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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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最后,在摆脱掉被写作驱使的状态后,我知道主角的死亡不可避免,因为归根结底,我想体验死亡,不是从旁观者的角度,而是身临其境——我必须成为那个垂死的人。我发现自己虚拟的死亡推动了这部小说,伴随死亡而来的是亟待解决的新问题。一切都取决于姬特,取决于她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叙事的可能性是无穷的。剧情按照姬特的幻想继续发展,不过在某些评论家看来,这完全是我自己出于男性视角——因此并不真实——的幻想。必须承认的是,在本书的最后一个部分里,无论叙事的场景如何变化,姬特始终是个客体。
本书的出版几经波折。起初,双日出版社很干脆地拒绝了它,因为他们觉得它不是小说。接下来的一年里,它受尽了每个看过它的出版商的冷眼。最后还是我——而不是我的经纪人——把打印的手稿送到了新方向出版社的詹姆斯·劳克林手里,幸运的是,他喜欢这本书并决定出版它。当时劳克林的会计师已经递交了1949年的所得税申请表,他没有冒险将这本他觉得一定会亏损的书作为一个利润项目进行申报(他出版这本书完全是出于文学方面的兴趣而非商业上的考量),所以他把首印册数减到了3500册,而不是《出版人周刊》推荐的10,000册。十二月的第二周,这本书终于面市,然而出于上述原因,假期的销售十分有限。
不过,哪怕经历了重重考验,这本书依然平安问世,而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它的生命力已经比它的作者更强。
——保罗·鲍尔斯,于丹吉尔,1998
[1]因为书中的旅程从奥雷恩(奥兰,阿尔及利亚)开始,所以我把非斯的这家旅馆挪到了那座城市里。两位主角的行程从未到过摩洛哥。——作者注
[2]德博拉·温格(Debra Winger, 1955—),美国女演员,在改编的同名电影中饰演女主角姬特。

卷一 在撒哈拉喝茶
来自过往的记忆造就了每个人独特的命运。
——爱德华多·马列亚[1]

第一章
他醒来,睁开双眼。这个房间对他没有多大意义,他深深沉浸在长睡方醒的虚无感中。他既没力气也不想去弄清自己在时空中所处的位置。他在某处,他刚从虚无之处跨越浩渺空间回到这里。在他的意识深处笼罩着一股无穷无尽的确切的悲伤,但这悲伤却令他感到安慰,因为这是他熟悉的东西。除此以外,他不再需要别的安慰。在这彻底的舒适与松弛中,他静静地躺了片刻,然后再次陷入短暂的浅睡,就像人们在漫长的沉睡后常常会经历的那样。突然,他再次睁开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个动作纯粹是自然反应,当他看时间时只感觉到困惑。他坐起来环顾这间俗艳的屋子,用手捂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再次倒在了床上。但现在他已经清醒过来,几秒钟后他就想起了这是什么地方,他知道时间已近傍晚,他从午饭后一直睡到了现在。他能听见妻子在隔壁房间里走动,拖鞋在瓷砖地板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这令他感到安心,因为他的意识进入了另一个层面,单单确认自己还活着已经无法令他满足。但要接受眼前这间又高又逼仄的屋子仍然非常困难:被横梁托起的天花板,四面墙上用晦暗颜料印着的死板的巨型图案,镶着红色和橘色玻璃的紧闭的窗户。他打了个哈欠:房间里很闷。接下来他会从那张高高的床上爬下来,猛地推开窗户,在那一刻,他会想起刚才的梦。虽然他记不清梦里的细节,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个梦。窗外有新鲜空气、层层屋顶、城镇、大海。当他在窗畔向外凝望时,夜风会吹凉他的脸庞,在那一刻,梦境将会浮现。但现在,他只能继续躺在那里慢慢呼吸,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入睡。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憋闷的房间里,不是在等待黄昏,只是待在那里,直至黄昏降临。

第二章
几个阿拉伯人坐在埃克米尔-诺伊索克斯咖啡馆的露台上喝矿泉水,除了头上那几顶颜色深浅不一的红色土耳其毡帽以外,他们看起来和港口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身上的洋装已经穿得灰白破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式。衣不蔽体的擦鞋童蹲在工具箱上,无精打采地望着下面的人行道,任由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咖啡馆里的空气要比外面凉快一点儿,但闷不透风,弥漫着一股陈酒和尿混合的味道。
最阴暗的角落里的桌子上,坐着三个美国人,两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女孩。他们正在低声交谈,仿佛有无限的时间可供浪费。瘦削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他正收起一张彩色大地图,片刻之前他刚把这张地图铺了出来。妻子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恼火。她对地图毫无兴趣,但他总喜欢翻地图。哪怕在他们十二年婚姻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短暂的安定时期,只要一看到地图,他立即就会兴致盎然地着手研究,开始计划新的不可能的旅行,而且某些计划最终还真的实现了。他觉得自己不是游客,而是旅人。他会解释说,二者的区别部分在于时间。游客在外旅行几周或者几个月后总是归心似箭,但旅人没有归途,此地和彼地对他们而言并无区别,所以旅人的脚步总是很慢。他们可能花费数年时间,从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事实上,在待过的那么多地方里,他觉得很难说清到底哪里才最像家乡。战前他曾眷恋欧洲和近东,战争期间他