤或是恐惧,除去一点与父亲决裂的惋惜,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龙宫中所有的守卫此刻都汇集到了此处,将龙依等人团团围住。龙王也不顾在宾客面前的颜面,化出金龙真身,愤怒着朝龙依扑来,龙尾呼啸着扫过礁石,须百人合抱之粗的礁石瞬时被劈得粉碎,往四周散去,看戏众人四处躲避。   从始至终,龙依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怒火在头顶燃烧,直到龙王的攻击即将要落到身上时,龙依才缓缓将手举过头顶,手掌中钻出青光,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生生将龙王挡在外面。   龙吟声更加震耳,强势的声波穿透海水将四周的一切乍然劈裂,搅起漫天泥沙,混合着海水呛入众人口鼻,一时咳嗽哀鸣不断。   隔着头顶那张巨大的阻断了父女的光网,龙依平稳的声音飘入水中:“父王,那是哥哥选的,他要把自己的心送给谁,那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没有选择,从今以后都不会有!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答应让他去凡间平四海妖兽,否则他不会死!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己不去?!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   这话一出,令狐苏心中顿觉寒凉。   龙王这样的想法如果放在她穿越之前的年代,一定会被打成‘重男轻女’,而即便是在此时,他言语中那个被诅咒的女儿听闻这样凉薄的言辞,又该如何自处?   “父王……”龙依眼中有微弱的失落,但也仅限于微弱,并没有大家设想中的黯然神伤,仿佛父亲并不是什么值得挽留的角色,情分尽了便是尽了。   龙王几近癫狂,伴随着龙吟的怒吼不间断地划破耳膜――   “你要什么为父都给了你,为何我只要一个儿子,你都不肯给我?!”   “狗屁风起弱水,本王要劈断天堤,让你昆仑的弱水决破两岸!!”   “你们不是要渡亡魂吗!本王淹了人间,让你把他们一个个地渡过去!!”   令狐苏不解,龙王既然有这闲工夫在这里破口大骂,为何不干脆去攻击孟婆,从她手里将夜明珠抢回来?   然而,疑问没有存在太久,因为当令狐苏转向孟婆时,只见那颗夜明珠此时已化作光流,如丝线般往孟婆的手腕里注入――夜明珠是会认主的,而一旦认主,死生由主,外人再无法将其夺走。   “不好。”令狐苏突然想到什么,见龙依对付龙王绰绰有余,便对她说,“龙依,我先去寒窟救七仙!你自己小心。”   龙依朝她笑了一下,示意她不用担心,另一只空闲的手从身后揪出山月兽塞进令狐苏怀中,“带它一起去。”   令狐苏将山月兽夹在腋下,迅速趁着混乱离开了。   寒窟此时没有人看守,她进入得十分轻易,并顺着冰下妖兽体型越来越大的方向,很快便再次来到了那座冰雪森林。   令狐苏见此熟悉场景,灵光一闪,突然将手括在嘴边,朝四周大喊:“龙吾,你爹要杀你妹妹了,你快出来啊!”   山月兽掉回了地上,慢悠悠地爬到令狐苏脚边,用前爪挠了她一下,“别叫了,大坏蛋不在这里。”   “他也跑出去了?”   “跑哪里去?”山月兽大概是知道什么,一脸洞悉世事但偏不告诉你的得意神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令狐苏没那么多耐心跟他周旋,径直掐住它的长耳朵,“别废话,要说说,不说死!”   山月兽没什么原则,被掐住耳朵也不叫唤,一张大嘴开始投降:“好了好了,告诉你吧,这座森林是大坏蛋死前用最后一点灵力造的,还没造完。你们看到的大坏蛋也不是真的大坏蛋,是他从残魂里抽了一些零碎投放到森林里,说以后小坏蛋来的时候就能见到他。”   山月兽一挥爪子打掉了令狐苏的手,爬到一旁,“这些我在将夜明珠给小坏蛋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她了,我还以为她当时就会跟老龙王打起来,没想到她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真是奇怪。”   “所……所以龙吾的魂魄并不在寒窟?”令狐苏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龙王真的把魂魄送上了昆仑?”   “你们要非说那是大坏蛋的魂魄也可以,毕竟也确实是从他魂魄里抽出来的。不过呢,你肯定不知道……”山月兽狗改不了吃屎,正经话没说几句,又开始装作高深莫测,“龙吾将妖兽封冻之后,自己的灵力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建完森林抽完魂魄化出龙筋和夜明珠……啧……他死前怎么有这么多事要干……”   “……”令狐苏白了它一眼,“有屁快放!”   “好……然后他就死了,那会寒窟不能算是东海的,而且那会龙宫也没成形,海底就是乱糟糟的一片,龙王刚好也不在,所以他的残魂应该是去了地府吧,反正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就是说,阎王将龙吾的魂魄送还给东海之后,龙王从来都没有将他安置在寒窟?!”   “可能哟。”山月兽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自以为美哉。令狐苏看着闹心,真的很丑……   令狐苏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忽然记起自己来的目的,立刻提了山月往前走去。   果不其然,没走多久,令狐苏在森林里再次见到了上次龙吾出现时的情形,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神情,和一样的言语……   令狐苏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前,在囚禁山月兽的地方见到了被锁链缚住的七仙。   “小怪兽,原来你长这样啊?”一个胖胖的摇着扇子的仙人朝山月兽打招呼。   令狐苏替他们解了束缚,领着他们准备离开寒窟,山月兽蹦Q到他们面前拦住他们,“小坏蛋会杀了老妖龙吗?”   七仙不知外面的情况,疑问道:“龙王跟谁又打起来了?”   令狐苏蹲下身,问山月兽:“你这么恨龙王吗?”   “我不恨他呀。”山月兽骄傲而坦率,“我是嫉妒。我们妖兽自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存在了,和昆仑山上的大神一样老,但是我们没有意识,只知道在山下打架搏杀。如果我们能渡过弱水上山,就能成为神兽,你知道吧……神兽,就是像九尾狐和白泽他们那样的,主掌兽族生死。”   “所以呢?”七仙起了兴致,纷纷围坐在地上等着山月兽继续说。   令狐苏心里着急离开,但是见他们这样,只好在言语上加快了催促:“但是你和龙族都没能过弱水,但是他最后被封了龙王,你还是妖兽,所以你嫉妒是不是?”   “没错,不过这些都是在我有了意识之后才明白的。”山月兽说,“我早就可以离开寒窟,但是我经常见到龙王来这里,看着森林里大坏蛋的幻象伤心,看着夜明珠伤心,我又觉得留在这里也是不错的。”   “你才是最大的坏蛋呢。”七仙调侃道。   他们从寒窟里出来的时候,海底乌烟瘴气乱作一团,沙砾泥土弥漫在海水里,唯独人没见到几个。   令狐苏慌忙间伸手拽住一条海蛇,“龙王呢?公主呢?!”   “都上岸了,全都上岸了!”海蛇惊恐着从她手里溜了,转眼消失在阴影中。   令狐苏与韩湘对视一眼,几人朝海面方向腾去。   一路上,波流怒吼着涌动,鱼群慌张地往四处散去,同样的路程却消耗了比之前多了几倍的修为,黑暗持续的时间极其漫长。   不知过去了多久,几人破水而出,被带起的浪花因海面动荡而愈发滔天,在霞光的映照下,如被鲜血染红,又翻涌着落回海里。   人间已是傍晚,一轮火红而明亮的夕阳悬在天际,漫天红霞洒在海面上,天穹犹如地狱里翻滚着沸腾的油锅,云雾翻涌,红光漫射。   海滩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仙人、水族将士,都昂着头朝一个方向看去,令狐苏心中忐忑,随着他们的视线向云层里望,只见云彩里潜行着无数条海蛇以及龙宫中的水族士兵,两条龙出没其中,在云雾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令狐苏在人群中找到了脸被晚霞映得通红的阎王,此刻他正凝视天际,令狐苏抓住他问道:“怎么回事?龙王是不杀龙依势不罢休吗?”   阎王漠然地转头看了令狐苏一眼,上下嘴唇一合一闭,幽幽道:“去蓬莱之前,龙依见过太初吗?”   令狐苏快速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说:“见过。太初见到龙依时,曾说竟有幸在这里见到她,他们之前应当见过。”   “果然。”阎王冷冷地笑了,笑中带几分苦涩,他微微扬头,示意令狐苏看,“你瞧,天上的那条龙――她是一条金龙。”   令狐苏一头雾水,“是金龙又如何?龙王本就是金龙啊!”   可是,当她再睁大眼睛仔细看清后,不禁惊讶得说不出话――那条金色的龙竟然没有龙角,那是……   龙依! 第48章 晚来天欲雪   令狐苏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那是天穹中当空劈下的一道紫得恐怖的闪电,撕裂了翻腾的云海,仿如天裂一般。   令狐苏飞身上去,凭借体内流动的龙血感应着龙骨修为,将其与自身在地府积下的修为合为一体,单凭一人之力,接下了那道毁天灭地的天雷,将其移入海中,震起数百米高的水墙,密密麻麻的鱼鲨被搅入海浪,在天边红霞中飞出无数壮观的弧线。   “哇!”山月兽趴在阎王脚边,感叹着,“她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这么厉害!”   “韩湘。”阎王忽然唤道。   韩湘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天空,冷不防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转过身来时,却见阎王已经背着手离开了。   韩湘没有追上去,他想,他或许知道阎王要对他说什么。   海滩上观望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曾亲眼目睹过八百年前太初斩杀龙子时的情形,那时是在东海底的血衣珊瑚丛,整个丛林被血衣贝殷红的光泽照映,和此刻的漫天红霞竟莫名地有些相似。   韩湘没有记错,也没有看错。   八百年前,他在东海海岸见到的龙女,的确是此刻在云海中翻腾的青龙。当时与太初搏杀丧命珊瑚丛中的金龙,也正是今日与龙王对抗的龙依。   原来,透过漫天红霞,泛着青光的龙依竟然会呈现出耀眼金色……如若韩湘不知这是龙依,或许还会如八百年前一样,将其认成他人。   原来竟是这样吗?   韩湘不由得想:若是天帝与太初的关系并不那么僵,若是天帝愿意多问几句,或许太初会说出他所知的细节,或许人们会知道太初杀的其实是青龙,或许……   或许天宫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此刻飞至云彩里的令狐苏已经能近距离看到龙依,还是记忆里那条熟悉的青龙,只是在地面上远远看时仍是金色。   令狐苏没有靠近去打扰她,反而是龙依腾云经过令狐苏身边时低声对她说了一句:“姐姐,下次见面时,你一定要记得我。”   令狐苏下意识伸手要拦她,指尖却从她坚硬的鳞片上滑过,最终什么都没抓住,只怔怔望着龙依朝远处呼啸着的龙王飞去。   她刚准备追上去,却见龙王凶猛龙爪触及云层的瞬间,激起无数雷电,气势汹汹地直直往地面上劈下。   令狐苏顾不上去追龙依,不及思索便以更迅猛的速度朝雷电掠去,试图截住那些即将致使生灵涂炭的死亡光电。   幸好地上的仙人也并非只凑热闹,在海浪冲上周边村镇时、雷电落入人间时,他们早已停了看热闹的念头,分别往各处散去,以各自法器、法宝载着无辜百姓往远处躲避,一些灵力稍高的仙人甚至留在海面上帮着平息因东海的愤怒而激起的风浪雷电。   看这势头,龙王已经癫狂了,他充血的眼球透过厚厚的云层射出来的目光让人间仿若末世,地面上百姓的哭喊惊吓声凄惨喧天,方圆百里草木尽毁。   这个傍晚很漫长,那轮红日悬在天边仿佛是在观摩一场血腥的游戏,一场不死不休的游戏。   令狐苏还在俯冲着追赶那将劈入人间的雷电,忽然,她听到一声凄厉的龙吟,脑子瞬时一片空白,忘记接下来要干什么,只愣在半空,蓦地回首,却见一道透着狠绝怒意的闪电落在了龙依身上。   或许龙依还是感觉不到痛,除了那一声龙吟,她没有任何抽搐挣扎。   但是旁观的人,勇猛如杀妖伏魔的天将、战神都不禁闭眼,不忍看那骤然断裂的龙尾,以及天空中淅沥落下的血雨。   血水迎面落下,打在令狐苏的脸上,鬼使神差地,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滴――苦,苦绝。   之后龙依不在的岁月里,令狐苏每次回想起这日,总不禁想,当时如果她将龙依拦住了,或许……或许是不是还能赶得上那晚的月光,和次日清晨……朝阳初起时的漫天云霞?   令狐苏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走了很久,久到霞光褪尽,暮色苍茫笼罩着山林。   山月兽赖在地上,“歇一会歇一会,妖兽都要被你走死了。”   死?   这一个字仿佛有魔力,令狐苏听到之后,真的停了下来。山月兽还没来得及躺下,便被人猛一拽起后腿,整个身体被倒着吊在半空。   令狐苏语气里凝结着冰碴,面容也似被寒冰冻住,眸光冷冷:“把月亮还给我。”   “唉……看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还给你吧。”说着,山月兽从令狐苏手里蹿出,往悬崖处跑去,六条腿在岩石上灵活跳跃,直到停在山涧上的一块伸出悬崖的巨石上。   它昂起脑袋,身形在暮色中渐渐变大,大到令狐苏甚至觉得那块巨石根本承受不住它的重量,马上要连石带兽一起坠入山涧。   山月兽张开嘴,那张在脸上占据了近一半面积的嘴,此时仿若能吞天沃日。   一轮泛着微光的圆月缓缓从它嘴巴里现出,慢慢在山谷中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原本看不明晰的树丛此刻都被覆上了一层银纱,在这个清冷的夜里散发出悲怆的微亮。   山月兽收了身形,重新化回小小的身躯,钻到令狐苏脚边,“怎么样,壮观吗?”   它虽然有了神智,但还是不会看人脸色,也不知道相机行事。显然令狐苏现在没有心情同它废话,只听她强撑着力气道:“你别跟着我,你走吧……”   “我不走!”山月兽眼珠子一转,六只脚扒上令狐苏的大腿,“小坏蛋死了,不跟着你,我怕我一出去又被人喊打喊杀。令狐苏,以后你保护我吧!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你很厉害啊,连老妖龙的天雷都能徒手接下!”   令狐苏目光涣散,透过树梢望着天边散发着清冷光晕的月亮,怔怔回道:“我是……”   山月兽屏息凝神,期待着她的答案。   令狐苏想了许久……   卓苏?令狐苏?户部尚书?游魂?   月亮升至最高,在山谷中洒下点点斑驳,令狐苏眸色恢复清明,咬牙一字一句道:   “我乃昆仑上古神兽,九――尾――狐!”   说罢,令狐苏转身下山,衣袍在晚风中猎猎翻飞,月光瑟瑟透过树梢,晕染着这姗姗来迟的夜色。   此刻,地府供魂魄进出的鬼门大开,源源不断有鬼差勾着魂魄进入,如闹市般熙熙攘攘,鬼影攒动。   令狐苏冷漠地看着从人间来的新鬼,心中毫无波澜。   恰好雪花从鬼门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默默相视一眼,雪花只说了两字:“节哀。”   令狐苏面无表情,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行至黄泉畔。   孟婆正在奈何桥头派汤,今日的鬼魂格外多,那一大锅汤几乎见了底,令狐苏冷冷走到她面前,寒声问道:“阎王呢?”   “令狐苏……我……”孟婆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   “阎王呢?”令狐苏又问了一遍。   “黄泉底。”   “多谢。”   孟婆目送着令狐苏坠入黄泉,眼角忍不住再次沁出泪光,“对不起……”   阎王见令狐苏冷着脸走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背靠着大神木,长长叹息了一声。   “闪开。”令狐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着却让人从头到脚凉透。   “令狐苏,龙依还会……”   “还会什么?”令狐苏冷笑一声,“你想说她还会回来?呵……我知道她还会回来,但是我现在有其他事要做。你――闪开。”   阎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想干什么?”   令狐苏没跟他废话,手中流转的灵力伴随着瞬间爆发的怒意,猛的缠上阎王,强势地将他从大神木旁边拉开。   阎王:“……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你吧?”令狐苏挥手化出一柄利剑,狠狠地朝大神木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又一道泠冽的剑光闪过,令狐苏再一次劈下,“你害怕什么?!”   阎王飞身过来,想阻止令狐苏发疯,他拦住令狐苏当空劈下的手,直视她充满愤怒的眼神,“大神木若折,你万死难辞其咎!”   “好啊!”令狐苏猛一扬手,摆脱阎王的钳制,形容淡漠,“我今日便砍断这大神木,看谁敢来多说一句!!”   说罢,令狐苏汇聚全身修为,瞬时,昏暗泥泞的空间被耀眼光焰照的通亮,一股强大的气流将阎王推的往后退了几步。   阎王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惊恐。   他明明知道,这个时候,无论他作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但他终是不死心,依旧怒吼着咆哮着想要拦住令狐苏。   然而,即便他是阎王,拥有上千年的修为,但在龙骨面前――尽管只是龙尾上的一小段,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奋力阻止而终将大白于世的秘密,终将要被令狐苏撕碎摊开在这黄泉之下……   大神木生根于昆仑,自上往下生长,行过神、人、鬼三界,终至黄泉。   没人知道是先有的昆仑山,还是先有的大神木。   有人说,那是盘古劈开天地时陷进山中的斧头;也有人说,那是上神们种下用以沟通阴阳的巨树;还有人说,那是世间所有灵魂最后的归处,也即是人们常说的混沌。   一阵毁天灭地的灵流划破晦暗,裹挟着光芒熠熠的利剑,狠戾地插进了大神木中。   顿时,整个地府左右动荡,黄泉水汹涌翻腾――这是前所未有的场景,无论此时处于黄泉畔的人有多老,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黄泉会怒吼着将无数鬼魂吞入,一江/青水变得漆黑,深不见底,似沉淀万年的怨愤仇恨同时破土而出,其磅礴之势天上地下无人可挡。   阎王瘫软地靠在岩壁上,怔忡地看着眼前他再也无力阻拦的……   利剑将大神木刺出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开裂处再次飞出亮光,如飞蛾扑火般朝令狐苏奔去,被隐在光晕中的一帧帧包含着龙依明媚过往的画面,如轻纱般从眼前飘过,无一遗落地融进了令狐苏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红色和绿色按照一定比例可以调成黄色。   加上光芒的映照和小可爱们无穷的想象力,一定会成为大家在海滩上看到的金光熠熠的龙依! 第49章 天光   令狐苏站在山顶,望着远处层峦叠嶂中悠悠升起的朝阳。原来,无论昨日何等天昏地暗,今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清晨的风很凉,尤其是山巅上的风,没有踏过人间山川,径直从冷空中吹来,带着不谙世事、不知人间冷暖的凉意,让此刻伫立崖壁上的人感到刺骨疼痛。   昨夜,令狐苏在山里看到山月兽吐出月亮,今日,她又来了这座山。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座山,她早已忘了,记不清了……十多年前,那是她第一次捡到龙依――也是在这座山中。   她当然记不起来,十多年前……对于她几千年的记忆而言,太短了,犹如弹指间。   此刻,她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五千年前,龙依在昆仑山出生时――   那时候的昆仑山,神灵凋敝,老神陆续归于混沌,山中只余五位神灵――蓐收、句芒、玄冥、祝融以及龙依常提起的后土娘娘,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因此也被后人称为五行大神。   山中仅有两只神兽,正是白泽和九尾狐。漫山遍野跑着的,除了山灵孕育出来的精灵、野兽,便只剩下女娲抟土造出的那一批人。   人的寿命有限,数十年阳间光阴后,他们的魂魄被迫下了山,行入鬼门,建成了地府。阎王成为地府的主宰,掌管寿命生死,时至今日。   在上神们的认知里,世间有昆仑山,山下有三万里弱水,弱水隔绝着凡间无数茹毛饮血的妖兽。山外寸草不生,泥土里生长的全是污浊死气,从土里钻出来飘往天上,遮蔽了天空,凡间一片灰暗。   这是因为盘古开天地时,四肢五体化作四极五岳,心脏化成昆仑山,因此昆仑成了世间灵力汇聚之地,最早孕育出了第一批神灵。   补天、填海、逐日、尝百草……那是昆仑最繁盛的时期。   创世大神们于死生固然无畏,但生命终有尽时,他们竭尽灵力也只能护住昆仑山这方寸之地,直到行将就木之时,他们才终于将目光投到了后代身上。   然而,孕育一个创世神所需的时间早已超出了他们余下的时日,他们等不及要将这个新生命带出来。于是,五行大神各取自身所剩无多的残灵,历经八十余年,集山间草木精华,炼出了一个崭新的胎灵。   胎灵终究也只是灵,没有载体,神仍旧无法出生。可五行大神们寻遍了昆仑,也找不到承载胎灵的载体。   这时候的昆仑山,木神句芒和金神蓐收灵力已然耗尽,前后归入混沌。临死前,两神将魂魄祭入大神木,用以洗涤地底浊气,让凡间江河湖海褪去污浊,得见清明。   一日,水神玄冥自凡间回来,带回了一只龙兽,和龙兽怀中抱着的一颗龙蛋。   玄冥说:“我此次去凡间本打算寻一灵体用以托载胎灵,恰好在湖中遇上龙兽,愿奉上龙蛋供新神出世。”   山下的妖兽通常来说是没有意识的,但因龙兽常出没于由盘古血液化作的大江大河,相对来说,他们是开智的。   后土接过龙蛋,凝神感知了片刻,问龙兽:“此蛋存于世已长达数百年,而今奉上它,你是为了什么?”   玄冥替他回答:“四百年前,龙母诞下龙蛋后便被同类残害而死。没有灵力孵化,此蛋已无再生可能,龙兽不忍抛弃骨肉,便留下龙蛋至今。而今听说昆仑造神,缺一载体,龙蛋可承重灵,便前来献上。”   龙兽跟着点头。   “好。”后土收下了龙蛋,“从今往后,你是龙王,世间的江河湖海都由你掌管。但是――龙蛋既已上了昆仑,便再与龙族无关,你回去须得告诫龙族众人,永不可上昆仑,也不要指望新神会为龙族带来什么。若敢越线,无论你们逃往何处,昆仑必将使龙族覆灭。你――可记得住?”   龙兽再次点头。   龙兽下山后,后土、玄冥、祝融合三人之力将胎灵置于龙蛋中,并将龙蛋交给一直候在旁边的九尾狐,“日后这颗龙蛋便交由你看顾,不可让她下昆仑,也不可让她欺负山中其他生灵。”   后土化出一颗珠子递给九尾狐,“若是她问你,昆仑山外是什么样子,你便将这颗土灵珠里的画面给她看,告诉她,世间暗无天日,山下妖兽横行。若是她想下山,你便告诉她,山下妖兽不除,凡间晦暗不消,她永不能下山。”   祝融伸出手掌覆在龙蛋上,猩红色火焰滋滋钻入蛋中,“我留了一道神咒在她的龙角中,待凡间妖兽除尽之时,你便让她以生魂祭大神木,将世间最后的浊气镇入黄泉万丈之下。假如她留恋红尘不愿赴死,自有天火降下,适时,你只需取她魂魄使其归入混沌,便可功成身退。”   九尾狐应下,随即用毛茸茸的狐尾托着龙蛋,带着昆仑山上即将出生的新神缓缓离开了。   那时的阎王还是成日在山里窜来窜去的野孩子,除了能听懂神语,他们之间没有交流,只会吱吱喳喳地嬉闹。   他们第一次见妖兽上山,都跑过来凑热闹,在听到上神们说要让九尾狐取新神魂魄祭大神木时,他们还是笑嘻嘻地望着。   在他们的认知里,神生来就是为了护佑生灵,过去的神灵为了创世大业前赴后继,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那么,新生的神自然应当继往开来,即便为之身死也应无惧无悔。   几年后,五行大神全部身归混沌,如人们所期待的那样,他们将残魂祭入大神木,让凡间荒漠生出绿草,让悬崖峭壁长出树木。   此时,昆仑山上诞生了一位新神,蹒跚着从先人手中接过火种,延续着前人的期待……   昨夜的山涧水尚未泛滥,而今日,令狐苏再站上高山时,却见幽深的山谷中翻起巨浪,凶猛地拍击两岸,那是龙王怒了。   令狐苏嘴角揉起一抹冷笑,“龙兽,没想到再见之时,竟是这样的情形。”   “九尾狐大神。”山月兽轻轻扯着令狐苏的衣角,两只前爪捧着自己的肥腮,“你看我有没有当神兽的资质?”   “没有。”令狐苏冷漠地将它踢开,衣袖一挥,负手离去,声音回荡在山间,“你不是嫉妒龙王吗?我正好要去找他算帐,你去不去?”   山月兽大嘴上扬,六条腿欢脱地爬上令狐苏的肩膀,“走!”   阎王从黄泉里出来的时候,完全收敛了之前的惊慌绝望,外人看来他就像只是去了黄泉下散步。   然而,等待着他的消息却不会因他的镇静而改变其血淋淋的模样――   “阎王!龙王劈断了天堤!”   “阎王!弱水冲去了人间!”   “阎王!凡间死伤无数!”   ……   “阎王……”孟婆走过来,看着阎王苍白的面色,言语中带着哽咽,“弱水……决堤了。”   阎王僵硬地转过头,艰难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九尾狐回来了。”   孟婆:“令狐苏?”   阎王轻轻点了头,旋即将目光投入翻腾的黄泉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宫尚不知人间灾难,依旧是仙乐飘飘,烟云缭绕,天帝正靠在玉椅上闭目养神,突然听天将来报,“龙王扬言要灭了地府!”   “哦。”天帝揉了揉眉心,“不错,那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龙王水淹了人间!”   “无妨,待他灭了地府,我再派仙人下去收拾残局。”   “天帝……是弱水淹了人间。”   天帝倏的从椅子中坐起,诧异地看着天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弱水?昆仑山下的弱水?”   天将用力点下头,拱手道:“龙王劈断了天堤,将弱水引入人间,此刻凡弱水所经之地,草木尽枯,无人生还。”   “他既然要灭地府,淹人间做什么?!”   说罢,天帝从天宫里点了十五万天将,命他们迅速前去人间疏散弱水未及之处的百姓。接着,他又点了八万天将去东海阻止水族继续做乱,另外又派了三千仙人去凡间截堵弱水。   至此,天宫可调用的神仙悉数派出,之后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韩湘趁着去截堵弱水的间隙来了趟地府,在鬼差匆忙的身影中抓住阎王,“令狐苏呢?自从龙依走后,我再没见过她,她在何处?被龙王抓了吗?”   “天帝派你来人间的?”阎王问。   “是。”   阎王轻叹了口气,“你们是治不住弱水的,趁早远离这个乱摊子,否则天帝这三千多年创下的天宫将毁于一旦。”   “我们既然成了仙,便不会弃人间于水火。”韩湘没空与他讨论这个,语气着急,“令狐苏呢?她还在人间吗?”   “在吧……”   韩湘见阎王言语间遮遮掩掩,立刻放弃从他这里探听关于令狐苏的消息,转身往东海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乌云低压压地在头顶翻涌,暴雨如注,疾风狂啸,太阳被严严实实捂在了阴云中。   韩湘知道,或许之后的很久,他们都见不到阳光了,但是他现在没有功夫感怀,他必须要立刻找到令狐苏,他实在想不到世间除了九尾狐大神之外,还有谁能拦住龙王! 第50章 封印   令狐苏第一次在韩湘面前承认自己是九尾狐时,韩湘便相信了,时至今日,他依旧为自己能与九尾狐成为朋友感到荣幸。   反而是令狐苏,龙依曾无数次对她说过她就是九尾狐,她却一直不相信。直到龙依消失在漫天红霞中,她才相信那条小青龙一定不会骗她。   龙依离去的那晚,令狐苏在山中走了很久,将过去的事一一翻至眼前。   她想起她们在黄泉下的那次,龙筋抽裂了大神木,她在神木中看到了九尾狐的记忆。她清楚记得,在一阵剧痛袭来时,曾有亮光从伤口处飞出朝她奔来,但却被什么给拦了回去。   那时,她不甚在意。如今再度回想,她总觉得如果没有那一股外力,亮光最终一定会到达自己并融入自己。   而在场的几人中,令狐苏很难不怀疑到阎王,所以她冲下黄泉时,曾质问了阎王一句:“是你吧?”   那会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想,然而,当她看到阎王惊慌失措的激烈反应时,她知道,她所未知的都藏在神木中,而阻止她获取那些未知的人也正是阎王。   当时,她恨极了阎王的隐瞒,恨不得将他的魂魄生生撕裂塞进大神木里。可是,当她真的拿回了记忆,想起了前尘过往之后,竟觉得阎王或许与自己同病相怜,或许,他们心中所思所想并无不同。   于是,她漠然离开了地府,独自来了东海。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东海,但却是她第一次带着九尾狐的记忆来东海。她没有九尾狐的灵力,但她无畏无惧,昆仑山的旧账,等了几千年,终于要清理了。   她耸立在云端,冷漠地俯视着海面上翻涌的巨浪,和云层中潜行着的金光怒窜的龙兽……或许今日被人尊称为龙王。   令狐苏真想让那只绿毛龟也来看看,让他亲眼瞧瞧他口中那枚可诛杀人鬼神佛的龙骨到底有多大威力。只可惜,他已经被龙依打回了原形,无缘再见此等壮观景象,真是太可惜了。   令狐苏从胸前取下龙骨,将其置于手中化出一柄森森冷剑,剑尖直指海面。   忽然,天边似有无数流星划过,看清之后才发现,那是从天宫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天将,奉命来东海平水族之乱。   “多事。”令狐苏说了一句,话音很快便消散在风中。她放下利剑,冷冷看着天将将龙王以及东海众人四面围住。   “找死!”龙王的怒吼穿过波涛落入众人耳朵,同时,伴着震天撼地的龙吟,东海水族奋起搏杀。   一时间,天昏地暗,风起云涌,人间犹如炼狱,刀剑碰击声混杂着海浪咆哮声,轰隆隆充斥着阴暗的世间,教人看不见希望,让人绝望。   水族自上古时期便存于世间,而这些天将上天最多不过千年,两者遇上,高下立见。不多时,天将便如下雨般自空中往海面坠落,砸出无数浪坑。   令狐苏面无表情,吐出两字:“废物。”   言毕,她自云中腾出,利剑当空砍下,刹那间,一道凛冽的明光从天而降,劈开风云,搅起巨浪,狠狠地将海面分出一条恐怖的沟壑。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剑气落下的方向投来,只见令狐苏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执剑,衣袂猎猎,傲然立在云端,睥睨众生。   “令狐苏?”龙王在空中停住身形,原本得意的笑容凝在脸上,“既然来了,便受死吧!”   从龙王第一次见令狐苏起,就没对她有过好脸色,如今更是,见了令狐苏恨不得让她当场毙命。   令狐苏也没与他废话,执剑飞身上去,冷剑与龙甲摩擦缠斗,炸裂出亮晃的火花,龙尾拍击乌云激起电闪雷鸣,空中狂风暴雨,地面飞沙走石,人间生灵涂炭。   众人被战斗搅起的气流隔绝在外,只能远远观战,无法上前。   若论气势,龙王体型庞大,蜿蜒潜行在乌云雷电中;而令狐苏身形单薄,一人于高空翻飞,怎么看都只能让人敬佩她的大无畏,同时也不禁惋惜这样勇敢的生命将要陨落。   龙吟响彻天地,龙王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如铡头石整齐排列的牙齿粘连着涎水,在风雷滚滚中朝令狐苏猛然扑来。   韩湘赶到东海的时候,正好看见令狐苏被龙王吞入腹中,蓦然顿在半空,如冷水浇背,一咬牙,汇聚灵力闷头冲了上去。   似乎感觉到来人,即使龙王此刻没有看到韩湘的位置,但龙尾仍准确疾速地朝他抽来,韩湘眼眸猛然睁大,脑海中只余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他快速抽身往一旁躲避,然而龙尾却像长了眼睛,无论他去哪里都能挟着狂风劈向自己,青光流窜的洞箫与龙尾缠斗几番,眼看他逃不过了,韩湘倏然闭上眼睛,打算汇集全身法力与龙王作最后一搏。   闭眼的一瞬间,韩湘突然想到,好像一直以来,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地将令狐苏当成朋友,而令狐苏却从未对自己说过什么肺腑之言,也从未将自己真的看作知己。   他曾以为龙女赠竹箫便是有情,后来才发现是自作多情。   而这次,又自作多情了吗?   九尾狐大神果真只能远观不可近交吗?   我……此生一事无成,便要如此死去了吗?   想及此,韩湘忽然不知该如何发力,执箫的手痴痴垂下。   可惜啊,这样一个满怀着对天宫、对人世间的期待的天真神仙今日竟要命丧于此……   然而,龙尾没有真的攻击韩湘,反而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蓦地软了下去,随即而来的是龙王撕心裂肺的吼叫和发了狂似的乱颤。   倏尔,一阵漫盖天地的耀眼亮光自金龙的腹部射出,熠熠中闪过一道剑光。   令狐苏犹如战神般从光芒中飞出,手中利剑窜着凌锐光泽,闪烁在阴暗乌云中,启明星在此亦黯然失色。   顷刻间,东海再度出现漫天血雨,从金龙腹部溅出汹涌鲜血,血肉撕裂,万鬼同哭,这无疑是一场凶残血腥的虐杀!   令狐苏在风中稳住身形,神色冷峻,高立苍穹,身后发狂似的巨龙挣扎着从高空坠落,海面被砸出深坑,海水陡然惊起,掠至上空,又落往海面,形成数道水幕,飞流直下。   令狐苏提起剑,让落下的水幕从冷剑上淋过,冲刷掉沾染的血污,冷冷瞥向韩湘,“蠢货,不躲找死吗?”   韩湘呆呆立在一侧,“九……九尾狐……大神?”   从令狐苏背后飞出几道光,直直落入海里,没多久,光流绑着一只龙兽落回他们面前,任其在云层里挣扎吼叫。   原本趾高气扬的水族此刻全都缩回海里,不敢探头,剩余的天将见龙王伏诛,纷纷赶往东海各处镇住海浪,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往令狐苏他们这里看。   令狐苏收回冷剑,在手心重新化作龙骨,她将龙骨挂回胸前,手在离开时不自觉握紧,手背上青筋显露,仿佛竭尽全力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龙兽虚弱地大喘着粗气,双眼因愤怒与不甘涨得通红,“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令狐苏,你的女婿呀。”令狐苏冷笑着蹲下身来,直盯着龙兽,言语轻蔑,“岳父,你――不记得了吗?”   龙兽陡然睁大眼睛,“不……你不是!你不是!”   令狐苏轻抖一袍,缓缓站起身,笑着说:“我当然不是。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想当龙依的父亲?”   “九……九尾狐,你是……九尾狐?”   令狐苏很享受龙王眼神里的绝望,森森冷冷道:“你――难道不记得后土说过的话吗?她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指望新神会给龙族带来什么,也不准龙族再上昆仑?你竟然敢让龙吾去山下见她,你想做什么?”   龙吾与龙依在弱水畔见面之事,直到九尾狐身死都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若非令狐苏陪龙依去地府龙宫走这一遭,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条小青龙偷跑下山,竟是为了会这样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哥哥!   龙兽呛出一大口血,恳求道:“你要什么都可以拿走,龙宫、龙族,包括我的命,你都可以拿去,但是唯有龙吾,求您救救他。”   令狐苏眸中有刀光,语气冰冷而危险:“告诉我,当年是谁准你送龙吾上山的?是谁渡你过的弱水,又是谁收下龙吾的魂魄?”   九尾狐的记忆截止于她生祭大神木时,因此,她现在问的都是在她死后发生的事。   “是龙依,是她让我送龙吾上山,她说,她会救活龙吾。”龙王没有隐瞒。   直觉告诉他,无论九尾狐多么恨自己,只要涉及龙依,任她心再冷再硬,定会有所松动。   令狐苏眼神微变,对此未置一词,漠然说道:“你的龙王是后土娘娘封的,本座不会夺走,但你龙族自此往后,再无荣耀傍身。龙族将永远囚于东海,至死不得离开。”   令狐苏知道,对于龙王这种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的落差,是今时不同往日的天差地别。与其今日将他终结在此,不如让他永无翻身之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龙宫、王位毁于一旦。   这就是九尾狐,于世事冷漠无情的九尾狐。   令狐苏背过身去,轻挥袖袍,落下数道光阵,将龙王自云层中打落,沉入海底,又以灵力画出金光符咒镇入龙宫,将龙族永远地封印在了东海深处…… 第51章 神灵   在令狐苏转身离开的时候,山月兽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上她的肩膀。   此时,阎王率着地府鬼差也赶来了东海,于乌云密布中得见昆仑神兽――   “九尾狐大神!”   阎王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虽然已有数千年不曾见过,但再次见到时,当年在山上的那种不怒而威的距离感依旧强烈,叫人无法靠近半分。   “怎么?”令狐苏没有回头,只冷冷侧过脸,露出凌厉的线条,“你有何事?”   “弱水还在人间,你……”   这是他第一次同九尾狐讲话。从前在山上,神兽从不与他们这些泥浆里打滚的小人儿说话。或许也是因为神兽不能像上神那样使用神语,即便他们说了,相互也理解不了。   令狐苏斜眼瞥向身后,眼尾泛起一抹嫣红,幽深黑沉的眼眸里带着轻蔑傲视,“与我何干?”   “你不是令狐苏。”阎王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么一句,或许是眼前的令狐苏与之前太不一样了,而他一时之间又无法真的将其看作是九尾狐。   令狐苏嘴角微微上扬,哂笑一声,“我本就不是令狐苏,早同你说过,我是九尾狐。”   “你要去哪里?”   “你不必管。”   “人间生灵涂炭,你当真不管他们了吗?”阎王说,“你既然当年能有生祭神木的大无畏,为何今日无数生灵摆在面前,你却要弃他们于不顾?”   令狐苏冷峻地扬起下颌,语气让人浑身凉透:“我不是神,所以我不必救苦救难,也不必渡尽亡魂。我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凭我心,你无需拿那些慈悲道德压我,我听不懂,也不会听。”   阎王被九尾狐一席话冷得打了个颤,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话从九尾狐嘴里说出来竟是这么冰凉。   这时候,他才发现,龙依和九尾狐其实是很像的,一样的于世事冷眼旁观,一样的于生死视若无睹,一样的全无悲天悯人之怀――   不愧是被九尾狐养大的孩子。   令狐苏随手丢了个什么东西给呆立在一旁的韩湘,旋即转身离去。   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天地间忽然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山月兽也从此销声匿迹。只偶尔抬头望向深邃夜空,发现暗淡无光时,你或许会想,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已经被山月兽吞下肚了……   弱水还在人间泛滥,无数生灵日夜挣扎于水深火热,可是,这些都换不来九尾狐的一眼回顾。   她不是神,世间早已没有神了。   人间大约过了四十余年,过往的苦难都已被今日的繁华掩盖,鲜有人会记起当年弱水中无助的呼喊,也不会有人知道黄泉将军林羿以身堵弱水,更不会有人了解天宫近半数仙人在这场灾难中身死,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世间再无龙宫、天宫百废待兴、地府终于能够超度亡魂涤荡怨气。   只剩些年老的人或许偶尔会想起那长达一年的连日大雨,以及他们背井离乡躲避洪水猛兽,还有日日夜夜充斥在人间的哭喊怨恨,据说那是亡魂们游荡在人间哭诉着他们的枉死。   过往不再,人世间已得新生。   此时,韩湘走在山中,手里握着一管竹箫,不过已经不是他从东海畔得到的那根,那根早在截堵弱水时便断了,这是九尾狐离开东海时丢给他的。   幸好有这根竹箫,否则这世间真的无人再能寻到九尾狐的下落。韩湘正是顺着这管竹箫才觅到了这座山――普天之下唯有这座山中才生长着制作此箫的竹子。   韩湘还在半山腰的时候,便看见山顶伸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人,若仔细瞧,还能看到她身边的一只山月兽。   那是令狐苏,更准确地说,那是九尾狐。   因为如今的她全无令狐苏的脾性,恍若换了一个人,平日里寡言少语,除了韩湘以外,从不与山外人来往,同她提起旧事她也总是说不记得。   韩湘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毕竟九尾狐的记忆长达数千年,而令狐苏在她的人生中只有短短数十载,或许是真的不记得吧……   “去人间吗?”韩湘踩上令狐苏站着的那块岩石,在她身后问道。   山月兽举起六条腿,但却一言不发,只默默表示赞同。   “去做什么?”   韩湘走过去抱起山月兽,解了它嘴上的禁言咒,然而这怪兽一解禁便忘了教训,张嘴嚷道:“你知道你在山里憋了多少年吗?再不出去你就要烂在这里啦!你自己不出去就算了,为什么不要我出去?!”   只听令狐苏一声冷笑,“不是你说誓死追随我吗?”   韩湘决定还是让这怪兽闭嘴,于是又给它加上了禁言咒,温声对令狐苏道:“你成日呆在山中,不如去人间走走……”   韩湘没有说完,他其实想说――去人间走走,说不定能遇上故人。   令狐苏从巨石上下来,经过他身边时侧脸问了一句:“你去了天河?”   韩湘没有否认,他的确去了天河――四十多年前由人间引去天宫的弱水。   那时候弱水在人间肆虐,截堵不成,疏通也无用,无数黎民百姓无辜遭灾,天宫地府丧失无数天将鬼差,一时之间,冤魂恶鬼游荡人间四处作乱,于洪水泛滥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孟婆拿出了龙吾心脏所化的夜明珠,令其嵌入地府轮回镜中,将亡魂残魄的怨气彻底洗净并送入轮回。短短数月间,夜明珠超度的亡魂比往常地府数十年送走的魂魄还多。   眼看着凡间一天天衰落下去,天帝便与阎王商量,干脆将弱水引入天宫,并重筑天堤以囚弱水。   想法提出来很容易,然而,当他们真的开始这么做了之后,才发现弱水‘飞鸿不过,力不胜芥’果然名不虚传,无数神鬼因此丧生,却也使他们救济苍生之心更加强烈,前仆后继如飞蛾扑火般与弱水搏斗,历时数月终于将弱水送去了天宫,化作天河。   地府黄泉将军林羿因在此过程中无畏牺牲、以身堵截弱水,使数万黎民免遭于难,后被天宫封为天蓬元帅,驻守天河。   当然,这些已是旧事,早已被人遗忘,也不值得再提起。   说回人间,此刻洛阳的街道上多了两个身影,和一只裹着厚厚布料的猫?或是狗?   他们经过一间铺子的时候,一个老婆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扑了出来,刚好被韩湘接住,他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令狐苏冷冷瞥了一眼铺名,或许曾见过,但她没有浪费脑力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只默默站在一旁看韩湘热心肠,等他安顿好老人,令狐苏转身走了。   “姑娘等等!”老妇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令狐苏,撑着拐杖慢慢挪到她面前。   她太老了,老得牙都要掉光了,皮肤皱巴巴地搭在脸上,可是她的记忆很清楚,她颤颤巍巍地指着令狐苏,“我记得你。”   “我不记得你。”令狐苏漠然道,她很少说话,不愿意多费唇舌与无关之人说话。   韩湘走过来挡在她俩中间,扶着老人温和道:“您在何处见过她吗?”   “当年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是不是随你爹来过洛阳?”   韩湘看向令狐苏,似在征求她的答案,但是令狐苏没有说话,韩湘只好笑着对老人说:“可能有这么回事。”   年纪大了,凡事都看得开,总不太容易生气。老人忽略令狐苏的无礼,依旧慈爱地打量她,“没想到如今长这么大了,当年还要你爹抱着来呢!”   韩湘转头看令狐苏,却见她面无波澜,不禁怀疑是不是老人认错人了,“既然她那会还那么小,您怎么能确定她就是那个孩子呢?”   “我不会记错的,她和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人的声音很沧桑,“发大水那一年,我们去京城避难,刚好躲在令狐庙,我认出了神像,才知道那时候来铺子里裁衣服的竟然是令狐大人。”   令狐苏其实已经想起来老人所说的,但这在她漫长的过往里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即便是记起来曾经带着一个叫阿念的孩子来了这间铺子,她也想不起来当时身边还有谁,也不记得来这间铺子是为了什么,离开这间铺子之后又去了哪里。   “你们等等。”老人按着韩湘的手拍了两下,确定他们不会走,才转身蹒跚着进到铺子里。   过了半晌,老人抱着一个陈旧的盒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韩湘忙伸手去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几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这是?”   老人就着韩湘的手将盒子推到令狐苏面前,“前几年,我们清点库房里的存货,发现了这个,没想到它竟然挺过了大水,但是年份太久了,已经破得不行,也只能留个念想。”   老人说了半天,韩湘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依旧耐心地听着。虽然他永远不会有老成这样的一天,但他对这世间老弱总怀着悲悯之心。   韩湘告别了老人,继续和令狐苏在街上走着,视线总不自觉瞧着手里的盒子,想了许久也没明白其中的含义,“令狐,这衣裳是你当年带谁家小孩来裁的?”   “不记得了。”   两人回到山中,韩湘干脆将衣服从盒子里取了出来。然而,刚提起来,衣服便碎成一片片的,下雪般地落到地上――   果然是放得太久,都风化了。   韩湘在盒子底部发现一张发黄发皱的纸,依稀能看到上面写着――   太平十……年七月……令狐……妻……定……衣……三……   韩湘费了大力才读出这几个字,但是意思他已然明了,大约是说,太平十几年七月的某日,令狐苏为妻子在这间铺子里定做了三套衣裳。   韩湘施法将那些衣物碎片重新收敛进盒子,默默将盒子放在身后的岩石上,轻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她吗?”   令狐苏依然淡漠,“太久了,快忘干净了。” 第52章 夕阳   少女抱着摞书站在书院门前,对着远处屋檐下的人大声道:“先生,明日冬至,娘亲让我送些饺子上山,届时您可在山上?”   “在的。”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温声道,“明日你只管来便是了。”   “好!”少女回身盯着他看了片刻,旋即欢快地往山下跑去。   韩湘走到屋檐下,和令狐苏并肩站着,侧脸注视着她冷峻的眉眼。   在透过砖瓦折射下来的阳光里显得漠然而冰冷,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立在山崖上,历经风霜却纹丝不动,望着远处故人来的路,不知此刻是否已布满风尘……   ‘不知道九尾狐会不会感到孤独?’韩湘默默想着,很快,他便在脑海中给出了答案,‘或许是会的,否则不会有这座书院,也不会有那些被她留在山上的学生,她大概也是喜欢热闹的吧……’   此时的人间,距离弱水之劫已过去百年,所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如今都已成了黄土,山外也已改朝换代。   听说容国因宦官乱政导致朝廷腐败,加上那一年的连绵大雨,百姓都说那是上天降下来惩罚容国的天灾。   后来,民间起义兴起,容朝终被推翻。   乱政的那个宦官名为狄梦,京城人氏,曾服侍先帝,先帝死后继续留在宫里伺候新帝,直至容朝覆灭。   他死后同万千鬼魂一样,去了地府,只是,他再无投生机会,只能永远被关在烈火地狱――因他转世前名叫冯彦,西阳明峰县人氏,曾服侍先帝祖上的某位帝王。   那位帝王后来成了仙人,唤作从止,为了救回夭折的皇子而指使冯彦残害数千无辜孩童。   地府将其转送天宫后,被天帝发落上了诛仙台。而制造了四千森森白骨的罪魁祸首――龙王如今也被封印在了东海海底。   至此,风平浪静,天下安宴,海宇澄清。   只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第一个利用万千亡魂游走世间以求故人归的人,如今她在何处?她求的那人如今可曾迎着风雪归来?   令狐苏没有转头,言语淡淡:“明日我为何会在山上?”   “你每日都在山上,明日为何会不在?”   “或许明日我便回昆仑了。”   “那便明日再说吧。”韩湘转身进了屋内,将屋子里的炉火点燃,让火花噼啪炸裂,以图消散冬日里的满目萧瑟。   次日,少女果真提了饺子上山,然而,饺子还没送到令狐苏面前,便被闹哄哄的学生们截住了,“令狐先生不喜欢吃饺子,我们帮她吃!”   说着,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将刚从门外走进来的韩湘也拉了过去,令狐苏一如往常,只远远坐着,并不与他们靠近。   欢腾热闹的人们不觉得失落,独享寂寞的人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是这两类人若凑到一起,才会让气氛变得怪异,甚至尴尬。   现在这样,刚刚好。   送饺子的那个少女开心地端出饺子,一边递给其他人,一边兴奋道:“你们知道吗?我听乡里老人说,今日天还没亮时,云彩里有条龙在飞。”   她这话一出,立刻便有学生质疑:“世间怎么会有龙?是眼花了,把云彩看作龙了吧!”   “不对。”另一个学生说,“我听我娘说,她们小时候听更老的人讲,说那时候天上真的是有龙的。连着好多天在云里翻腾,然后地面上不停发大水,死了好多人呢!”   “真的吗?”   “不可能吧,一定是传说!”   ……   一些学生满脸怀疑,一些学生不可思议地听着,还有些显然早已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因此也并不十分惊讶。   而无论大家对这件事是何想法,此刻,孩子们的好奇心无一不被勾了起来,拉着韩湘非要从他嘴里得到确切答案,“先生,您见多识广,您说,世上真的有龙吗?”   从少女嘴里蹦出第一个‘龙’字时,韩湘便一直偷偷注意着令狐苏的反应,却见她仍默默坐在檐下,神情毫无变化,甚至连嘴角都没有一丝轻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其实,韩湘刚从天宫下来。   这些年,他一直拜托仙友们帮他留心人间是否有龙出没,本想着或许某日能再寻到龙依。   只可惜一百年过去,世间从未听说故人的消息。   直到今日,他刚上二重天,吕洞宾等人便在天门前拦住他,说今晨去采集朝霞的织女在云彩里遇上一条青龙,十有八九就是龙依。   韩湘得知此消息后,立刻来了山里,本打算告知令狐苏,可见她面无波澜,一时又不知如何张口。   学生们仍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湘,等待着他的答案。   韩湘垂眸想了想,旋即抬高声音,故意对着令狐苏那边说道:“当然有!而且这条龙还是世间最厉害的青龙!”   学生们一下子炸翻了天,欢呼惊诧声冲破房顶――   “先生怎么知道?!”   “先生见过吗?!”   “青龙真的很厉害吗?!”   ……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透过人群传到韩湘耳中,听不出任何起伏,仿佛随口一问:“她现在何处?”   学生们顿时寂静下来,扭着头往令狐苏那里看――   那位女先生除了授课时会说几句话,平日里几乎从不与人交流,每次学生们闹腾起来,她便默默坐在一边,听韩湘与他们谈天说地,仿若世间一切与她无干。   他们从未听过令狐苏主动插话,这样打断他们还是头一回,因此学生们异常惊讶。   然而,没过多久,人群便再次热闹起来,有个大胆的孩子在同伴的撺掇下打趣她:“令狐苏先生也想见见青龙吗?”   韩湘用竹箫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着道:“世上有谁不想见青龙呢?”   说着,他拨开学生朝令狐苏走了过去,“她在地府。现在要去找她吗?”   令狐苏往天边瞥了一眼,“日落之前,她若不来,我去寻她。”   “为何要等日落?”   令狐苏并未对此作答,反而独自往山顶走去――   那是很久以前了,九尾狐曾与龙依约定,她若要去山中玩耍,日落之前必须回来,倘若过后才归,须得去山中采集一百种野果,不够数不准休息。   龙依每天都会按时回来,只是有时候被九尾狐发现偷跑下山,便会将她吊起来挂在树上。   然而龙依从来不长记性,反倒乐在其中,每次吊完之后,下一次还会被抓到偷溜下山,继续被吊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转了性子,再也不去山中,也不偷偷下山,只坐在那株海棠树下,仰着头愣愣盯着满树灿然如绯霞的花朵。   一日,九尾狐衔来山果抛至她的脚边,问:“何事令你不乐?”   龙依:“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下山做什么?”   “我想看凡间的月亮。”   那时候九尾狐其实就该意识到,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抓住――   昆仑山从未出现过月亮,山上的生灵除了两只自凡间涉水而来的神兽曾见过月亮,其余的甚至都不知道世间有月亮,那么龙依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九尾狐说:“等它长成了昆仑山最高的树,我就带你去看凡间的月亮。”   “太好了!”龙依站起来,指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树说,“那它以后就叫盼月了!”   令狐苏站在山顶,回想起过往,如今推算回去,那个时间,大概是山下的少年离开的时候,也是他率领水族前往四海平叛妖兽的时候。   韩湘寻了个视线好的地方坐下,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山顶巨石上站着的令狐苏。   山月兽缩在他的脚边,稀里哗啦一通将身侧的枯草全吞下肚,而后满意地拍了拍肚皮,“小坏蛋为什么不直接来山上,要先去地府呢?令狐现在这么凶,抓到小坏蛋之后一定会打死她的!”   “……应当不会吧。”韩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   这些年来令狐苏在山上开书院授课,其铁面无情在学生中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便将学生吊上房梁、逐出师门,品行略有瑕疵不行,稍有懈怠不行,迟到早退不行,总之,她说最多的两个字就是――“不行。”   若非令狐苏模样不错,韩湘待学生们温和,当然最主要还是书院不收学费,但是先生学问极高――毕竟两位都曾进士及第,否则她这书院早该开不下去了。   夕阳红通通地悬在天边,山林渐渐蒙上一层薄暮,眼看着天马上要暗下来了,可他们等的那条青龙还没有回来。   令狐苏凝视着天边,思绪散的很远……   人间的日落与昆仑山的日落不同。凡间日落之后,夜幕便会降临,而昆仑山上没有黑夜也没有月色,日落的目的只为了昭示曾有这样的一天在你的生命中消逝。   落日西沉后,山中仍是白昼,只是天空会蒙上一层轻纱般的雾,让湛蓝的天空略带着些浅色。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颜色,在人间从未见过,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令狐苏常常在某个地方能看到这种颜色,只是后来她再没有去想过。 第53章 开怀   “阎……阎王,令……令狐苏来了!”鬼差惊慌来报。   所有勾着魂魄经过的鬼差在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齐聚在报信的鬼差身上。   “拦住她,不要让她进鬼门!”   阎王立刻将命令传至地府上下,只可惜,没人拦得住一只可吞天沃日的山月兽,和它身后寒光冽冽的令狐苏。   不足半柱香,六条腿的怪兽便一脚踩上奈何桥,它身后的令狐苏手中亮出冷剑,直指阎王,“龙依呢,让她出来!”   阎王领着鬼差拦在令狐苏面前,“你不能带她走!”   自从东海一别,阎王已有百年不曾见过令狐苏。   如今的她,同记忆中的令狐苏完全不同,脸上看不出冷暖,整个人看起来全无温度,却已然生出了人的血肉,不再是过去那一缕无处安放的薄魂。   令狐苏森然冷笑,语气里流露出危险:“我不能?”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韩湘便落在两方中间,阻绝了两人焦灼对峙的视线。   令狐苏闯下地府时,韩湘也紧随其后来了,只是被她远远落在身后,这会才赶上――幸好还没同阎王打起来。   韩湘松了口气,朝阎王微微颔首,礼貌道:“我们只是来寻个故人,望阎王通融。”   阎王死死盯着他,显然没料到韩湘竟一直与九尾狐有联系,“你要与地府做对?”   “自然不是,只是找个朋友,找到后立刻离开。”   令狐苏一把将韩湘这个和事佬拽到身后,冷冰冰道:“再说一遍,让她给我出来。”   “不可……”阎王本想说‘不可能’,但话说一半,忽然,一阵咕噜咕噜水波吞吐的声音从黄泉里传出。   紧接着,水面无风起浪,泛起的涟漪逐渐向四周散去,越来越大,带起的水纹也越来越强烈,水花扑腾着涌起,就像水在锅里沸腾,掀起欢欣愉悦的波澜,像在同岸上的人打招呼。   令狐苏负剑踱到岸边,目光冷冷瞥向水中,“躲在里面做什么,给我滚出来!”   韩湘心中惊讶:‘她这是同谁说话呢?竟然这么不客气,总不可能是龙依吧?’   阎王比韩湘更加惊讶,他当年在山上亲眼见过九尾狐对龙依有多凶,但由于不能理解九尾狐所说的话,因此从来不知她是如何骂龙依的。   他曾偷偷问过龙依九尾狐一般会如何骂她,龙依却像没心没肺似的,总是大笑着摇头,“姐姐没有骂过我呀!”   没多久,水花渐渐沉默下去,就在众人以为要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一阵冲天水浪腾空而起,稀里哗啦的水花溅了大家一身,从蒙蒙水雾里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落在他们面前,正眉开眼笑地看着令狐苏。   阎王迅速掠到龙依面前,伸出手臂将她挡在身后。   令狐苏对阎王的动作视若无睹,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阎王浑身都绷紧了,往后又退了几步,欲将龙依阻在地府,然而,龙依却笑着从他的手臂下方钻出,扑进令狐苏怀里,“姐姐,盼月的花开了,我们回昆仑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韩湘好像看到令狐苏被龙依抱住的身体僵了片刻,嘴角也在这时若有若无极其微弱地扬起,化开了一池春水,将明媚春光尽数揉进了那一抹弧度里。   她是笑了吗?   韩湘愣愣看着。   这一百年里,他从未见过令狐苏笑,除却冷笑,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的脸上起一丝波澜。   日升日落,潮来潮去,黄河水清水浊,沧海桑田变幻,韩湘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令狐苏笑。   令狐苏伸手在龙依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看起来并不轻,可龙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粲然,看着令狐苏痴痴笑着,“姐姐又打我了。”   韩湘再次看呆了。   同样看呆的还有先帝和孟婆,以及一众鬼差。   他们从没见过九尾狐与龙依的相处,只知道从前的令狐苏在龙依面前几乎没有原则,除却杀人放火,只要龙依要的,令狐苏必会满足。更不必说像这样有些力道的拍打,那绝对是不可能出现的。   而且,若真有人敢在小祖宗头上动土,只怕还不待令狐苏找上门,便已被龙依一鞭子解决了。能让人这样拍还不生气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冷着脸的九尾狐了。   山月兽三步两步跳上令狐苏肩膀,低头看她怀里的龙依,“小坏蛋,外面天都黑了,你这回完蛋了!”   龙依抬头,扑闪着大眼睛看它,十分惊喜:“山月兽!哥哥没骗我,真的留了山月兽给我!!”   很快她想到什么,赶紧闭了嘴巴,偷偷瞥向令狐苏,“姐姐,我……”   “无妨。”令狐苏说。   龙依还是不太放心,将头埋进令狐苏肩膀里轻轻蹭着,“姐姐,以后我不会偷偷跑下山了。”   “好。”   龙依转身离开之前看了阎王一眼,笑着对他说:“阎王哥哥,地府很好,可是我要回家了,不然太阳下山了,灵狐姐姐会找不到我。”   阎王眼中隐忍终在这一刻爆发,他双眸蓦地涨红,“九尾狐大神,放过她吧!五千多年都过去了,妖兽都已被封入寒窟,五行大神也早已陨落,她是世间最后的神灵,让她留在人间吧!就当是……”   就当是……就当是什么?   阎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许,他想说――就当是你我心中最后的一点星火吧。   令狐苏挥手扬起一道亮光,将所有人隔绝在外面,眼底幽森弥漫,“你觉得我会杀她?”   “九尾狐大神,龙依找了你很多很多年,将世间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若是她苦心求回来的人最终要了结她的性命,你叫她该如何面对这样……”阎王哽咽,不知如何表达他后面想说的话。   如何面对什么?惨淡?还是可怜?还是其他什么更让人绝望的词汇?   令狐苏嘴角幽幽弯起,不知是在嘲笑阎王,还是在嘲笑龙依的命运,抑或是在嘲笑自己,“她的出生本就是为了死。”   “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出生!”   “可你从始至终也没有问过我会不会亲眼看着她去死。”   阎王怔住了,“你……难道……”   令狐苏:“本座从未同你说过话,但我记得你,过去龙依常与我提起你,说你是她在山中最好的朋友。你死后去了凡间,我破例让她找过你几次,你可还记得?”   阎王当然记得,地府第一座宫殿的名字便是那时候龙依来地府取的,龙依殿,沿用了数千年的名字。   常有人问,取名为‘龙依’是何意。阎王总是不予作答,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说,只是那时候的他尚不知晓‘朋友’二字。   待他学会之后,反倒大家对这个名字习以为常,于是再无人提及,他便也不同人解释。   或许‘龙依’二字于他,是朋友,又或许,那是他来世上赖以生存的一点火光。   龙依他们从地府离开的时候,令狐苏背对着阎王说了一句话,“你的衣裳丑极了,趁早换掉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九尾狐大神这句话的意思,只以为大神脾气不好,看不惯阎王才随口挑个毛病。   不过有一说一,阎王这身蓝袍的确不好看,当然,这与衣服本身关系并不大,关键是阎王的脸生的也不端正,无论什么衣服只怕都不会太好看。   而且阎王穿衣从来只换款式不换颜色,地府众人对之早已审美疲劳。   阎王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袍――蒙着薄暮似的蓝色,他轻声笑了,转向孟婆时笑意更加明显:“你可知这是什么颜色?”   孟婆回以笑意,她当然知道。忆及往事,她眼中有光,“那是天的颜色。”   没错,那是昆仑日落后苍穹被蒙上轻纱的淡蓝,如梦如幻,那是故乡的天留在游子心中的最后的印象,是阎王在世间浮沉五千载始终难以忘怀的家。   孟婆问:“九尾狐会带她去哪里?”   阎王脸上生长出笑意,像人间大水肆虐后从地里冒出的第一株植被。   很多年了,他都未如此释然地笑过,此刻他只想长长呼出郁结在心中的那口气,然后去树上摘几颗最大的果子,酿成美酒,不醉不归。   他差点忘了,他是鬼,醉不了的。   他笑了,笑得开怀:“不知道,但是龙依没有赶在日落前回去,九尾狐不会放过她的。” 第54章 冬之将至   冬至当晚,人间便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夜过去,山中银装素裹,冰雪堆积,苍山白头,天地归于寂静。   书院里燃起了火炉,屋内暖烘烘的。本该书声朗朗的教室,此刻却乱糟糟挤作一团。学生们全都扒在教室的窗棂上,哄笑着往外望去。   院中的老树上吊着一个薄雾青衫的少女,正睁着大眼睛和他们对视,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身上,她不哭也不求饶,反而骨朵着嘴朝他们做鬼脸。   忽然,一个冷漠的身影挡在他们面前,隔绝了他们的视线,“回去。”   大家讪讪地坐回原位,猜测声不断――   “你们说,这位新同学怎么一来就惹令狐先生生气?”   “太可怜了,令狐先生太凶了……”   “她太漂亮了,你们谁也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男生嬉笑着说道,也因此断送了他今后数年的姻缘。   窗外的令狐苏负手注视着龙依,就像在昆仑山上无数次看着她那样,严肃问道:“这次是从何处来的?”   龙依两只手被绑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嘟哝道:“无尽海。”   “为何没赶在日落之前回来?”   “可你不也没有赶在日落前回来,还让我找了你那么久……”龙依壮着胆子顶了句嘴。或许也只有在九尾狐面前,龙依才会收敛自己无法无天的脾气。   之后的很多日,令狐苏在屋内授课时,龙依便坐在走廊里,听着屋子里令狐苏教训学生的声音,玩着飘入檐下的雪花。闲下来时,令狐苏便带着龙依去雪地里,看今冬的梅花,星星点点,缀满山野。   这日,韩湘刚给学生们上完课,他们便活泼地围到一起,七嘴八舌讨论着山下的趣事。   韩湘一向待人和善,对这些学生也不例外,便主动凑过去与他们聊天。一时之间,师生间的气氛相当融洽。   一个胖嘟嘟的学生突然想到什么,抱怨道:“还是韩先生好,不像令狐先生,总也不笑!还一直板着脸,冷冰冰的!”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一个学生趴在桌上,够着身子往窗外瞟,手挥舞在背后,朝同学们示意,“快来看啊,绝对让你们惊掉下巴的惊天秘闻!”   学生们一窝蜂地涌上,瞬间填满了窗棂。   只见远处雪地里,令狐苏坐在树下,龙依蜷着腿依偎在她身旁,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过了一会,她将手中的一颗红红的果子塞到自己嘴里,而后向后仰起头,朝令狐苏笑着。   学生们一副八卦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下两人。心潮澎湃间,谁都没发现韩湘此时也正站在他们身后,随他们一同看热闹。   只见令狐苏嘴角噙着笑意,深深注视着龙依的脸庞,片刻后,她缓缓低下头,与龙依双唇相碰,轻轻地从她嘴里叼过那一枚果子,让甘甜汁液在舌尖晕染开,美极。   原来冬日还能长出这样的美味的果子……   窗户后面的学生乐开了花,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宝藏,大笑着嚷嚷:“铁树竟然会开花!”   “令狐先生原来喜欢女人!”   “新同学原来是师母!”   ……   听说青龙再次临世,天帝百年来积压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之处。   也难怪他会如此恼怒,任谁知道自己的亲生弟弟被冤枉这么久,而且最终还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都会如他这般震怒。   龙依随令狐苏回到山中没多久,便有天将顺着韩湘的踪迹寻到了这座山。   韩湘挡在山门前,“太初死有余辜,不管他有没有杀龙子,他都该有此下场!”   天将哪会同韩湘讲这些道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但因韩湘平日在天宫与人交好,他们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因此语气还算客气:“天帝也就是请青龙上天确认一些旧事,没别的意思。”   韩湘朝身后看了一眼,令狐苏正站在龙依身旁注视着她像模像样地念书,韩湘依旧没有半分退让,“你们便说人间寻不到青龙,或者说……”   “韩湘,你也太为难我们了吧?”   这时,龙依放下书,跟在令狐苏身后,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令狐苏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带路。”   韩湘有些着急,“令狐,你……”   “无妨。”   韩湘阻拦无果,只好陪同她们一起来了天宫。   无论过了多少年,天帝见到龙依时的神情总差不多,一样的愤怒,一样的吹胡子瞪眼,“你竟然真的敢来!”   韩湘心道:‘不是您老人家派了三千天将下凡来请人家来的吗?’   天帝冲动,见她们自己送上门,立刻命人将她们拿下。   真是以卵击石!   龙依手中金鞭陡然亮出,光焰滋啦乱窜,她回身看了令狐苏一眼,像在征求意见。   令狐苏朝她点了头,言语冷冷:“不可伤人性命,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龙依双颊笑意满满,转身掠向天将。韩湘想上前阻止,却被令狐苏一道光给拦在原地,“让她去。”   “你……”韩湘盯着令狐苏,却见她面无波澜,反而随手牵出一朵云置于身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若是有人再奉上杯茶,那便十足像来看戏的。   没过多久,兵器交响声沉寂下去,扬起的烟尘落回地面,仙人们四处散落,捂着身上各处呜咽叫唤,龙依自云中腾出,落到令狐苏身旁,朝她骄傲地扬起头,“不错吗?”   “不错。”令狐苏莞尔一笑。   待殿中碧雾消散,眼前清明,令狐苏无视天帝惊异的目光,悠悠道:“天帝大概还不认识我,本座乃昆仑山九尾灵狐。”   说着,她又将龙依推到面前,“这位是五行大神留在昆仑山上唯一的神裔,你们可以称她一声‘上神’。”   她这话一出,在场仙人无不惊讶,但不相信的人还是占大多数,质疑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殿顿时热闹起来,刚刚的战斗瞬间被忘到脑后。   “若是你们不甘心,本座就在山中等着,随时恭候。东海已被封印,再封印一个天宫也不费力。”   说完,令狐苏和龙依转身离开,留下傲岸的背影在烟雾蒙蒙中,众人只能远远望着,心中唯有惊叹。   即便他们不相信这个令狐苏便是九尾狐,也不相信传闻中的龙王私生女竟是远古大神,但只凭方才龙女那轮打斗,他们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后来,韩湘问九尾狐,如果那日真的有人敢站出来,她是不是真的会将天宫也封印?   九尾狐一声轻笑,“你不是说,假以时日,必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宫吗?我觉得如今的天宫不错,料想日后的天宫也当不错,随他们去吧。” 第55章 天宫之始   此时的地府仍处于上下求索的阶段,黄泉的亡魂堆积如山,而人间新出生的孩子却因没有魂魄而憨笨异常。   天上漂浮的云后没有腾云驾雾的仙人,也没有金光晃耀的天宫,只有一望无际蔚蓝的天空,和孤寂空荡的渺远。   这日,阎王正在殿中清点鬼魂数量,一想到黄泉畔滞留的魂魄越来越多,便发愁不已。   龙依突然从殿外跑进来,双眼通红,手里拿着一段树枝――狐族魂灵陨落的残骸。   这时候的九尾狐连同整个狐族的魂魄都已祭了大神木,昆仑山上再没人管得了龙依。阎王本以为龙依会很开心,却没想到再见时她竟是这样一副伤心的模样。   “阎王哥哥,借我三万魂魄。”   “你要这么多魂魄做什么?”   “我要将他们散去人间,让他们帮我把灵狐姐姐流落在凡间的灵都找回来。”   阎王不明白龙依的意思,“魂魄去了人间之后,很快便会阳气耗尽不复存在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让他们投生到凡间那些没有魂魄的人的身体里,让他们不断地在世间活着。”   那时的地府还没有轮回,阎王并不知道龙依的设想是否可行,但是这无疑是解决地府积魂的一个好方法,而且又是龙依的请求,因此阎王很快便点了三万亡魂交给她。   “后来呢?”韩湘问。   他此时同阎王以及九尾狐坐在地府,听阎王讲述九尾狐身死后发生的事。   由于阎王自来地府后便再没上过昆仑,因此对龙依之事了解得并不多,不过自从他知道九尾狐不会真的按照五行大神要求那般取龙依魂魄,于是对九尾狐的态度完全转变,如今几乎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阎王:“之后的四百年多年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我却一直留心着凡间新出生的孩子,的确,很大一部分人不再是憨笨痴呆,而是能够像我们当时那批人那样有意识和思考,我想,这些人应该便是龙依带走魂魄后使其转生的那批人。”   可是,龙依的做法显然没有成功,最直接的证明便是直至百年前,九尾狐的魂魄才从另一个时代来到了这个时代,与龙依在山中相遇。   韩湘:“那四百多年后你再见龙依时是何情形?九尾狐的灵有找到吗?”   “找到了。”阎王说,“那些魂魄转生为人后不断地在人间吸灵,每一次身死后,龙依便再次将他们送进新的身体,直到第一个转生九次的魂魄带回了九尾狐的一片残灵。”   “然后呢?是有越来越多的残灵被带回来了吗?”韩湘问。   “没有。”   “为何?”   阎王:“若要取回残灵,则必须要让这些魂魄离开身体,然后从魂魄中将残灵抽取出来。”   “离开身体?就是说要杀掉他们?”   “没错,或者是等他们自然死亡,届时取其魂魄中的灵也是一样的。”   “那么,龙依那时候只需要等这一批人下到地府,便能将灵抽取出来,然后聚集?”   “是的,只要将这些灵养在大神木的树根里,或许过些年,散于世间的人便能聚出魂魄。不过……她并没有那么做。”   韩湘的想法总是特别天真:“为何?难道是怕损伤到魂魄,所以放弃取灵?”   “她是神,无论要谁的魂魄都无可厚非。”   “那到底是为何?”   阎王叹了口气:“这些魂魄去到凡间时,原本就被龙依注入了神力,而他们带着九世的记忆在人间吸灵,其灵力积累速度非同一般,因此当转生到第九世的时候,那个带回第一片残灵的魂魄,他……成了仙。”   韩湘大惊:“仙?!寿命无休无止,永远下不了地府?!”   “对,那之后,她迅速终止了这件事,因为她发现其余的魂魄也渐渐成仙了。也正是那批仙人升入天界,建立了天宫,那是今日你所能看到的仙界的雏型。”   韩湘心中猛然一阵起伏,他忽然明白,难怪阎王常说不要让龙依单独和仙人在一起,怕她会忍不住杀了他们。   令狐苏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她记得那时候在山上,当龙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总刻意不让龙依与山中其他的生灵接触,担心她日后会留恋红尘而不愿赴死。   只可惜龙依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无论怎么告诉她对山中人和生灵要够冷够硬,她却总是盈盈笑着,说她爱这世间里的每一株青草,每一阵微风……   那时候,她若一定要杀了那些仙人,世间有谁能真的拦得住她呢?   然而她终究不会像九尾狐那般狠绝,她毕竟从未经历过九尾狐上山之前在凡间与妖兽的厮杀,从未见过那弱肉强食的残暴,从未见过鲜血淋漓的生存。   阎王继续说:“她因此发现了轮回,自那之后,地府开始掌管魂魄投生,她将自己一半的灵力化成生死册,用来承载人魂的转世轮回。可是她恨,为了报复,她只允许魂魄轮回九次,九次一到,若还未能成仙或留在地府,便将其魂魄散尽,归入山林。”   “九次?”韩湘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当时胸骨之事中的那些魂魄都只转生了九次?”   “没错,而且龙王和从止他们每一次都会限制孩子的年龄在十岁以内,还将他们前世的记忆封住,正是怕当年的事情再度发生。”   韩湘这时候才明白,原来龙王是在效仿龙依救九尾狐之法,妄图重聚龙吾的散去世间的灵。   只可惜,龙王的运气并不好,他几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只差一点,或许真的能将当初的湖海少年带回来……   韩湘正如此想着,九尾狐乍然出声,音色极寒:“我走后,老龙可见过龙依?”   阎王:“不知。”   韩湘:“为何这么问?”   在这件事上,阎王和九尾狐有相同的疑问,只听阎王说:“此法即然是龙依先创,那么,龙王又是如何得知的?” 第56章 龙角之谜   山月兽在树上窜来窜去,不停地朝地上的龙依吐舌头:“小坏蛋,你和大坏蛋一定不是亲生兄妹!”   “你才不是呢!”   “我本来就不是!”   龙依作势要飞上树,却从后面被人揪住领子,刚抬起的脚生生被人按了地面,龙依回头看,原本凶狠的神情突然融成笑意:“姐姐!让我去抓它!”   令狐苏一挥手,光芒过处山月兽从树上掉下来,疼的直叫唤,“令狐,我可是你的神宠,你竟然这么对我?!”   令狐苏嘴角斜起,似笑非笑,“龙依,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不要让他能站着从你面前离开。”   龙依连连点头,走过去拎起山月兽,“你完蛋了!”   “啊啊啊!上神要大开杀戒了。”山月兽张嘴大叫着。   龙依掐住它的上下嘴唇,质问道:“那你说,为什么我不是哥哥的妹妹?”   山月兽用力晃头,甩开龙依的手,逃到树上,远远喊道:“龙都有角,你哥哥也有角,你就没有!”   龙依怔了一下,半转过身体,小心翼翼地瞄向令狐苏,却见她已负手离开,连忙追了上去,拉着她的衣袖,“没关系。”   “真的?”   龙依用力地点头,“姐姐,你要什么都可以拿去,龙角可以,连我的命也可以。”   “好。”令狐苏伸手在她脸上轻拍了一下,“我只要你的龙角,但是不要你的命,可以吗?”   龙依点头。   令狐苏独自离开,灰蒙蒙的天上终于飘起了细雨,雨水顺着指尖流入掌心,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年山上的冲刷血水的大雨――   “姐姐,放过我!”龙依哭着央求,拽着九尾狐雪白的毛发――此时已被龙依头上流出的血染红,在电闪雷鸣中鲜红得触目惊心!   “姐姐……以后我再也不去弱水边了!姐姐,求你……放过我!”雨水哗哗从她脸上流过,混着泪水惊恐地逃离脸颊,落进泥土里,被九尾狐重重踩碎。   那时的九尾狐通身雪白,眼尾也只生长着白色的毛发,在闪电划破天空时映得冷漠无情,甚至是惨白,如索命无常!   龙依哭着爬到九尾狐脚下,抱着她的腿,将头埋进她的绒毛里,“姐姐,不要……”   然而,九尾狐素来于死生视若无睹,在龙依如此凄厉的哀求下,她也未有片刻动摇。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或许,接下来的画面连她自己也不愿见到……   “啊――”   漫长而撕裂的哭喊震彻昆仑,另一只龙角也被连根拔离,猩红的血喷溅而出,筋膜撕裂,血肉模糊。   那个白日里还在开心笑着,说要等盼月树长高的女孩,此刻无助地嘶哑着,彷徨着,在无尽漆黑的夜里……   暴雨携着狂风噼里啪啦砸在山林里,砸在龙依身上,让从不黑天的昆仑山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再见不到黎明。   ……   雨已经停了,积水淅淅沥沥地从树叶上坠落,满天/朝霞红透了苍穹,妄想将昨日的血腥尽数洗去。   龙依抱腿蜷在树下,血迹遍布脸庞,身上的衣裳已经完全被鲜血浸红,看不出原来颜色。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眼泪干在眼眶里,喉咙里像含着沙砾,每一次抽泣都觉得痛苦万分。   九尾狐的毛发被雨水打湿,无力地垂落在身上,她走到龙依身边,伸出前掌似乎是想安慰她,可在碰到她的一瞬间,龙依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向后缩着,抬头看着九尾狐,眼里充满了恐惧。   “龙依……”   那时的九尾狐像往常一样从容,只是叫出她名字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哽咽。   感受到龙依对自己的害怕,九尾狐的心里也感到钻心的疼痛,只是她不得不这么做,为了守护眼前这个昆仑山的新神。   在长久的沉默的对视中,渐渐的,龙依注视着九尾狐的眼神褪去了恐惧,转而露出满含悲伤的惊讶,她站起来,稚嫩的手轻抚上九尾狐的眼睛,“姐姐,不要哭。”   九尾狐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竟然流出了泪,她抬起手掌擦拭,却沾染了一手嫣红血迹,“龙依……”   当时,九尾狐并不知道从她眼里流出的并不是泪,直到后来她来到河畔,看到水中的倒影,才知道那时沾湿她眼尾的,是从她眼里泣出的血。   自那之后,通身雪白的九尾狐唯眼角有一抹嫣红,世人皆不知其原因,唯有那日早起的清露还存着记忆,只是很快便被初阳蒸干在山林里,飘渺无踪……   被拔掉龙角的龙女哭红了眼睛,嗓子也在挣扎中喊得沙哑,可从始至终,她从未问过为什么。   之后的年月里,她也从未……哪怕只有一句……打探过九尾狐拔掉龙角的原因,而九尾狐至死也没有对龙依说出那时大雨里鲜血淋漓的起因,和她生来要背负的命运。   或许,她以为,只要没了龙角,该落在龙依身上的厄运便永远不会到来,那夺魂索命的天火永远不会落到昆仑山上。 第57章 九尾之狐   白泽踱着步子从龙依身旁经过,在看到她头上那糊着草药的伤口时,不禁诧异,“你的角呢?”   “掉了。”   “掉了?”白泽显然被这个回答吓到了,但她不知龙蛋上山时的情形,因此并不清楚龙角中有祝融烙下的神咒,只以为山中有人故意伤她,“是谁敢这么对你,我现在去打散它的魂魄!”   刚好这时候九尾狐衔着一篮果子经过,默默放下没有说话,白泽转过身,生气问道:“老九,你知道是谁敢伤我们小龙吗?!”   九尾狐淡淡望了龙依一眼,龙依也只静静回望,一人一狐皆未作答,这让白泽更为气愤,“是不是当年下了山的那个小东西?如今当了阎王,了不得了,敢找上山来欺负我们小龙!!”   “不是不是!”龙依跑过去抱住白泽,安慰道,“白泽姐姐,是昨天晚上打雷的时候,不小心被雷劈到了……”   “劈到了?”这个理由虽然比‘掉了’更为合理一点,但显然白泽依旧不信,“老九,你昨晚在哪儿呢?”   九尾狐转身离去,并不理会,却听到身后的龙依还在同白泽解释――   “姐姐,真跟九尾狐姐姐没关系。”   “不是的,也跟杜鹃姐姐、花蛇姐姐她们没关系……”   “真的,就是不小心被雷劈到了。”   “……”   因为九尾狐那日对白泽的冷落,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白泽都不愿再同九尾狐讲一句话。甚至龙依生辰的时候,白泽为避免碰到九尾狐,居然隔着山崖遥祝龙依生辰,而不当面庆贺。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某一日从凡间传来消息,称龙王独子率领众水族前往南海封印妖兽。白泽因每日在山中巡视,因而最早知道这件事。   “老九,龙兽的儿子要帮咱们昆仑封印妖兽,你知道吗?”白泽说,完全将恩怨抛诸脑后。   此事确实出乎九尾狐的意料,而跟在她身后的龙依眼里却突然一亮,只是亮光被藏在九尾狐雪白的绒毛之后,没有教人发现。   九尾狐:“他召集水族的名义是什么?”   “逐月。”   九尾狐重复了一遍:“逐月?”   龙依惊喜地叫出了声:“逐月!”   九尾狐眯着眼,没好气道:“妖兽届时自有昆仑去平,要他多什么事?”   “老九你真是古板,如今既然有人愿意做善事,你就不能说几句好话吗?”   “对呀,灵狐姐姐,既然有那样的哥哥要去逐月,那我们也就在山上盼月好了!”   那天,九尾狐没有任何理由地罚龙依去山里采野果,她一直从当日的日落采到次日的日落,直到累的瘫在地上休息,仰面朝天,大口呼吸着山里空气。   望向天空的视线忽然被一片雪白遮挡,龙依爬起身,却见九尾狐不知何时已来了此处,“姐姐……我就是歇一会,马上就接着去采……”   “站住!”九尾狐喝住龙依逃跑的脚步,将她按在自己面前,俯下身来对她说,“你可知我为何罚你?”   “不知道。”   “你不问问?”   “不问!只要姐姐不对我说‘对不起’,那她做的事情一定不会有错!”   九尾狐心中陡然起伏,不知如何接下她的话,“你……那如果我要杀你,但是却不同你说‘对不起’呢?”   龙依没有思考,脱口而出:“那姐姐会陪我一起吗?一起死吗?”   “你希望我陪你一起死吗?”   “如果死了之后去的地方里能见到你,我希望你和我一起,但如果不能,那我只希望你能长久活着。”龙依想了想,又说,“不过还是算了,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不要你陪我了,万一明天月亮升来昆仑,而我们都不在,那我们谁也看不见了。姐姐留在山上吧,帮我看着盼月长大,也帮我盼月来。”   那时的九尾狐并不明白为何雨夜中的鲜血没能使龙依减少对自己的信任,正如龙依也不明白九尾狐每次看着她时眼里的不忍。   九尾狐叹了口气:“龙依,你想要的月亮,得你自己去凡间看。”   “这难道是姐姐罚我摘野果的原因?因为我说让那个哥哥去帮我们逐月,而我们只需要呆在山上盼月?”   九尾狐不置可否,却听龙依继续问:“姐姐,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英雄?”   “山外那个要逐月的少年便是。”九尾狐说。   龙依低着头偷偷笑了,“那我会成为英雄吗?”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成为英雄。”说完之后,九尾狐转过了身,自嘲地笑着――她真是自相矛盾,一方面不愿意龙依生为神裔而坐享其成,另一方面她又想将龙依护在羽翼之下,让其此生都不必出去历经风雨。   后来,人间过了许多年,龙依也在山上等了许多年,直到一日白泽上山来说:“龙兽家的那个少年将妖兽全部封冻在了东海下!”   彼时,龙依正在盼月树上坐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真的吗?白泽姐姐,你说真的吗?!”   白泽对龙依的反应甚为不解,“怎么这么开心?”   龙依转向身后,猛的跳进九尾狐毛茸茸的尾巴里,在里面快活地打滚,“姐姐,我们下山去吧!山下没有妖兽啦!!我们去看凡间的月亮吧!”   “好。”九尾狐淡淡回答,若仔细听,或能听出其中如磐石般的坚定和暗藏的隐约的不舍。   “不过……”白泽好像有些惋惜,“那个少年灵力耗尽,魂魄已经去了地府。”   “他死了?”九尾狐问。   龙依的眼泪倏的涌上来,却被她忍住,“那个……哥哥,他……死了?”   白泽毫无察觉:“对,听说他在镇最后一批妖兽时,灵力已然不足,但还是撑着将其封冻了。”   龙依带着哭腔:“我们可以救他吗?昆仑山还有灵力,可以救回他的吧?”   白泽安慰她:“龙族不得上昆仑,这是后土定下的规矩。”   “可是后土已经走了,我们就算将他留在山里,后土也不会知道!”   九尾狐刚才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说话:“龙依,你要记住,这个想法日后不可再有,后土既然说龙族不得上昆仑,那便永不得上昆仑!”   九尾狐从后土手中接过龙蛋时,她以为后土不让龙族上昆仑,是因为担心龙族会利用新神去为龙族谋取什么。可是后来,她才知道,或许与自己想的一样,后土也担心龙依会困于与龙族的血缘纠葛而依恋红尘,不愿赴死。   当然,直至那时,九尾狐并不知道龙依在山脚下曾见过龙吾。   那天的日落来得很晚,龙依坐在山顶上,痴痴望着远方的天空。   九尾狐走到她的身边,将她含起丢到背上,并化出一颗珠子飞进龙依手中,她说:“龙依,再过几年,待土里的浊气尽消,你便下山,将世间的山河湖海都收入这颗珠子。”   龙依茫然地抱着九尾狐,“你不陪我去吗?”   九尾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龙依,明月升来昆仑时,我希望第一个见到它的人是你。”   龙依或许能意识到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但她却猛地将珠子丢了出去,“我永远都不会再下山了!”   九尾狐笑了笑,没说话,背着龙依走了,谁也没有再回头去捡那颗被丢掉的珠子……   后来的每日,九尾狐早早便离开山门,直至山林在黯淡的天穹下安眠时,她才带着一身血污回来。   龙依每次都扶着她坐在大石头上,帮她疗伤,却从来不问她做什么去了,也不问她在山外遇到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这时候,九尾狐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教过龙依要心冷心狠,她多么希望从龙依嘴里听到一句带着疑问的关怀。然而,她又担心如果龙依真的问了,她该如何解释,她要怎么告诉龙依自己每日在山外与浊气厮杀,只为替她负重前行。   一日,九尾狐一如往常地下山,临行时,她回身望向天边,却见山顶上站着一个淡绿身影,仿佛正目送着她离去。   鬼使神差地,她转了步子,快速往龙依所在的山巅奔去,却在半山腰迎面遇上了龙依。   龙依走上前来,将九尾狐的脖子勾着往下带,“姐姐,今天是我七十岁的生辰,日落之前,你会回来吗?”   “对……”   九尾狐本想说‘对不起’,可刚出一个字,龙依便按住她的嘴不要她继续说,“如果你回不来,我会去山下找你,你要等着我,无论等多久,你都要等着我。”   “好。”   九尾狐随即转身下山,一声轻叹飘散风中,她说:“很抱歉,我不能陪你长大了。”   那日的夕阳果然没有将九尾狐等回来,只颓废而落寞地悬在天边,拉长了昆仑神女黯然归去的身影…… 第58章 昆仑神女   自从九尾狐的记忆与自身的记忆融合之后,她便再难想得起作为令狐苏时的往事,脾性也同从前的九尾狐几乎一样,只是偶尔脑子里闪过的记忆碎片会提醒她,她的确曾以令狐苏的身份活过。   她并不是失忆了,只是‘令狐苏’的生涯在她的记忆中实在太短,短得如流星划过,稍纵即逝。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发现自己似乎与从前的九尾狐有所不同――有时候明明应该对龙依无情说‘不’,却会下意识地被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去纵容她,而这在昆仑山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这夜,白露滋生,月光冷冷,龙依躺着岩石,头被令狐苏的手托着安放在大腿上,山月兽趴在两人脚边呼呼大睡。   在这幽暗的夜色里,龙依仰面看着深邃天空中的光晕,那是她们在山上从未一同见过的场景。   令狐苏心中欣慰,她不知道自己走后龙依在山上过得如何,但是见她的天真烂漫同过去一般无二,料想应当很好。   又或许龙依来了人间,独自见过凡间的明月,走过世间的山川,过潺潺的流水,听过低沉的虫鸣,将过去她所憧憬的生活都自在地过了一遍,将她所向往的山河湖海都收进了后土珠……   这也是九尾狐当年决定离去时所设想的龙依未来的日子――届时,凡间没有妖兽,地间没有浊气,山清水秀,树木葱茏,她所行过的每一片土地都不再泥泞,每一阵吹过她耳畔的风都不含哀伤。   她想:“求仁而得仁,再无可怨。”   一日,令狐苏刚给学生们上完课,出来便见到韩湘眉头紧皱,一个人闷头走着,似乎被什么问题难住了。韩湘沉浸于自己的思虑,一时不察,竟直直撞上了一根木柱,房檐被撞得震动。   “啊……”他控制不住地叫了一声,随即说道:“令狐,你来得刚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令狐苏点头示意他说。   “你知道无尽海在哪里吗?”   韩湘自从听龙依说过‘无尽海’之后,立刻将所有能寻得到的古书都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关于无尽海的任何记载。   他这一问倒也提醒了令狐苏,然而即便拥有九尾狐久远的记忆,令狐苏也仍然不知,“除了从龙依嘴里说出外,我从未听说过,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无尽海在何处,但是,龙依说她自无尽海来,却寻不到去无尽海的路。”   “龙依会骗你吗?”   令狐苏背过身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这一点上应当不会。”   她曾以为龙依无论在任何事上都不会骗她,直到死后的许多年,她得知龙依曾偷偷去山下见过无数次龙族的太子,而且还同这样一个不该与她有任何关系的哥哥相交甚密,她才知道龙依那时竟瞒了她这么多事!   想及此,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不巧的是,龙依正好抱着山月兽从屋子里出来,撞上令狐苏带着火/药味的眼神,旋即转身打算逃跑,却被令狐苏喝住,“给我滚回来!”   龙依见逃不过,只好耷拉着脑袋走到他俩面前,一脸讨好的笑容,指着怀里的山月兽说:“姐姐,它又把月亮给吞了,我去让它给吐出来!”   “不急。”说着,令狐苏一把拎过山月兽/交给韩湘,“我先问你,无尽海是什么?”   “就是无尽海啊……”之后,龙依手舞足蹈地给她们描述这个无尽海,大体意思是漆黑、混乱的海,而关于其位置、路线这样的关键信息龙依一个也说不出来。   韩湘听完之后更加混乱,干脆对令狐苏说:“你不是说黄泉下的大神木能通昆仑吗?干脆找个山上旧人问问,说不定这个无尽海是你离开昆仑之后才有的。”   山上旧人……   那便只剩白泽了。   “你们要去找白泽?”阎王看着来人问道,“您既然想知道那些旧事,为何拿到记忆之后的一百年间从未来问过?”   韩湘其实也想问,那一百年里,令狐苏……不,九尾狐呆在山里不是一个人立在山顶,就是一个人凝视着山间流水,却从未追究过她所未知的那些往事。   而自龙依回来之后,她光来找阎王就已经五六次了,更别提寻孟婆、下东海审问龙王、找古书……   只听她说:“自然要等龙依来了人间,让她自己看看背着我做过什么好事!”   韩湘憋笑,心道幸好龙依不在这里,否则听到令狐苏这么说,一定会茫然地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啊?我没干什么坏事啊!”   当他们下到黄泉底时,发现孟婆已经等在那里,韩湘好奇:“孟婆,你怎知我们要来?”   孟婆低压着眼神看了一眼令狐苏,抿了抿嘴,鼓起勇气说:“自从百年前您刺伤了神木,我每日都得下来修复伤口,如今已差不多了,您……不会……又是?”   九尾狐回来之后,孟婆一直不敢直视她,虽然当年在弱水畔送龙依去对岸见龙吾时,她并不知道龙依不被允许下山,但说到底,若不是她,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因此她总心怀愧疚。   “多谢。”令狐苏淡淡说了一句,随即化出一段神木枝,使其融入大神木中,而后缓缓走到树旁,附耳过去听着从里面传出的微弱的声音。   “是龙依来了吗?”白泽的声音混在一片O@中,她可能正在草丛中走着,带起草木簌簌声。   “白泽?”令狐苏用记忆里的曾使用过的语言问道。   “啊啊啊!老九!”一声震破耳膜的惊讶声突然传来,吓了众人一跳,只可惜,除了令狐苏,其他人都无法听懂白泽在说什么。   “你真的是老九?龙依真的将你救回来了?”白泽惊喜地说着,虽然其他人听不懂,但是从她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来她此刻万分激动。   “是我。”令狐苏依然平淡,听不出任何故人重逢的喜悦。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山?!”   令狐苏没有说话,她自然不是故意要流连人间,只是龙依封山所用的法咒她解不了,而封山之人自己完全不知该如何解咒。   白泽一直没听到回音,于是试探地问道:“老九,你还在吗?”   “在。”令狐苏说,而后再次陷入沉默。   围观者等得着急,于是低声提醒她,“无尽海。”   令狐苏瞥了他们一眼,继续问道:“我走后,龙依可有下山去过一个叫无尽海的地方?”   “下山?”白泽语气里满带着疑惑,“没有,龙依至死都没有下过山。”   至死?   令狐苏脑中一震,忽然像有几道天雷在其中轰然炸裂,话出口带着极难察觉的颤抖,“至死……是什么意思?”   “老九?”白泽没听清令狐苏的问题,只自顾自说道,“你当年祭了大神木之后,凡间的浊气都被镇了下去,但却生出了一种毒草。因为没有浊气的制约,那种毒草很快便长满了凡间的土地,连河里湖里也都长满了,所以我带着山中其余生灵去了凡间除毒草,留龙依一人在山中。”   “后来呢?”令狐苏问得从容,但等在身后的几人都能看出她的身躯在微微颤动着。   白泽:“后来,我都记不清我在凡间呆了多少年,直到有一天,我正在河边安置中毒的百姓,却见到天空变成了蓝色。我太惊讶了,要知道自盘古开天地伊始,人间的天便一直灰蒙蒙的,你虽然镇住浊气,但那些凡人还是无法平安地度过一生,还是要饱受饥饿、毒草、野兽的伤害。”   “当时我盯着天看了很久,直到有人叫我看身边的河水。我再一次惊讶,因为我看到河水竟然完全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从我身边流过,而我们费尽力气想要除掉的毒草突然全都枯萎了,远处的那些荒山慢慢变绿,中毒的百姓忽然能站起来行走好似无事……我第一反应便觉得是不是龙依做了什么,于是立刻往昆仑的方向赶去,而当我回到弱水边时,竟然看到三万里弱水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从山上流淌下来。昆仑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马上便要消失了,我迅速上山,却发现龙依坐在盼月树下,身上落满了花朵,血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沁入泥里,往山下渗去。”   令狐苏怔住了,这是她前所未知的过往,是她从未想过的,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她甚至无法再思考,只听到‘血从她身体里流出’,她便觉得胸口钻心地疼。   只听白泽继续说:“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朝我笑,她说她长大了,该落在她肩上的责任,她会自己去承担,不需要我们护她。她离开之后,我将她葬在盼月树下,那之后,昆仑山便从世间消失了,我也再没下过山,但是我能感觉到,人间必是一番生意盎然的景象。哎……龙依还是走了五行大神给她安排的路。”   令狐苏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她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早,如果那天她回去了,如果她能多陪龙依几年……   突然,她心中窜起一阵恨意,眼里充斥着焚烧的怒火,她恨不能立刻冲上山,将树下葬着的人拉起来,狠狠质问她――   “我为了你,以生魂祭大神木,你竟然如此糟蹋自己?!”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你以为你做的这些,别人会感激你吗?!愚蠢!”   令狐苏恨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其余几人见到,围上去,韩湘担忧地问:“怎么了?白泽说什么了?”   令狐苏推开他们扶住自己的手,冷冷走上前去,一字一句问道:“盼月如今是何情形?”   白泽未能感受到黄泉底下的怒意,仍以平常语气回答:“老九,你大概不知道,你走之后,龙依给它改了名字,叫水中盼月,如今已长成了昆仑山最高的树,只可惜她自己见不到了。不过,百年前龙依曾利用神木枝联系过我,你若在凡间找,说不定能寻到她,虽然我不知那个她是谁,是她的魂,还是灵,抑或是其他什么?” 第59章 无尽之海   那晚,九尾狐回到山中,化出冷剑直指龙依,眼里充满恨意,似要当即将她斩杀于此。   阎王他们并不知白泽到底说了什么,但见九尾狐当时怒火中烧,便也跟着一起来了山里,现在正挡在龙依面前,盯着九尾狐,“九尾狐大神,无论龙依犯了什么错,您都不可伤她!”   韩湘走过去按住令狐苏的手臂,“令狐,白泽到底说什么了?”   令狐苏狠一扯下脖子上的香囊,丢给龙依,“把它打开,告诉我,那是什么!”   龙依乖巧地打开,从里面倒出几朵小花,放在手心数着,“一,二,三,四。是四朵盼月花!”   令狐苏盯着她,不知道龙依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然而她却清楚记得――   第一朵,是她从棺材里醒来时手里紧紧攥着的。   第二朵,是她还是人时,龙依离开那晚留下的。   第三朵,是她在东海的血衣珊瑚丛中捡到的。   第四朵,是那日在东海畔的漫天红霞中伴随着血雨落入她手中的。   那么,会不会还有第五朵、第六朵,它们都将会在何时出现,届时又会是何情形?   令狐苏咬牙问:“它到底叫盼月,还是叫水中盼月?”   众人皆不知此问何意――包括龙依。   韩湘查阅古书时曾见过对这种花的描述,因此他回答道:“此花名为水中盼月,据说只生长在昆仑山。”   龙依反驳:“不是,它叫盼月!月亮只会在天上,不会在水里,为什么要去水里盼?”   是啊,为什么要去水里盼?   ――那自然是因为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即,人世间触摸不到的,只能诉诸于幻象。   令狐苏死死盯着龙依,妄想从她清白的脸庞中窥探出她所经历的过往,和那株树下将死之人最后的想法。   或许,再也无人会知当时取这个名字的人心中所想,因为那人此刻正站在眼前,问着同样的问题,有着相同的疑惑……   那天之后,九尾狐将书院留给韩湘,自己带着龙依和山月兽离开了。阎王担心九尾狐会再次对龙依下手,便命各地鬼差时刻注意她们的行踪。   令狐苏没有故意隐匿,因此阎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到鬼差来报,说他们去了哪座山,又去了哪条河,在哪处客栈歇脚,又在哪里见了日出日落……   仿佛她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人间行走,四处游山玩水。   直到一日,鬼差说令狐苏身边只剩下一只山月兽,阎王心觉不好,立刻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发现真的不见龙依。   “龙依呢?不会被你杀了吧?”阎王质问道。   令狐苏没理他,默默扯下香囊,从其中倒出残花,阎王一直盯着,却见她手中躺着五枚小花。   阎王大惊,上次见时明明只有四朵,“这……这一朵从何处来的?”   令狐苏语气平静得就像在复述他人的故事:“她说她困了,连着睡了几日,今早我取完露水回到客栈时,只发现这一朵花。”   “这……不会是龙依吧?不可能!不对……不对……”顿时,疑问和震惊涌上阎王脑门,他快速思索着,忽然想到什么,遂问道,“您听龙依说起过‘神母’吗?”   令狐苏自然记得,据龙依说,那是一个在她出生前便已死去的神灵,还曾对她说过――   “生来不用跪任何人。”   “天地的规矩我说了算!”   “不可以在这人间欠下任何东西,不然最后都要拿命还……”   阎王问:“您觉不觉得能说出这话的人很熟悉?”   令狐苏抬眼看他,“你觉得是我?”   阎王摇头,“除了您之外,还有一个人,或许也会有这样的语气。”   “谁?”   “那个由您抚养长大的孩子。”   “龙依?”   “对。”阎王虽然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猜想很脱离现实,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或许,她所说的出生根本不是指她在昆仑山上的出生,而是指这些盼月花的出生,而她说的神母,其实可能指的是……”   “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但我有种预感,下一个龙依还会顺着血气来找你,或许在不久之后,也可能还有很久,但你一定还会遇上她,就像每一次她突然消失又重新出现在人间一样。”   阎王并不知道龙依在昆仑山上最终的下场,但他却能大致推测出龙依或许并不能直接出现在人间,而要依托这些花来帮她短暂地停留。   至于他最后说的下一次见面,也终于在八十年后的某个傍晚出现了――那时,龙依身披着浅绿色纱衣自红霞中走出,看上去像被金光簇拥,一脸笑意的她同记忆中的少女相差无几,依旧是烂漫明媚的模样。   “你从何处来的?”令狐苏问。   龙依笑吟吟地回答出预料之中的答案:“无尽海。”   “她还好吗?”   “谁?”   “神母。”   “姐姐,你知道孤独吗?”   “或许了解一点。但我想听你说说,何谓孤独?”   龙依回身望着遥远的天际,认真地说:“月亮升来昆仑时,我在世间寻不到你;而等我终于将你带回人间,我却再也见不到月光。这便是孤独,生生死死不复相见,孤独极了。”   令狐苏心中震动,她说:“龙依,能让我再尝一口你的血吗?”   龙依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将手腕伸到令狐苏面前,“给,可是我的血很苦,像山上的毒草一样苦。”   “无妨。”令狐苏俯首过去,轻轻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腕上,微微张口咬开了稚嫩的皮肉,血腥气刹时盈满鼻腔。   苦!真的很苦!   然而,这一次,她终于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果然,那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草木气味,是求而不可得的苦楚,是生死相隔的恍惚飘渺,它是――   自盼月树梢落下的花瓣的苦涩!   令狐苏将手掌覆在手腕的伤口上,盯着龙依即使被刺伤却连眉头都不会皱的脸,轻声问道:“下一次,你何时会来?”   “我不知道,但无论我何时再来,只要你在人间,我一定会找到你。” 第60章 世纪之约   令狐苏在人间走了很久很久,胸前香囊中的残花已然装满,她早已习惯那个少女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也学会了如何孤独地度过那些无人陪伴的日夜。   她身边的龙依于十年前找到自己,陪她在世间的山水里走了很远,此刻,她们来到了一座传闻中的仙山,名为蓬莱。   令狐苏为免引起游客注意,于是让龙依和山月兽像自己一样隐身。   龙依刚来时不明白,如今早已习惯,但山月兽却一直嘟哝:“本妖兽长得很丢脸吗?我看那些人不是很喜欢珍奇异兽吗,当作宝贝一样供着,怎么到我这儿还要藏着掖着?”   令狐苏一脚踢开它,没好气道:“你要是真被人发现了,等着被送去动物园或者研究所吧!”   “那难道以后我们在人间便要一直隐身吗?”山月兽回头一直盯着一个牵着狗的游客,“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弄条绳子绑我身上,把我牵着走!”   令狐苏正准备再附上一脚,龙依却将山月兽一把抱起,好声安抚:“你有六条腿,它们都才四条腿,你要是和它们一起,会有失身份的。”   山月兽这才得意洋洋地平静下来,跟着两人一起往山上走去。   令狐苏并不留恋如今的人间,虽然对于近两千年前的令狐苏而言,这是她所熟悉的一个时代,但同样对于令狐苏而言,这也只是她一千八百年前曾居住过的时代。   距离她离开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年,绕了一圈,她竟然又再次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正在履行着带龙依看她的二十一世纪的诺言。   她们随意地在山里走着,不知不觉间远离了游客路线,走到了一片石林中。   令狐苏觉得眼熟,但因为往事太过久远,她一时并未能记起,直到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熟悉,但令狐苏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反而是山月兽大叫一声,“见鬼啦!”   龙依也丢了手里的石块,走到令狐苏面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远处的身影时,她竟愣愣地定在原地,喃喃道:“灵狐姐姐……”   “怎么了?”令狐苏说。   龙依:“为什么会有两个灵狐姐姐,而且两个都是真的灵狐姐姐?”   令狐苏这才意识到,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那人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穿着与自己穿越之前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相同的发型,那是……   令狐苏一时分不清那是穿越前的自己,还是那个将在这个时代取代她的身份的‘阿苏’。   龙依看了看身后的令狐苏,又转身看着远处的‘卓苏’,再回头看向令狐苏时眼里有说不出的情绪,“你们……”   令狐苏刚想说点什么,龙依却甩开了自己的手朝另外那个人跑去,令狐苏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恨意与嫉妒交织的愤怒,“龙依!给我滚回来!”   龙依被这一声呵斥叫住了,站在远处的大石头上,回头望向令狐苏,嘴巴似乎在微微动着,却听不大清。   山月兽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不要命地说:“令狐啊令狐,枉你还是神兽呢,现在要被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凡人给绿了吧!哈哈哈哈!”   或许是令狐苏平日里待山月兽不太好吧,终于让它逮着个机会如此嘲笑,山月兽抱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打滚,“令狐,你竟然也有今天!”   令狐苏一脚将它踢了出去,伴着一声长长的‘啊’,山月兽掉进了树林里。   龙依见此,可能是联想到自己待会被令狐苏揪回去的下场,足有几分钟一动未动,直到令狐苏准备往她那边走去的时候,龙依突然有些着急,立刻灭了隐身咒,让自己现身。   而后挥舞着双手朝着‘卓苏’那边大喊:“姐姐,看我!!”   卓苏听到了呼喊,目光朝这边投过来,但却没有过多反应,只是盯着龙依所在的位置,完全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叫自己。   龙依眼里掩不住欣喜,彻底忘记身后还有一个‘灵狐姐姐’正充满怒意地盯着她,她还在不断招手呼喊着:“灵狐姐姐!!”   令狐苏拳头在袖中捏的嘎吱作响,她也不想再思考那个人是卓苏、阿苏还是令狐苏,手里亮出冷剑,青光滋啦乱窜,怒意满满,灵流在空气中搅起气浪,猛地朝‘卓苏’劈了过去。   龙依余光瞥见了剑光,在一阵强大的光流即将冲向‘卓苏’时,她飞身而起,双手顶住那波光芒将其挡了回来,“姐姐,你要做什么?!”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令狐苏见她竟如此护着另一个人,一时竟来不及想那个人到底与自己是何关系,她汇聚灵力尽数注入光流,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向那边。   她倒也不是要那人的命,只是怒气上头须得找个人发泄。   然而,就在此时,龙依的身体爆发出一阵耀眼强烈的光芒,陡然将天际照亮,将‘卓苏’包裹在其中。   令狐苏没想到龙依有一日会因为他人而与自己针锋相对,瞬间双目赤红,恨不能立刻将她吊起来抽打一顿。   就在她准备破开光柱将龙依拎出来时,身边突然出现一人将抬起的手臂拦住,“九尾狐大神,不可!”   “你来做什么?”令狐苏看向阎王时眼中余怒未消,让阎王后脊一阵凉意。   “我……”阎王差点忘记自己来干什么,“我,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千八百年前被你占了身体的那个‘令狐苏’今日将要投胎了!”   “今日?”令狐苏放下手,慢慢平息下来。   “对!而且就是马上!”   “与我有何关系?”   阎王心潮澎湃,手里幻出生死册,翻至其中一页,指给令狐苏看,“您瞧!”   令狐苏冷冷瞥过,“瞧什么?”   阎王手指重重地在一处点着,“这一行,您看!”   山月兽此时又回到了令狐苏的肩膀,够着头往下看,“哎呀!这里怎么自己在变啊!这是天书吗?”   阎王:“对!当年我不是同您说过,我本想改您的阳寿,却有一股外力在阻止吗?”   “是有这么回事。”令狐苏淡淡回答,其实她早已记不大清了。   “时隔近两千年,我终于再次等到那股外力改生死册了,我明白了,那是龙依!”   这句话终于让令狐苏的语气有了点起伏,“什么?”   “是龙依在改生死册!我不是同您讲过,生死册乃龙依用一半的灵力所化吗?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到底有谁可以跨过地府来扭转人之生死,如今我终于知道,是龙依,这世间只有龙依可以做到!”   令狐苏:“这与‘令狐苏’今日投胎有何关系?”   阎王:“‘令狐苏’今日将要投胎的人名为卓苏,可我翻开生死册时,发现卓苏此人已有二十余岁,且已有魂魄。而就在我打算往后细看的时候,却看见卓苏的阳寿骤减,最后停在今日。而即将投胎的这个魂魄阳寿却增加了。因此,今日是‘令狐苏’投胎来替卓苏活完下半生!而卓苏即将要从这个时代消失了。”   令狐苏沉默。   只见阎王突然平静下来,换了种语气继续道:“九尾狐大神,我曾问过您是从何处来的,又是如何占了那个叫‘令狐苏’的人的肉身,如今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您的魂魄,最早是从那个人身体里生长出来的吧?”   令狐苏冷眼看着阎王手指的方向,正是卓苏所在的位置,此刻她不知为何已经躺在了地上,而龙依正半跪在她的身侧,目光一刻不离地注视着地上的人。   “是。”令狐苏压抑着怒气,第一次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阎王十分激动:“果然,是龙依,是龙依要把你从这个尘世带去一千八百年前!”   “为何?”   “……我也不知。”   阎王自然不会知道,而当他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声响雷当空炸裂,一道亮光撕裂天穹猛然落至石林,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龙依和卓苏所在的位置,龙依的身影在光亮中爆发更为汹涌的青光。   “啊!”山月兽吓得尖叫出声。   令狐苏正准备冲上去,却被阎王拦住,指着生死册上某个若隐若现的时间,惊呼道:“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当一切光芒都消失后,石林中只躺着一个人,山下传来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原本在她身边的龙依此时却不见了。   令狐苏漠然地走到‘卓苏’身边,目光落在她的周围寻找着什么,忽而,她想到了某些事,于是从脖子上取下香囊,倒出许多小花,让其漂浮在空中。   阎王走过来,看着那几十朵枯败的‘盼月’,问:“哪一朵是你从这里带去一千八百年前的?”   令狐苏伸手从面前取了一朵下来,“这个,是我从棺材里醒来时手里攥着的,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龙依。”   也是刚刚消散在光芒里的龙依…… 第61章 久别重逢   蓬莱之后,令狐苏带着山月兽在人间走了很久,再也没有逢上过那个笑颊粲然的少女,仿若记忆中无数次见过的少女只是水中月、镜中花,不过是可望不可即的幻象。   此时,令狐苏坐在阳台上,他们家住在二十四层,从这里看出去,刚好可以望见悬在城市上空的那轮明月,在霓虹灯光中略显黯淡。   她曾化作他人模样去‘偶遇’过卓苏,然而,卓苏喝过孟婆汤,早已忘却了前尘旧事,不记得曾经作为厉鬼在人间索命,也不记得其狠戾地诅咒过如今与她擦肩而过的九尾狐,只平淡地混迹在繁华都市里,像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早出晚归,延续着‘卓苏’未尽的律师事业。   山月兽被人穿上了宠物的衣服,正在镜子前搔首弄姿,“令狐,你说我剩下的两条腿要怎么收进去呢?”   令狐苏简单粗暴:“砍了吧。”   山月兽啐了一口,不再问她,依旧摆弄着自己那肥硕的身躯,怎么看怎么喜欢。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   令狐苏手一挥,门便自己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年轻人,笑吟吟地走到镜子前将山月兽抱起,说道:“这衣裳不雅。”   山月兽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跳了出去,“韩湘,你可算来了,令狐好像把阳台当成了山顶,每天就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以前在山上一样。”   韩湘笑笑,走到阳台上去,在小玻璃圆桌的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令狐苏的侧脸。   山月兽说的不错,她这样子真的像极了从前在山上等龙依的时候,那清冷的脸庞在月亮散发的冷光下显得异常凌厉。   “龙依还没来吗?”韩湘问。   令狐苏淡淡地说:“她不会来了。”   韩湘已经从阎王那里听说了他们在蓬莱石林中发生的事,知道令狐苏的魂魄是被龙依从二十一世纪给带回了容朝。   他们没有多说,但却都不约而同地认为,龙依来人间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某个时空里找到九尾狐,然后将她带回身边。   如今龙依终于找到了她,自然不会再来人间,或许今日的令狐苏再也无法在这个尘世中遇到龙依了。   但韩湘还是安慰她:“龙依一定会来的,或许下次来,她便不会再走了。”   令狐苏生硬地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起身走回客厅,从地上拎起山月兽,看了看它两条露在外面的腿,“明天带你去定做几件衣服吧,真是丢脸。”   那天晚上,令狐苏牵着山月兽去小区的花园里放风。   令狐苏刚在喷泉旁坐下,山月兽便一头扎进池子里,在水中上蹿下跳,快活地污染着水池。   几个小红领巾刚好滑着滑板经过,见到这个场景,立刻跳下滑板,走上来正义感十足地说:“姐姐,不能把宠物放进喷泉。”   “好。”令狐苏从容一笑,伸手从水里捞出湿淋淋的山月兽,将它扔在脚边,“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它。”   孩子们十分满意,正准备离开。   这时,一阵“啊啊啊”的声音从孩子们身后传来,一个小孩子正踩在滑板上朝这边过来。   小孩许是刚学没多久,速度控制不稳,而这边刚好又是一段下坡路,他竟直溜溜地冲过来,双手惊慌地挥舞在两侧,“快躲开!啊啊!不对,快救我!”   孩子们一拥而上想拦住他,但在快靠近他的时候又没人敢真的伸手拦截,于是那孩子很快便冲到了令狐苏面前,被令狐苏一手提住后领,将他从滑板上拎了起来。   小孩还在兵荒马乱中没反应过来,双手胡乱招呼,一不小心勾到了令狐苏脖子上的线,而后猛地一带,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令狐苏脖子上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落进了喷泉池中。   令狐苏下意识松开了手,小孩掉到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盯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不断道谢和道歉,“谢谢姐姐!对不起姐姐!我去帮你捡!”   说着,那小孩翻身跳进了水池,在水里捞着。   “出来!”令狐苏一声吼,吓得其他孩子愣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令狐苏随即压了脾气,温声道:“没事,我自己来,你们快回家吧。”   说着,令狐苏把水里的孩子提出来,催促着他们赶快回家。   等他们走了之后,令狐苏又重新坐回喷泉边,静静看着喷泉水柱钻入水池时砸出的水坑,以及溅起的水花。   “不捡吗?”山月兽问。   “不捡了,回家吧。”   山月兽知道令狐苏在想什么,她一定是觉得反正龙依也不会再回来了,留着那些花也没有什么用,不如扔了算了。   不过山月兽作为宠物还是很贴心的,它心里盘算着等到半夜,趁令狐苏不注意的时候,再偷溜出来,把花捞回去给主人一个惊喜。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从未听过的语气从水池边传来,在水花拍击的伴奏中让人不禁停住脚,心中澎湃动荡。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令狐苏停在原地,久久没有转过身,她不敢回头,她不知道回头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而那个人会不会又只是短暂地出现,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她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身后人的呼吸和心跳正在缓缓地靠近自己,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只听她背对着来人,声音有些颤抖:“你……从何处来的?”   “无尽海。”   果然――同以前无数次听过的回答一样。   令狐苏的手倏的捏紧,她下定决心不要转身,不要再去见到这个虚无缥缈的人,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已使她觉得自己或许丧失了对故人的期待。   她继续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坚决不肯回头朝背后看一眼。   身后的那个人似乎没料到会这样,她加快步伐追上来,一把拽住决绝的令狐苏,让她与自己的目光对视,一字一句问道:“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令狐苏眼里倒映着熟悉的面孔,却比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显得要成熟许多,但依旧是水中月、镜中花。   “不是我不要你,每次都是你先离开,留下我一人迷惘地等着你。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来寻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一遍遍地体会你当年在山上等我回去的煎熬吗?”   龙依眼中压抑着痛苦,注视着令狐苏同样痛苦的脸庞,嘴唇轻轻地颤抖,没有说话。   令狐苏几近绝望地说:“放过我吧,龙依。当年没能在日落前赶回去是我的错,你已经惩罚够了,以后,不要再来人间了。”   山月兽远远躲在一边,这个时候,它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出来蹦Q的。   “姐姐,你知道无尽海是什么吗?”龙依的音色有些沙哑。   令狐苏转过头,“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不想知道,而且,你根本也不知道。”   说罢,令狐苏甩开龙依拽着自己的手,转身离去。   “是我。”龙依在身后说。   令狐苏没有停下脚步,身后人的声音也没有停,但却随着自己的走远而越发渺远,“离开昆仑山之后,我去了一片黑沉的海,那里没有一点光,也听不见一点声音,但是感觉却越来越清晰。我好像能感觉到世间的一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我发现,在我的意识里,我能看到山下的弱水,能感受到生死册承载的生命,好像还有一轮明月从我面前飘过。”   时空无尽,混沌一片。   “有一天,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一棵树,我想起来那是你种的盼月,你走后我给它取名叫做水中盼月。树下面有一个坟墓,看清之后才发现那是我的坟墓,我还能看到坟墓里面躺着的我和我身边一起葬下的盼月花,它们沾着我的血,承载着我的灵,和我埋在一起。”   令狐苏的脚步依旧在远去,山月兽跳出来,挡住她的脚步,“令狐,你听小坏蛋说完吧!”   龙依走上前,只站在她身后的某个位置,继续说道:“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那里,去人间找你,可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忘记自己是谁。我怕自己会忘记你,于是将记忆放进那些盼月花里,或许因为我的记忆太重,盼月花承受不了,所以我只放了前七十年,但也只是堪堪能装下。”   “后来我想到,说不定它们可以帮我去人间找你,找到之后再将你带来我身边。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我却好像知道要怎么做,我凭借着留在那些盼月花中的灵,让她们生出血肉,再将它们沿着时空长河散下去,让她们在人间找你。”   令狐苏的声音很冷:“所以从前的每一个你,都不是真的你?”   “不,那是我!”龙依有些着急,她不愿意令狐苏将那些真实的过往看作虚无,“她们闻不到的花香我能闻到,她们尝不出的味道我能分出酸甜苦辣,你在她耳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到,她替我将龙骨取出来、在蓬莱上穿过她身体的藤蔓、划在她手心里的刀,还有被太初刺中、被龙王砍断龙尾时的那些痛我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就像当年拔出龙角一样痛,每一个在你生命里消失又再度出现的龙依都是我。”   “盼月替我将人间的一切传递到无尽海,我将自己想说的话通过盼月传到你的耳畔,可是盼月在人间存活的时间最多不过十年,而我并没有那么多的花可以继续散,所以你只能断断续续地见到我。”   令狐苏:“那么,为何我的魂魄会从这里回到过去?”   “那是因为……”龙依在她身后低下了头,“我将盼月散去人间后,却一直没有找到你,因为人间根本没有你。我很绝望,直到我发现在我的手心里还攥着最后一朵盼月。我想,或许我应该将它送往更遥远的未来,于是你便在蓬莱山上第一次见到了我。我很开心,我知道在一千八百年后,我会找到你。”   “那之后,我又等了很久,我时时刻刻都在期盼着那个时间的到来,直到有一天,我真的等不及了――自你走后,我已经等了三千多年。所以,我将你的魂魄送了回去,让等在那个时代里的我将你带来无尽海。然而……”   “然而你根本寻不到无尽海。”令狐苏说转过身,走到她的面前,“因为你就是无尽海。”   龙依抬起头,眼里弥漫着一层水雾,“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令狐苏眼中泛起柔光,声音也终于带着温度:“既然蓬莱山那次是最后一朵盼月,那现在的你是什么?”   龙依举起一个湿漉漉的香囊,眼里闪着光:“姐姐,是你走遍了每一个角落,遇到了每一个我,捡回了我所有的灵,将我带回了人间。姐姐,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终于写完了,谢谢各位看文、收藏和评论的小可爱们~   第一次写文,节奏、情节安排……很多东西都不太熟悉,所以会有许多问题,谢谢诸位耐心地看到最后。   祝大家生活愉快,学习进步,工作顺利……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